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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张善意外的是,他们无一人反对, 皆恭恭敬敬听从了安排。张善能在御前当差, 从不敢自大,以为是他的权势, 让底下的人服服帖帖。

一切太过顺利,张善愈发谨慎。他对巡护之事并不熟悉, 为了稳妥起见, 如往常袁长生那般,亲自领着护卫巡护。

张善进宫多年,对皇宫的路线熟悉无比。后宫入夜后, 除去他们走在夹道的脚步声, 四下安宁静谧。

行经过一条条夹道, 诸事如常。初夏的夜风轻拂, 吹来浓郁的栀子花香, 张善提着的心, 不由得渐渐松弛下来。

突然,从夹道墙上闪电般窜出一道黑影, 一声如婴儿般的惨叫声接着响起。黑影落在身前, 张善猝不及防,惊得蹬蹬后退,脚下不知踩到什么, 尚未反应过来,往前扑了出去。

“磕在了刀柄上。”张善声音嗡嗡,哭丧着脸指向鼻子,说话扯到伤处,痛得呲牙裂嘴。

“奴婢看清楚了,是一只野猫。”张善缓过气,继续说道:“宫中时常有野猫出入,野猫跑得快,一溜烟就不见了。无人推奴婢,奴婢也不曾与人相撞,脚下踩到了一颗石子,路上有石子,也并不足为奇。”

江舲冷笑一声,道:“野猫恰好从墙上跳下来,你恰好踩到石子,恰好摔成了这样。即便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你就是倒霉摔了一跤,简直摔得天衣无缝。”

“不知为何,奴婢半点都不信,坚信有人故意使坏,给奴婢一个下马威。从奴婢到值舍时,奴婢就觉得不安了。”

张善一脸晦气,懊恼地捶着手心,“奴婢笨,寻不到破绽。就算心知被人陷害,也无计可施。”

江舲皱起眉,问道:“袁长生如何了?”

张善道:“袁长生结结实实矮了二十板,打得后背血肉模糊,许多人都瞧见了,躺在直舍养伤。”

江舲并不感到意外,既然袁长生想要金蝉脱壳,他必须拿出几分真来,做给元明帝看。

张善神色疑惑,不解道:“娘娘,奴婢不明白的是,既然不满奴婢,让奴婢摔一跤,只为给奴婢一个下马威。差使到底仍在奴婢手上。幸好奴婢大度,要是奴婢小心眼报复,岂不是得不偿失?”

江舲瞥了眼张善,没戳穿他吹嘘自己大度的话。张善算不得斤斤计较,但绝非大度之人。上任初始便摔得颜面尽失,他肯定会记在心上。

“他们对你毕恭毕敬,老实听差,你找不到借口革除他们的差使,换上自己的人手。”

江舲拧眉,顺着勾当皇宫护卫们的反应仔细分析,“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你遭受多了,便会气急败坏,等你乱了阵脚,胡乱找茬罚没人,激起众怒,你可能会被革职,也有可能引起护卫不满大乱。”

兵乱营啸!

当皇宫护卫乱起来,比兵乱营啸还要严重。毕竟勾当皇宫护卫在宫中,宫中诸人最为危险!

江舲心神一凛,她见张善浑身不安,赶忙克制住了情绪,肃然道:“眼下全部是你的猜测,毫无凭据。你就当是自己摔了一跤,莫要轻举妄动。”

张善愣了下,道:“娘娘说得是,奴婢也没法子,就是来跟娘娘诉诉苦。”

江舲道:“你自己留个心眼,以不变应万变,我猜你想要急吼吼换上自己的人手,这个念头你还是打消为好。勾当皇宫护卫差不多六十人,袁长生早就经营得密不透风。你突然去做了他们的上峰,原来想着升迁,在里面有声望的人如何能服。你自己才几个亲信,他们都在御前当差,御前的内侍,由不得你乱动。何况你只换几个人去,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张善确实有换上自己亲信的心思,被江舲一说,他难掩忐忑,焦急地道:“娘娘,那奴婢该如何办?”

