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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简直怀疑整个罗马的人都来这儿了。就算没有, 他们坐在家里也能透过窗子看到斗兽场这儿闪着的射光;红色的金属架上主唱正抓着麦克风飙高音, 抱着乐器的乐队成员挥洒着汗水, 蓝色的光束时而闪过他们的眼睛, 时而射出他们的投影,叫他们的影子高调又疯狂地在斗兽场的墙壁上舞动着。

“今晚到底来了多少人?”

薇洛模模糊糊地听到埃利奥这么问六道骸。德安东尼奥家族的人把他们请进了贵宾通道,没让他们和别人挤在一起。当他们走进去的时候,一阵千百年前的石头顶造就的黑暗忽然压了下来, 薇洛一时竟然有些看不见了。就在她下意识地抓住埃利奥的手,同时打开了鹰眼的时候,另外两块圆圆的黑暗轻巧地架在了她的鼻梁上。

薇洛眨了眨眼睛, 扶了一下埃利奥替她戴上的墨镜。她往上看了看,埃利奥没看她,还在和六道骸说话。

“三千人, ”六道骸云淡风轻地说,“这还不是它能承受的最大人流量。”

“三千人还不够多?”埃利奥咂舌。

“不包括站席的话, 斗兽场可以兜进起码五万人……”六道骸顿了顿,语气奇怪地问,“你们戴墨镜干什么?”

埃利奥也正摸出一支墨镜戴到自己脸上, “我的眼睛可是很贵的。”

六道骸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一言难尽。薇洛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我的眼睛也是价值不菲。”六道骸幽幽地说。

埃利奥于是很公平地给他也塞了支备用墨镜。六道骸那只挂着“六”的红眼睛和那只原装的蓝眼睛齐齐翻了一下,露出个白眼来,但没推拒墨镜, 只是顺手挂到了风衣口袋上,一派风流倜傥的意大利人样。

他们一行人进入了斗兽场。人山人海,几乎像是黑暗中翻涌的浪涛。

“和你的朋友们去玩吧,小女孩,”六道骸对薇洛说,“我和你哥哥还有点工作。”

埃利奥也松开了薇洛的手,告诉看向他的金发女孩,“玩够了给我发消息,我送你们回去。”

薇洛就扮了个鬼脸,“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她就算抽条拔高了不少,发顶也只堪堪够到埃利奥的胸口。埃利奥低头瞧着她,微微地笑了一笑。六道骸也没忍住笑了一下,但蓝的红的灯光到处乱闪,已经捉着朋友的手跑开的薇洛自然没瞧见他们的神情,只是遥遥地冲他们挥了挥手。很快,她们就像几条自由的小鱼那样,活泼地游进了人群里。

“走吧,”六道骸招呼埃利奥,“我们去和吉安娜打个招呼,然后就可以撤了。”

埃利奥纳闷地跟上,“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派对。”

“我只喜欢死人的派对,”六道骸阴暗地回答,“这种吵得要死的……”他没把话说完,前面就有侍者端着银盘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六道骸于是随便挑了杯甜滋滋的白葡萄酒,捏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里,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埃利奥,“你想喝点什么?”

“香槟。”埃利奥告诉他。

六道骸于是替他拿了杯香槟。埃利奥接到手里,不由得多看了那侍者两眼;他并没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全程微微低着头,避开了和六道骸的任何眼神接触,脖子僵硬得像是卡在肩膀之间的水泥柱似的。

他不敢看六道骸的眼睛。埃利奥想。

“你看他干什么?”六道骸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问。

“随便看看。”埃利奥就说。

六道骸笑吟吟地看了刺客两眼。埃利奥也看了看他,手腕轻轻一转,用香槟碰了碰六道骸手里的白葡萄酒。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红毯边上站定了。一路畅通无阻,吉安娜领着她的保镖队伍正从石头拱门里走出来;那拱门里两千年多前也是这样走出角斗士,放出野兽的,只不过吉安娜的衣着比他们都要体面一些,雪一样白的毛领外套裹着银光闪闪的鱼尾裙。也像两千多年前那样,宾客们响起一阵欢呼的潮响,音乐一时震耳欲聋,差点让埃利奥没听清六道骸说的话。

但埃利奥还是看清了那句话,六道骸是这么问的,“干什么?”

“庆祝一下,”埃利奥说,“不行吗?”

“为了吉安娜?”六道骸挑眉。

“为了桑蒂诺的死。”

六道骸笑了。他从善如流地碰了碰埃利奥的酒杯,“为了你得偿所愿。”

“也为了彭格列。”埃利奥和他碰杯。

他们相视一笑。吉安娜正巧在这时走到他们面前,含笑问候,“看来派对还算让你们满意。”

六道骸适时摆出一张风度翩翩的完美假笑脸,“很满意。”

他们寒暄了一阵,六道骸再次恭贺吉安娜得偿所愿,显然懒得再想别的祝酒词;吉安娜莞尔,同样祝愿彭格列繁荣昌盛,又祝愿埃利奥,“愿好运常伴您的刀刃!”

埃利奥私底下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像一只正优雅地按着爪子的雪豹,又或者别的什么。吉安娜的耳环冰柱似的垂下来,闪着柔软银亮的光,晃了一下埃利奥没戴着墨镜的绿眼睛。她最后冲六道骸和埃利奥微微一笑,步态平稳地往前去了,继续和其他来宾寒暄。

“你喜欢她的耳环?”六道骸奇怪地问。

埃利奥刚把那杯香槟喝完,正重新戴上他的墨镜,“它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六道骸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他们像模像样地又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六道骸为埃利奥介绍了几张熟面孔,接着就默契地溜之大吉,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

“我先撤了,”六道骸告诉他,“赶着回去打刺客信条。”

埃利奥没忍住多问了一句,“真的?”

六道骸就冲他粲然一笑,“假的。”

埃利奥哑然失笑。他最后对已经撤出几人远的六道骸挥了挥手,后者也远远地对他点了一点头;那披着风衣的高个身影很快被舞动的人群遮挡得无影无踪,埃利奥也转过身,想方设法地拨过人群,往上走去了。在几千年前,刺客现在踩过的这些台阶是斗兽场的观众席,埃利奥一边拾阶而上,一边听到地面上欢呼沸腾的派对人声,不由得有点儿身临其境的恍惚感。

“这和古罗马的斗兽表演又有什么区别呢?”

