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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伊森明确地告知莱恩, 他已经彻底销毁了优盘。在那之前,他背下了优盘里的所有账户,这使得伊森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那个绝无仅有的优盘。他脑子里就装着那24亿资金的取用权限。为了证明这一点, 他当场写下一串账号密码, 让莱恩去取。

“停下倒计时, 放了埃利奥。”伊森威胁莱恩, “不然我现在就杀了我自己。”

莱恩久久没有回音。伊森紧盯着埃利奥眼里的微型录像, 埃利奥也望着他, 卷发盖住的额角慢慢地流下了一滴汗。在他们耳中,钟表走动的声音忽然前所未有的响亮,埃利奥身上的炸弹仍然在滴答作响。

十点。

埃利奥只听到莱恩那边传来一声响动,吓得整个人一抖。但接着, 他反应过来,那一定是莱恩敲停了炸弹的声音。他连忙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扒下了身上的炸弹背心, 远远地丢了出去。扑通一声,炸弹背心掉进了海里。

“他们来了!”但埃利奥来不及为这短暂的逃出生天欣喜,立刻又喊道, “莱恩要活捉你,伊森!”

辛迪加布置在周围的人手扑了过来。被扒光武器的埃利奥眼疾手快地抄起桌上没被动过的两杯柠檬水, 一手一边摔了出去,砸在特工脸上。冰水四溅,响起一片伦敦人愤懑的惊呼, 但伊尔莎那儿紧接着响起来的枪声就像是一声号令,促使他们拔腿就跑。

对这一点,埃利奥倒是松了口气。但情况远远还没到能彻底放松的时候。

埃利奥这样想着,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但也正是在那一瞬间, 又跪又坐了许久的刺客踉跄了一下,差点自己摔倒在地。正要拔腿就跑的伊森瞧着他,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扶住桌子的埃利奥狼狈且尴尬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问题。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一下子接过伊森抛过来的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快走,伊森,快走!”班吉在里面喊着,“我们准备好了!”

听到这里的埃利奥面上一喜。此时枪声响成一片,真正价值24亿英镑的伊森当机立断,夺路而逃,埃利奥也是且战且退,竭尽全力地纠缠着辛迪加特工留在原地。

等到最后一个没来得及追上伊森的特工倒地的时候,埃利奥已经杀昏了头。

血脉在他耳边擂鼓般地鼓动着,埃利奥重重地喘着气,一片发黑的血红色盖住了他的眼睛,几乎遮蔽了刺客的眼睛和耳朵。直到警车围了过来,红色蓝色的灯光刺目地跳着,埃利奥总算听到了喇叭在播着什么,啪的一声丢下了手里的枪,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当我数到一的时候,”班吉在他耳朵里说,“你就跑出去。明白没有?”

“明白。”埃利奥说。

从警车里下来的警察端着枪,慢慢儿地,谨慎至极地围了过来。红的蓝的光几乎要刺瞎了埃利奥的眼睛,他只是眯了一下眼睛,身前的警察就抖了一下枪口,差点直接射击。

“三,二,一!”

灯光忽然噼啪炸响,连片熄灭。这块城市角落立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埃利奥拔腿就跑。

“什么时候了?!”

在胡乱追击的枪声中,埃利奥高声问。

“十一点半!”班吉催促,“快点快点!”

“我还以为我是那个更着急的呢!”

班吉的声音比他更高,“你跑反了!!”

等到埃利奥甩掉跟踪,跑到班吉指的定位的时候,他真的差点直接跪下。还是伊森和班吉一边一个架住了他,没让他在这种时候掉链子。被关在特制玻璃箱里的莱恩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们,盯着埃利奥喘匀了气,站直身体。

“谢谢你帮我解决这个。”埃利奥对他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金卡,敲在了玻璃上。卡牌应声而断。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IMF其余成员正在把莱恩展示盒装进卡车里。站在一边的埃利奥看了看手里新出现的金光,眼前又是一黑。

“是什么卡?”和伊尔莎告别完的伊森走过来问。

埃利奥吓了一跳,连忙把那张金卡藏了起来,冲他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金卡?”伊森问。

“金卡。”埃利奥点头。

伊森打量着他的表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车上的IMF成员在催他了。埃利奥听到了,笑着推了推伊森的肩膀,“你想帮上什么忙?快去吧。”

“真的不跟我们走?”伊森被他推着走,反抓住了他的手,“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什么样吗?”

埃利奥倒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大概能想象到。

“你要是打算就这样走上伦敦街头,”伊森指出,“下一秒就会有人报警。”

“…呃,”埃利奥说,“那捎我一程吧。”

“就等你这句话呢。”

蹭了IMF的车,埃利奥当晚又入住了伦敦的大陆酒店。他把那张新抽到的金卡抛到脑后,好好地睡了个觉,真正地睡了个昏天黑地。期间大陆酒店的接待员怀疑他死在了房间里,两次三番打电话来询问,埃利奥每次也只是看了眼时间,叫了点吃的,又在迅速填满自己的肚子之后倒头就睡。

就这样,三天过去了。

总算清醒过来的埃利奥坐在床上,摸出那张金卡,和卡面上亲密交缠的两人相顾无言。

‘要么结束这个游戏,’埃利奥忿忿地想,‘要么被它玩死。’

‘为什么雷欧波德是白银品级?’埃利奥又懊恼地想。

倒不是说他会对朋友产生那种想法,更何况埃利奥也不是什么同性恋双性恋。想当年被逼急的某个玩家甚至能抄着一张银卡对白犀牛下手,埃利奥听到的时候只觉得滑稽可笑,现在才明白过来那种死到临头、什么都愿意做只为了活下去的心情。

怀着这种沉重的心情,埃利奥找出手机准备恢复一下人际交往想想办法(发现它没电了),又悻悻地拿起酒店电话,先拨给了雷欧波德。

“我现在安全了,”埃利奥讲,“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新闻?哈哈,那一定是我的双胞胎兄弟…呃,抱歉。你说得对,这一点也不好笑……”

总之,被雷欧波德不含脏字地喷了一顿之后,抓乱了头发的埃利奥又打给了阿尔文,另一个为数不多他记得电话号码的人。阿尔文不知道他近期发生了什么,只是正常地关心了几句,问了问关于卡牌的事情。