“要是护卫们有骚动,皇上首先会不答应。”

江舲心头郁闷不已,近六十人的护卫,实则不算多,宫中有近四百的内侍,悉数换掉也足够。

难就难在,袁长生领着勾当皇宫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元明帝对他们无比信任。大动干戈换人,元明帝不会答应。

江舲冷冷笑起来,“你按兵不动,只管领着他们像往常那样当差便是。”

既然袁长生以退为进,她就干脆送他一程,让他退个干净!

张善没了法子,只能听从江舲的吩咐,“奴婢知道了,娘娘放心,奴婢会死命忍着好好当差。”

太阳升起来,天气逐渐炎热。江舲喜欢明亮通透,文涓支起窗棂,半卷起纱绡。黄梁走了过来,脸上堆满笑,道:“文涓在忙呢?”

文涓笑着回道:“我不忙,就是打开窗棂透透气。黄大伴来找娘娘?”

“我想着娘娘得空的话,进去陪皇上说说话。”

黄梁愁眉不展,苦笑着道:“皇上近来龙体欠安,娘娘去的话,顺道将窗棂也打开,一并透透气。”

文涓惊讶道:“我先前见蒋御史中丞在,窗棂也关着?”

“可不是,唉。”黄梁袖手望天,叹了声气,“蒋御史中丞来了好一阵子,不知关在屋中说着什么。门窗闭着不通气,我怕皇上热着,身子吃不消。”

文涓神情一顿,忙道;“我去与娘娘说一声,这就让娘娘前去伺候皇上。”

黄梁点点头,“劳烦文涓了。”他说着话,转身回去卧房。

文涓赶紧进屋,将黄梁所言之语一一回禀。她留在屋外,就是为了盯着朝臣前来见元明帝的动静,江舲已得知蒋御史中丞前来面圣。

御史监察弹劾百官,蒋御史中丞乃是朝堂重臣,元明帝对他颇为器重。

黄梁从不会与人随便寒暄,他特意来提及蒋御史中丞。江舲脸色微变,蒋御史中丞见元明帝,定与她有关。

“我去一趟。”江舲当即起身朝外走去。

黄梁守在门口,见到江舲前来,赶紧躬身见礼,道:“娘娘,皇上屋中有人。”

江舲朝屋内看了眼,扬声道:“天气闷热,将窗棂打开透透气,皇上的龙体要紧,吴太医正呢,你去唤他来,今天还没给皇上请平安脉。你熬煮些清凉的茶水送进去,哎哟,这大半日的辰光了,皇上可经不起劳累。”

黄梁赶忙照着江舲的安排去开窗,卷纱绡帘子。她的声音大,清清楚楚传了进屋。

很快,蒋御史中丞走了出屋,神情明显不悦。他倒不敢直言质问江舲,朝她抬手见礼之后,大步离去。

江舲大感不妙,进了卧房,见到元明帝靠在床头,阴沉着脸朝她看来,“朕在见朝臣,你在外吵嚷,成何体统!”

“皇上脸色不好,可是伤口又疼了?”

江舲不接话,只官关心地道:“皇上且忍一忍,我让人去请吴太医正来了,等下给皇上施针。”

天气热起来后,元明帝的腿不似以前那般疼,只裹着之处痒得难受。他卧床太久,虚弱无力心烦意乱。听到江舲传了吴适山,不耐烦地道:“一群庸医,这般久都治不好朕的伤,要他们何用!让他们滚,朕不想见到他们!”

见元明帝脾气暴躁,江舲怕伤及无辜,对捧着清凉茶水进屋的黄梁道:“你让吴太医正他们回去,茶水给我,我服侍皇上吃茶。”

黄梁放下茶盏,赶忙出去传话了。江舲倒了盏茶奉上,道:“皇上,动怒伤身,吃几口茶顺顺气。”

元明帝从鼻孔中喷出一声,斜瞥了眼江舲,接过茶盏吃了口。茶中添了薄荷,清凉下肚,气勉强顺了些。

“你阿爹大哥在外尽给朕惹事,真是不让朕省心!”