墩柱后面,有个熟悉的冷淡声音轻飘飘地说出了埃利奥心里正想着的事情。埃利奥为这巧合短暂地愣了一下,正打算走上前去打个招呼,恰好又听到另一个相伴数年的嗓音。那说话声仍然和他们上次见面时别无二致,平和有如潺潺流水,“也许是野兽死在了斗兽之前?”

埃利奥的脚步彻底顿住了。他在原地默默地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通过鹰眼看到那两位结伴而行的圣殿骑士正慢悠悠地前行,眼看着就要走出墩柱背后的阴影瞧见他了,刺客这才闪身躲进了黑暗里。

“你不认为是斗角士先死了吗?”加拉哈德用状似好奇的语气问。

“但我们从不和野兽合作,不是吗?”雷欧波德反问。

这回轮到加拉哈德失笑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地,自然地停了下来,往下望去。埃利奥也往下看了看,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三千多人正挤在那个据说足以容纳五万多人的竞技场里狂欢舞动,歌手照旧唱着歌,灯光照旧闪着灯。

他没有说话,雷欧波德也没有再开口。他们只是站在这里,俯瞰了一会儿,就像两个寻常的游客似的。然后,没出一声地,加拉哈德不紧不慢地对雷欧波德点了点头,甚至没看雷欧波德的回礼,就自顾自地拾阶而下,漫步离开了。

现在,这儿只剩埃利奥和雷欧波德了。

刺客蹲在更高一层的观众席上,谨慎地四处望了望,一边试图确保自己的影子不冒出来,一边纳闷他俩怎么连一个保镖都不带就这么出来闲逛——埃利奥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爱便宜刺客的圣殿骑士,双重意义上的——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底下站得笔挺的雷欧波德那儿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实在很轻,差点淹没在竞技场的狂欢里。但埃利奥听到了。

他叹什么气?埃利奥就想。

刺客谨慎地把脑袋冒出来一点,想亲眼看看雷欧波德在干什么。但他刚把脑袋冒出来,就发现不太妙:雷欧波德恰好低着头,视野清清楚楚地覆盖了地上那块阴影冒出来的一个毛茸茸的弧度。

雷欧波德没有出声,就像他什么也没发现一样。但埃利奥当然没有错过他正在摸枪的小动作。刺客连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又往观众席的边缘处蹭出去一点,冲雷欧波德挥了挥手。

他一句话也没说,但雷欧波德大概是听出了埃利奥,不然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不摸枪了。雷欧波德诧异地扭过头,望了过去,就看到一轮清亮的月亮下,埃利奥正摘下自己的兜帽和墨镜。

“…我发誓我只是路过,”埃利奥讪讪地说,“我只听到你们说什么野兽和角斗士。”

雷欧波德凝望着他。有那么一会儿,埃利奥以为他们是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雷欧波德忽然笑了。接着,雷欧波德就完完全全地转过身来,笑着用手指了一下埃利奥,“你的脸变圆了一点。”

圣殿骑士的动作很轻巧,很优雅。但在月光下,顺着他耳廓形状蜿蜒流淌的钻石流苏轻轻地晃动了一阵,像是夜间河流泛起的美丽涟漪。

第157章

埃利奥蹲在那儿, 很纳闷地掐了掐自己的脸,想捏一捏雷欧波德所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的脸变圆了吗?埃利奥很不确定地想,真的假的?

“你看起来过得比以前好多了。”雷欧波德于是这么补充, 大约是瞧出了埃利奥的疑惑。

这倒是真的。埃利奥松了手, 也问他, “你怎么样?”

在这么问的时候, 埃利奥也在打量雷欧波德。对他来说, 其实已经有三十年没见到这位朋友了。实在太久, 以至于雷欧波德的形象在他的回忆里几乎要幻化成布鲁德海文大学咖啡馆里的一道影子——焦糖的香味,书籍的翻页,还有金色的落日——但当雷欧波德站在这里,在埃利奥眼前的时候, 他忽然又重新变得生动了起来。

当然,雷欧波德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暖色调的大学舍友了。但他仍然是雷欧波德。他裹着一件像月亮一样白,像绵羊一样毛绒绒的短大衣, 仰头望着埃利奥。

“还过得去。”雷欧波德谦虚地说。埃利奥听了,松了口气,知道他这算是过得还不错;要是雷欧波德敢说他自己“一切都好”, 那一定是糟糕透顶。他就这样。于是埃利奥也露出笑容来,从他蹲着的那层古老的观众席滑了下去——由于高度落差太大, 他不得不打了个滚泄力——恰好落到雷欧波德面前。

雷欧波德于是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了他。

埃利奥其实用不着他拉起来,但还是承情地握了一下雷欧波德的手。大约是在这短暂的一握中, 刺客手指上的几枚戒指硌到了圣殿骑士的手,雷欧波德纳闷地低头看了看埃利奥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右手下意识地抓握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地缩回去,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戴这些东西。”

埃利奥默默地把手也塞进了口袋里。他确实不爱戴戒指,也不爱戴任何首饰,只觉得累赘铬手还冷冰冰的,但武器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这回事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和雷欧波德说,只好冲他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指望雷欧波德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哦,”雷欧波德就明白了,“这也不能说?”

“不好说。”埃利奥说,“但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个。”

雷欧波德失笑,“只要你没悄悄结婚就好。”

埃利奥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可能……”

“你结婚一定要邀请我。”雷欧波德于是说。

这下轮到埃利奥失笑了。他们一个是刺客,一个是圣殿骑士,居然在这没人的地方商量结婚邀请彼此的事情,说出去大概会震惊整个世界的同僚。但这又是再真实不过的事情,毕竟当年他们整个宿舍都那么要好,甚至约好了要一起当伴郎。

“你结婚也要邀请我,”埃利奥诚实地说,“虽然我大概不会来。”

“那我只好不结婚了。”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们又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沿着那圈观众席慢慢往前走。意大利的夜晚有点凉,竞技场的喧嚣逐渐远去,像红白蓝鸡尾酒里的那层粘稠红石榴糖浆一样沉了底;他们往上走去,说笑着,走进蓝色库拉索利口酒似的寂静夜晚里。

“有件事情你可能会想知道,”雷欧波德随后提到,“HAO最近有了新的动作。他们派出了一个团队前往巴基斯坦边境建立医疗营,现在大约正在克什米尔普及疫苗。我调查过他们的负责人,似乎是一对外聘来的医生夫妻,查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两只手的手心盖到了嘴边,呼出了一口气。越往高处走,雷欧波德越觉得有点冷了。但穿的明显比他少的埃利奥显然不这么觉得,只是纳闷地瞧着他。

“怎么了?”雷欧波德就问他,“你不感兴趣吗?”