“听说你在伦敦闹出了很大的动静,”最后阿尔文说,“现在躲进大陆酒店里了?多住几天避避风头吧,钱不够跟我说。”

接着是薇洛。她对当哥哥的在外面闹出了什么事一无所知,只是兴高采烈地和埃利奥分享了诸如“娜塔莎戴安娜和我在外边找冰激凌吃”“卡珊德拉最近在教我格斗”之类的细节。埃利奥虽然不知道那些是谁,但在托尼斯塔克的地盘上,他只觉得很放心,笑着听完了每一点生活细节。

到了电话的最后,薇洛才像是不经意间提起,“托尼和叶莲娜还在研究我的手术。”

“有任何进展都跟我说,”埃利奥说,“有任何需要也和我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薇洛嘀咕。但很显然,接到埃利奥的这通电话让她很高兴。

打完三个电话后,手机充上了电,亮了起来。埃利奥找到约翰康斯坦丁,拨了过去。第一遍没拨通,埃利奥拨到第三遍,他才气喘吁吁地接了起来。

“你忙什么呢?”埃利奥问。

没想到约翰一听是他,就爆出一句脏话,然后才是,“你还活着?!”

“是啊,想不到吧。”

“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约翰说,“你知道的,上一轮七天早就过了。我还在可惜我刚刚找到的拖延仪式。”

埃利奥沉默几秒,“能拖延?”

“能拖延七天。”约翰说,他那边传来了可疑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也就是说,最多可以把一张卡牌的倒计时延长到十四天。你一定需要它,尤其是在你抽到金卡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一张金卡。”

约翰不由得也沉默了一会儿,“是什么卡?”

“性的那张。”埃利奥说。

“哇。”

“‘哇’什么?”

“这个卡牌游戏改变了你。”约翰说,“你之前谈到性的时候还挺不好意思的。”

“可能是因为我差点死了吧。”埃利奥幽默地说。

“别担心,”约翰安慰他,“你手里这张还算得上简单。想象一下你抽到的是‘征服’吧。”

埃利奥告诉他,“我刚刚折断的那张就是征服。”

通话线路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还是埃利奥打破了沉默,“你那儿是什么声音?”

“哦,没什么,只是一群康沃尔郡小精灵在叽叽喳喳的。”约翰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让我找找那个拖延仪式被我放哪儿了……”

“噢。”然后埃利奥反应过来,“等下,你说什么小精灵?”

“我知道,我知道,”约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着页,“但是你不能说出口,你明白吗?”

埃利奥一时震惊得语无伦次。约翰听笑了,“我还以为你对这个不感兴趣呢。”

“你在开什么玩笑!”埃利奥大叫,“每个小孩都在十一岁那年幻想过接到猫头鹰送来的信!”

“相信我,魔法不是什么好东西。”约翰只是说,“嗒哒!在这儿呢。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你现在那张牌还剩几天吧。”

第92章

冷静下来的埃利奥算了算日期, 决定到卡牌快到期的时候再去找约翰续期,把日期尽可能地延长。这下,他就凭空多出了七天来想办法。希望到时候, 他们能找到彻底销毁卡牌的办法。

总算闲下来的埃利奥在床上打了个滚, 安心地发了会儿呆, 享受这难得的什么也不需要担心的时光。但没过多时, 他就被肚子叫了起来, 狼狈地四处觅食。

这还是住在大陆酒店这三四天的头一次, 埃利奥钻出了他的房间。走廊异常安静,铺着静音地毯,只有电梯来的时候响了一声“叮”。时间不巧是下午,埃利奥抵达餐厅时发现午餐供应时间刚刚结束, 只好将就着大快朵颐了两份烟熏三文鱼三明治,挑挑选选着往刚出炉的外酥里嫩的司康饼上抹了点覆盆子果酱,最后认认真真地吃完了一小块夹着鲜奶油和草莓酱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到了这时, 他吃得已经有点晕了,于是坐在落地窗边,一面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地享受酒店特供的酸甜口味花草茶, 一面往下眺望着笼罩在一抹优美的晴朗湛蓝里的伦敦。

在悠扬的《一步之遥》舞曲里,埃利奥看起来像是在沉思,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当迈克洛夫特穿过餐厅,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刺客说, “都结束了。”

“我很乐意得出和你一样的结论,埃利奥,”迈克洛夫特说,语气难得温和, 但仍然犀利,“但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

侍应生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要为迈克洛夫特倒一杯花草茶。但后者抬一抬手就制止了他这么做,换成一杯浮着冰球的威士忌。埃利奥在他直呼自己教名的时候就把目光从窗户那边转了过来,无声地盯着政客。

“所罗门莱恩已经被捕了。”一等到侍应生走出听得见对话的范围,埃利奥就说,“辛迪加已经完了。”

“我视我们的协议已经达成,”迈克洛夫特说,“你已经完成了你的那部分,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一点的话。”

埃利奥笑了一下,“所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一个比喻?”

“你可以那么理解,”迈克洛夫特喝了一口威士忌,皱了皱眉,“如果你不想了解辛迪加的后续,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埃利奥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自己的花草茶,“不想。我们直接开始谈我的报酬吧。”

“当然,”迈克洛夫特用手背推开了那杯威士忌,“我已经通知了苏格兰场对你网开一面,即便你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也只会置若罔闻地背过身去。”

“他们没意见吗?”

