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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啪——”

陈家老宅门前的老榕树,被狂风吹落了一根树枝,刚好砸碎了某个房间的玻璃窗。

狂风灌入房间,把书桌上的写满公式的纸张吹得满屋乱飞,好不凌乱。

与此同时,二楼陈老太的书房内,罕见地传来陈老太震怒的声音。

“古家的人联系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他们一家子全是豺狼虎豹,没有一个善茬!”

“这下可好,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非法聚赌!董事会准备问责,你打算怎么办?”

对面的陈宗礼哪怕上斜眼布满红血丝,依然服装整洁,站得笔直。今天之前,他已经连续一周,每天睡眠不超过3小时。

濒临体力临界点,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古德庆身上疑点很多,我已经在派人调查,律师也在准备诉讼,但无论如何,天峻内部我负全责。”

“砰——”一声响,是老太太拍桌的声音。

“你全责?!这句话,你敢在董事会上说就全完了,你知道不知道?!”

“你以为自己还在学校?犯了错,写个检讨、见个家长,就能揭过去?”

“人家明面上喊你一句太子爷,暗地里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

“最近你们兄弟不和的新闻天天有。董事会已经有人探我口风,问继承人确定了吗,偏向你还是一诺!”

“你是我亲孙子,我怎么可能不偏向你。但是你捅了那么大的篓子,让人抓住把柄,我想帮你说句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旁的复古烧水壶冒起汩汩水汽,陈宗礼拎起水壶,熟练地给陈老太沏上一杯碧螺春。

低声道:“奶奶,我不是神,我也有判断错的时候。古德庆在港城势单力薄,不可能在邮轮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布置一个赌场!你在给我点时间,只要我查出来……”

陈老太打断:“就算被你查到有人设局。但丑闻已经见报,集团对外的声明里,把责任推到供应商上。对内是管理层的问题,总要有人担责。”

陈宗礼倒是很轻松:“那就一人做事一人当!”

“嘭——”地一声。

陈老太手里盛着碧螺春的茶杯直线飞出,明明可以躲开的,陈宗礼硬挺着,结果茶杯划过他的额角,咚声砸落地毯,留下一圈浅绿色。

陈宗礼的额角,瞬间裂开一个口子。

陈老太激动道:“你要是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天峻怎么办?!眼看就要把天峻交到你手上,你让我收回来是吗?”

陈宗礼一脸淡然:“是我的,我迟早会拿回来。接下来飞舜的合作,我一定能拿下来,将功补过。只要有利好消息刺激,股价就能再次回温,闲置的邮轮也能再用起来……”

陈老太对这个解决方案算是满意,但脸色还是差,“万一拿不下呢?”

淡然的陈宗礼,咻然皱起眉:“那也是我的问题!”

陈宗礼攒紧双手:“奶奶,我们还没到需要绝望的时候,飞舜我一定会全力拿下,你等我好消息。”

陈老太看着他的伤口,叹了口气:“去吧,处理一下伤口。”

……

陈宗礼从旋转楼梯下来,刚好看见水鬼般浑身湿透的陈一诺回家。

他站在门口,没进家门。只站了一会儿,密集的水滴顺着裤腿往下滴,很快绕着他360度编织出一个结界。

他落魄的模样,先把兰姨吓了一大跳,尖叫声响彻整个客厅:“哎哟要死了!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啊?三姐赶快拿毛巾过来!琳姐吩咐厨房煲姜汤……”

兰姨几句话,瞬间让老宅的佣人变得忙碌起来。佣人刚想把厚毛巾搭在他身上,被陈一诺抬手拒绝了。

他盯着陈宗礼,迈着大步往二楼走,旋转梯的地毯上,沿着他的行动轨迹留下一行雨水印。

他在陈宗礼下一级楼梯停下,抬头仰望他,一头卷毛被雨水打得贴在脸上,他脸色惨白,伸手撩起对方的额前头发。陈宗礼立刻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冰冰凉。

陈一诺焦急问:“怎么受伤了?”

忙碌的兰姨敏锐地听到“受伤”两个字,猫头鹰似的看向陈宗礼:“哎哟,额角怎么破啦?”

陈宗礼没说是老太太砸的,淡然笑道:“不小心磕的。”

陈一诺立刻拆穿:“撒谎。”

陈宗礼瞥了眼陈一诺,转头对兰姨说道:“兰姨,家里有药吗?”

“怎么事情都赶一块儿了啊,你们楼上等着,别乱碰容易感染。”

说罢,兰姨“登登登”拿药去了。

一时间,旋转梯上,只剩陈宗礼和陈一诺。安静的尴尬,让他们几乎异口同声问出:

陈一诺:“怎么受的伤?”

陈宗礼:“为什么淋雨?”

前一秒为异口同声感到惊讶,下一秒又忍不住上扬嘴角,笑意直达眼底。

陈宗礼拎起他肩上的一角毛巾,把他那头湿答答的卷毛盖上,隔着毛巾摩挲他的脑袋。

嘴里假装嫌弃道:“啧,落水狗。”

白凤娇生前叮嘱过他:“脑袋不能让人随便摸,不然长不高。”

所以,为了长高,陈一诺很宝贝他的脑袋,保险起见,脖子以上不准摸。

可陈宗礼动作太突然,没来得及反抗,就屈服了。甚至伸长了脖子,方便他揉。

陈宗礼的手掌很大,掌心也热,隔着毛巾中和了雨水的寒意,安抚了陈一诺杂乱的心绪。

半晌,温热的掌心离开,陈宗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行了,快去洗澡。”

陈一诺这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他透过毛巾缝隙看陈宗礼温柔的表情。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陈宗礼这般待他好的人了。

他心里笃定:贺朝阳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

……

老宅的三楼整层,被陈一诺和陈宗礼平分。

陈一诺的房间靠近楼梯,他本想先回房间洗澡,再去找陈宗礼。没想到拉开门,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同时,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糊他一脸。

陈宗礼围观了整个过程,都忘了额角的伤,忍着笑朝他房间看。

原来,房里的窗户被掉落的树枝砸破,狂风席卷了他的房间,涌入的暴雨把木地板全淹了。

正好,兰姨提着药箱搭乘电梯上来,看见两人呆站在门口,问道:“怎么不进去……”

她凑过来,看见房间一片狼籍,惊讶道:“我的妈呀!今天真是没完没了!!”

嘴上抱怨着,该安排的却有条不紊,先把医药箱递给陈宗礼:“伤口自己处理一下。”

转头看向陈一诺:“一诺,先去哥哥房间洗澡。”

安排好两位少爷,她果断关起房门,戴上老花镜掏出手机,拨通维修工人的号码。

“喂,老张!二少爷窗户被树砸啦……”

“树是谁?树就是树啊,你是脑子不好,还是耳朵不好?!地板都被泡啦!赶紧过来……”

如果女超人有形象,那肯定长成兰姨大的模样,随叫随到,处理多线程工作麻利又果断。

等她进了电梯,两位少爷还愣在原地。

……

这不是陈一诺第一次到他哥的房间洗澡。平时学习晚了,他也会蹭陈宗礼的浴室用。

他喜欢陈宗礼的沐浴露,明明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兰姨给他们选的味道却不同。

陈宗礼是红茶味,陈一诺是香柚味。

陈一诺把沐浴露挤在手心,快速搓出泡沫,醇厚的红茶香味被激活,他掬起手忍不住深闻……

是陈宗礼的味道。

战斗澡洗了十几分钟,他裹着毛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宗礼正对着镜子涂药。

陈一诺快步走过来,皱眉:“怎么不等我出来帮你涂?”

“几分钟的事,我自己来就好。”

陈宗礼涂着药,从镜子里瞥见裸着上身的陈一诺。少年皮肤白皙,薄肌匀称,水滴顺着人鱼线没入腰间的毛巾。

陈宗礼收回视线,指着床边的睡衣:“衣服穿上!”

陈一诺转身背对陈宗礼,刚把睡衣披到身上,腰下毛巾一松“咻”地落下。幸好睡衣够长,遮住一半屁股。

陈一诺不知羞,还大大咧咧地问:“哥,你喜欢穿内裤吗?”

