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张善动作快, 领着内侍宫女捧着点心吃食鱼贯进入,薰笼暖融融,香炉吐着龙涎香。
元明帝看得眼睛疼, 对着见礼的江舲,板着脸道:“你来找朕……”想起她并非是来找自己, 话在舌尖一转,硬生生接下去:“有何事?快些, 朕忙得很。”
江舲忙道:“是臣妾的错, 臣妾不该来找皇上……”
元明帝鼻子都气歪了,厉声打断江舲:“快说, 究竟何事?”
江舲吓了一跳,马上将库房灯烛的事说了:“臣妾担心灯烛送不进来, 想着快些解决。”
元明帝皱起眉头, 对黄梁道:“怎么回事?”
黄梁也暗自叫苦,道:“奴婢已经安排好,让内物料监另安排人送灯烛到库房。奴婢这就去查明, 究竟何处出了差错。”
江舲心道果然黄梁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不过, 他也是想当然, 以为一声令下, 底下的人都会照章行事。
且事情有轻重缓急, 眼下重点不在查明究竟谁在捣鬼,先将灯烛送到库房为首要。
江舲道:“黄大伴, 你先让人送灯烛到库房, 其他的慢慢查,劳烦你了。”
元明帝颇为意外地看了眼江舲,心道她还算有几分小机灵鬼, 先前在撷芳阁时就处理得很妥当。
内藏库蔡万峰收受贿赂,吃要索拿,账目不清不楚,底下的人也不干净。
内藏库虽是元明帝的私库,亦肩负着国库的功用。若被朝臣知晓,只怕会闹得收不了场。
元明帝沉吟了下,道:“你让张善亲自走一趟,传朕的旨意,明早务必将灯烛送进宫。蔡万峰那边,你亲自去盯着,别闹得满城风雨。”
黄梁赶忙去了,江舲松了口气,屈膝道:“臣妾告退。”
“既然来了,外面下着雨,坐吧,待雨小些再走。”元明帝指着圆鼓锦凳,在对面的榻上坐下,端起茶盏吃了起来。
江舲只能依言坐下,端起热茶吃了口。屋内熏笼太热,龙涎香太浓,她觉着气都快头部过来。接连吃了几口茶,随手拿了块糖咬了口,顿时眼睛一亮。
糖不太甜,里面含有松子,蜂蜜,蜜香松子的香气,萦绕在唇齿之间。含着糖,江舲心情愉悦起来,暂且忘了屋中的憋闷。
元明帝不动声色将江舲的反应瞧在眼里,不知为何,他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她总算没嫌弃挑嘴。
江舲低眉敛目端坐着,连着悄悄吃了两块糖,与元明帝一并干坐着,开始觉着不自在起来。
“他不忙吗?不日理万机吗?雨要是一直下,难道我就要住在这里了?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江舲脑中胡思乱想着,脚尖摩挲着厚厚的羊毛地毡,“好柔软啊,应该很贵。小气,只自己用,有本事也雨露均沾啊!”
听到她荒腔走板的声音,元明帝本来想笑,见她又开始编排自己,再笑不出来,问道:“灯烛处那边可有难处,看中谁做司灯?”
江舲一听,飞快嫌弃眼皮望去,与元明帝的视线相对,被抓住的心慌,让她冲口而出道:“难得很,臣妾一个都没看中。”
元明帝不禁笑起来,道:“有那么难?”
江舲懊恼了下,干脆豁了出去,如实道:“难得很。臣妾不会识人,怕选错了人,到时候出了差错,臣妾难辞其咎。”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元明帝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微微俯身过去,准备好生教她。
江舲暗自腹诽道:“真是废话,我都没看中谁,当然是看谁都值得怀疑。你不如干脆说谁能用,到时候出错,与我无关就行了。”
元明帝满腔的教导之意,被她打击得全消。瞪了她一眼,暗骂了句孺子不可教也,“你是她们的主子,要是出错,你照着规矩罚她们,看她们敢不听话。”
江舲表面恭敬应是,暗戳戳飞快反驳:“你还是皇帝,朝臣官员都不敢背着你贪腐了?难道贪腐的朝臣官员,你都按照律令抄家砍头了?”
想到内藏库的那群阉人,元明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一下来了脾气,暗自咬牙,今天不训得她服服帖帖,他就不是萧恪!
“只一味打压也不妥,须得恩威并重。”元明帝说道,觑着她的手悄然伸去拿糖,表面恭顺,实则心不在焉,脸色沉下去,道:“且仔细听着!”
江舲吓了跳,拽着糖在手心,一动不动坐着端正聆听。元明帝哼了声,继续道:“你指一人管着,不时敲打,若出了差错,只唯她是问。若差使办得漂亮,你时常赏赐一二,此便是恩威并重。”
“得皇上教导,臣妾深感荣幸,没齿难忘。”江舲规规矩矩谢恩,心里白眼都快翻上天:“打一棍子给几颗糖嘛。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管着这些破事,我没得半点好处,不克扣她们的灯烛。又没多拿一份钱,赏赐从哪里来。真是糖不给我吃,只给棍子了。”
元明帝只感到无力至极,他简直是对牛弹琴。她除去贪吃贪睡,还贪财!
唯一的可取之处,就在她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思及此,元明帝望着江舲的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听到她那般多的心声,她虽一身的缺点,实则柔软,良善,澄澈如朝露。
江舲转头朝窗棂外看了眼,道:“皇上,雨停了,臣妾告退。”
元明帝对江舲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不由得嗤笑。他还有一堆事要忙,便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
觑着案几上堆满的点心吃食,元明帝很是大度地道:“就你喜欢吃这些甜滋滋的糖,且都拿了去吧。”
江舲手心还拽着那颗糖,谢恩之后,将手心的糖放进装糖的匣子,抱在怀里屈膝告退。
元明帝没想到她手还真是快,先前居然抓了一颗糖拽着,不禁无语至极。
旋即,元明帝又暗暗决定,待下次要好生教训她。万事讲究过犹不及,须得克制。喜欢的吃食,她大快朵颐,不喜欢的吃食,连看都不看,如三岁小儿般挑嘴。
江舲捧着糖匣子走到屋外,文涓迎上前,接过匣子,将熏球交给她:“奴婢重新添了炭,美人抱着暖手。”
屋内暖和,外面寒意扑来,江舲打了个寒噤,忙将熏球贴在脸上取暖,捡了颗糖放在嘴里含着,含混道:“你也吃一颗。”
垂拱殿护卫众多,文涓抿嘴笑道:“多谢美人,奴婢待无人的地方再吃。”
江舲想起元明帝的“恩威并施”,她讪讪扯了扯嘴角。待文涓这般,好似也是恩威并施。
出了垂拱殿,文涓照着江舲的话,吃了一颗糖。她惊叹地道:“美人,这松子糖真香。”
“嗯,等下回去之后,你取一些去吃。”江舲不像元明帝,很是大方,只给糖不打棍子。
文涓伺候江舲这些时日,知晓她大方随和,也不推辞,高高兴兴应了,问道:“美人,库房那边的灯烛如何了?”
江舲点头,“皇上下令张善亲自去取,应当无碍了。”
雨后的地面湿哒哒,江舲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滑,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文涓唬得赶忙上前,着急地道:“美人可还好?”
江舲动了动脚踝,长松了口气,道:“没事。”这时,她想起高才人在夹道口假装摔倒的情形,脑中轰地一声。
在元明帝的生辰上,蜂蜡熄灭,引起他的震怒。
随后方司灯自尽,高才人跳出来生事,甚至她一并被牵连进去。
所有的种种,皆是冲着元明帝而去,逼着引着他查!