“为什么会有?”迈克洛夫特耸肩,“这可比直接命令他们在三天之内抓到你简单多了。只要你别再闹上新闻,他们乐得装作看不见你。”

埃利奥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忽然聚精会神地研究起了漂亮玻璃杯底里沉着的花草。但让他意外的是,迈克洛夫特似乎也对他那天晚上当街痛杀十几人的动静不以为意,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转而谈论其他事项。

“一位新来到伦敦开拓市场的布鲁德海文企业家,恰好是备受你关注的那位,”迈克洛夫特说,“近期似乎在资金方面遇到了一点小问题,差点影响到他的生意。”

埃利奥立刻抬起头。

“‘差点’,我说过了。”迈克洛夫特挑眉,“恰巧的是,下议院最近新通过的一项融资支持计划很乐意为像他们这样的青年才俊提供高达70%的贷款担保,让他免于提前变现还没到期的应收账款。”

仿佛有一连串什么东西丝滑地从埃利奥耳边滑了过去。刺客沉默片刻,成功提取出中心思想大约是“雷欧波德不缺钱了”,最后释然地松了口气,“谢了,迈克洛夫特。”

“别,”迈克洛夫特以他一贯的标准微笑回答,“他自己赢得的贷款资格。”

然后,出乎意料的是,迈克洛夫特掏出一张黑卡,意味明确地推到了埃利奥面前。“而这个,是你赢得的。”

埃利奥疑惑地看了眼卡,又看了眼迈克洛夫特,“我没问你要钱。”

“你不了解行情,但我们了解。”迈克洛夫特说,“给亨特先生打个电话,你就会知道美国人是如何感恩戴德地欢迎他的回归的。”

埃利奥简直要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表情逗乐了,好像谁不知道正是美国人刚刚被害妄想大发作似的解散了IMF一样。但刺客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后,还是把那张卡推了回去。

“不了,谢谢。”埃利奥直白地说,“我不喜欢能被找到的感觉。”

“真遗憾。”迈克洛夫特也不多问,收起了黑卡。他站起身,像是要离开了,但接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变出两张花花绿绿的卡,放到埃利奥面前,“请至少收下这个吧,就当作是友谊的象征。”

埃利奥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伦敦景点通票和地铁牡蛎卡。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迈克洛夫特对他眨了眨眼,“希望你会爱上她。”

埃利奥确实没道理拒绝这随处可见的游客套餐。既然迈克洛夫特承诺过苏格兰场会对他装瞎,埃利奥认为自己也没必要藏在酒店里,适应季节和地点地换了套西装风衣的装扮,摇身一变假装成一位又高又帅的英国绅士(也没有完全假装),走马观花地游览了大部分伦敦景点,在正常旅客能达到的范围内打卡了许多弗莱姐弟曾去过的地方。

这期间他还遇到了小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在埃利奥恰好坐着的一间中餐厅里。夏洛克一边谈论着门把手底部三分之一闪亮的金属,一边推门进来,环顾一圈后很是自来熟地坐到了埃利奥对面,“其他桌子都坐满了。你不介意吧?”

“你已经坐下来了,小福尔摩斯先生。”埃利奥说。但他也不是真的介意,抬起头对紧跟着夏洛克一块儿坐下来的华生医生笑了笑,“好久不见,医生。我一直有在追读你的博客。”

“好久不见,”华生似乎疑惑地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眼夏洛克,“史密斯先生?”

“没错,约翰,”正在研究菜单的夏洛克插话,“你我前几天还在新闻上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埃利奥咳了一声,“这家店的番茄蛋汤很好喝。”

播放新闻的那几天埃利奥正在大陆酒店呼呼大睡,一点也不遗憾地错过了。接着不知怎么的,苏格兰场就宣布那是一次未经报备的剧场摄影,严厉谴责了这种惊吓无辜群众的行为,新闻媒体也迅速下场,很快把话题引走了。只有寥寥几个在场的伦敦人大概记得些什么,但也语无伦次,很难说清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默默闭上了嘴。

但华生当然不在此列。他的女朋友当时在场,简直是吓坏了,并且相当确信自己目击了枪战现场;等到华生拿这事问夏洛克的时候,真相简直是一目了然。

“你在为迈克洛夫特工作?”夏洛克冷不丁地问。

“不。”埃利奥简短地回答。

“奇怪,”夏洛克放下了那份菜单,露出了他若有所思的双眼,“那他为什么要掩护你?”

埃利奥笑了一笑,“可能因为他是个好人。”

也在看菜单的华生没说话,但意见鲜明地挑了下眉。忙得团团转的老板终于赶了过来,询问他俩要点些什么,然后用系在围裙上的小本子记下了扬州炒饭、东坡肉和番茄蛋汤等等,又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这张角落里的圆桌。

“有趣,”夏洛克竖着手指,“你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更喜欢当个自由职业者,小福尔摩斯先生。”埃利奥挑走了蛋花汤里最后一块蛋,准备起身离开,“晚安。”

“而我是个‘自由’的咨询侦探,就像你早就知道的那样。”夏洛克说,“时不时地用得上一些来自自由职业者的帮助。”

在埃利奥看向他的时候,夏洛克冲他眨了眨眼。刺客想了一会儿,实在没想出此咨询侦探会需要自己这样的“自由职业者”做什么,只好模糊地回答,“我很贵。”

正在舀着炒饭,分成两份的华生闻言,表情丰富地一挑眉。

“虽然我大概付不起迈克洛夫特给你开的价码,”夏洛克说,“但也从来不亏待我的盟友。考虑一下吧,我知道从哪联系你。”

埃利奥挑高了眉毛,但最后还是没有拒绝,“我会拭目以待的。”

他客气地对桌边的侦探医生二人组合点了点头,以示告别。就这样,埃利奥结完帐走出餐厅,而正分享着晚餐的华生在这时对他的同行者说,“是因为他拒绝了迈克洛夫特吗?”

“什么?”夏洛克莫名其妙地说,“我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你会需要一个杀手替你做什么。”

“哦,”夏洛克不满地说,“所以你以为我是在和迈克洛夫特进行招聘竞赛吗?我才没有那么幼稚。”

华生忍笑,“是啊。”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总会走遍世界的,”夏洛克决定大度地无视同伴的言不由衷,只是给自己挑了一块肥而不腻的东坡肉,“等着瞧吧。你永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用得到一个刺客的援手。”

华生往窗外望过去的时候,看到埃利奥在雨中竖起了黑漆漆的衣领,像一只猫那样把脸埋了进去。这一点让华生想起了夏洛克,他好笑地回头看了眼夏洛克(后者不明所以地板着脸回看了他一眼),但当华生再转过脸,要往窗外指过去的时候……

他惊奇地发现,埃利奥已经消失在了伦敦雨中。

第93章

伦敦入夜时, 美国正是阳光灿烂的下午。

埃利奥算着时间打了个电话,向伊森询问了辛迪加的后续事宜;他不是真的不关心,只是对“和政客交谈”这件事心有余悸, 担心没说几句话又一不小心把自己卖了。只有伊森有问必答, 除了告诉埃利奥各国还在组织清扫辛迪加残余势力、莱恩仍然在尝试越狱等等后续之外, 还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提醒埃利奥最好别再关心此事后续, 就让各国特工操心去吧。

“你的卡牌游戏怎么样了?”伊森还问, “我记得那是一张金卡。”

“…还在想办法。”

“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伊森就说,“一定要告诉我。”

埃利奥挑眉,“你知道你是黄金等级?”