陈宗礼突然绷不住笑了,反问:“你不穿?”

陈一诺穿好睡裤,走到他面前:“我听说,穿内裤影响发育。所以我能不穿都不穿……”

陈宗礼撇他一眼,虽然睡裤很宽松,但轮廓依稀可见,他调笑:“发育得挺好。”

陈一诺露出少年的坏笑:“哥,你也试试……”

陈宗礼苦笑:“我穿内裤发育也挺好。”

陈一诺扫他一眼,点头:“那倒是。”

“嗯?”陈宗礼拿着止血贴的手一抖,“你见过?”

陈一诺一脸坏笑:“当然……上厕所的时候啊,哥,你这尺寸,营养过剩了吧!”

陈宗礼“啧”了声,完全不想跟他讨论这个话题,骂道:“没大没小。”

陈一诺神经非常粗,被骂了也没什么感觉。浑不吝地看向他额头上的止血贴。

“到底怎么弄的?”

陈宗礼撇撇嘴:“说了不小心磕的。”

陈一诺突然欺身到陈宗礼面前,手指用力按了一下止血贴,陈宗礼瞬间疼得皱眉,骂道:“嘶……你小子!”

陈一诺怕他报复,立刻后撤一步,鬼马道:“让你不说实话!你刚刚从二楼下来,那就是从奶奶书房出来。除非你去磕神坛的观音像,否则哪能磕成这样。”

陈宗礼乱揉他的卷毛,骂道:“臭小子,那么八卦干什么?”

陈一诺收敛了浑不吝的模样,坐在床上,神情担忧道:“奶奶砸的吧?”

“她知道了非法聚赌的供应商是我大伯,对不对?”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陈老太跟白凤娇不同,前者是手握实权的女强人,跟慈祥、和蔼这些词没有任何关系。面对陈宗礼更是严苛到极点。

陈宗礼定定看着他,了然道:“这就是你淋雨回来的原因?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贺朝阳说供应商跟自己有关系的时候,他嘴上不认,心里已经猜到是古德庆。现在听陈宗礼的语气,证明他猜对了。

这回,他真的连累了陈宗礼……

他觉得亏欠,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含糊道:“我瞎猜的。”

陈宗礼走到床前垂眸看他,他伸手揉了揉还带着潮气的卷毛,安慰道:“跟你没关系,别瞎想,明天就18岁了,想要什么礼物?”

陈一诺忽地抱着陈宗礼的腰,那么一抱,突然觉得陈宗礼瘦了许多。

一股热流涌到眼眶,他把脸埋到他肚子上,瓮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赶快长大,到天峻帮你和奶奶。那你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一些,也不用那么累,你瘦了好多……”

陈宗礼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陈一诺的话连同陈老太的斥责,同时在他脑海里炸开。

有种冰火两重天的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调节内心深处涌动的情绪,哑声道:“一诺,陈家不需要你报恩,你只考虑自己喜欢的就好,无论是创业,还是做个富贵闲人,怎么都行……”

“我不要。”陈一诺双臂抱得更紧,他抬头看着陈宗礼,少年的眼里有着献祭般的赤诚。

“以前,我不理解。你都站在金字塔顶端,拥有普通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金钱了,为什么奶奶还对你那么严格。现在我懂了。”

“你站得越高,就越不能犯错。意味着你肩负的责任越大,压力越大。”

他哽咽着:“如果你非要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你……”

“什么……?”陈宗礼上斜眼忽然瞪大,里面装着难以置信。

“我喜欢你身边有人陪着的,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哥,我想呆在你身边,行吗?”——

作者有话说:陈一诺aka:甜狗[坏笑]

第42章

陈一诺这几句话,让陈宗礼的心情仿佛在做云霄飞车:从天堂到地狱再到天堂。

老宅外的狂风依旧在肆虐,“呜呜”的风声,从窗户缝隙漏出,老宅旁的大榕树吹得像扇子似的摇摆、晃动。

然而,户外的声音再嘈杂,陈宗礼的世界都是静止的,怀里、心里、眼里全是陈一诺。

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真诚,哪怕世界静止,心依然控制不住地怦然。

自从陈宗礼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以继承人的身份被培养教育。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也承担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外人仰视他,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处,是头戴皇冠的王子,却看不见他背负着百年陈家的荣光,十几万人的生计。他戴着皇冠,脚下只有钢丝。他一路战战兢兢,只怕稍有不慎……不,不允许有丝毫不慎。

如果陈一诺不开口,他也不会主动要求,可陈一诺开了口,他又舍不得……

舍不得答应,又舍不得放他走。

陈宗礼的沉默太久,久到陈一诺松开双臂,满脸疑惑地看他。

陈宗礼回过神来,沉吟道:“你想呆在我身边?”

陈一诺点头,郑重地应了声。

陈宗礼带着一些期盼,还有一点疑惑,问道:“为什么?”

陈一诺皱眉:“因为你对我好呀。而且是无条件、不求回报的对我好……”

“还有……”陈宗礼努力控制着表情,屏气等待。

“还有你是我哥!我的家人!”

幻想中的粉红色泡泡,“啵——”的一下,被他一句话破灭、消失。

他自嘲地笑了笑,撒气似的用力揉陈一诺的头发,把卷毛弄成鸡窝,骂道:“哎,真想揍你一顿!”

陈一诺捂着脑袋,边躲边嘟囔:“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揍人!”

陈宗礼撒了气,无奈道:“想陪我就好好努力!赶快长大!别让我等太久!”

陈一诺顶着鸡窝头,响亮地应着:“行!没问题!”

“回房间换身衣服,准备吃晚饭了。”

“好的~”陈一诺从床上蹦起来,想到什么,又突然小跑回他身边,像只行动难料的疯狗。

“哥,我的礼物是什么?”

陈宗礼后仰看着他,挑眉道:“你刚刚不是说,什么都不要?”

陈一诺立刻耍赖:“刚刚是刚刚。”

“我跟你说,我同桌王之初,今天送我一杯咖啡,还是买一送一里“送”的那杯。圣保罗不是贵族学校吗,怎么那么抠啊。”

陈宗礼不解地看着他,脸上写着“说重点”。

陈一诺立刻识趣地拐回来:“我想说什么呢……我想说,你的礼物可不能再让我失望了。”

陈宗礼忍不住笑:“今晚过零点就给你。”

“你说的啊!我今晚不睡等你哦!!”

……

晚饭后,陈宗礼跟老太太上书房跟高层开会,商量飞舜合作的事,关乎天峻航运的生死存亡,这个会一直开到深夜。

因为陈一诺房间的地板被泡了,兰姨另外安排他在一楼客房暂住。

但他心心念念陈宗礼说的那份礼物,整个晚上都赖在陈宗礼房间等他。

看完一本书,陈宗礼还没回来,他已经有困意了。

怕在他回来之前睡着,干脆披着史努比毯子坐在他房间门口走廊里等。那晚的雨一直下着,他能清楚听见雨滴的声音。白噪音过于催眠,没到12点,他就坐着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一块红茶味的云温柔托起,飘到很高很高的夜空里。能触碰星星,能拨弄月牙,最后回到浓厚的云朵中,被绵软包裹,他以为云朵是冷的,没想到暖和得不可思议。

醒来的时候,谜底终于解开:为什么云是暖的?