“我感兴趣,”埃利奥含糊地说,“我只是……我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好吧,我知道这件事了。我会去调查的。”

埃利奥是真的有点没反应过来。虽然他只要仔细一想,就能想起来雷欧波德是个圣殿骑士,埃利奥之前刺杀的HAO负责人法哈德阿米尔也是个圣殿骑士;作为同事,雷欧波德关注或调查HAO的后续情况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就像埃利奥刚才思考的那样,他有时候其实需要想一想才能想得起来雷欧波德还有个圣殿骑士的身份。

他很少会去想这一点,因为这一点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现在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埃利奥实在很纳闷雷欧波德为什么要告诉自己HAO的事情——当然,雷欧波德很直白地告诉他了,那是因为雷欧波德认为埃利奥会感兴趣——但圣殿骑士难道不知道这很可能让他们把其他事情摊开吗,在这原本美丽的月光下?

“但你看起来很纳闷。”雷欧波德说。在埃利奥看向他的时候,他对刺客眨了眨眼。

埃利奥强迫自己先别想那么多。“我以为那个组织已经解散了。”刺客嘀咕。

“你真的这么想吗?”圣殿骑士笑了,“领头的人突然死了,他手里庞大的组织就会自动解散?”

埃利奥无言以对。

往远了说,当年卡珊德拉需要刺杀一国领袖的时候,必须先想方设法地削弱他们整个国家的实力;往近了说,当年雅各布鲁莽地暗杀了几个圣殿骑士,他们恰好负责伦敦的医疗体系、金融体系和交通体系,可想而知伦敦当时陷入了怎样的混乱。

秩序!刺客们必须先摧毁圣殿骑士的秩序和名望,将他们的罪孽公之于众,才能彻底地杀死他们。但在那之后——毕竟圣殿骑士通常都身居高位——总要有人收拾一地狼藉的。

而这些收拾秩序的人往往不是刺客。

说点不该说的,刺客只需要考虑怎么杀人,圣殿骑士要考虑的就多了。

就在埃利奥默默沮丧的时候,雷欧波德伸过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了,埃利奥,”他温柔地说,“你做的事情是对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雷欧波德的温柔让埃利奥一时有点迷惑了。刺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欲言又止的神态很容易地落进了圣殿骑士眼里,于是雷欧波德又眨了眨眼睛,问埃利奥,“到底怎么了?”

怀疑很容易,信任却很难。埃利奥想了想,最后直接问,“HAO现在的总负责人是圣殿骑士吗?”

他观察着雷欧波德的神态,没错过圣殿骑士第一时间流露出的纳闷。雷欧波德先是单边眉毛一扬,一两秒后,那阵自然流露的疑惑就消散了,转成一种若有所思——他画着蓝瞳孔的漂亮眼球很快地往左上方滑动了一下,然后埃利奥就听到组织完语言的雷欧波德不答反问,“你认为它的前负责人是圣殿骑士?”

“不是吗?”埃利奥更纳闷了。

“一半一半吧。”雷欧波德告诉他,“我们圣殿骑士和很多国际组织有合作,在这种合作之中,这些组织的领导者或者高层人员经常会加入我们的事业。”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只不过,他们有时候也会背离我们圣殿骑士的事业。唉,总的来说,HAO和辛迪加都是我们当年的合作对象。”

埃利奥没应声,只是想,莫里亚蒂也是你们圣殿骑士的合作对象吗?

“所以你可以说法哈德阿米尔是圣殿骑士,”雷欧波德说,“也可以说他不是。他是一个典型的为了利益加入的圣殿骑士,不过反正那都过去了。对于这样的合作对象,我们有时候很难清楚他们的内部运作状况,所以我更不清楚他死后的HAO情况了。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一点是,我不知道现在是谁在运行它。”

埃利奥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这回他皱起了眉毛,但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来,埃利奥的手机就无声地震了一下,提醒他有新消息。是薇洛发来消息,告诉他在哪儿接她们。

埃利奥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微笑了一下。雷欧波德静静地看着他。

“我得走了,”埃利奥告诉他,“还有点事。”

雷欧波德点头,“保持联系。”

刚走开几步的埃利奥忽然顿住了脚步。雷欧波德又扬起了眉毛,以示询问。埃利奥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倒退到他面前,双手递出拨号界面。

雷欧波德纳闷地看了看递到他面前的屏幕,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埃利奥,“什么意思?”

“我又换了手机,”埃利奥认错,“还弄丢了你的联系方式。可以请你再留一下吗?”

雷欧波德错愕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一边在屏幕上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一边揶揄埃利奥,“你还真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对不起。”埃利奥小声说。

“没关系,我更希望你别再换手机了,”雷欧波德拨打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留下通讯记录后很快挂断,“如果不是总遇上麻烦,你大概也不会频繁弄坏它吧。”

埃利奥默认了他的猜测。雷欧波德敲了敲埃利奥的手背,示意他可以把手机收回去了。埃利奥照做了,但没立刻离开,而是拥抱了一下雷欧波德,拍了拍他的背。

“下次多带点保镖。”埃利奥对他说,“要是对上我,你身上那点子弹根本不够用。”

雷欧波德皱眉,“对上你?”