“你早就告诉过我了。”

埃利奥笑了, “你就不担心那是一张举着匕首的牌?”

“哦,”伊森狡猾地问,“所以那是一张关于欲望的?”

埃利奥欲言又止, 最后嘀咕着“我讨厌你们当特工的”,狼狈地挂断了电话。

如果不是他知道康斯坦丁能帮他再拖延七天,埃利奥大概真的会考虑向伊森求助。原因无他, 他记忆中见到的金色等级只有那么几个,迈克洛夫特当然不必说了, 埃利奥就算是自杀也不会向他开口的;至于加拉哈德,埃利奥有点儿摸不清他的反应,但只要不是镰刀架在脖子上, 埃利奥也不会向他寻求这种帮助;综上所述,伊森当然成了唯一选项,毕竟他重情重义,大约不介意为了朋友的死活交换一下身体。

谢谢你, 好兄弟。埃利奥无助之余,不由得万分感动。

快数完倒计时的金色卡牌从约翰手里递回来,神奇地恢复了七天倒计时。埃利奥松了口气,摩挲着卡牌上那颗明亮闪闪的爱心,又把心提了起来。

“真的只有龙息能毁灭它?”埃利奥不死心地问。

“至少这本书上是这么记载的,”康斯坦丁翻开来,一股扬起来的灰尘呛了他俩一口,“根据推测,只有‘至强至烈的火焰’能毁掉这套附有黑魔法的卡牌……”后面的文字被污渍覆盖了,康斯坦丁试探着擦了擦,书页立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抗议声响,吓得他立刻停手,只往那儿无奈地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但出于种种原因,‘大人’不曾与龙达成这项交易,因而无从证实。”

“‘大人’?”埃利奥问。

康斯坦丁耸了耸肩,“很久以前的一个玩家。”

埃利奥不再问了。他看着书页上的记载,若有所思的目光渐渐地落到了自己手指上套着的金圈。一个奇思妙想忽然溜进了埃利奥的脑海里:生命点燃的火焰,是否足以和龙息媲美呢?

这不在埃利奥的了解范围内,于是他当机立断地打了个电话给阿尔文,师生二人对“火焰战力”探讨一番,最后阿尔文似乎是连夜叫醒了睡在隔壁的加拉哈德,让后者赶紧把埃利奥捎到意大利去。

“为什么是意大利?”埃利奥问。

“我们上次提到过,”加拉哈德犯困地叹了口气,“这是一种特别的战斗方式,现在已经被大范围地运用到全世界。但它最早的发源地在意大利,据说是彭格列家族的初代首领所创,……”

由于出发点不在一个地方,所以他们各自乘航班降落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在便捷咖啡厅碰了面。埃利奥抵达的时候,加拉哈德大概已经等了一会儿,正无所事事地搅着咖啡杯里的奶油。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加拉哈德动作自然地把桌上另一杯甜玛奇朵推给了埃利奥,“我正好和彭格列现任首领有点交情,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埃利奥喝了一口,一不小心被甜得龇牙咧嘴。幸好加拉哈德当时正眯起眼睛打哈欠,大约是没看到这一幕。埃利奥于是小心翼翼地推开咖啡杯,若无其事地问,“他能帮上我的忙吗?”

“不知道。”加拉哈德说,“我只知道,如果他帮不上忙的话,那也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西西里美得像一幅浪漫主义的画作,色彩鲜艳浓烈。埃利奥随手抚摸过的砖墙是温柔的蜜糖色,涂满了阳光的辉光;拍打着海滩、卷起珍珠白沫的浪花又是一种精美到让人窒息的蓝,更不用说那些充满生机的绿植、旺盛蓬勃的鲜花、精美古典的巴洛克建筑,还有随处可见的白雕像和绿釉陶钟楼等等。

这样的美丽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融化,就连加拉哈德,也在摘下墨镜时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柔神态。

“把卡拿给我看看。”他说。

埃利奥乖乖上交了卡牌。就像所有经手它们的人一样,加拉哈德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会儿,最后若有所思地交还给了埃利奥。

“奇怪的魔法。”加拉哈德重新戴上墨镜,“还是性,是吗?”

一辆黑色的车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加拉哈德率先上车,埃利奥也跟着他坐了进去,“是的。”

“还是七天?”

“我拜托认识的魔法师延长了时限,”埃利奥塞回卡牌,“不过,差不多算是吧。还有七天。”

“七天一到,你就会死吗?”

“记载是这样的,”埃利奥说,“但我没尝试过把卡留到第八天。”

正摇下车窗,吹着风的加拉哈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尝试过,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圣殿骑士严谨地指出。

“我想是吧。”

加拉哈德很轻地啧了一声,轻到埃利奥几乎没有听见。

“那就让我们希望彭格列首领能帮你毁掉它吧,”他抱着胳膊,扭头望向窗外,“毕竟在火焰战斗这方面,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强大的了。”

在路上,加拉哈德又时不时地提到了几句关于这位“彭格列首领”的事情,给埃利奥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据说他是初代首领遗留在东亚的血脉,天纵英才,一呼百应,曾数次在敌人的致命围攻下绝地反击、力挽狂澜等等。

“反正,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加拉哈德这么总结。

还很年轻。埃利奥想。

但这一点印象飞快地从埃利奥脑海中掠过去了。毕竟他们谈论的是彭格列家族首领,当代黑手党最强,埃利奥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撇开他的能力,而去谈论他的年龄。这也导致了,当彭格列首领本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埃利奥压根没可能认得出来他。

“有火吗?”埃利奥小声问。

西装革履的亚裔年轻面孔错愕地看了埃利奥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他在口袋里翻了翻,还真掏出一个打火机递了过去,埃利奥一点也不见外地就着他的手点了烟,顺手还给他派了一根。

就在这种诡异的默契氛围中,他们躲在彭格列花园的角落里各自吸了一口烟,然后放松地缓缓吐了出来。

“里面太闷了。”年轻亚裔说。

“是啊。”埃利奥说。

“你也是家里长辈带出来的?”