江舲微微一惊,江修文江承望父子有两个师爷看着,肯定惹不出祸事。且舆部还有秦尙宫看着,花木皆一切正常。他们的惹事,肯定是被人陷害栽赃。

“皇上,我阿爹大哥他们犯了何事?”江舲问道。

“犯何事!他们胆子大得很,赵雍礼高老夫人跑去江府,江府大门紧闭,不让他进去。江府门前热闹得很,江氏趾高气扬,是要逼着赵雍礼高老夫人下跪。赵雍礼高老夫人都跪下了,京城如今都传开了。高老夫人已年过花甲,赵雍礼是侍郎,江氏也敢接受他们的一跪!”

薛氏与高老夫人是品级相同的诰命夫人,薛氏年轻,身为后辈,高老夫人这一跪,便落了个不尊老的名声。

赵雍礼是兵部侍郎,官职比江修文江承望高。高老夫人下跪不大要紧,他这一跪,事情便严重了。

对朝臣官员而言,官员的品秩森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亦是大胤的统治之本。

昨日赵雍礼赵侍郎跟无头苍蝇一样前去郑府寻郑相,郑相尚未进宫,不知情形如何。今天赵雍礼跑到江府门口下跪,他想不出这样的办法,背后少不得高人指点。

江舲虽猜不到是谁在背后指挥,她能断定,这些都是冲着她而来。

元明帝冷冷地道:“江氏仗势欺人,嚣张跋扈,御史争先恐后弹劾他们。朕不便临朝,蒋御史中丞亲自来了,称还有御史弹劾阿珏,赵氏。阿珏圈禁在皇庄。赵氏虽蠢,又何苦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江舲沉默片刻,她也不解释,唤来文涓吩咐了几句:“皇上瞧过之后,孰是孰非,心里肯定自有判断。”

文涓抱着红木匣子进来,江舲接过放在床沿边,打开匣子。

元明帝探头看去,他怔愣住,惊讶道:“丹书铁券?”

“是丹书铁券,皇上还记得。”

江舲回了句,合上匣子,让文涓拿回去放好,“皇上,丹书铁券一直在我手上,我从没告诉过阿爹大哥他们,就是要让他们谨守本分,莫要恃强凌弱。阿爹不过是工部郎中,大哥只是员外郎,他们有自知之明,没那本事做大官,从不钻营,靠着我去谋求官职。”

元明帝看到丹书铁券,神色已缓和了大半。江舲确实如她所言那般,从未替江氏谋求过一官半职。

她自己一样如此,掌管着尙寝局,身边积攒的钱财,搬到琼华阁时,一并搬了来。就几匣子的贴身体己,大多还是他以前所赏赐。

“太欺负人了!”

江舲突然沉下脸,愤怒地道:“赵侍郎高老夫人既然心怀叵测,莫名其妙跑到江氏门前去下跪。早知如此,我该把丹书铁券给阿爹。有人敢欺负上门,干脆直接打死作数!”

元明帝瞪大眼,不禁呛咳起来,讪讪道:“你又在胡说八道,怎能随便打死人。罢了罢了,你别生气,弹劾就弹劾,朕不予理会就是。”

江舲不依了,“江氏与赵氏素无往来,赵侍郎高老夫人为何跑到江氏门前下跪?他们存着何种居心!阿爹大哥老实巴交,这一次躲过了,指不定还有下一次,他们还不得被吓破胆。皇上,此事断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寒了老实人的心呐!”

元明帝被江舲一闹,头开始隐隐作痛,她一副委屈地模样,看得他不忍,忙安抚她道:“行行行,朕依了你,朕让人去查,还你阿爹大哥一个清白。”

江舲心思转得飞快,道:“皇上,让政事堂的相爷们去查,让郑相去,他是百官之首,有威严。还有丁皇城使,皇城司守卫京城,人手多,查得快!”

元明帝揉着眉心,失笑道:“瞧你,跟着朕这么久,亏你说得出郑相有威严,皇城司人手多。行行行,你别吵,哎哟,吵得朕头疼。”

江舲暗自呵呵冷笑,见目的达成,蹭地站起身,“我替皇上去传话!”