埃利奥改口,“对上一个像我一样的刺客。”他最后冲雷欧波德笑了一下,然后往后退去,一直到退进黑暗里,退进圣殿骑士的目力范围之外。雷欧波德模模糊糊地看到埃利奥还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还是定定地凝视了那个方向一会儿,想象着埃利奥可能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赶去下一个行程的。

然后,圣殿骑士才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自己的外套,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意大利的晚上真冷啊。”他轻声自言自语。

第158章

驱车把薇洛和她的朋友们送回酒店之后, 埃利奥就开始着手调查HAO的事情。

雷欧波德没有提到的一点是,HAO组织和辛迪加素有渊源。埃利奥不清楚他是否知情,因为要是让刺客考虑所有可能的话, 他第一个怀疑的幕后黑手就是辛迪加, 毕竟HAO本来就是辛迪加的白手套之一。

但话又说回来, 辛迪加的首领所罗门莱恩早就被IMF抓走了, 剩下的残党大约也是各国政府在抓捕, 他们的效率总不至于比单打独斗的刺客还低。

不至于吧!埃利奥想。

刺客于是专心研究起HAO的事情, 但很快碰到了一点阻碍。当年还是纽约的富豪义警哈罗德芬奇抓住了HAO的不法行径,埃利奥算是沾了这位百年难遇的计算机天才的光,这才一路追踪到中东,轻而易举地杀死了法哈德阿米尔。

(“轻而易举”, 指潜入几百米高、守备森严的玻璃幕墙摩天楼,然后杀死目标,在漫天沙尘中一跃而下。戴眼镜的哈罗德得知此事后足足愣了三秒钟, 看起来就像是一尊俄罗斯套娃的人偶。)

当然了,埃利奥不至于像个19世纪的穿越来客一样对计算机两眼一抹黑,但他也只是略懂一二, 要让他黑进HAO里面四处翻找就是天方夜谭了。于是“单打独斗”的刺客凝神细思了一会儿,果断摇了彭格列的情报机构。

反正是沢田纲吉让他把彭格列当家的。他就不客气了。

彭格列情报机构果然也没把他当外人, 很快传回了情报:辛迪加的首领所罗门莱恩是被抓了不错,但剩余的辛迪加残党自己组成了一个叫做“使徒”的雇佣组织,专门收钱去搞恐怖袭击。死了法哈德的HAO也是被他们接手的, 正在克什米尔不知道忙活什么。

埃利奥简直要被他们气笑了。他手上一边回复邮件说好的谢谢,一边快速拨打助理电话,马上就坐了个九小时的飞机落地克什米尔首府的斯利那加机场,然后一路开车赶到HAO位于努布拉河谷的医疗营。

这种地方高山环绕, 海拔也高,手机很容易没信号。埃利奥特地买了张地图,摊在大腿上。等他终于开进努布拉河谷的时候,他就看到两座青绿绵延的山坡敞了开来,露出里面一片金色的原野;骑着双峰骆驼的牧民走在路上,三三两两的牛羊马嚼着草,默默地瞧着铁皮壳子里的埃利奥,棕屋顶的村落上空飘出炊具的烟雾。透过那阵阵烟雾,埃利奥望见远处盛着晚霞的雪山顶。

要是说埃利奥没为这美景出神哪怕那么一两秒的话,那一定是假话了。但回过神后,埃利奥就更想知道HAO准备在这儿干什么了。

他停下车,带走必要的装备,严谨、慎重、小心翼翼地潜入了HAO的医疗营地。结果等刺客一路摸到最中心的帐篷外边,他也没发现任何一个驻守在这儿的红点。埃利奥纳闷地四处环顾,发现只有套着HAO马甲的医疗人员匆匆往来,专心致志地讨论着村民的疫苗推广情况。就连那么几个瞬间,埃利奥很确定他们看见了自己,但居然也没人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埃利奥很纳闷地摘了兜帽,索性光明正大地在医疗营地里闲逛起来。终于有更多医疗人员看到他了,但很快,就有人理所当然地给他递了件HAO马甲。

“你忘了穿这个。”医疗人员对他说。

埃利奥纳闷,“什么?”

医疗人员也纳闷,“你是游客?”

埃利奥欲言又止,最后默认了自己是来帮忙的。虽然刺客没想明白为什么情况会发展成这样,但他确实有那么点医疗经验,还很会哄小孩。上一秒埃利奥还在展示空无一物的手心,下一秒手指翻飞,就凭空变出来一枚闪闪发光的糖果,没有孩子能拒绝这样的“魔法”。

“给今天最勇敢的孩子。”埃利奥就把糖果递出去。

医疗人员早就趁孩子张大嘴巴看埃利奥手指的时候打完了疫苗,此时也对埃利奥竖起拇指。套好外套的孩子抓着糖果高兴地飞奔出门,帐篷里的埃利奥和医疗人员相视一笑。

“真是百发百中,”医疗人员说,“说真的,你有失手过吗?”

“当然有,”埃利奥就说,“当我尝试一次性抓太多糖果的时候。”

但他又把手伸了出来,笑着在临时同僚的眼前晃了晃,接着在空中戏剧性地一抓一松,变出了满手亮晶晶的糖果。医疗人员先是惊奇,随后失笑,“我可不吃这一套。”

“拿着吧,”埃利奥不由分说地把糖果倒进他口袋里,“今天辛苦了。”

“今天还算不上辛苦,”医疗人员说,“如果你早点来,就会发现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我们的工作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听说接下来会收拾东西去尼泊尔……”

他一边收拾医疗器械,一边说着话。埃利奥也在帮忙归置,但动作逐渐慢了下去,扭头望着帐篷外边,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医疗人员不得不重复了一遍他的邀请,“你一起来吗?”

埃利奥还在往外看,“大概不会。”

他直起身来,腰背的曲线流畅地滑动,就像是草原上迎风吹拂的野兽。医疗人员看着他往外走去,只能看到埃利奥若有所思的侧脸,知道他的心思已经彻底飞出了这间帐篷。“至少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吧。”医疗人员最后尝试。

就要走出帐篷的埃利奥愣了一下,回过头来。他定定地看了这位临时同僚一会儿,好像是在尝试记住他的脸。

“抱歉。”埃利奥最后郑重地说。然后,他对这位同僚点了点头,走出了帐篷。

这段小插曲没有让埃利奥记住太久。刺客匆匆离开,喊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伊森!”