“是啊。”

直到这时,埃利奥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烟友。他个子比埃利奥矮上一截,但单看上去并不显得气短,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气度支撑着他,让他看起来有一种格外高大的感觉;而他那头往后梳过去的棕发和同色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温柔的气质,倒不像他的衣着那样,充满了一种叫人难以接近的精巧感。因为,很显然,他的整套西装是休闲意式风格,胳膊里似乎夹着一件丝滑的黑披风,有什么闪闪亮的链条挂在里面,还卷着一条被扯下来的棕色领带。

很显然,宴会厅里的氛围也让他透不过气来。

“第一次?”亚裔问。

“差不多吧。”埃利奥含糊地回答。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参加黑手党聚会了。这和那些上流人士举办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宴会也没什么两样,埃利奥原本还耐着性子好好跟在加拉哈德身边,但随着加拉哈德笑眯眯地和一张又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招呼寒暄,埃利奥很快就有点透不过气来了,甚至悄悄地扯了好几下自己的领口(那本来很合身的)。

无法,他只好悄悄溜了出来,等加拉哈德再给他发短信叫他进去。

花园里的植物有着深绿色的影子,月光半掩在黑云后,只有虫子在轻轻地叫着。幽静小路里没什么人,也许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些路实在太适合杀人藏尸,只不适合心怀鬼胎的人前往;但对刺客来说,只要是他的眼睛能照见的地方,一切都一览无余。

“你不是第一次吧?”埃利奥问。

“不,”亚裔吐了个烟圈,“但一直没能习惯。”

埃利奥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往口袋里摸去,看了眼手机,没得到加拉哈德的一点消息,于是又放心地塞了回去,继续放空。但当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那张卡牌的时候,埃利奥眼前忽然闪过一丝金光。

等一下。埃利奥想。

埃利奥四下看了看,很快确认在他身前的人只有这么一个,此时正扬起眉毛,疑惑地瞧着他。

“你在找什么?”亚裔敏锐地问。

埃利奥默默地捏住了口袋里的卡牌,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亚裔的品级。那是罕见的黄金品级。一种微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是谁?”埃利奥皱起眉问。

“你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年轻亚裔温和地说,“然后我才会告诉你我的。”

他平静的语气里蕴含着一种庄严的东西。在亚裔那仿佛拥有奇异力量的注视中,埃利奥短暂地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松开了口袋里的卡牌,警惕但不失礼貌地自报家门,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埃利奥史密斯,自由职业者。”埃利奥说,“我没有什么唬人的头衔,所以直接叫我埃利奥就行。请问你是?”

他几乎什么信息也没透露,但亚裔注视着他,表情缓和了下来。

“很高兴认识你,埃利奥,”他说,“我是……”亚裔的嘴唇里吐出了一串大约是日语的文字,埃利奥听了只觉得懵然,不知道哪一串是名,哪一串是姓。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亚裔又冲埃利奥笑了一下,体贴地说,“你也可以管我叫‘彭格列’。”——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

奥利奥:等下,那个彭格列吗??

第94章

出乎意料的是, 这位“彭格列十世”比埃利奥原本想象的要好说话很多。在倾听了加拉哈德的来意之后,他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就爽快地同意了为埃利奥提供帮助;只是, 出于科技部门的研究需要, 彭格列邀请埃利奥在他的城堡内暂住几天, 等待他们布置合适的场地。

埃利奥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彭格列的慷慨。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背后另有意义, 但彭格列的招待实在让人如沐春风, 加拉哈德也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担心地翩然离去,把刺客丢在了这座几百年前建起来的城堡里。

是的,城堡。

这还是埃利奥第一次在现实中住在城堡里。清晨他醒来时,会看到窗外碧蓝的河流袅娜地流经暖黄色的城墙;日间金灿灿的阳光会从树叶的翠绿缝隙里洒落, 明亮而不眩晕,几乎让手捧书页的埃利奥误以为自己这是在意大利度假了。而傍晚时分,当埃利奥披着黄昏的暮色回到城堡里的时候, 他会看到每一层每一间的灯光逐一亮起,像是一个缀满了漂亮灯饰的大蛋糕,背景是一点点坠入深蓝的, 升着温柔月亮的天空。

“她很漂亮,不是吗?”

没等埃利奥回过头, 他身后的彭格列就走上前来,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这位年少有为的黑手党首领显然面有疲色,大约是刚结束工作;他朝身后的人安静地摆了一摆手, 示意他们各自忙各自的去,于是那些人像是遇到摩西的海一样散了开去,只剩下彭格列和埃利奥待在这座优美典雅的城堡的阴影里。

“是啊,”埃利奥说, “她很漂亮。”

刺客说话有点儿慢,含着一种说外语时特有的生涩。彭格列大约是知道这一点,和他说话时也总是慢悠悠的,此时含着微笑,示意埃利奥和他一起慢慢地往前走去。

“只要您愿意,”彭格列说,“您想住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埃利奥当然听懂了这一句又简单,又特意放慢了语速的意大利语。但他很快皱起了眉,对这句话背后可能的暗示充满了疑惑。而彭格列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把埃利奥推进了餐厅里。

“请您赏脸和我共进晚餐吧,”彭格列低声说,“让您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天,竟然都没有好好地招待您,实在是我这个主人的失职。”

这句话实在太长了。埃利奥听懂了,但实在说不出那么长的回答,只好板着脸走了进去,一点也不意外地见到和听到餐厅里一阵小小的惊呼。彭格列从他背后冒了出来,笑眯眯地和眼冒星星的下属们挨个打招呼,简直像是小型偶像见面会似的。幸好他们颇有分寸和素质,并不特意起身追赶彭格列的背影,只是占用了他的时间;等到彭格列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埃利奥已经点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晚餐。

“我今天想吃……”

彭格列轻快地和侍应生点完餐,然后才看向注视了他许久的埃利奥。埃利奥等到侍应生离开,才对他说,“如果您想要我为您做什么,您直接告诉我就是了。”

对此,彭格列挑了下眉毛,“那我就直说了?”