因为,云是陈宗礼。

昨晚,他等人等睡着了,陈宗礼回来时发现了他。于是,他被陈宗礼抱回床上,安抚毯掉在地上,他居然还安稳睡了一夜。

想了想,好几次,他在陈宗礼房间蹭床的时候,也不需要安抚毯……

思绪回笼,他才发现自己的脑袋还靠在陈宗礼胸前。他的鼻尖蹭在陈宗礼的睡衣上,能闻到沐浴露的味道——若有似无的红茶味。

他父母去得早,小时候特别喜欢贴着人睡,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声,能让他有安全感。陈宗礼的心跳就很有安全感。

他微微抬起头,督见陈宗礼微微凸出的喉结,顺着脖颈往上是锋利的下颌线。他忽然想继续往上,看看陈宗礼的脸。

过程中,卷毛蹭到陈宗礼的下巴,太痒了,他脑袋自动地往后仰,沙哑地嘟囔着:“别动,痒……”

低沉沙哑的几句,害陈一诺耳尖发红,他只能被点穴似的不再动了。

陈宗礼拿起搭在陈一诺腰上的手,直接盖在他的卷毛上,摸小狗似的,微微扬起下巴,用下颌线压下陈一诺的卷毛,把他的脑袋卡在自己的脖颈处。

陈一诺盯着他的喉结,眼睛眨了眨,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慢慢闭上眼。

18岁的第一天,陈一诺许了个愿——希望能跟陈宗礼一起赖会儿床。

这个务实的愿望,时效维持了大概半小时,他们就被陈宗礼的电话声吵醒了。

陈宗礼迷糊着拿起手机,对电话那头:“喂?”了声。

对方应该在说工作的事,说了没几句,陈宗礼就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等他走远,陈一诺也不装了,他大字型躺在陈宗礼的床上,他斜眼看见床头柜上的字条,一把抓过来,看了眼。

然后又“大字型”躺回床上,一边傻笑着,一边让手脚在床单上,上下慢慢地划了划,越划越快……

陈宗礼接电话回来,看着床上的陈一诺快要把他的床单划出火星子。

无奈问道:“我的床单好玩吗?快乐吗?”

陈一诺喊道:“好玩!快乐!”

他把字条盖在眼上,像在炫耀自己收到礼物了!

嚷道:“特别快乐!”

陈宗礼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眼上盖的字条,是他手写的生日祝福。

上面写着:

诺诺,18岁生日快乐。

愿你张牙舞爪,想咬就咬。

——陈宗礼

陈宗礼拿走纸条,看着陈一诺已经笑弯的双眼,说道:“礼物都没拆,就那么开心?”

陈一诺点头:“嗯,开心!好久没收到手写的祝福了。”

陈宗礼把手指伸到他嘴边,开玩笑道:“生日快乐。来,18岁的第一咬!”

陈宗礼说人到,礼物也到,终究也不算食言。

那份18岁的生日礼物到底是什么,陈一诺也已经忘了。

只是说完“18岁的第一咬”后,陈一诺登鼻子上脸,“昂”一口咬到陈宗礼的左脸。

陈宗礼阴着脸,顶着一个牙印回天峻开会的情景却毕生难忘。

……

后半夜,天微微亮。LS酒店内的盘问还没结束。

陈一诺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啪——”地点了根烟,他平常不抽,但此时心里像压了块沉重的石头。

他嘴里含着烟,挑眉看向脑袋要耷拉到肚子上的古德庆,毫不犹豫地朝他丢了一个纸团。

古德庆瞬间清醒,嚷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一诺吐了口烟,喃喃:“那你倒是往下说啊……”

古德庆抬手擦了擦口水,有些茫然:“说……说到哪儿了?”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我们说到,飞舜取消跟天峻合作。”

陈一诺眯着眼,吸入一口尼古丁。

18岁生日后,传来“天峻续约失败,飞舜跟建盛签约”的消息。对于多事之秋的天峻而言,简直是雪上加霜。

意味着,天峻丢了大客户,旗下所有邮轮没了生意,员工还将面临大裁员。

“贺家拿到飞舜的合作后,又想到了损招,他们付了一笔重金,让我到警局自首。还找了一批记者专门去警局门口采访我。”

那个采访,陈一诺记忆相当深刻。

视频里,古德庆被一群记者围攻在警局门口,而记者的提问和古德庆的回答,当然是提前安排好的。

记者:“古先生,你来这里自首,跟天峻的大裁员有关系吗?”

古德庆:“因为我的错误,让那么多人丢了生计,我感到非常抱歉。今天我鼓起勇气自首,算是给大家一个解释。”

“我本名叫古德庆,以前是陈一诺的大伯。”

听见陈一诺的名字,记者们纷纷兴奋起来:“你们不同姓,怎么能是亲戚呢?你有什么证据吗?”

古德庆从怀里掏出一张古家的合照,递到摄影机面前,这是古家还没没落时的照片。古家十几户人济济一堂的拍照好不热闹。当时的一诺站在最前排,笑容很稚气。

“后来,我们家没落,他就被陈老太太领养回了陈家。改名叫陈一诺。”

“我也是最近,才重新跟他相认了,也有了后来到邮轮的工作机会。”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咔嚓咔嚓”不断,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让你成为邮轮供应商的,其实是陈一诺?”

“那能回应一下,非法聚赌是你跟陈一诺一起伙同的主意吗?”

镜头里,古德庆泪如雨下,那张脸皱巴还泛着油光:“一诺只是个小孩,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大家责怪我就好,不要责怪一诺……我对不起大家。”

采访结束,古德庆功成身退,他在贺朝阳请来的保镖护送下,进了警局。

……

采访视频,在古德庆声泪俱下的道歉,以及“一诺只是个孩子,不要责怪一诺”的发言,经过发酵后,造出了更高的舆论。

本来,陈一诺跟陈宗礼的“明争暗斗”已经在媒体的猜想下,传得人尽皆知。如今,在古德庆的剖白下,硬给陈一诺扣上“为了陷害陈宗礼不择手段,伙同古德庆非法聚赌!”的大帽子。

之前把矛头对准陈宗礼的邮轮员工和董事会,态度发生180度转变,对陈一诺的所作所为,口诛笔伐。说他是白眼狼,说他狼心狗肺。

就这样,刚满18岁的陈一诺,面临了人生第一次网暴。

他想召开记者会,想跟所有人澄清,自己是无辜的!但他怎么证明?

既不能否认自己跟古德庆的亲属关系,也不能跟记者说,古德庆是陈宗礼安排上邮轮的……毕竟,这件事,陈宗礼由始至终都在维护他。

就算坦白了,大家也只会觉得:看吧,就是想把罪名推给陈宗礼,白眼狼……

真的是,百口莫辩。

那段时间,他哪儿都不敢去,躲在房间里战战兢兢的,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剑,让他随时熬不过19岁……

一周后,他终于看见了陈宗礼——在陈家的私人飞机上。

回想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搭乘陈家私人飞机,第一次是他从上城来港城。

看见陈宗礼的时候,还是笑着问好,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心慌。

他带着戒备问道:“哥,我们要去哪里??”

陈宗礼只深看他一眼,回避似的低头看笔记本,故作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跟陈宗礼默契地没说几句话。

等飞机降落,陈一诺才知道,他们去了A国首都N城。

他们在公寓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陈一诺拉开窗,发现公寓窗外正对着一排郁葱葱的法国梧桐,那茂密成度,让他想起家里的老榕树。

吃完早饭,他跟着陈宗礼去了N城顶尖大学——NYU。

他们走走停停,陈宗礼难得好心情地跟陈一诺分享自己大学里的趣事。

其实并不多,都是些琐事。毕竟,陈宗礼真的很忙,除了上课、考试、论文,其他时间全被工作填满了。最后,话题又转向NYU的介绍上。

一路上,陈宗礼说NYU的历史、教师资源、厉害专业……饶是这样,陈一诺也很知足,他太久没跟陈宗礼近距离见面聊天,仿佛他们只是云云学生中,漫步在NYU的学长和学弟。

慢慢逛到NYU的湖边,天蓝色玻璃一样的天空,被完美复刻在湖面,要不是白天鹅畅游时滑出了水痕,根本无法识别真假。

陈宗礼买了两杯咖啡,他们靠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放下外界纷扰,奢侈地浪费时间。

等咖啡喝了一半,夸NYU的话,已经夸无可夸时,陈宗礼终于问:“一诺,你觉得这个学校怎么样?”

陈一诺眨眨眼睛,毫无心机地:“很好啊,很舒服。”

陈宗礼喝了口咖啡,目视前方不敢看陈一诺:“那你要不要留在N城?”