正在紧急放倒一根电线杆的伊森和他的整个IMF小队错愕地看了过来。埃利奥从小山坡上的帐篷里一路奔下来,也错愕地看了看他们的人员配置,“你们怎么在这儿?”

医疗营地里多了辆尘土满身的越野车。埃利奥刚才就在看它。IMF小队正是从这辆车下来的,戴着帽子,裹着围巾,严严实实地抓着手里的探测器,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埃利奥远远地一看,就发现全是熟面孔:伊森,班吉,伊尔莎,卢瑟,整整四个人。

埃利奥怀疑他们这个队伍配置都够拯救一次世界的了。只是一错眼,他们就钻进了停集装箱的空地上,不知道在这捣鼓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埃利奥纳闷地问。

场面一时静止了。伊森和卢瑟扶着电线杆中间,一个震惊地看着埃利奥,另一个也是费力地扭过头,震惊地看着埃利奥。独自扶着电线杆最顶端的伊尔莎也震惊地看着埃利奥,直到集装箱背后冒出班吉的脑袋,他左右看看,崩溃地大叫一声,“我们能不能先把这玩意放下来再谈?!”

“是啊!”卢瑟也叫。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电线杆放倒在地。埃利奥虽然不明情况,但也凑过去搭了把手。结果电线杆刚一落地,伊森就抓住了埃利奥来不及松开的手,“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先别惊慌。”

“什么事情能让我惊慌?”埃利奥纳闷。

伊森有所不知,埃利奥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埃利奥了。就算他伊森亨特是传奇特工,埃利奥现在大约也算得上是个传奇刺客了。毕竟,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刺客现在也算是见过世面了,还能有什么没见过的,还能有什么让他惊慌的?

接着,班吉和卢瑟就当着他的面拆出了电线杆上的一个机械装置。埃利奥看到上面有个电子屏幕,显示15:00:00。刺客的脑袋立刻就嗡了一声,反手抓住了伊森,“这里有炸弹?”

“核弹,”伊森观察着他的表情,“还是两个。”

“我靠!”埃利奥当即大叫。

这个真没见过!!!

“你会帮我们的,对吗?”班吉期待地看着他,暗示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还有一个核弹没找到呢。”

埃利奥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手脚发软。伊森扶了他一把,贴着刺客耳边说,“我们需要你,埃利奥。”

埃利奥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另一个核弹和引爆器就在这附近,”班吉飞快地研究了一下,“大概在那个方向,离这里半公里。”

伊森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村落的方向。IMF小队的队长很快有了决断,“卢瑟,你留在这里处理它。你们几个跟我来。”他指的是班吉和伊尔莎,他们两个毫无疑问地跟他走。然后,伊森看向了埃利奥。他正靠在集装箱上,重新直起身来。

“你加入吗?”伊森询问他。

埃利奥拨开了挡到眼前的卷发,就在刚才的短短几秒钟内,它们被汗水打湿了。但伊森看到他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看到两个人形目标,”刺客语气有点软地告诉他们,“一个正走向广场上停着的直升机,一个站在小楼上,就在那个方向。他和另一个核弹在一起。”

“班吉,伊尔莎,你们去处理那个核弹,”伊森立刻安排,“埃利奥,你跟我去追直升机。”

没有任何犹豫地,他们四个立刻跑了出去,像射出去的飞矢。只有卢瑟留在原地,看了看手边的核弹,从包里掏出了工具。

“别担心我,”卢瑟嘀咕,“我一个人就应付得来这个。”——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我都打过仗了!(挺胸)

还是奥利奥:没打过20世纪的哇(流泪)(扁了)

第159章

就在他抄起钳子, 开始挑线路的时候,卢瑟听到炸弹传来嘀嘀的声响。他往下一看,屏幕上的15:00:00已经跳到了14:56:28;卢瑟骂了一声, 倒计时又飞快地数过一秒, 跳到14:55:01。

“伊森, 倒计时开始了!”卢瑟在频道里示警, “我们只有十五分钟!”

伊尔莎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快!”

“倒计时开始了?!”班吉大叫。

“什么意思?”唯一一个没戴耳机的埃利奥惊慌失措地问, “你们在说什么?”

“别担心,埃利奥!”伊森一边跑一边高声告诉他,“这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中!”

“你是说倒计时开始也在计划中?!”

“对!”

埃利奥震撼非常。但他扭头一看,刚才还在身边的班吉和伊尔莎飞快地冲向了村庄里, 去找那枚刺客用鹰眼看见的核弹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来不及承认或否认,还是默认了这个“核弹开始倒计时也在他们的计划中”的惊天发言。

而发表了这番言论的伊森猛冲下坡,一路去追一辆即将起飞的直升机。那直升机上正坐上去埃利奥刚才发现的一位金色目标, 他腰带上挂着核弹的引爆器。

埃利奥根本没来得及问炸弹既然已经开始倒计时,他们还费劲追引爆器干什么。这实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反正他听伊森的就对了。埃利奥紧跟着伊森往前追, 但直升机被叫做直升机是有理由的,几乎是那家伙刚一坐上去, 它就着急忙慌地起飞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每个知道脚下有炸弹的人都会恨不得弹射起飞的,更何况那是核弹,还是整整两枚!

场地上还停着另一辆直升机。眼看着引爆器所在的直升机已经上天, 伊森果断放弃了它,直奔即将起飞的另一辆。埃利奥大约是因为腿比他长,动作也比他快一些,往前猛地一扑, 就把自己挂到了直升机最底下的起落架上。

直升机离地了。

一阵眩晕中,埃利奥先是松了口气。但等他转过头,下意识地认为伊森应该抓住了另一根起落架的时候,他却发现那上面空无一人。难道伊森没跟上?!但刺客连忙往后一看,逐渐缩小的地面上也空无一人。

伊森到底哪儿去了?!埃利奥大惊失色。

直升机一阵晃动。埃利奥意识到什么,往下一看,这位传奇特工居然扒在了直升机底下的载重上,正艰难地顺着绳子往上爬。埃利奥总算是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准备留到等伊森爬上来再松;直升机虽然飞在空中,可载重并不算是,埃利奥眼看着它划过底下青绿黄金的树林,连带着整根绳子都摇摇晃晃、看起来像是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一时都有点为伊森头晕了。

只有伊森雷打不动,一点儿也不迟疑地往上爬着,眼看着就要爬到埃利奥这儿来了。埃利奥早早伸长了手,终于等到伊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连忙想方设法地要把伊森拽上来。

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隆轰隆地响着。

伊森好不容易把腿搭上另一根起落架,勉强用脚踝勾住了它,准备从埃利奥这儿松开,要缠过去。“放开我!”伊森在轰鸣声中告诉埃利奥,“没关系的!”