“请吧。”

“我希望您能考虑加入我的家族,”彭格列直白地说,“但我不是非要达成这个目的不可,只是希望您愿意将这件事纳入考虑。请您愉快地享受在这儿暂居的日子,然后再告诉我您的回复吧。”

对于一个有着“十世”头衔的人来说,他这番招贤纳才的话实在不可谓不直白。也许是因为他也很年轻的原因,那双棕色的温柔眼睛又在灯光下闪着漂亮真诚的神色,埃利奥一点也不怀疑,要是别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大概早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这可是“彭格列家族”,意大利黑手党之中的无冕之王,在人们心中的权威恐怕比意大利政府还要高大(行事也比意大利政府磊落许多)。

但埃利奥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您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总不会是因为埃利奥那天给他派了根烟,后来又答应替他保密的事吧。埃利奥至今没想明白这事到底是对谁保密。

但说到这个份上,彭格列忽然又止住话头,不往下说了。他看了眼埃利奥身后走来的侍应生,风度翩翩地一摊手,“请享受您的晚餐吧。”

埃利奥也是真的饿了。他白天在海边逛了一圈,虽然没有杀人也没有爬楼,但多少还是消耗了一些体力,又千里迢迢走回城堡(他想打车也没人敢载),此时也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等到了彭格列的晚餐端上来的时候,埃利奥才停了下来。

“您胃口一直这么好吗?”他问。

因为很显然,那是两人的份量。彭格列也是挑了一下眉毛,但并不显得诧异,接着,就有一位长得特别漂亮的蓝长发男性在他们桌边坐了下来。

“我没在楼上找到你,”他没看埃利奥一眼,直接对彭格列抱怨,“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

彭格列只是笑着把食物分给他,周围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埃利奥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蓝色长发,估计那骚动是他带来的。只是这一眼,蓝色长发就敏锐地盯了回来,接着神色莫名地瞥了一眼彭格列。

“这是谁?”他问。

“这是埃利奥史密斯,我的客人。”彭格列神色如常地为他们介绍,“这是‘六道骸’,我重要的朋友。”

刚刚恶补了意大利和日本文化的埃利奥不由得觉得奇怪,此蓝色长发男子长得就是一副标准意大利人的样子,却有一个不伦不类到像是“宙斯耶稣”这样的日文名字。但他当然没有把这份疑惑诉诸于口,只是对蓝色长发礼貌地点了点头,“您好。”

“您好。”蓝色长发就客套地回答。他接着又是一转头,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连埃利奥这个外国人都听得出来,“看起来您又交上新朋友了,‘沢田纲吉’。”

被直呼了全名的彭格列却是一种埃利奥钦佩无比的不动如山,“承您吉言,‘骸’。”

尽管如此,他俩的对话中流露出一种认识多年的熟稔,蓝色长发甚至把牛排上的小番茄装饰挑剔地撇给了彭格列,后者也是一点异议也没有地叉走吃了,搞得埃利奥深觉此时自己不该坐在这里。但没过一会儿,蓝色长发就和他搭话了,“您不是黑手党吧?”

“不是。”埃利奥说,但脸上流露出一种“您怎么看出来的”疑惑。

“我就说呢,”蓝色长发恍然大悟,“难怪您看起来不认识我!”

埃利奥就问,“所以您是?”

“骸,”彭格列咳嗽一声,“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帮我个忙吧。”

“你前几天也是这么说的,”被转移注意力的蓝色长发不满地,“还有上个月,上上个月和半年前。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该死的黑手党?”

一旁的埃利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该死的黑手党”彭格列十世不动如山,甚至仍然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态度,“那么,你就休息一个礼拜吧。”

蓝色长发忽然陷入奇怪的安静,表情诡异地戳起了碟子里死不瞑目的牛排。埃利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彭格列,不由得问,“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不用,”彭格列则是好脾气地回答,“我们通常不在这儿谈工作。抱歉刚才冷落了您,埃利奥,我正想问呢,您这两天要是有空的话,请允许我带您在周边逛逛。”

“您亲自吗?”埃利奥说,“还是不必麻烦您了吧,我看您每天都十分忙碌。”

“说着招待客人,却放手让他独自一人、没有目标地到处探索,”彭格列笑了,“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那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一点也不习惯走到哪哪有人看我们。”埃利奥说,“您的好意我领了,也请您放心,我不会贸然闯进没什么人的地方闲逛。”

彭格列一时哑然,蓝色长发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呀,这还真少见。您上一次被人拒绝是什么时候?”但不等埃利奥说话,他就扭过头来,自告奋勇地自荐了,“要不然,让我带您去玩一圈吧。您也听到了,我正好从我们尊敬的首领那里得到一个礼拜的自由活动时间,而且我向您保证,只要我待在您身边,就不会有人敢多看您一眼。”

真的假的,埃利奥就想,所以他到底是谁啊?

“而且,”蓝色长发故意说,“我正好能借招待客人的机会报销一些餐费。请您千万不要吝啬给我提供这个公款吃喝的机会。”

“骸,”彭格列无奈,“我还在这儿呢。”

“那又怎么啦。”

他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漂亮,埃利奥也没有再找理由拒绝。六道骸当晚就领他在城堡里逛了一圈,尽职尽责地介绍了这一块那一块区域,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哪儿可以随便逛,哪儿最好别去;到了第二天,六道骸兴致勃勃地开出停车场里最炫酷的一辆宝蓝色法拉利,接着埃利奥到了镇上,参观了诺曼王宫帕拉丁教堂等地。

要不是还记得自己是通缉犯,埃利奥都快把这一趟出行真当成是旅游了。但话又说回来,他身边这个货真价实的黑手党倒是一点也不忌惮露脸,只戴了枚墨镜挡挡阳光(埃利奥很怀疑那也是为了耍帅),时不时地还发挥意大利人特色,对女性说一些甜言蜜语;这不,营业员眉开眼笑地递来两个冰激凌,六道骸手里两个巧克力球堆得高高的,简直像比萨斜塔一样危在旦夕。

“请。”六道骸转手把另一支香草味的冰激凌递给了埃利奥,又笑眯眯地多抽了两张纸币,压在了冰激凌店的前台。

“好啦,巴勒莫逛得差不多了。”他对着谷歌地图研究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哦,还有嘉布遣会地下墓穴,只是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我很感兴趣。”埃利奥立刻说。

那可是意大利地下墓穴!