“你的成绩我看过了,来NYU念书绰绰有余。我们现在住的公寓,也已经在你名下。你刚满18岁,可以支配你奶奶留给你的遗产,我还另外给你准备了信托基金,维持你的日常生活不成问题……”

陈一诺被陈宗礼一股脑的信息说愣了,但很快他就明白什么用意。

他举起手喊停:“够了哥,你别说了……”说话的同时,眼眶通红。

他不甘道:“你之前说,让我好好长大,你等着我回天峻帮忙,还算话吗?”

陈宗礼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古德庆采访舆情发酵,天峻股价连续下泄。董事会认为,陈一诺的存在会持续危害天峻的股价,而天峻的所有员工也不待见他。未来,他要进入天峻的机会几乎为零。

陈宗礼习惯性地伸手,想摸他那头卷毛,安抚对方,也让自己冷静,但被陈一诺敏感地躲开了。

他尴尬地收回手,问非所答道:“也不一定要在天峻帮忙,创业也好,投资也行,需要资金,可以随时问我……”

“咻——”,那把悬在头上许久的剑,总算落下了,并且残酷地刺破了他唯一的希望。

“我不需要!”陈一诺攥紧拳头,浑身发抖。

“陈宗礼,你说话不算话!为了保你自己,把我丢到国外!古德庆他说谎,这些你都知道的!”

陈宗礼拉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前砸:“是,我说话不算话,你给哥一拳!”

陈一诺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下意识握拳的动作,跟白凤娇灵堂前那个瘦小的陈一诺重合。

陈宗礼觉得自己的心被凿出一个洞,汩汩淌着黑血。他太不是东西了。

无论是古德庆被判入狱,还是开展新业务安置邮轮的员工,他用尽办法,可天峻内部的怨气依然不消……

董事会认为,反正是养子,干脆恢复他古一诺的身份。跟陈家、跟天峻没有半点关系最好。陈宗礼和老太太苦苦争取,最后各退一步,把陈一诺送出国,并且永不踏入天峻。

陈宗礼做梦都想把陈一诺留在身边!可现实如此,实在没更好的办法了。他不只是陈一诺的哥哥,还是天峻的CEO,副董事长。

在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陈宗礼,赢不了董事会,对陈一诺束手无策。

他只能艰难地劝陈一诺:“你那么聪明,没必要非去天峻不可,外面的世界很大。做自己喜欢的事,边念大学边创业,大学没毕业,你公司可能就上市了,到时候……”

陈一诺喊道:“那不是我想要的!”斗大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就想跟你一起!陪着你!你听不懂吗!”

陈一诺突然想起咖啡厅里那对狗血的情侣,原来人在这种情况下,脑海里只想得到狗血的对话。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本以为眼泪在白凤娇的葬礼上已经流干了。没想到,还有存货。

他用力吸着鼻子,哽咽道:“我10岁那年的中秋节,爸妈开车出去办事,出去之前,说好了晚上回来跟我一起点灯笼!结果他们出了车祸……”

“后来的中秋节,只剩奶奶陪我点。14岁那年,奶奶躺在床上再也动不了,她跟我说,以后要乖乖听陈老太太的话,把陈家当自己家……”

“我听话,我把你们当家人,结果呢?我不想知道外面有多大,我只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我受够了被你们从一个家丢到另一个家,从一个城市丢到另一个城市!!!为什么你们总要把我丢下!!”

陈一诺很少很少说古家的事,因为少,所以陈宗礼敏感地察觉,这已经是他的最后一搏。

就在陈一诺彻底爆发的时候,陈宗礼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让陈一诺谅解的决定。

陈一诺双眼通红,呼吸急促,他松开拳头拉着陈宗礼的衣袖,几乎用撒娇的语气:“哥,我不想离开港城,我想在港城念书,我可以不去天峻,我在家里给你当助理行不行……”

“行不行?”

隔着衣料,陈宗礼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差一点,他就想吐出一句:行,跟哥回家!

但是,陈老太太的声音,在他耳畔出现,跟他说百年陈家的担子,十几万人的生计,他没有随心所欲的权利。

就算他带陈一诺回去,困在港城,真是对他好吗?他可能会被舆论撕扯成碎片,被所有人唾弃……他才18岁啊。

陈宗礼在理性和感性之间博弈,最终得出了一个决绝的答案:“不行。”

一滴、两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手背……

陈一诺愤怒地口不择言,说道:“只要你今天把我留在这里,我就不可能再喊你哥!以后再遇见,我们只能是敌人!我说到做到!”

陈一诺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威胁过人,那是他的穷途末路。他渴望威胁出陈宗礼的再一次心软。

毕竟,陈宗礼对着他,总是容易心软的。

在赛车场赢了他,破了记录,陈宗礼心软没有责骂他;发现他去赌场找人单挑,陈宗礼也心软没有骂他……为什么不能再心软一次呢?

没想到,心软的陈宗礼,这回就是铁了心。

第二天,陈宗礼坐车去往N城机场,陈一诺裹着安抚毯,站在公寓窗边用窗帘挡住身体,看着车慢慢开远。

突然想起一个视频。主人把狗丢在高速公路,车往前开,狗茫然地在后面追,直到跑不动。

如今,看着那个他最信任的人,把他丢在异国他乡,可实在他懒得追。

又不是第一次当弃犬,又不是第一次被辜负。

他只是,好伤心啊……——

作者有话说:虐完了虐完了虐完了!!!!!!!

后面就没有大段回忆了~都是现在时间线……哎一古

希望大家都是!张牙舞爪,想咬就咬!

第43章

港城的夏季慢慢到了九月,本是秋高气爽的时候,中午的日头会彻底打消你的疑虑。

陈宗礼的库里南停在环亚集团的门口,等了不到5分钟,上来一个金发寸头。

陈宗礼眼皮都没抬,庄嘉轩的不满张口就来:“一个月了!你一条信息都不发我!”

“要不是我单方面看新闻,留意你的动态。我们脆弱的兄弟情,早他妈耗尽了。”

陈宗礼的目光盯着笔记本,敷衍地抱了个拳:“辛苦了。”

庄嘉轩好哄,摆摆手:“还好啊,我也不是爱生气的人。”

“对了,恭喜啊,拿下羽南港。不过,到底是贺朝阳运气差,还是你运气差,不但成绩比陈一诺低,往后还要跟他捆绑合作。”

他把手机递到陈宗礼面前,说道:“你看看今天的新闻标题:震惊!羽南港项目竞标现黑马!陈家兄弟领衔中标!”

“还有这个:陈家兄弟又双叒杠上,羽南港惊变战场?!”

“才刚中标,舆论就那么不看好。后面可怎么办呢~”

“说实在的,你今年是不是犯小人?怎么总能跟陈一诺扯上关系。”

陈宗礼睨他,纠正道:“他本来就跟我有关系。”

庄嘉轩认同:“仇人的关系。”

陈宗礼瞪他一眼,纠正:“竞标前,我们就已经是合作关系。”

庄嘉轩惊讶:“竞标前?不是……我记得上次赛车,最后你说不算的啊。你撞邪了,还是我耳背啊?转头又跟他合作了?”

“再说,港城那么多公司,非得跟他合作?万一这小子给你背后捅刀怎么办?”

陈宗礼言简意赅:“他不会这样。”

庄嘉轩惊讶:“哎哟,你又知道了?这几年,你都变了不少。何况他?被你丢到A国,白手起家逆袭成集团老板,他还是你记忆里的陈一诺么?”

“不过,这也怪老太太,要不是她当年把人领进家门,就没后面这些烦心事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几年前到A国找我时候的表情~”

……

那年,庄嘉轩在A国念书。学校的学习氛围过于浓厚,他人生地不熟,陈宗礼更是断联状态,只有陈宗瑜絮絮叨叨的短信,让他觉得还没跟世界失去联系。

没想到,断联半年的陈宗礼,某天突然,一身黑站在他公寓门口。

圣保罗时期,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陈宗礼,瘦了许多,上斜眼下方一片乌青,似乎很久没睡过觉。那是他没见过的陈宗礼。

看见老友,兴奋变成的担忧,他问陈宗礼:“喂,你没事吧?”