“你确定?!”埃利奥不敢松手,“你要是从这儿摔下去,我都拼不起来你的人形!”

“我确定!!”

埃利奥想着应该更信任这位传奇特工一些,再加上时间紧迫,只好松开了手。他紧盯着伊森去够那根起落架,结果就在下一秒,伊森脚一滑,差点就整个人摔了下去。幸好埃利奥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伊森的衣领,这才没亲眼见证惨剧发生。

直升机飞过了雪化作的河流。

伊森重新抓住了埃利奥的手腕。这一次他们有惊无险地爬了上去,钻进了机舱内。端着枪的士兵坐在那儿,看到特工和刺客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来,简直是惊呆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午好。”埃利奥喘着气说。

没等他反应过来,刺客就弹出袖剑,扑了过去。伊森顺手拔出埃利奥腰后的手枪,一枪干掉了慌乱掏枪的驾驶员。失去控制的直升机顿时晕头转向起来,埃利奥一下子被甩到门上,连忙抱紧了驾驶座的椅背;伊森拽走了驾驶座上“陷入沉睡”的飞行员,自己坐了上去,抓起操纵杆。

直升机不乱晃了。埃利奥松了口气。但就在他想问问伊森接下来怎么办的时候,他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伊森问他,“你会开直升机吧?”

“什么?”埃利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你不会开直升机?”伊森大惊,“可你是个刺客啊!”

“你不会开直升机?”埃利奥大叫,“你还是个特工呢!”

“我会,我会!”伊森赶紧说,“我上过飞行课!”

埃利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好极了!”

“我只是以为你会开——好了,这不重要,”伊森安慰他,“我认得这些仪表盘,相信我。现在我们要想办法追上前面那辆直升机,抢走引爆器,然后拆掉里面的一个小东西,这就是我们阻止核弹爆炸的唯一办法。明白了吗?”

埃利奥没说话。他先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想起来出声地应了一声。伊森赶紧又询问了一下班吉和伊尔莎的进度,听到他们刚抓住所罗门莱恩,找到核弹,遂松了口气,“我在追引爆器!”

“你在追引爆器?”班吉连环追问,“你在怎么追——算了,我觉得我可能不想知道,就只是在你拿到引爆器的时候告诉我们一声!”

“我会的!”伊森喃喃,“我会的。”

埃利奥实在不知道他准备怎么追上引爆器。班吉可以不知道,但高空中的刺客不能不知道,尤其是在他俩其实都不会开直升机的情况下。别以为他没听到,刺客的听力好着呢,伊森正在驾驶座上摸索着,嘀咕“这是动力”“这是载重”等等,抽空扭过头来问他,“你没绝望吧?”

“没关系,”埃利奥说,“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叫超人。”

“别挑战我的专业!”伊森佯怒,“把你的装备掏出来,我们准备飞过去了。”

“我的手枪还在你那呢。”埃利奥这么说着,却扒开了自己的马甲,扯开冲锋衣拉链,从侧袋里掏出一把轻型折叠冲锋枪。伊森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你还有家伙。”

“你准备怎么做?”埃利奥问他。

伊森冲他笑了一下。

“我们把他撞下来。”特工说。

两架直升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飞过雪山环绕的湖泊,一路向前。腰间挂着引爆器的“使徒”领导者奥古斯特沃克坐在前面那架直升机上,对后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毕竟,他们都已经在天上了,伊森亨特再天纵奇才,也只是一个人类,又不可能飞得上来。

就算飞得上来,核弹也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一想到他们要在这儿引爆两枚核弹,污染水源,活活渴死下游数十亿人口,奥古斯特沃克就对使徒的未来充满了希望。辛迪加已经完蛋了,不仅是因为所罗门莱恩被抓了起来——事实上,他就算逃了出来,也不知怎么的对伊森亨特念念不忘,非要留在这儿和伊森一起死,奥古斯特对此很难理解。

莱恩对这个摧毁了他毕生事业的特工过于“惦念”,以至于这个曾经的领导者已经失去了他的领导作用。接下来的一切都得仰赖奥古斯特了。

就在他志得意满,如此作想的时候,他们的直升机忽然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奥古斯特抓住了上边的把手,很是纳闷地看到一个系着绳子的载重从天而降,几乎是和他们的机身擦肩而过,扑通坠了下去。

“什么情况?”飞行员吓了一跳。

奥古斯特抬头一看,另一架直升机正在他们上边。他眉毛一皱,“飞上去看看。”

这不可能吧。他想。

但等到他们的直升机飞上去,奥古斯特往那儿一看,他就发现那架丢了载重的直升机驾驶舱里果然坐着伊森亨特。他们的耳朵里灌满了呼呼的风声,但奥古斯特当然看得出来,这该死的阴魂不散的传奇特工微笑着,冲他吹了声口哨。

舱门哗的一下拉开,露出另一张生面孔。一个端着轻型冲锋枪的青年冷着脸将枪口对准了他,黑卷毛在空中被吹得胡乱飞舞。奥古斯特连忙往后一仰,躲过了第一轮冲锋;高空中机身颤抖着,摇晃着,子弹有几发侥幸地射中了他的躯干,但也只是让穿着防弹衣的奥古斯特疼痛不已。

他往身边一抓,架出来一台加特林机关枪。等到对面换弹的时候,奥古斯特抓住时机一个仰身坐起,端着加特林,冲对面微笑了一下。

“下地狱去吧!”他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对面的青年立即瞪大了眼睛。他一边叫着什么,一边猛拍伊森的椅子,直升机立刻逃也似地腾空;但加特林毕竟是加特林,扫射的子弹在伊森他们的直升机上钻出了好几个洞。

伊森他们完蛋了。奥古斯特想。

尤其是一个不会开飞机的人坐在直升机里,直升机的表现实在再明显不过了。它在云雾中打着转,奥古斯特追着他们暴打,很快就满意地看到他们的直升机在飞过茫茫雪山上的时候冒出了火花。

“稳住,稳住!”伊森喊着。

“别‘稳住’了!”埃利奥抓着把手大叫,“赶紧的,我们撞死那个疯子!”