元明帝让黄梁亲自盯着蔡万峰,他十有八九出了事。
江舲所知晓之人,已有米面采买,内物料库,库监沈义,尚寝司钟尙宫。
皇宫中柴米油盐酱醋茶布匹等从全天下采买,进贡,涉及到朝臣与地方州府的官员。
例如蜀州林氏一族,买卖背后的大东家,十成十都有权贵的身影。
内侍内省,尚书内省,内藏库上下,不知多少人会受到牵连,甚至前朝官员也难以幸免。
林贵妃退得很快,赵德妃亦一样。高才人之事后,她几乎深居简出,不发一言,明显是在回避。
她们其实已经联手反击,内物料监那边阳奉阴违,便是一种回应。
元明帝讲恩威并重,天子之威,同时也要施恩。
除去会考虑到不引起朝堂动荡,内侍宫女乃是天子近身之人,元明帝会更加忌惮。
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帝的命金贵。皇宫是元明帝的家,家不能乱。
江舲估计元明帝会高拿轻放,但对幕后主使之人来说,已经足够。
这一查,不止后宫格局会大变,前朝以及皇商等,都会动一动。
林贵妃与赵德妃元气大伤,在后宫经营这些年的人脉,能留下几成,尙无从得知。
最关键之处,林贵妃林氏家族的损失,赵德妃赵氏,亦失去了钱财来源。
立储乃是朝政大事,元明帝的喜爱远远不够,要朝臣的支持。
拉拢结交朝臣,一要金钱,二要人脉。
此次虽斩不端她们的根基,但足以让她们伤筋动骨。
江舲禁不住浑身哆嗦,腿没出息发软。
她遇到的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等一众嫔妃,从来都是轻言细语,言笑晏晏,客气而委婉。
却兵不刃血,招招致命!
回到繁英阁,文涓赶忙去多拢了一个薰笼,道:“美人冷得脸都发白了,快去榻上歇着。”
江舲欲哭无泪,她不是冷,而是害怕。
踢掉鞋子上榻,靠着软垫捧着匣子,一颗颗嚼着糖吃。甜蜜下肚,江舲勉强平缓了些。
怕炭憋着人,文涓将窗棂打开一条缝透气,见状笑着劝道:“美人少吃些,仔细牙疼。”
江舲低头一看,匣子的糖被她吃掉了大半,忙交给文涓道:“这些你都拿去。”
文涓收起匣子,道:“美人喜欢,奴婢替美人留着。”
江舲摆手,道:“你且拿着,我不吃了。”
文涓沉吟了下,道:“匣子的糖多,奴婢拿去与青纹阿箬芳荷她们分着吃,说是美人的赏赐,让大家都甜甜嘴。”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有劳你了。”江舲揉着眉心,她真正晕了头,幸好有文涓提醒。
患寡不患均,几颗糖而已,皆大欢喜,好过其他三人心生不满。
江舲吃多了糖,晚饭吃略微吃了几口。天气太冷,早早就洗漱上床歇息。
不知睡了多久,江舲被轻轻摇醒。她睡眼惺忪看到文涓站在床头,神色掩饰不住地紧张:“高才人中了炭气,人没了!”
第32章
江舲呆呆坐在床上, 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认为,高才人不是被灭口,便是加入旺火中的一滴油。
“美人管着灯烛处, 撷芳阁那边来了人回禀报美人。”文涓从箱笼中翻了厚风帽过来,边伺候江舲穿衣边说道。
青纹拿着装好炭的熏球进屋:“外面冷, 美人拿着熏球。”
文涓看了眼熏球,顺手接了过来, 道:“青纹你去备好灯笼。”
青纹应声出去了, 文涓将熏球塞在被褥底下,小声道:“林贵妃她们应当都已经得消息赶去撷芳阁, 美人得快一些。奴婢先将熏球留着,美人等下也不必梳妆了。青纹怕美人冷着, 考虑不周。高才人曾与美人起过争执, 美人若穿戴齐整过去,仔细那些人嚼舌根,美人是前去看笑话了。”
江舲脑中一片混乱, 压根没考虑到这些。她嗯了声, 将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出了门。
夜空是无尽的黑, 廊檐下灯盏氤氲, 寒意凛冽, 像是细树枝抽打在脸上, 呼吸间皆是白雾。
青纹提了宫灯来,文涓接了一盏, 两人一前一后, 随侍江舲前去撷芳阁。
夹道静谧,脚步声回荡,灯盏幽幽。
江舲望着眼前些许的微光, 踩在湿润的青石上,一步步向前走着,只觉着寒意从脚底心升上来,浑身冰凉。
她要是一步踏错,夜里奔丧之人,便成了她。
到了西跨院门口,林贵妃一行恰好到来。江舲忙停下脚步见礼,她颔首道:“江美人也来了,咱们快进去吧。”
江舲说是,随着林贵妃一起进院子。她发现林贵妃不施脂粉,发髻松松挽在脑后。想必是得到消息,匆匆赶了来。
想到文涓的提醒,江舲暗暗呼出口气,见林贵妃已经进了院子,忙低头跟了上前。
高才人被元明帝惩处,待她养好身子之后,前去皇庙修行。虽吃穿用度不缺,院中只有两个粗使嬷嬷伺候。
两个粗使嬷嬷脸色惨白,披头散发战战兢兢上前请安。林贵妃目不斜视走进次间,江舲落后一步跟着。
次间窗棂大开,寒意呼呼灌入,屋中雪洞一般冷,炭气早已散去。
卧房的帘子卷了起来,高才人直挺挺平躺在床上,面庞鲜红,好像醉酒睡着了一般。
江舲直愣愣盯着,不由得回忆起见到方司灯尸首时的情形。她们都年轻,姣好,鲜活。
无声无息,猝不及防中,陨落。
这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请安声此起彼伏。元明帝在前,赵德妃柳贤妃在后,与当值的太医一起进了屋。
江舲没想到元明帝会来,回过神,随着不知何时垂泪的林贵妃见礼。元明帝脸色难看至极,目光在床上的高才人身上停留了瞬,转身来到正厅。
“怎地回事!”元明帝在屋中央站定,厉声道。
门外的粗使嬷嬷慌忙进来跪下,两人趴在地上,吓得簌簌发抖。
一人颤声说道:“回皇上,高才人身子弱,屋中多点了两只薰笼。奴婢恐高才人被炭憋着,次间的窗棂,奴婢在睡前留了一条缝透气。奴婢夜里起来如厕,看到高才人的屋子窗棂紧闭。奴婢以为是风将窗棂吹得合上了,奴婢吓了一跳,忙使劲推,发现窗棂从里面栓上了。奴婢赶忙进屋,一口气吸进去,奴婢差点晕倒,撑着去打开窗窗棂透气。进屋一瞧,高才人……高才人她已经没了”
另一嬷嬷道:“奴婢听到她的叫喊声,赶着前去一瞧,帮着喊了许久,高才人确实仙去了。奴婢不敢做主,让人去回了管事的几个娘娘主子。”
前去查看过的太医走了出来,回道:“皇上,高才人面色血红,与炭气中毒无异。薰笼中的炭已浇熄,臣瞧过,是上好的银丝炭。”
江舲只一听,便知道高才人之死,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炭气中毒,且是她自寻死路,从里面关了窗。
原先伺候高才人的宫女红叶绿枝被挪到了柳树巷,死活不知。西跨院只有粗使嬷嬷,元明帝下旨让她好生养身子,吃穿用度并未克扣,薰笼中点着上好的银丝炭。
粗使嬷嬷应该有一点不曾撒谎,起初窗棂是打开一条缝的状态。毕竟炭气中毒有个过程,起初是醉酒的状态,高才人可能清醒呼救。
撷芳阁除去高才人之外,在东跨院还住着两个无品级的御侍。两间跨院中间隔着小庭院,高才人闹出动静的话,有可能被她们听见。
除非窗棂是高才人自己从里面关上,她便不会挣扎求救。粗使嬷嬷不曾发现,就合情合理。
高才人滑胎,她伤心过度,又被送往皇庙,青灯古佛一生。她想不开,干脆一死了之。
一切听上去都无懈可击,江舲却不相信。上次质问过高才人为何会那般做,指出人许诺了她好处,她没有回答。
被送进皇庙,应该不是高才人想要的好处,还有其他的东西。
方司灯也是一样,究竟给了她们何种许诺,才会令她们铤而走险,连死都甘愿?