六道骸愣了一下,“那里全是木乃伊。”

“我很感兴趣。”埃利奥重复了一遍。

“说实话,”六道骸面露古怪,“那里可能有点可怕哦。”

“方便的话,请带我去看看吧。”

六道骸和埃利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忘了问了,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第95章

“哦, ”埃利奥就说,“我是当刺客的。”

“哦,”六道骸恍然, “很有钱途的工作。”

“还好还好。”埃利奥不免又问, “所以您是?”

六道骸扼腕, “您真不知道我是谁啊。”

埃利奥心里诚实地想, 我只知道您是真的漂亮。

他们咬着冰激凌, 走在街边商铺夹着马路的人行道里。两旁二楼的窄阳台上摆着一排小小的绿植, 间或有色彩鲜艳的花朵垂下来,也有晾晒的床单迎风飘荡。六道骸长长的蓝色发尾也在这其中一甩一甩地摆动着,像是猫的尾巴。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强烈的遗憾,“您猜猜看?”

埃利奥于是从善如流地打量他两眼, 目光礼貌地从六道骸笑吟吟的脸上往旁边移了开去,落到了他单边挂着的那只蓝色耳坠上。它正随着主人的动作叮铃铃地响着,如果不是凑得够近的话, 埃利奥大概不会发现,在那靛青宝石底部嵌着彭格列的徽章。

“您是‘雾’。”于是埃利奥说。

六道骸也发现了他在看哪里,叹了口气, “您这是作弊。”

“反正,您是六道骸。”埃利奥笑了, “彭格列也说了,您是他重要的朋友。我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他重要的朋友多了去了,”六道骸说, “您早晚会发现的。不过,我们还是别聊这个了。您是什么属性?”

“我很少使用火焰战斗。”埃利奥就说。但他还是配合地举高了冰激凌,给六道骸看他手上戴的一串小戒指。那些都是加拉哈德塞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用得上。有绿色的“雷电”, 也有黄色的“晴”。

六道骸看了,若有所思,“难怪。”

“什么难怪?”

“难怪和您说话总有点喘不上气,”六道骸幽默地说,“原来您是照穿雾气的晴天啊。”

埃利奥没忍住笑了。事实上,他测出来的“晴”含量极少,只不过是因为这种特殊的火焰能够用来疗伤,埃利奥才会注意随身携带。但这回事,他当然不会特地向六道骸解释。

“还有多久到?”埃利奥转移话题问,“地下墓穴晚上不开放吧?”

“哦,”六道骸模糊地说,“那不碍事。”

地下墓穴的“营业时间”截至五点半。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广播请游客离场。但六道骸只是轻轻一挥手,牧师就像是看不见六道骸和埃利奥一样,熟视无睹地将他们放了进去。

“场面会很恐怖哦。”六道骸轻飘飘地说,语气和“冰激凌要巧克力味的”没什么两样。

“请相信我,”埃利奥回答,“我对死人比对活人还要熟悉一些。”

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地装出一副没注意到身后跟踪的样子,并肩就往墓道里走去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和着他们慢悠悠的,一踏一踏的脚步声;两排挂着标签的木乃伊在黑暗中无声地耸立着,或高或低,或躺或站,八千枯骨静悄悄,听着活人胆大包天地谈论着死亡。

“您刚才说过,”六道骸说,“您的工作是杀人。”

“是的。”

“您能确定每一个被您杀了的人都死了吗?”

“是的。您为什么这么问?”

“哦,我只是问问。”六道骸轻快地说,“可您有没有想象过,被您杀了的人爬起来找您这种事?死而复生这种事?”

埃利奥背后立刻起了一阵冷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刺客忽然感到背后阴风阵阵,甚至不由得开始怀疑,他们经过的每一个木乃伊都正卡擦卡嚓地转过脑袋来,定定地瞧着他们。这可比大学宿舍的鬼故事之夜猛多了,埃利奥想,毕竟他们身边是真有八千具尸体,而且他们也是真的杀过人。

但他还是勉强稳定了一下心神,“您要在这儿跟我讲鬼故事吗?”

六道骸低低地笑了起来,“您问心有愧吗?”

“您问心无愧吗?”埃利奥说。

“那当然了。”黑手党狡猾地说,“我为什么要对手下败将有一丁点儿的愧疚呢?”

埃利奥停下了脚步。六道骸也紧跟着停下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对了一个眼神。接着,埃利奥就看到六道骸那只他本以为贴着特色美瞳的血红右眼忽然一眨,方块字从“六”跳到了“一”。

这也正是跟踪者从阴影里跳出来的那一瞬间。刺客的飞刀闪着寒光激射而出,六道骸也从地底召唤出火焰;两旁的木乃伊纷纷从洞窟棺材里探起身来,嚎出亡者的怒吼,子弹和火焰一色,诅咒和怒骂齐飞,但六道骸的哈哈大笑盖过了那精彩纷呈的一切。雾之耳环在他耳朵上伶俐地叮当作响,六道骸简直像是得到乐趣的孩子那样,兴致勃勃地走在狭窄的墓道里;而他那副闲庭信步、满不在乎的腔调,又像是模特走在光彩四射的舞台上一样。

这几乎称得上是一场优雅的屠杀了,假如优雅用在这里合适的话。

对将死之人的咒骂充耳不闻地,六道骸闲散地打了个响指。地下冒出来的莲花藤曼立刻绞死了活口,没有留下一丁点余地。

“看来他们是冲我来的,”六道骸说,“连累您了。”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操纵莲花从尸体上拔走了飞刀,很是体贴地一并递到了正在满地回收武器的刺客面前。