陈宗礼轻叹了口气:“有空吗?陪我去看房。”

这人从小到大都有种天之骄子的傲气,一个人顶一个战队,从来不需要人帮,更别说需要人陪。这是人生第一次,陈宗礼开口需要有人陪。庄嘉轩为兄弟两肋插刀的热血,“轰”地燃气,一口答应。

不过,豪门房产满天下,其实并不需要亲自跑一趟,再说,陈家当时也没人在A国。这是给谁看房啊?

庄嘉轩虽然满脑疑问,但还是拔腿跟上陈宗礼,屁颠屁颠看房去了。

本以为是简单的二选一,没想到,是一场看房马拉松,他们从早到晚看了快十多间公寓。

好多公寓的条件和环境,比庄嘉轩现在住的还好,太子爷愣是看不上。

房龄太老、隔音不行、光线不足、交通不便……

好不容易到最后一套,陈宗礼站在窗台往下看,一群背着电吉他,打扮朋克的非主流嘻嘻哈哈进了公寓。经过他们这层时,发出一阵轰然大笑。

陈宗礼摇头跟中介说:“住这里的人,品流太复杂,还有别的吗?”

中介强忍着怒意说:“我再打电话问问房源,稍等……”

看着中介隐忍的背影,庄嘉轩抱着手臂,打量着陈宗礼,揶揄道:“你这哪是看房,明明是打算金屋藏娇……到底看上哪家姑娘啊,那么上心。”

“别瞎说。”陈宗礼那张冷脸,露出一丝疲态,他朝庄嘉轩伸手:“有没有烟?”

庄嘉轩受宠若惊递上一根,点火的时候禁不住感叹:“奥哟,我这回也算见世面了嘿。太子爷都抽烟了?”

陈宗礼倚着窗台,熟练地吐出一口,白烟朦胧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伴着残阳,分外忧伤。

中介挂断电话小跑过来,跟陈宗礼说:“陈先生,我们还有一套公寓,在NYU大学旁边,我们可以去看一看。”

庄嘉轩绝望吼道:“怎么还有啊?”

陈宗礼面无表情地把烟掐灭,利落道:“行,走吧。”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最后一间公寓。

中介介绍道:“这间公寓距离NYU步行15分钟,去生活区也很方便,步行10分钟以内。然后,开车20分钟,有一个公园,还有赛车场……”

陈宗礼打断道:“什么赛车场?”

中介:“卡丁车吧,刺激、危险系数还低,挺多学生周末去玩的。”

陈宗礼在屋里逛了一圈,最后站在窗边往外看,正好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他沉思半晌开口:“就要这间。”

……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间公寓,住的是陈一诺……”

仗着库里南空间大,庄嘉轩敞开了坐,翘着二郎腿,感慨着:“眨眼那么多年,我是没想到,他居然靠自己真的杀回来了。这小子,确实厉害。”

还没到三十,这人已经开始忆当年。

他问:“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把他送出国么?”

陈宗礼闭上眼睛:“会吧,那种情况避一避对谁都好。非要改进,也就是换一种方式,选他喜欢的学校、公寓……一步步来。”

让他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让他觉得自己又被遗弃。

庄嘉轩拍拍兄弟肩膀:“哎,你当哥的仁至义尽了。换别人,我都以为你喜欢他……”

车里顿时陷入沉默,庄嘉轩在等陈宗礼回怼他一句,或者直接否认。结果,对方始终一言不发。

庄嘉轩整个人过电似的,浑身打了个激灵,他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认识了二十几年的好兄弟。

凑过身来,确认道:“喂,你该不会……”

车缓缓停下,陈宗礼拨了一个号码,睨着庄嘉轩:“待会你坐副驾。”

庄嘉轩反应了一下,反问:“为什么?凭什么?”

没得到答案,转头陈宗礼已经开门下了车,庄嘉轩快速趴在车窗上“监视”。

才发现库里南停在某个停车场,紧接着,他看见陈宗礼朝电梯的方向从快走,变成小跑……

小跑?谁能让陈宗礼跑着去见?

“叮——”

电梯门打开,出来一个头戴渔夫帽,身上披着一张毯子的男生,他手里推着行李箱,跟陈宗礼说着什么。

庄嘉轩认清了对方,有种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惊讶:“陈一诺?!”

……

陈宗礼接过陈一诺的行李箱,指着他的眼睛:“昨晚没睡好?”

陈一诺拉下渔夫帽,企图遮住眼底的乌青。

他跟古德庆聊到早晨才结束,把人送走后,只睡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的梦境不间断,让他觉得自己在梦里又过完了一生。特别是跟陈宗礼分开那天吵架的场景,翻来覆去,让人难受。

醒来后,从新视角再看当年的自己,让人心疼又怜爱,可陈宗礼当时身陷囹圄,在能力范围内,也给他安排了最好的退路。时过境迁,他没有必要,再揪着这点不放。

内心释怀后,再见陈宗礼又是别样的心情,莫名地,他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摸摸鼻子,才道:“发生了一些事,我晚点跟你说。”

他们的关系能恢复到“好好聊天”、“晚点说”这一步,实属不易。

陈宗礼垂眸看他,应了声“好”,随即指着他身上的毯子,笑道:“这安抚毯还盖着?”

陈一诺有些不好意思,毯子披了很多年,再好的质量,图案也已经褪去,甚至开始起毛。难怪在机场被说成是流浪汉。但这是他唯一的安全感。

他“嗯”了声,解释道:“习惯了,有它哪里都睡得着,没它再好的床都睡不着。”

披着毯子的陈一诺,有些软乎,软到陈宗礼心里,他宠溺道:“知道了,上车吧。”

两人走了几步,库里南突然开门,庄嘉轩下车倚着车门,目光诡异地打量着他俩。虽然陈宗礼没回答,可在他眼里,面前两个人的氛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喂,陈宗礼,我们不是去吃午饭吗?现在怎么回事啊?”

陈宗礼把行李交给司机放后备厢,抬眼看他:“现在就去!”

他伸手给陈一诺开车门,手还体贴地护在头顶。

旁边的庄嘉轩鼓着腮,蛐蛐道:“卧槽,二十几年兄弟,你都没给我开过车门!”

陈一诺瞥他一眼,回呛:“那怎么能一样!他是我哥!不爽回去找你姐哭~”说完,毫不犹豫上了车。

“嘿!”庄嘉轩不服气还想对线几句,被陈宗礼推到副驾,命令道:“闭嘴!上车!”

庄嘉轩不情不愿地上了副驾,听见后排的陈宗礼问陈一诺:“想吃什么?”

庄嘉轩立刻抢先:“陈宗礼,我要吃龙凤楼的脆皮鸡!”

陈宗礼置若罔闻,目光始终落在陈一诺身上等他回答。被庄嘉轩喊那么一声,陈一诺脑子里真出现了脆皮鸡,他摆摆手:“去龙凤楼吧。”

“这还差不多……”

想到待会要到肚子里的脆皮鸡,庄嘉轩坐副驾的屈辱心情,才稍微好了些。

……

庄嘉轩选的龙凤楼是港城本地粤菜荣登米其林三星的餐厅。90年代的装修,价格却不菲。

部长看见庄嘉轩和陈宗礼,立刻打招呼:“陈生,庄少,包间这边。”

午市快要结束,大厅里不着急上班的人却不少。他们三个跟着部长往包间走,迎面撞见了贺朝风——贺朝阳的哥哥。

对方旁边搂着个女明星,看见他们的瞬间,三白眼从阴沉,突然明亮起来:“哎哟,宗礼,嘉轩,还有……一诺,好巧啊。”

他分别跟他们一一握手,庄嘉轩自来熟,问道:“哥,你不是在C国吗?突然回来了?”

前几年,贺朝阳跟贺朗两父子配合无间,用一个古德庆搅得陈家天翻地覆。

那时起,贺朗对二儿子更偏爱,其地位蹭蹭往上涨,而大儿子因为醉心女色。终日跟不同女明星私混,还传说怀上私生子,贺朗对他失望至极,干脆派去C国看工程去了。

贺朝风“嗨”了声:“回来顺便看看我爸。刚下飞机,想吃龙凤楼的脆皮鸡,特意来的,没想到能遇到你们。”

他打量着陈家兄弟,特别是陈一诺,笑道:“那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兄弟关系还是好啊。在对付朝阳这件事上,依然默契。”

贺家人真记仇,把当年叫家长和羽南港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说话阴阳怪气。

陈一诺突然笑了:“哪里,我们刚欺负完你弟,你就连夜坐飞机回来了。该说你们兄弟关系好,还是说,你这次回来,是趁他出事,在你父亲面前捞回点颜面?”