元明帝脸色阴沉,他一时不曾做声,垂下眼眸,道:“伺候的人不尽心,拖下去照着宫归处置。”
内侍立刻上前,将瘫倒在地的粗使嬷嬷拖了出去。元明帝垂下眼眸,道:“高氏滑胎之后,身子弱,一病不起而殁。高氏生前柔婉恭顺,依照美人份位下葬。”说罢,大步离去。
江舲见元明帝将高才人之死,定位为滑胎之后病逝,便知他不欲闹出大动静。
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再追查高才人的死因。
林贵妃对柳贤妃道:“你管着尙仪局,安排收敛治丧仪仗的事,就交给你了。”
柳贤妃一样不着脂粉,她眼眶泛红,看上去一脸的伤心,点头应下,对随身伺候的石嬷嬷道:“去将陈尚宫叫来,赶紧换上寿服,收敛入棺。”
石嬷嬷打发宫女去传话,忙着安排丧事,西跨院忙碌起来。
赵德妃始终不曾做声,只握着帕子蘸着眼角,不时拭泪。她不着脂粉,上挑的眼角,有些耷拉下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神采。
林贵妃停留一阵便离开了,赵德妃随后与柳贤妃打过招呼,起身离去。
江舲见只剩下她与柳贤妃,斟酌片刻,道:“娘娘忙得很,我就不留在这里添乱。娘娘若有事,叫人来支会一声就是。”
柳贤妃看向江舲,温和道:“我就是动动口,自有尙仪局的人去操持。这里又冷又乱,江美人快回去歇着吧,仔细冻着了。”
江舲迎着柳贤妃那双黑黝黝,深不见底的双眸,心底无端发紧。她屈了屈膝施礼告退,走出西跨院,还感觉到那双眼眸,在身上来回打转。
回到繁英阁,已近黎明时分。江舲脱掉衣衫上床,眼皮酸涩难受,如何都睡不着。
方司灯与高才人的尸首,在眼前交错浮现。江舲不由自主裹紧了被褥,依然觉着阵阵发冷。
她起初以为,与苏月之间的小打小闹叫做宫斗,简直可笑至极。
如今,江舲只祈盼着,别稀里糊涂被卷进去,枉送性命。
天一点点亮了,江舲不敢多睡,歇了小半个时辰,便起了身。洗漱用过早点之后,前去库房。
张善正指挥着内侍,搬动灯烛进库房。他见到江舲前来,上前见礼道:“江美人来了,放心,奴婢已经将昨日欠的灯烛,连着今日的灯烛,一并送了来。”
江舲顿时松了口气,道:“辛苦你了。”
张善道不敢,唤来与巧心兰芸正在对账的内侍,道:“这是新上任的内监吴长贵,以后灯烛之事,江美人找他便是。”
吴长贵瘦得像猴,人也像猴一样机灵,脸上堆满笑见礼:“江美人,奴婢与巧姐姐兰姐姐正在核数。江美人自放心,奴婢一根灯芯,一滴灯油都不会少。”
沈义的差使被取代,看来他凶多吉少了。江舲对吴长贵颔首,客气地道:“劳烦你了,你去忙吧。”
吴长贵施礼退下,江舲沉吟了下,问张善道:“钟尙宫去了宫正司之后,便不见人影,你可知她情形如何了?”
张善愣了下,神色复杂道:“江美人,奴婢听说过,宫人一旦踏进宫正司的门,若一天半天都没消息。只怕是走着进去,抬着出来了。”
江舲怔住,心情像是此刻天空般,灰扑扑,闷得慌。她哦了声,“我知道了。”
张善觑着江舲的神情,未再多言,抬手告退。
不安笼罩在库房上空,宫女们都小心翼翼。江舲站着看了一会,叮嘱了青纹她们几句,回了繁英阁。
到晚间,阿箬去膳房取饭食,回来惊恐地告诉江舲:“美人,内藏库都知蔡万峰死了。听说以前的蔡管事,是蔡万峰的远房侄子,他也被拿了去,被打死了!”
江舲紧张起来,将文涓等四人都叫到跟前,沉声叮嘱道:“你们不要去乱打听,乱说话!要是闯了祸,只有死命一条!文涓,你去跟外面当差的,仔细交代过,不怕死的,自管去!”
文涓忙去了,青纹她们神色惊惶,连声应是。
高才人以美人的身份下葬,棺木搬进了撷芳阁的正屋。在屋前庭院搭起苇棚,远支宗室,品级低的外命妇前来哭灵祭拜。
照着规矩,后宫嫔妃的丧仪,会在朔望设置大奠。高才人的棺木在撷芳阁停灵七日,移灵到奉先寺,择吉日葬在皇陵。移灵那日是二十三日,未逢着朔望日。
江舲与高才人去世后的品级虽相同,资历在她之上,只需在大奠时前去祭奠则可。
宫中风波诡异,人人都小心行事。江舲自是谨言慎行,在规矩礼仪上,宁缺毋滥。
在移灵的前一天,江舲午后起来,准备前去上柱香。
刚走出门,与垂拱殿的内侍迎面遇上,他上前见礼,道:“江美人,皇上宣你前去。”
江舲便先去琼华阁,元明帝上下打量着她,皱眉道:“你穿着这一身作甚,谁让你替她服丧了?”
“臣妾并未服丧,明朝将移灵,臣妾前去上柱香。”江舲道。
元明帝指着锦凳示意她坐,道:“她生前冤枉你,你倒大度。”
江舲谦虚了句,心道:“礼多死人也不怪,难得能观摩死后的丧事规格,当然要去。”
元明帝无语凝噎,懒得听她嗡嗡嗡,道:“既然灯烛处的司灯,你迄今都没选好。尙寝局你都管着吧,从偌大的尚寝局里挑,总该选得出来满意的人。”
江舲瞪大眼,一下傻在了那里。
谁得利,谁便是凶手。
现在,元明帝让她管整个尚寝局,她成了得利之人!
第33章
阿箬芳荷好比是江舲的一面镜子, 两人时刻提醒她,要有清醒的自我认知。
在以前,自命不凡顶多找骂, 在这里,是找死。
一只老虎捕杀了一头野猪, 猎人发现了,以为不劳而获, 喜滋滋去捡。
结果不言而喻, 猎人与野猪都成了老虎的猎物。
江舲急了,脑子不听使唤, 冲口而出道:“皇上,臣妾不管, 打死都不管!”
从未敢有人直面驳斥天子, 元明帝霎时沉下脸,道:“大胆!你竟然威胁起朕来!”
被元明帝一骂,江舲顿时清醒过来, 忙道:“皇上, 臣妾连灯烛处都管不好, 何况是尚寝局。臣妾恐管得一团乱, 辜负了皇上对臣妾的信任。”
她表面说得恳切, 心中却在不断咆哮:“尚寝局要管给皇帝铺床叠被, 车马轿子,后宫掌灯, 花花草草, 灯烛,五花八门乱七八糟,一想就头疼。好处没有, 一堆破事,谁要做啊!”