“谢谢,”埃利奥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谈不上连累。接受了您的招待,却在您遇到危险时离去,这也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六道骸神色莫名地瞧着他。然后,黑手党眼睛里的“六”变回了“一”。挂在半空中的尸体立刻掉了下来,咔擦一声砸进了棺材里的木乃伊身上。一片寂静中,埃利奥不由得往那里瞄了一眼。

听说这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埃利奥不合时宜地想。

不过,想必像彭格列这么庞大的黑手党家族,一定有专门收拾现场的后续团队。就像正常游客一样,埃利奥和六道骸顺着出口一路走了出来,甚至还聊了一会儿关于木乃伊和死亡的话题,最后在“公款吃喝”的晚餐面前默契地住了口。

“您说了您是个杀手,”用甜点时,六道骸顺便问,“但我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的杀手,会刻意留袭击者活口。”

他指的是刚才的那场袭击。事后,六道骸当然确保自己杀光了所有人,但他注意到了,先前被埃利奥无声击倒的人没有一个立刻死亡的。

“我只是想,”埃利奥说,“也许您用得上活口。”

“您真体贴,”六道骸笑着说,“我还以为您刚才是在手下留情呢。”

不得不说,六道骸这么说才是正中红心。但埃利奥也只是微笑了一下,继续为自己舀了一勺甜滋滋的冰激凌。

“您真是想得太多了。”埃利奥温柔地说。

“哎呀,”六道骸无辜地说,“可那也是您自己告诉我的。您问心有愧,不是吗?”

埃利奥盯着他的眼睛。六道骸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还在往自己嘴里喂提拉米苏,也一派闲适、只像是好奇满满地盯着埃利奥瞧。但被他这么看着,埃利奥只觉得背后生寒,像是正在和一条毒蛇同桌进食似的。他正想说话,就看见六道骸眼里的方块字忽然一跳,又变出一个“一”来。

这一下,埃利奥立时恍惚了起来。他看到了所有曾经死在他手下的面孔,一张一张满是鲜血地闪回;接着就是活人的呼喊,因为如果真要问埃利奥,他只会觉得,与其说愧对罪责深重的死人,不如说愧对无辜被牵连的活人。一时间,刺客耳边竟然灌满了哀哀戚戚的悲哭呜咽,但只是一晃神,埃利奥就重新清醒了过来。

他还坐在包厢里,一侧是映着海面的窗。餐桌还在这里,冰激凌也还在这里,六道骸还坐在他对面,正以奇异的神色打量着他。

“您这是做什么?”埃利奥捏紧了手里的勺子。

“抱歉刚才对您用了幻术,”六道骸紧接着就道歉了,“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刺客忽然扭头看向了门口。六道骸也停了口,下一刻,包厢门就被毫不客气地踹开了。没等埃利奥看清来人长什么样,门就砰的一声甩上了,责问的声音先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六道骸!谁让你去玩木乃伊的?!”

“沢田纲吉允许的。”六道骸淡淡地说。

“胡扯!那可是几百年前的木乃伊,他允许他们玩你还差不多!”

看来这大概就是彭格列负责善后的了。埃利奥一想到他们在地下墓穴干了点什么,不由得也有点心虚地往后缩了缩。但六道骸当然没放过他,一边面露嫌弃地护住了手里的提拉米苏蛋糕,一边立刻扭头为埃利奥介绍,“这位嗓门很大的是‘狱寺隼人’,他身后瑟瑟发抖那位是蓝波波维诺。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他们俩和我一样,也是彭格列‘重要的朋友’。”

这是埃利奥遇到的第二个用日本名的意大利人了。狱寺扎着银白小辫,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此时正瞪大了那双绿眼睛,错愕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埃利奥,大约是没想到有外人在场,一时失语。他背后钻出来一个绿头发绿眼睛的年轻人,也好奇地看着埃利奥,“咦?这是谁?”

“您好,”埃利奥端着冰激凌说,“我是埃利奥史密斯,一个刺客。”

狱寺一言不发地捶了蓝波的脑袋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把小孩从背后拉了出来,让他站好。

“您就是十世最近在招待的那位客人吧,”狱寺很是客气地说,像是要把刚才的怒吼忘得一干二净,“六道骸肯定招待不周,我替他向您致歉。”

埃利奥张了张嘴,本来想客套地为六道骸美言一句,但想想刚才这家伙还一声招呼没打地给他上了幻术,实在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最后笼统地回答,“下午他和我都在地下墓穴里。有人跟踪我们。”

狱寺愣了一下,接着就反应了过来。他看向六道骸,后者冲他挑衅似的扬了一下眉毛,差点又撩起狱寺的火焰。但成熟人士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将此事轻轻揭过,“你倒是早说有人袭击啊。”

“我都说了是沢田纲吉允许的。”

“那也——”

狱寺再次深吸一口气。埃利奥几乎能看到他额角跳出来的青筋了,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很认真地吃冰激凌。那个叫做蓝波的年轻人这时凑了过来,自来熟地瞧瞧他的冰激凌,“您真会吃,我们这儿的冰激凌可是当地一绝呢!”

“是吗?”埃利奥从善如流地和他寒暄,“我也觉得比其他地方的都好吃一些。”

狱寺趁机揪走了六道骸。埃利奥假装没听见六道骸装模作样向他呼救的声音,专心致志地和蓝波讨论起了意大利冰激凌的各种口味。门敞开了,等到蓝波已经上手揽着埃利奥肩膀(刺客这才知道其实负责接待客人的一直是这个只比他年轻一点儿的孩子),一道走下楼梯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客人早已不知不觉地散了开来。

彭格列正坐在一楼,手边放着一卷报纸,笑吟吟地听着六道骸和狱寺在他面前一高一低地争论着什么。蓝波一看到他,立刻松开了埃利奥,亲昵地喊着彭格列的名字飞奔了下去,扑到了首领怀里。

“我还在想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呢,”彭格列拍了拍蓝波的肩膀,“原来这一次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他抬了一下手,狱寺就不再争论了,六道骸也哼了一声,闭上了嘴。只剩下埃利奥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正对上彭格列含笑的眼睛,像是在问他这几天逛得如何。

但彭格列一开口,说的却是,“您要是准备好了,我们明天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