贺朝风那张虚伪的脸,突然凝住,他淡淡看着对方:“我们的家事,关你什么事?”

陈一诺丝毫不让地瞪着贺朝风:“我们的家事你们也绞尽脑汁地掺合啊。再说,你能回来,有机会踩贺朝阳一脚,还是我们给的,你说关不关我事?”

贺朝风看向陈宗礼:“才中午,你弟弟就喝多了?”

陈宗礼在一旁听得高兴,笑道:“不喝多他也这样。”

小狗么,爱咬人。

贺朝风不装了,冷下脸:“这个定时炸弹已经炸过你一回了,你怎么还不吸取教训呐?”

说的是当年陈一诺大伯的事,把他坑得差点错失天峻总裁的位置。

陈宗礼淡淡道:“有些炸弹是意外,有些炸弹是人为。对于后者,我吸取的教训就是斩草除根。”

贺朝风看着他:“是吗?那你务必确定好,砍得干干净净。”

说完沉着脸转身刚准备走,被陈一诺喊住:“喂,再给你弟送份大礼,你把我们今天这顿包了,怎么样?”

贺朝风皱眉:“什么大礼?”

第44章

“到底什么大礼啊?!!”

龙凤楼的包间内,墙壁上画着红红火火的游龙戏凤,扑面而来的中式热闹。

庄嘉轩刚进包间,嘴上就忍不住了。为了听八卦,一屁股坐在陈一诺旁边。陈宗礼在他身后慢了一步,忍着踹他椅子的冲动,绕到陈一诺另一侧坐下。

庄嘉轩拽着陈一诺的肩膀,直抒胸臆:“卧槽!刚刚差点以为你跟贺朝风要打起来。”

陈一诺笑了:“我才不跟他搞打打杀杀那一套!”

庄嘉轩:“你们刚刚跟打起来有什么区别?你听听自己怼贺朝风的时候说了什么。还有你,陈宗礼!你不是最沉得住气吗?你跟着起哄干嘛啊?”

龙凤楼泡的是金骏眉,陈一诺仰头饮了一杯,脸上的阴沉才勉强消减了些。

坐他旁边的陈宗礼给他满上,说道:“老太太说,现在四大家族里,就我们陈家遗世独立,跟其他三家都没什么合作。既然都独立了,爱怎么起哄怎么起哄。这叫破釜沉舟~”

庄嘉轩脑回路没转过来:“等会!我怎么觉得,老太太那是在劝诫你们,多跟他们打交道,别被孤立!你怎么理解的?”

陈一诺手指敲敲桌面:“首先,你的理解能力,跟我哥的理解能力,从来不在同一水平。”

“其次,不是我们不愿意跟他们合作,而是我们早被贺家盯上了。”

“你说,如果你被霸凌的时候,跟霸凌的人谈和解有用吗?”

庄嘉轩呆了呆,下意识回复道:“当然没用,但什么叫你们被贺家盯上了。别绕来绕去,能不能说点人话……”

庄嘉轩的理解能力太次,陈一诺直接放弃跟他对话,转头看向陈宗礼:“昨天竞标现场的古德庆,你记得吧?”

陈宗礼皱眉:“当然,怎么?”

庄嘉轩居然快速反应过来:“古德庆……你大伯?当年坑了陈宗礼那个?”

陈一诺点头:“对。”担心他当时人在国外,信息不足,还特意解释:“就是那个害天峻航运停摆,股票大跌,差点把我哥从总裁位置拉下来,还让我们兄弟多年反目的那个古德庆。”

庄嘉轩挠头:“嘿,这些事跟他有关系吗?再说,他不是进监狱了吗?”

陈一诺点头:“早出来了,贺朝阳让他昨天参加围标。不但失败,还被贺朝阳揍一顿,昨晚找我要钱,顺便说了一些当年的事……”

接下来,陈一诺把昨晚跟古德庆聊天的内容,挑着重点,大致说了一遍。菜一道道摆满转盘,那道龙凤楼招牌菜——脆皮鸡,在圆桌上默默转了10圈,只少了两条鸡腿。

其中一条鸡腿搁在陈一诺碗里,他忙着说话还没动。

听到古德庆到警局自首栽赃那段,庄嘉轩听得怒火攻心,“啪——”地拍桌,嘴上里还挂着带肉的鸡腿骨。

“操他们全家!亏我还叫他爸贺叔叔,叫他一声哥!手段真他妈脏!贺朝阳那会儿刚满18!居然那么毒!!”

“我说那段时间,你俩怎么动不动就上新闻!我看A国的华人留学生也在聊这个八卦。特别是慈善晚会说你们打架打到掉泳池了。操……分明是你们掩护我和那谁……”

陈一诺睨他,耐心补充道:“你说的那谁,是我妹,人家喜欢你那么多年,不配有名字吗?!”

提起陈宗瑜,庄嘉轩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分明是你们掩护我和陈宗瑜……可以了吧?!但他们把事实歪曲成这样,就他妈离谱!”

他手捏鸡腿骨,油乎乎地指着陈宗礼:“要不是他们耍手段,一诺也不会被赶出国,你俩也不用闹僵那么多年!是不是!”

“不行!这口气咱们咽不下!要不这样,我们有样学样,也编编新闻,说他们贺家兄弟不合,把贺老头两个儿子也弄得水火不容!”

陈宗礼舀了一勺清蒸桂花鱼,放到陈一诺碗里,笑道:“你刚刚不是还让我多跟他们打交道。那么快就叛变了?”

庄嘉轩解释:“我那是有信息差!我哪儿知道他在背后搞了那么多小动作!”

“你还笑?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陈一诺顺着庄嘉轩的视线,看向陈宗礼,那张没什么人情味的脸,看不出丝毫生气。

陈宗礼把剥好的虾肉,放到陈一诺碗里,说道:“这些事,刚开始没空想,事情过后,我也该想出来了。”

“这几年,天峻的生意始终不跟贺家沾边,就是因为当年这些事。”

“你早知道了呀?”

陈一诺上辈子始终没发现的内情,原来陈宗礼很早就知道了。

“既然你知道了,怎么……”怎么不跟他解释呢?

因为这一连串的误会,他们决裂数年,彼此之间宛如有一道鸿沟。

当年,陈一诺被捕入狱,陈宗礼还不计前嫌风尘仆仆来救他。可陈一诺看他就跟看陌生人一样,完全不承他的情。

连续拒绝了他三次探视,直到王之初威胁说,如果不见陈宗礼,就拒绝替他辩护,才迫不得已见了一面。

饶是这样,陈宗礼也没解释当年被贺家一连串的设计。

陈宗礼手指捏着一只勾画“万寿无疆”纹的茶杯,罕有地透露出遗憾的表情:“你当时只想杀了我,我能解释什么?就想着在其他方面慢慢补救。”

庄嘉轩嚼着脆皮鸡,嘟囔着:“我作证啊。他真想补救来着!没想到手下不给力,把你逼破产了……他知道破产是你公司那天,脸黑得五彩斑斓的!”

当年的事情,时间久远,零零碎碎的,已经掰扯不清了。可当时难过的心情,确实刻骨铭心。

“为了这事,他病了一个星期。又撞车把手弄伤了,前前后后进医院,把老太太吓死了。”

病了,伤了,这些陈一诺完全不知情。

陈宗礼嫌庄嘉轩多嘴,战术性转动圆桌上的转盘:“吃都堵不住你的嘴,脆皮鸡还吃不吃了!”

“吃就吃嘛,凶我干嘛?!”庄嘉轩盘子里夹出一条鸡腿,盯着鸡腿看了看,又朝自己吐出的骨头,和陈一诺碗里的鸡腿看了眼。

“操!一只鸡怎么三条腿!经理!”