元明帝气恼不已,暗骂她真是鼠目寸光,给她天大的恩宠,她却始终惦记着那点好处。
他本想直接戳穿,她心中的那点小九九,他听得一清二楚。话到嘴边,终是忍住了。
若是揭穿,恐自此以后,再也听不到她的心声。
人心隔肚皮,她的所思所想,他都一清二楚。
无论前朝或后宫,甚至全大胤,元明帝最最信任之人,当属江舲。
元明帝斜撇着她,嫌弃地道:“朕知晓你没出息,无需时刻挂在嘴边。”
“你才没出息,全家都没出息!”江舲耷拉着脑袋不语,心乱如麻,不住地骂道:“知道我没出息,还要我做事!后宫那么多厉害的人,你不选,发什么癫!”
元明帝深吸一口气,将怒意生生压下去,语重心长道:“这些天你管着灯烛处,也不见出事。你见库房灯烛不足,急着来找朕处理,可见你还是有几分机灵。”
“这算哪门子的机灵,这明明是最基本的责任心!”江舲心道,只觉着无语至极。
早知道她就撒手不管,让整个后宫都跟穷人家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你公道公允,不曾短缺谁的灯烛。”元明帝耐着性子,说着江舲的长处。
越说,元明帝眼神越柔和。她虽周身的缺点,心地真正干净。
“公道公允成了惩罚,早知我就克扣了!”江舲抿着嘴,后悔不迭。
元明帝被噎住,她就禁不起夸!
“皇上,臣妾惶恐。后宫如赵嫔,李婕妤林婕妤,夏美人等都比臣妾的份位高,聪慧能干。臣妾管灯烛处,已是僭越不知天高地厚,何况是僭越。”
江舲狠下心,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腿,不住地告诉自己:“哭,哭,楚楚可怜,梨花带雨!”
她抬眼望着元明帝,哀哀切切道:“臣妾……臣妾请皇上收回成命,饶了臣妾吧!”
元明帝神色古怪,强忍着方没笑出声。
瞧她语气僵硬,不见半点眼泪,装都装不像,真是白掐了自己!
“休要胡闹!抗旨不遵,该当何罪!”元明帝一口回绝,省得她再小动作不断。
江舲生无可恋,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元明帝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道:“秦尙宫忠心可靠,做事周到细致,有她帮着你,你何须担忧?”
“秦尙宫?”江舲愣了下,一下振奋地来,急着问道:“秦尙宫是皇上亲自挑选的人?”
元明帝差点气笑了,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秦尙宫既是他亲指的人,她便要做甩手掌柜,尚寝局若出差错,与她毫无干系。
元明帝没搭理她,指着案几上的松子糖:“你不是喜欢吃糖,怎地不吃了?”
“几颗糖就想收买我,亏你是一个皇帝,也好意思拿出手!”江舲暗中白眼快翻上天,恭恭敬敬谢恩,取了颗糖塞在嘴里。
她一直惦记着松子糖的滋味,可惜出自御膳房,平时的吃食中并无点心糖等,只能遗憾作罢。
松子糖当然收买不了她,若元明帝连松子糖都不肯出,她也毫无办法。
装糖的梅子青瓷罐,釉色温润如玉。江舲看了又看,眼都酸了。
“真是奢侈啊,一个装糖的瓷罐,比我屋中所有瓶瓶罐罐加起来都要贵重!”
元明帝气结,她真真是眼瞎,胡乱编排他!繁英阁的花瓶摆件,哪一件便宜了,皆是从他私库中取了去!
江舲吃了口茶,冲淡嘴里的甜味,道:“皇上,秦尙宫能干,深得皇上信任,臣妾以后就将尚寝局交给她管着了。司灯也由她帮着挑选。”
元明帝见糖堵不住她的嘴,一眼瞪去,道:“你才是主子,底下人做事,得要不时看着,免得她们偷奸耍滑!”
“你还记得底下的是人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什么话都被你说完了,脸呢,长着就只是个装饰吗?”
江舲暗搓搓抱怨完,规规矩矩道皇上教训得是,心思微动,话锋一转问道:“青纹可是皇上亲自挑选?”
元明帝愣了下,心道她还真是有几分聪明。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怎地,青纹当差不尽心?”
江舲顿时豁然开朗,青纹好比是大老板的亲信,调职到分公司扶持小领导。在大老板身边,肯定前途光明,毕竟天子近臣好升官,京官比地方大一级。
但大老板的话,又不得不听,还要做出些成绩。在青纹的心底深处,其实看不起她这个小领导。不敢使大绊子,在让人挑不出错的地方,拖上一拖,就足够让人吃足苦头。
比如上次江舲问青纹接手灯烛处的事,她就说得极为圆滑,称是元明帝的旨意,皇命不可违。听上去无懈可击,其实是在拿元明帝来压她,让她接手灯烛处的事。
后宫的嫔妃,只有暗中争权夺利,哪有将权力交出来的道理。赵德妃将灯烛交给江舲,一看就有猫腻,青纹如何能不知道。
高才人死的那晚,青纹看似关心江舲,怕她冷着,取了熏球来。当晚无论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甚至元明帝,皆是穿戴不算失礼,急匆匆赶了来。
要是她捧着个熏球,收拾装扮好前去,真如文涓所言那般,她成了去看高才人的笑话。
江舲沉吟了下,道:“皇上,臣妾想到了司灯的人选,不如让青纹去吧。青纹这些时日都在灯烛处当差,她又是皇上的人,做这个司灯是最合适不过。”
“朕是让青纹来伺候你,她去了灯烛处,你身边的人手就不足了。”元明帝皱眉道。
“臣妾又没甚大事,只三人已经足够,无需再添加人手。”江舲放缓了语速,着重强调,生怕元明帝再指一人来。
元明帝被她吵得头疼,烦躁地道:“行行行,朕且依了你。”
一下解决两件事,江舲暗自松了口气。青纹这个聪明人,她驾驭不了,以后就交给秦尙宫去管着。
“皇上忙碌,臣妾不敢耽搁,这就告退。”江舲打算前去给高才人上香,起身告退。
“时辰还早,你又打算回去歇着了?”元明帝朝窗棂外望去,有些不悦道。
江舲如实说了,心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的枕边人没了,还真是绝情,连最后一程都不送。”
元明帝顿住,心中滋味一时很是复杂。他是天子,岂有去区区才人灵堂前祭奠的道理。她的想法,实属是大不韪,不顾上下尊卑。
不过,元明帝见多了她的大逆不道,早已习以为常。她能这般想,正是她慈悲善良之处。
且去灵堂前走一走,算不得大事。元明帝沉默了下,站起身道:“朕也去瞧一瞧,你随朕一道去。”
江舲低眉敛目恭敬应是,心里却烦躁地叫嚣:“谁要跟你一起去,让人看着了,还以为你独宠我一人呢!”
元明帝斜乜了眼江舲,手指开始发痒,恨不得拧她可恶的嘴!
她想得真美,还独宠她一人,就凭着她这脾气,未曾赐死她,算得他宽厚仁慈!
“你且去吧,朕还有事。”元明帝重新坐了回去,淡淡地道。
江舲暗喜,忙屈膝告退。离开时,不由自主瞄了眼装糖的瓷罐。
元明帝将江舲的反应悉数瞧在眼里,眉毛一扬,偏生不给她!
离开琼华阁,江舲肩膀瞬时垮了下来。闷声不响往前走着,想着被强迫接下的尚寝局。
文涓跟在江舲身后,眼瞧着四下无人,小声问道:“美人怎地了?”
江舲道:“皇上让我管尚寝局。”她苦着脸,将琼华阁的事大致说了,连着唉声叹气,“文涓啊,我真是倒霉啊!”