“我就是这么告诉直升机的!”

“所以直升机怎么说?!”

清脆的“咔擦”一声。伊森和埃利奥的直升机总算撞上了奥古斯特的直升机,最先碎的是玻璃,接着是机器胡乱报错的“滴滴”声响,螺旋桨疯狂地搅动着高原稀薄的空气;在一阵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里,两架冒着滚滚黑烟的直升机平等地、一个紧随着另一个地坠落到雪山上,然后一齐滚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伊森以为奥利奥会开直升机是因为阿洛特会开w

第160章

“…埃利奥……”

布鲁德海文和哥谭中间夹着密不可分的同一片海, 同一支大西洋的分流。

但奇怪的是,埃利奥从来不认为那是同一个地方。当他从哥谭望过去的时候,他看到漆黑的深渊, 他知道桥梁下的水泥柱里浇着哥谭人的指骨和他们干瘪的尸体, 他知道海底沉着绑着石头的罪证, 游荡着再也回不了家的亡魂。

这是哥谭的海。

无论他走到那里, 那片深渊总会幽幽地呼唤他,

“埃利奥……”

但埃利奥恍惚地看到了布鲁德海文的海。那怎么会是同一片海呢?美丽的晚霞纱一般堆叠在那里, 布鲁德海文的海港温柔地盛着那一轮落日,摇晃着她的臂弯…一直到海水翻涌,一直到浪花升腾,一直到她吞吃掉那轮落日, 海与天的颜料不分彼此地搅在一起,埃利奥还在那里。

那个以为自己前途光明,未来灿烂的埃利奥还在那里。

这很美丽。他想。

“埃利奥。”他听到一个声音温柔地呼唤他。有人在找他, 大概是雷欧波德的声音。但埃利奥没有回头,贪恋地望着布鲁德海文的海。有一只雪白的海鸥掠过海面,溅起一片雪白的珠水, 就像一片雪花那样,挂在了埃利奥的眼睫毛上……

“埃利奥!”

埃利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他醒了过来, 立刻发现脑袋一阵一阵的钝痛,眼前一片模糊。有那么一会儿,埃利奥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在哪了。他掐了自己一把, 强逼着自己想起几个关键词:核弹,水源,人类。清醒一点!埃利奥告诉自己。

但只是轻轻一动,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埃利奥摸索着, 摸到自己腰上大约是系着一根安全带,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他既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倒在哪里;埃利奥不动了,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费劲地眨了眨疼痛的眼睛。

光明慢慢地回到了刺客的视野里。

埃利奥看清了他所在的位置,还在阵痛的脑袋顿时一片充满噪音的空白。他上边是一根薄薄的安全带,下边是万丈深渊,旁边是破破烂烂的机舱,大约是卡在悬崖峭壁之间,只要他那么一动,大概就粉身碎骨了。

毕竟他也不能指望在这荒郊野外冰天雪地里还能有一车稻草接着他。

“或者花瓣?”魔戒说。

或者花瓣。埃利奥认同地想。

他没有动作,瞟了眼左手,本意是想看看时间,结果看到手上一片猩红。埃利奥差点以为那是别人的血,但手指一捻,还是热的,原来是自己的血。

埃利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的胸口立刻抗议地传来一阵地震般的剧痛,大概是哪里骨头断了。

该死。这是埃利奥的第一个想法。

还有多少时间?这是埃利奥的第二个想法。

他既然还半死不活地吊在这里,核弹一定还没爆炸。埃利奥用沾满血的手指捻了一下魔戒,勉强点了一簇金色的火焰给自己疗伤;与此同时,他轻轻转过脸,看到玻璃碎了个彻底的机舱外边不远处就是峭壁。

他应该能从这儿爬上去。埃利奥想。

雪原世界的声音越发清晰了起来。他听到微弱的风吹了进来,头顶的金属嘎吱嘎吱地响着,再往上有嘭嘭的打斗声,大概是伊森和奥古斯特。埃利奥往上瞟了一眼,看到引爆器就在他们脚边,但他们打成一团,谁也抢不到手。

埃利奥又往下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万丈高空,而是他腰上那条安全带。

现在,他就涉及到一个悖论了:要是他想爬上去,他肯定得解开这条安全带。但他要是冒冒失失地解开这条安全带,他肯定会掉下去,摔成一块肉饼。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一块好吃的肉饼,埃利奥无端想到。

未知口味的埃利奥试探着往外伸了一下手。那块灰黑色的峭壁明显是可以被刺客抓握的,但他刚往那儿够了一下,就感觉到挂在身上的安全带危险地摇晃了一下,连带着整个机舱都危险地颤抖了一阵;埃利奥不得不暂停试探,努力地眨了眨眼,重新评估那段最后的距离——

他够不到。

就算他伸长了手,绷紧从肩膀到手指尖的每一块肌肉都够不到。埃利奥勉力尝试,有那么几次几乎要以为自己摸到那寒冷的山岩了,但还是险之又险地和它擦了过去;在这过程中,吊住他的那根安全带又秋千似的晃悠了起来,卡在山石之间的机舱不再使出它那金属的嘎吱抗议了,而是蹭掉了不少小块的石子,埃利奥听到它们簌簌地往下滚落。

魔戒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听起来很崩溃,“求求你赶紧叫超人好不好?”

“还有四分钟,”埃利奥看了眼表,“超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烦的好不好。”

安全带还在晃。埃利奥望了一眼山壁,又往上看了一眼正在晃动的安全带,忽然灵光一闪。

他能从这儿荡过去!

与此同时,就在埃利奥荡秋千似的晃荡那根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带”,试图把自己甩到山壁上的时候,伊森和奥古斯特在上方的互殴眼看着就要有了结果。奥古斯特死死地抱掐住了伊森的脖子,比他矮上一头的伊森抓不开他的胳膊,忽然心生一计,直接去抓他的脑袋;伊森先是往上一蹦,双腿离地,接着用力着陆,借力就要把身后的奥古斯特掀翻出去——他们前边就是悬崖了!