就在庄嘉轩跟经理battle“为什么此鸡有三条腿”时,陈一诺把转盘转到自己面前。

“啪——”一碗陈皮红豆沙,放到陈宗礼桌上。

低声道:“哥,过去都过去了!都说先苦后甜嘛,我们的甜在后头呢。”

陈宗礼手指在红豆沙碗边摩挲着,温温热热的。上斜眼定定看着陈一诺:“所以,你到底要送贺朝风什么大礼?”

庄嘉轩能一心二用,这边跟经理争论着鸡腿,那边转身凑过来:“对啊!到底送什么大礼!”

“叮——”在坐几个人的手机,同时弹出一条新闻提醒。

庄嘉轩念道:“突发新闻!古德庆接受采访,控诉建盛集团二公子N宗罪!”

陈宗礼一眼就认出,古德庆在一比一还原当年的情景。

站在当年自首的警局门口,接受记者们的采访,话术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瞥了眼陈一诺,翘着二郎腿,有滋有味地吃鸡腿,没忍住扬起嘴角,大概明白他眼底的乌青从何而来。

10分钟的采访视频里,古德庆把几年前,如何被贺家安排到天峻旗下邮轮上开非法赌场、看着贺家如何制造舆论让陈家两兄弟不和、如何重金聘请他到警局自首,把舆论引导到陈一诺身上。一一说明。

说到贺朝阳因为昨天围标不成,把他痛打一顿时,头上顶着纱布,委屈得像个小孩,眼泪鼻涕一起流,哽咽着说:“今天说这些,可能有人觉得我又收了陈家的钱!”

“坦白说,我对贺家一直言听计从,非法聚赌、进监狱、搞围标,我都做。可以说扑心扑命,到头来他们还是不把我当人!我真的,心灰意冷啊。”

“假如事件中,受害者陈宗礼先生以及陈一诺先生,需要就当年的事情,起诉贺家,我非常愿意作为证人出庭作证。”

古德庆洗心革面的模样,实在让人动容。

说到这里,他跟当年一样,被聂加几个保镖护送着离开。

……

庄嘉轩看完采访,有些爽到头皮发麻,说话都结巴。

“这这这……这人昨晚跟你坦白,今天就调转枪头举报贺家了?这墙头草,动作也太快了吧……”

陈一诺慢条斯理喝着红豆沙:“要哭,就得趁羽南港拿下来的第二天,趁热打铁地哭!”

“对哦!刚我还说,外面舆论不看好你们合作,这下,当年的事情勾起来,全把矛头对准贺家!我看谁还敢说,你们关系不好~”

陈宗礼脚尖碰碰陈一诺:“这一出,花了多少钱?”

庄嘉轩眨眨眼:“花什么钱?古德庆不是说没收钱吗?”

陈一诺“嘿”了声:“连你都信,那观众肯定也信了。”

“这一出,6000万外加A国两套房!”陈一诺额外多给他1000万,作为这场采访的演出费。

“啧啧啧!”庄嘉轩无语地张了张口,“这戏,比我公司的影帝还好!果然高手在民间。”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打开社交app看舆论热闹。

“这个视频,彻底勾起陈家和贺家的旧怨!你看,评论区都在@建盛集团和贺朗父子,要求他们给个说法。还有@你们,喊保护我方证人,准备律师团队。”

“对了,那么多年,还能告?”

陈一诺手指摇了摇:“很遗憾,老王说告不了。”

“但是,我们告不了他,古德庆能告!一告贺朝阳伤人,二告贺朝阳围标。”

陈宗礼了然:“所以,这一出才要今天爆出来。”

陈一诺:“耍流氓么,谁不会啊。”

庄嘉轩激动道:“对!就该让他们尝尝被人公开处刑的滋味!!”

他刷着评论,发现网页消失了,骂道:“操!视频被下架了。贺家公关的手速就是快啊。”

陈一诺“哈”了声:“他们的手速可没那么快~是我们的手速快!”

“什么意思?”庄嘉轩还没反应过来。

陈宗礼笑出声:“视频是你们删的吧?删得好。”

庄嘉轩不解:“花了5000万的视频,你说删就删了?那舆论怎么扩散?”

陈一诺解释道:“删了舆论才能扩散!你想,这采访已经上热搜了,现在突然被删,大家只会跟你一样,以为是贺家为了捂嘴删的。”

“这时,那些早就录屏的正义网友和营销号,就会跑出来,把视频重发一次。并且把删视频的行为,做实了贺家的做贼心虚。不火都难~”

陈宗礼打了个响指,总结道:“要公关一条视频容易,要捂住悠悠众口可就难咯。”

这种视频,就是要有讨论的热度。删掉证据是给舆论添一把火,哪怕贺家装死不回应,也会成为贺家的黑历史。毕竟,贺家是四大家族之一,还顶着首富称号,家族名誉比什么都重要。

陈一诺就是模仿当年他们的手法,狠狠恶心他们一回。

果不其然,一条只有几十万播放量的视频,因为被删除,瞬间被多个营销号转载重发,#贺家捂嘴#关键词,突然被顶上热搜。

舆论也开始下场。贺家这边的水军,开始反黑带节奏。

“一看就是造谣博取流量!不可信,散了吧散了吧!”

“这墙头草,看贺家风光的时候就投靠,现在看陈家拿下羽南港,又来投诚?三姓家奴呸!”

另一边的舆论,则是偏向对当年历史的考古。

“本来觉得这条视频没啥意思,结果被官方下场删视频,倒是引起我注意了嘿~这就开扒!”

“出警!让我复习当年,康康到底贺家做了神马……”

庄嘉轩边吃饭边吃瓜,吃饱喝足,才放下手机:“虽然曝光他们是爽,可现在大众舆论也太好引导了,今天骂这个,明天就被其他新闻吸引了。”

陈一诺不以为然:“所以说,只能是小小出气,我根本不指望能通过这个视频,让贺家吃什么亏。不过呢,今天爷心情好,再给他们加把火~”

陈一诺在港城的所有社交平台并没有账号,刚花5分钟注册了一个。

随即发布第一条消息:一星集团人事变动公告。

集团财务总监吴奇,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被革职并扭送相关部门接受调查。报案后,经相关部门了解,当事人在贺某某的怂恿下,以窃取一星集团高级机密作为交易,谋取利益。现已进入司法程序,特此通告。

古德庆刚刚控诉贺家N宗罪,陈一诺公司就揪出一个被“贺某某”收买的商业间谍。

一时间,把舆论又掀起到新高度,不少人开骂:“妈的,贺家真缺德,当年陈一诺才18岁,就造谣人家兄弟俩,害陈一诺被送出国被叫弃犬那么多年!现在人家好不容易创业成功,还用商业间谍,手段真恶心~呸!”

“之前的事没法判,这回够证据能判了吧!建议再往深了查,贺某某犯的罪肯定罄竹难书,赶紧抓他去蹲蹲!”

陈一诺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笑道:“商业间谍这事,老王说能告,不过贺家律师团队也挺厉害的,估计是一场硬仗。”

庄嘉轩朝他比大拇指:“我去,你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厉害啊,这人你怎么揪出来的?”

陈一诺当然不会说,是上辈子用锒铛入狱,换回来的。只淡淡道:“用了点小聪明。”

按照王之初的说法,除了刚被抓时的慌乱,吴奇很快冷静下来。他只承认自己职位侵占公司财产,拒绝承认自己有间谍嫌疑,那就没法往下查。

这时,陈一诺想到,如果吴奇只是窃取一星集团的商业机密,也只能判3-7年有期徒刑。但吴奇曾经把一星集团的机密泄漏给贺朝阳所在的建盛集团,而建盛总部在港城,属于跨境提供商业机密。那刑期可达10年以上至无期徒刑。

一听见有可能判“无期”,胆小的吴奇什么都招了。

……

陈宗礼肩膀突然凑到陈一诺这边,把手机屏幕递给他。

刚好下午3点,港股收市。

建盛集团的股票在收市前15分钟,断崖式下跌,直接熔断。

他举起手笑道:“我这次疯得可以吧?”