文涓也觉着意外,她怔了怔,道:“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在美人之上,还有赵嫔李婕妤林婕妤她们,皇上却让美人管事。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要是赵嫔她们不满,训斥美人一顿,她们的品级比美人高,美人要是还嘴,便是以下犯上了。”
江舲苦兮兮道:“我与皇上说了,被皇上驳了回来。我要是抗旨不遵,就得与高才人一道上路了。”
文涓跟着犯愁,道:“尚寝局以前是德妃娘娘管着,虽说是德妃娘娘推辞了出来,美人要是接手,便开罪了德妃娘娘。尚寝局除司灯司的灯烛,司苑司的花木,才真正难做。”
宫中的花木,来自地方上贡,苑囿用温房栽种养育,内藏库还会不时到民间去采买。
江舲清楚园林花草的水深,上次苏月的墨菊,已经让她深有体会。墨菊还不算最贵,各种娇贵珍稀的兰花,牡丹才是价值连城。
司苑司管着御花园与后宫庭院的栽种养育,遇到节庆时,要用花草装点,供元明帝游幸。若某个寝宫中的花木枯死,则要补种。
花草的价钱不公开透明,一盆兰花,可能价值百两,也有可能一文不值。
苑囿隶属工部管辖,江舲怔愣了下,问道:“你可知后宫中谁的娘家在工部当差,管着苑囿?”
文涓思索了下,道:“奴婢好像听说,李婕妤的父亲原是工部左侍郎,前两年身子不好告老致仕了。她大哥恩荫出仕,在工部虞部司领了闲差,平时照看花花草草。”
江舲回想着李婕妤,她在后宫中算不得顶顶美貌,只身形高挑,肌肤格外白皙,一双猫儿眼,像琉璃般透亮。估计祖上有胡人血统,她也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两人同时进宫,李婕妤承宠之后,便被封为了婕妤。后宫每年都有新人选进宫,她虽未生养,元明帝对她颇为宠爱,不时侍寝。
在赵德妃的生辰上,李婕妤也来了,两人看去很是亲近。
无论她们之间是真情或假意,有利益作为维系的话,这份关系就牢固了。
江舲欲哭无泪,一路思索着来到撷芳阁。庭院中搭着苇棚,哭灵的命妇在偏殿歇息。
几个宫女内侍在灵堂伺候,柳贤妃身子不好,在外面苇棚中歇息。
石嬷嬷忙碌操持安排,领着江舲进了灵堂。她走进去一看,曾经熟悉的地方,满屋缟素,变得陌生又荒凉。
原本放坐榻之处,放着一具柏木棺材,长明灯中豆大的灯火,左右摇曳。
江舲上完香,在长明灯中添了灯油,望着棺材,心情莫名低落。
有棺无椁,连楠木棺都逾制。死后葬入的皇陵,无法单独建陵,只能称作墓,依附高品级嫔妃的陵。
生前依附高品级的寝宫而居,死后也一样。
怪不得,大家都要争。
争生,也争死。
到了命妇哭灵的时辰,江舲转身离开。石嬷嬷道:“贤妃娘娘请美人去苇棚坐一坐,吃杯茶暖暖身子再走。”
江舲控制不住局促起来,硬着头皮进了苇棚,屈膝见礼。
柳贤妃身着半旧的素服,斜依在矮榻上,怀里搂着熏球取暖。她抬抬手,亲切道:“江美人无需多礼,快过来坐。石嬷嬷,给江美人倒一盏我吃的红枣汤。”
石嬷嬷斟了红枣汤奉上,江舲连着吃了几口,香甜下肚,勉强平缓了些。
柳贤妃拢了拢风帽,感慨地道:“这人一上了年岁,夏日怕热,冬日畏寒。精力也愈发不济,就一场丧事,有陈尚宫她们忙来忙去,我只看着,身子就吃不消。”
江舲不知如何接话,干巴巴道:“娘娘还年轻着呢。”
柳贤妃温和地道:“固有岁月不饶人,我是生产时伤了身子,这些年药汤不断,始终养不好。平时我身上一股子药味,怕大家闻着不喜,就不大出来见人,与后宫姐妹的关系也就生疏了。难得在这里遇到,就请你来说说话。”
“苇棚冷得很,娘娘还是进屋去歇着吧,要多保重身子才是。”江舲绞尽脑汁,吭哧着回道。
“屋中的香烛气太重,闻上一闻,呛咳得止不住。”柳贤妃自嘲地摇头,喟叹连连:“瞧我这一身的病,真是讨厌得紧。”
她朝江舲看来,“不瞒江美人,我本打算请你来帮忙,想着你灯烛处那边也忙,便打消了念头。贵妃娘娘与德妃娘娘身子抱恙,差人来与我说过,让我多看顾着一些。瞧我这身子,如何能看顾得过来。后宫姐妹众多,不如干脆大家都分担些。六局的差使,各自分一分,如此一来,大家都轻松了。江美人觉着如何?”
迎着柳贤妃深不见底的目光,江舲脸都僵了,后背阵阵发寒,如坐针毡。
只有赵德妃交出了尚寝局,柳贵妃要分差使,便是分尚寝局。
前脚元明帝才让她管尚寝局,难道,柳贤妃提早已经知晓,现在故意试探她?
第34章
柳贤妃素面朝天, 眼角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瘦弱的身子,温婉可亲,说话细声细气, 观其貌只是普通寻常的妇人。
她闲适地斜倚在矮榻上,看过来的目光, 犹如一座山,压得江舲几乎快喘不过气。
“娘娘, 德妃娘娘身子不好, 钟尙宫又被宫正司拿了去,尚寝局无人, 皇上便让我暂且管着。”
江舲想着元明帝让她管尚寝局的事,迟早会公布。她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佯装不知显得太虚假, 干脆如实道来。
“娘娘的法子很好,我也认为,后宫姐妹分一分差使, 更加轻松省事。”
这句话江舲说得底气十足, 她支持分权, 各自管一处, 互相制衡。
柳贤妃似乎意外了下, 她没有做声, 只静静坐着。
江舲嗓子发紧,心像是缀了石头, 又闷又沉。坐立难安, 直想拔腿就跑。
所幸柳贤妃神色不变,很快就轻点着头,道:“你本管着灯烛处, 让你管整个尚寝局,倒也正常。如此一来,我就省了力气,不再头疼此事。我没管过尚寝局,里面的差使也不甚清楚,暂且不敢提帮你。只你若有事,来寻我便是,我们一起想法子。”
江舲之前想着搽脂抹粉,像是在脸上戴了一层厚厚的盔甲,人的本来面目都藏在后面。
跟林贵妃赵德妃一样,江舲看不出柳贤妃的任何情绪。仿佛面对已臻化境的绝世高手,她内心愈发不安,道:“多谢娘娘,有娘娘这句话,我到时候定不会客气,娘娘莫要嫌弃我才好。”
柳贤妃微笑颔首,她并不客套,“好,这里冷,你回去吧,别冻着了。”
陈尚宫等在苇棚外回事,江舲忙起身告退:“娘娘辛苦,也要多保重。”
撷芳阁一片忙碌,呼吸间皆是香烛纸钱气。内侍抬着炭,暖汤热茶送来,宫女忙着接过送进屋。
江舲站了一会,只见大家都在埋首做事,走动之间不见声响,忙中有序。
这些皆是柳贤妃的本事,江舲只佩服不已。她低头朝外走去,袁长生带着护卫在周围巡逻,见状规矩立在一旁,颔首见礼。
江舲以前远远见过几次袁长生,他身形颀长,眉眼生得尤其漂亮。不过,江舲认为他气质太过阴柔瘆人,一眼掠过便离开了。
走了一段路,文涓悄然回头,追上江舲,小声道:“美人,袁大伴他们进去了。说起来,袁大伴与柳贤妃都是兖州府人呢。”
江舲道:“哦,兖州府那般大,来自同一个地方,有甚奇怪之处吗?”
