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边聊边走着,直到他们走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展厅,任汐瑶突然指着穹顶壁画:“那里!是《战争与和平》里娜塔莎参加舞会的场景...”
“你居然记得?”伊万诺维奇挑眉:“十二岁那年你说托尔斯泰之类的文学巨匠都啰嗦得像冰刀保养手册。”
“后来在养伤时看完了大部分。”她摸着墙面,凉意渗进指纹:“看到安德烈公爵躺在奥斯特里茨战场仰望天空那段,我突然明白您当年为什么逼我读这些——冰场上的输赢在历史长河里,可能就是那片云。”
“这就对了。”老人走到窗前,远处青铜骑士像的剑尖正指向渐暗的天际:“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老派的思想束缚住了我。而你想的其实比我通透。”
外面的冰棱慢慢融化成水滴,顺着墙面落下。伊万诺维奇看着窗外,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索城拿了三金,南韩短道速滑名将也成了俄罗斯的维克多。你当年要是没转项,也该退役开始新的人生了。你通透,但却又执拗。明明你已经先我一步放下了花滑的荣耀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你也不是来找我安慰你的,你只是需要一个肯定的声音告诉你。不要怀疑自己。你的荣光才刚刚开始。”
相顾无言的时刻。老人突然用俄语念起“我们爱荣誉不是为勋章,而是为不被践踏的骄傲。"低沉而苍老的声音仿佛跨越时空而来。
“但其实什么都好。荣耀也好,勋章也好。就是不能丢掉走向前方的力量。不能怀疑自己拥有取得胜利的能力。”
任汐瑶感觉保温杯的余温正从掌心消退。有群穿国家队羽绒服的少年呼啸着跑过走廊,冰刀包在背上哐当响。
“去年年初我在哈市训练。”她突然说:“外面气温零下三十度,冰场也冻得要命。我摔得站不起来时,忽然想起《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阿廖沙说的——‘这个世界需要荒诞来支撑,否则便会陷入沉闷与死寂。’。”她转身直视老人:“所以我又爬起来多滑了二十圈。”
伊万诺维奇教练有些欣慰的笑了笑,手杖在夕阳的映照里出现重影:“走吧,带你去吃我妻子做的红菜汤。不过先说清楚——”他狡黠地眨眼:“她现在觉得短道比花滑刺激,知道你要来还问我能不能搞到华国队队服。以后穿着给你加油。”
暮色中的广场亮起路灯,任汐瑶跟着老人穿过拱门时,突然挽住他的胳膊:“如果...如果波波维奇现在回到十二岁,您会劝他放弃花滑吗?”
伊万诺维奇的银发被风吹乱:“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轻易的放弃,就像当年的你一样。”他忽然用力拥抱她,羊绒围巾蹭过她发红的耳尖:“记住,孩子‘那些曾经追逐的荣耀与英雄主义,不过是虚荣的幻影。真正的勇气,是在死亡的阴影下依然选择承担责任的清醒。’”
他们在暮色中行走着,而远处恢宏的建筑仍站在原处。教堂传来晚祷钟声,惊起更多鸽子掠过金色穹顶。他们沿着涅瓦河走,冰层开裂的声音像枪响。走着走着老人突然问她:“知道为什么俄罗斯运动员总在绝境爆发?"
任汐瑶故意去踩碎一块浮冰:“因为你们有托尔斯泰笔下冻死在暴风雪里的车夫?"
“因为我们的美术馆里,”这位年近半百的老人转过头来非常认真的看着他说:“永远留着十二月党人妻子的画像。他们的理想被腰斩了,但他们的灵魂仍然高贵。就像你们也永远有着伟人的指引一样。"
“而我也想告诉你的是无论获得荣耀与否,冰面会记住你圣洁的灵魂。有人说文学是地理的产物。那在这片终年漂浮着冰雪的国家里。真正圣洁和炙热的永远是人类不屈的灵魂。忘掉那些我说过的荣耀。松开套牢你的枷锁。金牌虽然遮不住冰刀留下的疤,但至少每次疼痛都在提醒,我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瑶,荣誉不仅仅是在领奖台上奏响国歌的那一刻。它存在于你每一次挑战极限的呼吸里,存在于你摔倒后咬牙爬起来的坚持中,存在于你面对不公时,依然选择用干净的方式去竞争的骨气里。所以不公也好,竞争也罢,不要怕,也永远不要怀疑自己。”伊万诺维奇教练把羊毛围巾拽下来塞给她:“替我戴着,下次还我的时候——”他眨了下左眼:“带块平城冬奥会的奖牌来,顺便带瓶茅台来庆祝。”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突然响起的钟声里。任汐瑶抬头望见教堂尖顶掠过鸽群,那些白色翅膀正奋力拍打着钻向更高处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