陈宗礼上斜眼弯弯的,迎合着“啪——”跟他击掌:“疯得好~贺朝风要是知道礼物是这个,估计得包你一辈子的饭。”

陈一诺笑道:“切,他哪敢~这回收拾他弟,下回该收拾他了。”

陈宗礼说了声也好,问:“古德庆呢,他安全吗?别有钱没命享。”

陈一诺吃着红豆沙,回答道:“放心,他精着呢。接受完采访,直接坐私人飞机出国了。还要求有贴身保镖跟着。”

陈宗礼从来没羡慕过什么人,但此时,他挺羡慕陈一诺的。

羡慕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对贺家进行报复式攻击,而且无需在意撕毁面具后,担心贺家的反击。他就是肆意妄为地做自己想做的。

这是带着“陈家掌舵人”镣铐的陈宗礼永远无法做到的。他做不到,不妨碍他替陈一诺叫好。

陈宗礼笑道:“是很厉害!”

“不过,你喝了我的红豆沙……”

得意忘形的陈一诺低头一看,被自己喝一半的红豆沙还在右手边,他眼下这碗,确实是陈宗礼的。

他咽下那口红豆沙,尴尬道:“不好意思啊……我再叫一……”

再叫一碗的碗字没说出口,陈宗礼已经把红豆沙抢回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20年陈皮回甘,红豆沙绵密,压了多年的心火,此时全消了。

他扬起嘴角:“确实挺甜的。”

……

从龙凤楼出来,四面八方的记者蜂拥而至,把陈家两兄弟围得水泄不通。

陈宗礼挑眉问陈一诺:“你安排的?”

陈一诺皮笑肉不笑地跟记者打招呼:“不然呢?做戏做全套啊~”

记者A:“古德庆在警局外的采访,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记者B:“多年前,被贺家陷害的事,接下来会采取法律行动吗?”

陈宗礼和陈一诺相视一笑,彻底泯恩仇。彼此心中非常明确,往后陈家的矛头只能一致对外。

陈一诺左边嘴角扬起,眼神带着邪气对记者说道:“该采取的行动一个不会少,但也感谢他们,让我们兄弟空前团结……”

他盯着摄像头,仿佛在威胁镜头对面的贺某某。

“所以接下来,我们必定以牙还牙,十倍奉还!”

第45章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陈家兄弟在吃甜甜绵绵的红豆沙,贺家兄弟在喝苦苦涩涩的斑痧。

在贺家半山别墅的书房内,贺朗一身银丝唐装,双手夹着三炷香,对佛龛里的白玉观音,嘴上念念有词。在港城横行无忌的贺二少,此时跪在他身后,有些故作萎靡。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被管家“嘘”地拦在门外。等贺朗对观音拜完三拜,转过身来,管家才放人。

贺朝风走进房间,扫了贺朝阳一眼,眼神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喊了声:“爸。”

贺朗看着大儿子,点点头:“回来了?坐吧。”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淡淡的中药味,管家把两杯放凉的斑砂凉茶放到茶几上,恭敬道:“天气燥热,老爷特意准备的,给大少、二少降降火。”

贺朝阳讨厌喝苦的东西,贺朝风当然知道,为了显现自己的能耐,拿起斑砂,仰头利落地喝下。管家递来腌制的陈皮解苦,他故作轻松接过,但没吃,仿佛要体现他完全不怕苦。

笑道:“港城跟C国比,确实太燥热了。一到下午,脑袋热得发晕。喝点凉茶正好!”

贺朝风被老爸派往C国多年,一直嫉妒留在港城,陪在父亲身边的贺朝阳。这次,羽南港项目贺朝阳摔得那么难看。他开心得连夜赶回来。

看贺朝阳迟迟不喝,他提醒道:“朝阳,快喝呀,良药苦口。”

贺朝阳嗜甜,最讨厌喝凉茶,更别说这杯凉茶是被逼着喝的。

但一连几件事没做好,他没有反抗的理由,只能屏住呼吸把斑砂一饮而尽。斑砂是所有凉茶里最苦的,咖啡尚且能加奶加糖,他家的凉茶从来不放糖。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爱那么自虐的东西。

他跪着把喝空的茶杯递给管家,抢过管家手里的陈皮,大块咬下,脸色阴沉。

坐在真皮大班椅上的贺朗,看两个儿子满脸苦涩,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以前,外面人说,陈家兄弟才貌双全,一个是标准豪门继承人,一个是豪门叛逆者。我从来置若罔闻,因为我始终认为我的两个儿子不比他们差。”

“先是安插在一星集团的人,突然被抓;接着莫多里的收购案,我们提前筹划那么久,明明万无一失,居然被陈一诺一个空降兵反杀!”

“还有羽南港……”贺朗眼神里,流露出“犯低级错误”的鄙夷,看着贺朝阳:“你居然被人骗了!”

“我贺朗的儿子,被一个破中介骗了,还被相关部门审核的时候被揭穿……你让建盛的名声、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还有,那个姓古的!不是你的人吗?他接受采访乱说什么东西?你现在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了吗?”

桩桩件件,像一个个巴掌刮在贺朝阳脸上,试想想他已经很久没被贺朗这样骂过了。

他咬着后牙,下颌绷紧,半晌才道:“爸,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

贺朗迅速打断:“HT那个电视台眼看要砸在手里,又丢了羽南港上百亿的项目,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打算亏多少?!”

“你收买那个财务总监的事,跟古德庆围标的事,还背着官司!自身难保,还想再抛头露面?”

贺朝阳不服:“爸!当年飞舜我也给你赚了不少,你不能……”他没说完,贺朗厉声打断,“我不要这单赚了,那单亏!我要的是这单赚,那单也赚!!!”

两父子都在气头上,一旁看戏的贺朝风装好人劝道:“爸,陈家兄弟向来水火难容,突然和解,杀朝阳措手不及也能理解。”

贺朗铁青着脸,继续骂:“理解个屁!陈家明明已经是四大家族的边缘人!只需要再过一年半载,就能出局!”

“这下可好,项目被拿了不说,对着那么多媒体说我们贺家害他们兄弟反目!要以牙还牙!而且选在羽南港中标第二天!让所有舆论都站在他们这边!建盛的股票熔断了,说明什么?!”

“说明这次我们输了!给陈家设的局被毁了大半!接下来,我们跟奥斯康家族的合作,我不希望再被影响!”

斑砂的苦味在贺朝阳嘴里久久散不去,贺朗的训话在他脑海里一句句回荡。

这几天,贺朝阳也纳闷,明明走得步步为营,稳操胜券,怎么只过了一个夏天,自己就一输再输的境地?

他不敢再说什么,嘴唇抿得死紧。

贺朝风看弟弟被骂成了丧家犬,心里乐开了花。他被压制那么多年,终于等到机会了。

他道:“爸,你放心,奥斯康家族在C国,对港城的新闻并不太关注。我们只要合作成功,传出去还能压一压负面,股票也能回升。”

贺朝阳扯了扯嘴角,对他哥敷衍的迎合很看不上。

贺朗自然也不傻,他摆摆手:“你不要净说大话,奥斯康家族就在你的地盘上,你女朋友都谈几个了,奥斯康家族怎么就谈不下来?”

贺朝风没想到老爸忽然调转枪头对准自己,吓得手足无措:“他们要我们卖枢纽站……这……”

“呵……”贺朗眯眼看他,“现在运输占我们利润多少?要就给他们好了……”

贺朝风皱眉:“可是内地ZF那边……”

贺朗怪他没胆识:“我卖自己的产业他们还能盯着了??他们要多少给多少!别磨磨唧唧影响进度!干不了就让你弟弟去!”

贺朗像极了古时候的暴君,把臣子压得喘不过气。

贺朝风冷汗从额头滑落到鼻尖,忍气吞声道:“知道了。”

“还有!奥斯康家族的人喜欢有家室的合作伙伴,你赶紧找个老婆,别成天绯闻满天飞!”

说到女人,贺朝风就来精神了,他胸有成竹道:“爸,我已经有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