“美人说得是,宫中的内侍,好些来自兖州府沛丰县。同乡你带我,我带你,许多都沾亲带故。同乡在宫中拉帮结派,闹出不少事。后来,先帝下令,勒令同乡不得在一处当差,来自兖州府的阉人,不得到主子跟前当差,只许做些洗刷恭桶的粗活脏活。自那以后,宫中的内侍乡党方渐渐少起来。”
文涓抿嘴笑,再回头朝撷芳阁的方向看去,“生得好就不一样了,袁大伴十三岁进宫,进宫后没多久,就到了垂拱殿做跑腿的小黄门。后来皇上登基,他做了都知,护卫后宫。”
古今皆一样,生得好看之人,比起普通寻常之人,拥有更多的机会。袁长生的相貌,让他到了垂拱殿。加上他的头脑,让他走到了今朝。
江舲顿了下,道:“宫中还有多少来自兖州府的内侍?”
文涓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奴婢听说黄大伴就是来自兖州府。内藏库的蔡万峰来自甘州,两人一向不和。黄大伴与袁大伴算不上交好,毕竟是同乡,彼此之间客气不少。”
江舲嗯了声,神色若有所思,没再多问。
回到繁英阁,江舲脱下风帽,文涓收在怀里,她看到案桌上的梅子青釉罐,不禁一愣。
文涓也看到了,奇道:“这只罐子倒精美。奴婢去问问阿箬芳荷,是谁送了来。”
江舲道:“不用去了,我知道。”她上前揭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鼻。
文涓看到罐中装着的松子糖,笑道:“原来是皇上赏赐给美人。”
元明帝是打一棍子给几颗糖,江舲暗自翻白眼,她才不稀罕。且糖对身子不好,她不想吃太多,对罐子更感兴趣。
“等下你们拿去分了吧。”江舲盖上盖子道。
文涓见江舲脸色不大好,劝道:“这是皇上赏赐给美人的东西,算是御赐之物,奴婢给美人留着。美人看奴婢们差使当得好,不时赏赐几颗,也说得过去。”
江舲叹气,闷闷不乐在榻上躺了下来。文涓不再多劝,抱起罐子,连着风帽一并收了起来。
阿箬送了茶水进屋,喜滋滋道:“美人,皇上赏赐了美人松子糖,差张善送了来。奴婢放在……咦,怎地不见了?”
文涓走了过来,道:“我收在了柜子中。”
阿箬松了口气,倒了热茶放在矮案上,道:“美人,秦尙宫来了好一阵,在偏屋等着,美人可得空见她?”
江舲一听,忙撑着坐起身,道:“你快去请她进来。”
阿箬应下出去了,很快领了秦尙宫进屋。江舲打量过去,秦尙宫约莫四十岁左右,身形微丰,圆脸,逢人便露三分笑。她上前深深屈膝下去,动作一丝不苟,道:“奴婢见过江美人。”
“秦尙宫无需多礼,坐吧。”江舲客气地道,让阿箬斟茶,“你去一趟库房,青纹不忙的话,你让她回来。”
秦尙宫斜着身子,只坐了半边的锦凳,闻言忙起身谢恩。
文涓带着阿箬走了出去,江舲问道:“秦尙宫以前在何处当差?”
秦尙宫恭敬回道:“奴婢自小伺候皇上,皇上大婚后,奴婢去了先皇后跟前当差。先皇后薨逝之后,奴婢留在坤宁宫,管着洒扫的差使。”
江舲心道原来是元明帝身边的老人,按照她的年纪,进宫至少已有二十多年。
既然她在后宫浸淫这些年,又是元明帝亲自指来之人,江舲灵机一动,顿时不客气了,直接甩包袱:“秦尙宫是宫中的老人,深得皇上信任,我就不多说了。以后尚寝局,有劳秦尙宫多费些心。若是有事的话,你不用问我,直接去跟皇上回禀,请皇上定夺。”
秦尙宫对江舲并不熟悉,来之前思前想后,做好了被新冒出头美人为难的打算。万万没想到,一来,江舲就摆出撂挑子的架势。
她愣了下,道:“美人管着尚寝局,奴婢在美人跟前当差,定会照着规矩,听从美人差遣。”
江舲见秦尙宫说得滴水不漏,言外之意,并不会因为是元明帝派来之人,便不将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秦尙宫,我不喜拐弯抹角,向来有话直说。管着灯烛处,也是德妃娘娘身子不好,让我搭把手看着。”
江舲无比真诚,无比恳切地道:“后宫都要听从皇上的旨意,尚寝局,更是皇上的尚寝局。秦尙宫来请示我,不如直接去请示皇上省事。”
秦尙宫看不透江舲的真实想法,一时不敢下决断,斟酌着道:“奴婢遵命。”
江舲愉快地道:“秦尙宫,原来在我身边当差的青纹,如今我派她在库房当差,皇上指了她做司灯。尚寝局的事情,我就不多问,瞎指挥。以后,有劳秦尙宫多费些心,你自去忙吧。”
秦尙宫忙道不敢,起身见礼:“这是奴婢应做之事,美人忙,奴婢就不多打扰了。”
打发走秦尙宫,青纹从库房回来,掀帘走进次间,上前见礼道:“美人放心,库房那边没事,巧心兰芸她们的账目,奴婢都亲自看着。”
江舲让青纹坐,道:“我叫你回来,不是为库房之事。这些天你都在库房看着,对灯烛上的事情,应该也比较熟悉了。以后你就去司灯司当差,升做司灯。”
青纹整个人都愣在那里,脸色变换不停,喜悦茫然不解交织。
江舲微笑着道:“钟尙宫不在了,尙寝局换了秦尚宫。你去收拾一下,以后就到秦尙宫底下当差做事,有事你去向她回禀就是。”
青纹心情很是复杂,她缓缓站起身,屈膝施礼下去:“奴婢这就去收拾。”
她脚步动了动,复又停下了,再次屈膝下去,道:“奴婢在美人跟前当差这段时日,幸得美人仁厚,不嫌弃奴婢愚钝,还提携举荐奴婢做了司灯。美人的大恩,奴婢没齿难忘,定会报答美人。”
去灯烛处是提携,足以表明青纹在她身边伺候,该是何等的憋屈。
平时青纹说话密不透风,她肯定是激动,一下没沉住气,将心中的真实想法吐露了出来。
江舲不求她的报答,繁英阁庙小,请不下她这尊大菩萨,还是各自安好为上。
青纹回屋去收拾,文涓走了进来,阿箬正在收拾茶盏,江舲让她将芳荷叫了来,道:“青纹去了司灯司做司灯,以后就你们三人在我身边当差。”
文涓先前已经得知,神色如常聆听。阿箬芳荷都一脸惊讶,江舲看着她们,认真地道:“司灯司就一个司灯,想要做女官是不可能了。不过,你们要是想去尚寝局当差的话,我可以替你们去安排。”
阿箬看了眼芳荷,头摇得飞快,坚决地道:“奴婢不去,奴婢只留在美人身边当差。”
平时文涓管束着她们,对她们耳提目命。阿箬摸到了些门道,小心思转得飞快。
既然江舲有权势,将青纹升做司灯,留在她身边贴身伺候,肯定更有前途。
近来后宫不太平,权势滔天的蔡万峰一命呜呼,所得的家产,悉数被抄没。
芳荷一心想着出宫,即便到尚寝局能多赚几个银子,指不定连命都填了进去。
“奴婢不想去尚寝局,美人别赶奴婢走。奴婢以后会听话,老老实实当差。”芳荷急着道。
江舲道:“好,既然你们不去,我也不勉强。虽说少了一人,我平时也没什么事,会尽量不会让你们累着。”
几人都清楚江舲的脾性,夜里不用她们守夜,白日除去吃便是睡,从未刁难苛待过她们。
文涓笑道:“奴婢哪有累着,美人真是说笑了。不过,照规矩美人身边该有四人伺候,内尚书省何时会差新人来?”