他成功掀翻了奥古斯特。但奥古斯特根本不松手,两个特工一块儿摔到地上,滚成一团;仓促之间,伊森抓住了手边的一根绳子,但他还是往下险之又险地滑出了一截,和悬崖边的引爆器又拉开了距离。

这是根直升机上的救援钩锁。一只红色的钩子挂在石头上,把直升机吊在了空中。

现在,它还吊着两个肉干似的人。

底下的直升机更是晃动了起来。刚刚扒到山壁上的埃利奥还没来得及解安全带,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力道拽着他的腰,就要把他再抓回机舱罐头里;刺客差点脱手,手心更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像是踩着玻璃的猫一样险之又险地滑了几下,这才牢牢地扒在石头上,变成一只成功的人形壁虎。

但这只成功的人形壁虎紧接着就松开一只手,只靠右手把自己挂在半空中,左手就要弹出袖剑,划开安全带。埃利奥已经不需要它了。

一只使用多年的袖剑,对一个刺客来说,几乎就像是自己身体的延申。那几乎就是他的手臂,他的手指;就像人几乎不需要思考,就会天然地认为他的手能拿起他想要的东西一样,埃利奥也几乎不需要思考,就天然地认为他的袖剑会一如既往地弹出刀刃,割断那根安全带。

但它没有。

埃利奥愣了一下。这简直比有两枚核弹即将爆炸这个消息还要让刺客难以置信,埃利奥错愕地低下头去,又尝试弹了几下,震惊不已地发现它的保险居然卡住了。

认真的?在这种时候?!

与此同时,伊森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引爆器就在他手边了,他只要再往上爬一点儿,就能毫无疑问地够到它。但奥古斯特阴魂不散地抓着他的脚踝,伊森连踹了他好几脚都没能把他踹下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救援钩索勾着的石头没有一点儿预兆地迸裂开来,红色钩子在悬崖上猛地划出老大一截,险之又险地又卡在一块岩石上,勉为其难地继续挂住那一架直升机外加两个差点摔下去的美国特工。

埃利奥也差点儿被带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换了右手袖剑,划断了那根安全带,把自己牢牢地贴在了山壁上,此时正飞速往上爬去,甚至没来得及往下看一眼。没过一会儿,那直升机就彻底坠了下去,摔到地上,砸出一阵爆炸的火焰。

那热量甚至让埃利奥暖和了一下。

“我错了。”埃利奥真心实意地这么想。

魔戒喜极而泣,“你终于准备叫超人了吗?”

“我是想说,”埃利奥回答,“我应该会变成烤肉,而不是肉饼。”

在魔戒的叫骂声中,刺客心无旁骛地往上爬去。他抄了近路,很快翻上悬崖,一把抓住了没人理睬的引爆器。它还剩最后一分钟。但埃利奥抓着它,竟然在这关键时刻愣了一秒钟。

伊森没来得及告诉他拆哪里。

幸好也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拍到了悬崖边上。埃利奥认出那是伊森的手,大喜过望,连忙扑过去把他拽了上来。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还活着?!”

他们几乎是同时叫了起来。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埃利奥立刻把引爆器塞到伊森手里,伊森也是大喜过望,立刻上手就要把它拆了,“班吉,我拿到引爆器了!”他在频道里这么宣布。

但频道里没有一点儿动静。

“班吉,你能听到吗?”伊森按住耳机,“伊尔莎?卢瑟?你们能听到吗?”

倒计时还在跳。他们只剩四十五秒了。

“…一定是距离太远了。”伊森喃喃。他的手无力地从耳朵旁滑落了,特工看向刺客。

“怎么了?”埃利奥发现伊森停止了拆除,“你为什么停了?”

还剩三十秒。

“我们必须同一时间拆除,才能让它们短路。”伊森说。

埃利奥脸色大变,“什么意思?”

“拆掉这个引爆键,”伊森握着引爆器,拇指敲了敲那个红色按键,“我们就能让故障保险装置短路。但让它短路还不够解决问题。那两个炸弹的引线必须在同一时间被剪掉,我们才能阻止这一切。”

埃利奥彻底听明白了。他脸色惨白,脸上还结着血块,但伊森也不逞多让,两个人都是遍体鳞伤,强弩之末,就这么惨淡地互相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眼□□。时间嘀嗒作响,高原寒风凛冽。

“赌吗?”伊森问他。

还剩二十三秒。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埃利奥问。

“忘了告诉你,”伊森耸肩,“我听说正义联盟正在外太空出差。”

他一手抓着引爆器,就这么席地而坐了。埃利奥站在那儿,一时沉默,只是视线锁定了伊森的脸。特工冲他露出一个苦笑,“抱歉一直没告诉你,但我们IMF小组出动总是有原因的。”

“你当时想稳定我的情绪,”刺客平静地说,“我明白。”

埃利奥也在他身边坐下了。倒计时还在数,但坐在悬崖边上的特工和刺客却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态度聊了起来。

“这里真美啊。”伊森说。

“是啊,”埃利奥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美景。”

他们放眼望去,灰黑色的山壁之外,是一片苍茫的雪原。在呼啸的山风里,埃利奥从伊森手里接过了那个引爆器。

“我是个刺客,你知道的,”埃利奥平心静气地告诉他,“我的手从来都不会抖。”

伊森看着他笑了。“等它数到最后一秒?”

埃利奥点头,“你的团队,你说了算。”

他们把脑袋凑到一起,注视着那个引爆器。埃利奥弹出袖剑,刀尖卡在了引爆键上。他们屏息以待,正如远在努布拉河谷的班吉等人也是这样手握钳子,屏住呼吸,等待倒计时数到底。

三,二,一。

一声清亮的鹰啼。

苍翠绮丽的河谷里,有一头正嚼着草的萨希瓦尔牛抬起了头。它琥珀色的圆眼睛里倒映着这静谧的美景,高空有一只鹰越过奶油冰激凌似的雪山顶,正往更远处的太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