虽向元明帝说过不再添人,他多次出尔反尔,江舲不敢断定,道:“我暂时没要人,至于以后会如何,且待那时再说。”
文涓道是,“奴婢再重新做当值的安排。”
无事一身轻,江舲重新躺了下来。她舒展着身子,靠在软垫上,舒舒服服地歇着了。
翌日,高才人移灵奉先寺。尙寝局由江舲管着,秦尙宫做了尙宫之事,后宫无人不知。
后宫与前朝最近事情不断,后宫人人自危。此事如同小石子入水,溅起水波细微荡漾,很快就无声无息了。
冬至很快来临,宫中早早就开始布置过节,苑囿送来花草,尚寝局忙着装点。
秦尙宫前来见江舲:“美人,天气寒冷,苑囿养着水仙,瑞香,腊梅,山茶等花草。苑囿的李员外郎称,今年的瑞香开得少,水仙茶花亦不多,要紧着太极殿以及垂拱殿用。太妃以及各处娘娘们,多送些腊梅来补齐。瑞香茶花水仙都比较贵重,腊梅不值钱。御花园也有腊梅,在十月下旬就开了,允各宫去剪一两枝回去赏玩。如重华宫福庆殿慈元宫几处,往年都多要瑞香,山茶。奴婢不敢做主,还请美人示下。”
江舲一听事关李婕妤的大哥,更不敢擅自更换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的花草,她马上道:“秦尙宫,往年如何,各宫的娘娘喜好何种花草,我皆一概不知。太妃是长辈,我哪敢随意做主。何况,苑囿由工部管着,前朝的事情,你得去请皇上拿主意。”
秦尙宫见江舲打定主意不管,她也头疼得很,只能前去找元明帝。
冬至天子祭祀,太庙拜祭祖宗,接见番邦的使臣。加之前朝后宫都事情不断,元明帝忙得不可开交。
在太极殿宴请过使臣,元明帝回到垂拱殿。吃了几杯酒,疲倦袭来,连朝服都懒得更换,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秦尙宫前来觐见,元明帝打起精神听了她的回禀,气得脸色铁青。
这个混账,真真会偷奸耍滑!
让她管着的事,竟然推到了他头上来。
推脱也就罢了,她身为管事之人,却不见人影,只让听差的奴仆来找他!
元明帝咬牙切齿骂了句,气得连疲惫都忘记,怒气冲冲来到繁英阁,准备找江舲算账。
第35章
江舲正在次间午歇, 元明帝猝不及防到来,她被文涓紧急叫醒,只来得及胡乱套上外衫, 头发尙披散在脑后。
元明帝走得快,他微微喘气, 盯着睡眼惺忪的江舲,气更不打一处来。
文涓在慌忙收拾榻上的被褥, 阿箬送热茶进来, 元明帝厉声道:“都出去!”
阿箬惊得手一抖,赶忙放下茶盏退了出屋。文涓担忧地看了眼江舲, 惴惴不安地退下。
江舲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 茫然看向元明帝。迎着他冰冷的目光, 慌忙避开,低眉敛目恭敬肃立。
元明帝怒道:“江氏,让你管着尚寝局, 你却阳奉阴违, 着实可恶!”
原来是因为花木之事, 反正横竖都不讨好, 江舲干脆认罪:“是臣妾愚钝, 请皇上责罚。”
“既知晓自己愚钝, 便要虚心听话!”元明帝气结,被堵得胸闷。他手一挥, 推开榻上的锦被。
正待撩袍坐下, 一股腊梅的浓香扑鼻。他愣了下,低头看去,几个香包滚了出来。
“这是劳什子东西?”元明帝伸手拿起一个香包, 凑在鼻前一闻,温热的腊梅香沁人心脾。
“回皇上的话,尙寝局送了腊梅来,这是腊梅香囊。”江舲回道。
“原来,你还知道收下腊梅啊!”元明帝嘲讽地道,在榻上坐了下来,不禁转头四望。
次间疏朗,除去几案罗汉榻,不见任何的摆设。倒是榻上堆着软垫锦被,布置得舒适极了。
想着她成日懒洋洋,赖在榻上吃吃睡睡,元明帝余怒未消,道:“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江舲规规矩矩立着,低头不语领训。她此时烦躁极了,做好了被送进皇庙的打算。
“青灯古佛一辈子,好过在宫中成日提心吊胆过日子。到处都是惹不起的人,你的小心肝,老丈人舅子们满朝堂。这样不对,那也不对,反正都是你说了算。”
江舲脑中乱七八糟想着,越来越不耐烦:“快点,给个痛快,老娘不奉陪了!”
元明帝脸都青了,她不学无术,还敢不服气,真是岂有此理!
他是天子,君臣名分不可乱,便是皇后的母家,也不敢以他的老丈人舅子自居。
他给她权势,好吃好喝养着她。她却不领情,竟然将后宫视为洪水猛兽,情愿去皇庙!
元明帝这时宁愿听不到她乱七八糟的心声,省得生气。不如直接废黜她的封号,如她的愿,送她去皇庙吃苦受罪。
“苏月也在皇庙,哈哈哈好滑稽,殊途同归了。她会不会报仇啊?不怕她,到时候她敢来,甭废话,直接动手,揍得她满地找牙!”
元明帝彻底无语,死到临头,她还有闲心胡思乱想。且闺阁女子何曾如此粗鲁,竟然想着与那市井泼妇破皮般,与人动手斗殴!
“不对,佛门清净之地,不能打架。呵呵,佛清净,庙可不清净。皇庙藏污纳垢,就是监狱版的后宫。不行!”
元明帝不知不觉听出了神,江舲突然朝他看来,道:“皇上,臣妾有几句话想说。”
“你有何话?”元明帝怔怔问道。
“臣妾想知晓,若是前朝的朝臣官员请求辞官,皇上可会应允?”江舲问道。
尙有近百的进士,丁忧满三年的官员侯官补缺。僧多粥少,吏部官员头疼,元明帝亦如此,巴不得有人辞官。
元明帝昂起下巴,傲然道:“天下之大,何愁无人为大胤效力。既不愿入朝为官,朕岂会勉强,当随他们去。”
江舲屈膝下去,道:“臣妾奏请皇上恩准,辞去尚寝局的差使。”
元明帝没曾想到,她竟然拿前朝来比喻后宫。他被噎了下,懊恼地道:“后宫岂能与前朝相提并论,你是朕的嫔妃,朕供你吃穿,金尊玉贵养着你,你理当为朕分忧解难。”
他哼了声,斜乜过去,缓缓道:“你若强将后宫比作前朝,朕姑且不与你计较。只辞官的官员,不可再领俸禄。你若不想管,朕也随你,一应的吃穿用度,月例,皆不可再得。”
“皇上,夏美人蒋美人她们与臣妾领一样的月例,却无需管事。”
江舲说完,自己也觉着可笑,暗自恨恨道:“与皇帝讲道理,真是闲得慌,活腻了。这后宫中不公平的事情,比天上的星星都多,跟他说个屁啊!行,管就管,老子要克扣,要贪污,要看人下碟,什么便宜的腊梅,给老子送最贵重的瑞香山茶来!”
元明帝这才想起,她的寝宫不见水仙瑞香山茶,只有腊梅被她做成了香包。
照理她管着尚寝局,就算再缺花草,也少不了她。
元明帝心里的那股怒气,被她一通闹腾,早就不知不觉散了。
思及她的赤子之心,元明帝语气情不自禁软和下来,道:“朕岂会亏待你,以后,你莫要胡闹才是。”
江舲欲哭无泪,元明帝打定心思让她管尚寝局,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偏偏就是她!
想着她的脾气,元明帝好脾气地教她:“苑囿那边,朕自会去查清楚究竟。眼下先紧着太妃处,其余照份位高低送去。”
江舲应是,心道:“太妃那边少不得,你的心肝宝贝也少不得。你的心肝宝贝,喜好各不相同,要是最最心肝的宝贝,只喜欢山茶,将山茶全部拿了去,其他次一等的心肝宝贝,也要山茶呢?你是皇帝,当然说得轻巧,有本事,你去送,去跟她们说!”
元明帝吃了酒,早已又困又疲惫,被她吵得头更晕了,揉了揉眉心,道:“你喜欢何种花草,且先让尚寝局送来。”
江舲其实只喜欢腊梅,对这点好处,她压根看不上眼,更不想管事,闷闷不乐地道:“臣妾无需其他,只腊梅便足够。”
元明帝不想再搭理她,着实累了,往后一倒。头枕着软垫,伴着腊梅的清冽香气,舒服地闭上了眼。
“替朕更衣。”元明帝吩咐道。
江舲见元明帝倒下就睡,顿时傻了眼。她愣了下,想着更衣的差使,当然该由近身伺候的内侍去做,忙转身出去找黄梁:“黄大伴,皇上传你进去伺候。”
黄梁领着内侍进屋,轻手轻脚上前替元明帝脱下靴子,朝服。
元明帝无需睁眼,便知晓是黄梁他们。他已无力与江舲计较,有朝一日,定会好生收拾她!
罗汉榻被元明帝占去,江舲不便回卧房去歇息,只能去了西屋书房。
说是书房,案桌上只摆着翻得快烂掉的女诫诗词两本书。笔墨纸砚倒齐备,江舲哪有磨墨写字的闲心,趴在案桌上哈欠连天,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文涓提着薰笼进来,放在江舲的身边,替她身上搭了风帽,出屋守在那里。
到了元明帝起身的时辰,黄梁等人鱼贯而入伺候。文涓赶忙让阿箬去拧了热帕子进来,上前唤醒江舲:“美人,皇上起身了。”
江舲睡得半边身子都僵硬,手臂发麻。她活动着手臂,喝了清茶漱口,将热帕子搭在脸上一阵搓揉,清醒了七八分。
元明帝平时午睡起来,总会头晕脑胀。今日歇得晚,还是歇在罗汉榻上,却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神清气爽。
看着榻上的香包,元明帝吩咐道:“以后给朕的枕边,也备上新鲜的香包。”
黄梁应诺,忙让内侍去准备。元明帝穿戴整齐,不见江舲的人影,他以为她定是又躲着去歇息了,他心情愉悦,大度地随了她。
走出次间,元明帝见江舲立在正堂,意外不已,仔仔细细打量着她。见她无精打采,一幅没睡好的模样,不由得愈发高兴:“冬至到来,朕忙得很。尚寝局的事,不可再丢下不管!”
江舲应是,元明帝负手在后,含笑扬长而去。
终于清净下来,江舲回到次间,往榻上一趟,有气无力道:“文涓,将西屋书房收拾一下,放上罗汉榻备着。”
文涓抿嘴笑,道:“等下奴婢叫上阿箬芳荷,将偏屋的坐榻抬进去,只坐榻要窄一些,比不上次间的舒适。”
只要不再趴在案桌上睡觉,江舲已经心满意足,道:“坐榻之事先放一放,你让阿箬去将秦尙宫请来。”
文涓出去传话,过了一阵,阿箬带着秦尙宫来了。
江舲也不问秦尙宫究竟在元明帝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让他前来朝她发了一顿脾气,只道:“秦尙宫,先前皇上来过了。皇上口谕,苑囿花木不足,先紧着太妃处,其余照份位高低送去。”
元明帝怒气冲冲到繁英阁,江舲却毫发无损。秦尙宫心中惊异,对她不免愈发恭敬。
既然有元明帝的旨意,一切都好办看,秦尙宫自不多言,应声道,“奴婢这就去办。美人可还需要别的花草?”
江舲道不用,摆出正义凛然的架势,道:“我掌管着尚寝局,当要以身作则。且花草不足,我如何能只顾着自己享受,先以其他姐妹为先才是。若有多余的腊梅,我拿上几枝便是。”
秦尙宫忙屈膝下去,道:“美人大度,是奴婢小人之心,请美人责罚。”
江舲摆摆手,道:“秦尙宫是宫中的老人,稳重谨慎,尚寝局还得多靠你看着。花草的事耽搁不得,你且去忙吧。”
秦尙宫站起身,迟疑了下,道:“奴婢先前着实没法子,便去找了皇上,如实回禀了花草不足之事。奴婢不该擅自前去找皇上,让美人为难。”
“你我都不敢拿主意,只能找皇上解决。且是我让你去找皇上,你并非擅自前去。”
江舲见秦尙宫肯主动交代解释,低头认错,至少有担当,坦诚,她再念叨不放,就变成锱铢必较了。
秦尙宫微愣,心中感慨不已。她见多了一朝得宠,便苛刻难伺候的嫔妃。没想到,江舲虽不肯担事,却并非不明事理,睚眦必报之人。
打发走秦尙宫,江舲躺在榻上歇息。迷迷糊糊中,阿箬兴奋地跑了进来,道:“美人,张善送赏赐来了!”
江舲坐起身,茫然道:“什么赏赐?”
阿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道:“奴婢也不知,张善他们抱着匣子来,奴婢瞧着像是头面宝石!”
江舲听到金银珠宝,马上精神一震,下榻来到正厅。
张善领着内侍上前见礼,奉上匣子,传了元明帝旨意:“江美人管尚寝局有功,赏江美人玉如意一柄,金嵌红宝石手镯一只,龙涎香两匣,松子糖一匣。”
江舲暗自骂着小气,连松子糖也算赏赐。她谢恩后收下匣子,文涓掏出荷包塞给张善,他接过去,脸上笑容浓了几分,施礼告退。
金嵌红宝石手镯金光闪闪,江舲戴在手腕上试了试,取下放进匣子中。她对龙涎香不感兴趣,再拿出玉如意挠了下,暗搓搓嫌弃撇嘴。还是木做的有力道,挠得过瘾。
“糖你们拿着吃,其他的都收起来。”江舲说道。
文涓抱着匣子去收拾好,与阿箬芳荷分了糖吃,前去收拾西屋。
江舲含着糖,重新躺回榻上。此时天色已经渐晚,她怕夜里睡不着,用糖提着神。
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文涓拿着蜂蜡进屋来掌灯。江舲盘腿坐在榻上,摸着额头冒出的疙瘩,郁闷地道:“文涓,你把糖收起来,大家都少吃些。”
文涓瞧见江舲的动作,端着烛台,凑上前仔细一瞧,道:“好似是长了面疱。美人快别摸,仔细会化脓。”
江舲放下手,哀嚎着道:“长在眉心,遮都遮不住,太难看了!”
“美人莫急,长在眉心,像是点了花钿般呢。”文涓宽慰着江舲,左右打量之后,眼睛一亮,道:“不若奴婢用胭脂,替美人画上花钿,美人觉着可好?”
宫中时兴装扮各式的花钿,江舲闲得很,当即点头不跌。文涓取了胭脂与细毫毛笔来,用笔尖簪了胭脂,专注地顺着面疱,画了一朵红梅。
“美人瞧瞧可满意?”文涓拿来铜镜,让江舲照着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