第107章

郑相丁尙很快前后脚赶来, 江舲在客舍上首坐着。两人进屋后,觑着她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吃着茶, 不知为何,比起见到元明帝时还紧张。

“坐吧。”江舲抬了抬手, 语气淡淡道。

今朝不见内侍伺候,只有文涓与紫衫两人奉茶。两人放下茶盏, 一起退了出屋。

江舲视线扫过两人, 略过元明帝,道:“江府门前的热闹, 两位应当已经得知了。”她简单说了句,脸陡然一沉, “我很是生气。”

丁尙顿了下, 垂首不敢做声。郑相心中忐忑,忙道:“娘娘,臣到底上了年岁, 来回赶路, 身子略有不适, 在府中歇息。先前听到消息后, 连忙进了宫, 正欲向皇上娘娘回禀此事。”

“我并非在指责两位, 我生气,亦不全因着江氏受了委屈欺负。”

江舲开门见山, 将两人摘除在外。看到他们微不可查松了口气, 如今她能对他们形成威慑,心里甚是满意。

“赵侍郎与高老夫人前去江府,你我皆知所为何事。二皇子犯下的差错, 往轻了说是不孝,往重了说是行刺天子。赵氏这般做,是让人以为,二皇子是被陷害,而且是被我所陷害。我为了皇家的脸面,为了皇上的龙体,有口难言。”

江舲神色讥讽,她呵呵两声,“如今再解释,道出真相已无用。传闻比真相传得更快,无人在意真相,惟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跟说书唱戏一样,才更刺激精彩。”

丁尙郑相皆知晓实情,萧允珏被圈禁在皇庄,实属咎由自取,江氏无辜,遭受了无妄之灾。

幸好江氏不曾开门,要是让两人进到府中,高老夫人上了年岁,老眼昏花摔倒,晕倒受伤,江氏愈发脱不了干系。

“娘娘,臣昨日回府后见到赵侍郎,他并非是向臣打探二皇子之事,他已得知二皇子犯了事,被送到皇庄圈禁。臣当时问他,是从何处得了消息。赵侍郎谎称是一个闲汉给他递了消息。臣追问赵侍郎,事关皇子,朝廷中都无几人得知,一个闲汉如何能知晓。”

郑相将赵侍郎前来之事,细细道来,他皱起眉,取出一张纸奉上前,“赵侍郎在臣的逼问之下,拿了这张纸给臣。说是闲汉并不认识送心之人,他是得了人二两银的跑腿钱,给赵侍郎送了这封信。”

江舲接过纸看了,上面写着萧允珏惹怒元明帝,被遣送到皇庄,由薛沧郑相张善一起押送。字迹端正,普通寻常。此处追查不到任何的线索。

“此封信应该从宫中送出去,按着时辰,在前日午后到赵侍郎前去郑相府上这段时日。”

江舲将信递给丁尙,眼神冰冷,“丁皇城使,这段时日出皇宫之人,劳烦你仔细核查,我要全部的名录。御前发生之事,竟然这般快就传了出去,这还了得!”

丁尙忙应是,“娘娘,臣照着吩咐,调换了宫门当差之人。不过,”他飞快瞄了眼江舲,见她神色平静,却无端头皮发麻:“照着时辰,臣还未来得及全部安排好人手,恐疏漏之处。”

他越说声音越低,皇宫宫门如筛子,要是找不出来人,他难辞其咎。

江舲不置可否,道:“赵侍郎得人指使,幕后之人居心叵测。江氏受了冤枉倒是其次,这些人乃是在扰乱朝纲!丁皇城使,你替皇上守皇城,守护皇上安危,这一次,你一定要替皇上守住!”

丁尙冷汗津津,他赶忙起身应道:“娘娘,臣定会仔细去查,将京城翻个底朝天,把人找出来!”

江舲唔了声,微微点了点头,再对郑相道:“赵氏无论是被挑拨,亦或真替二皇子担心,行径皆卑劣,不可饶恕。被挑拨,是赵氏蠢笨,蠢笨之人,如何能做侍郎?担心二皇子,应当进宫问明缘由再行事。赵氏不敢进宫来问,应当是心知肚明,毕竟二皇子常与赵氏子弟来往,性子如何,赵氏何尝不清楚。他们找上江氏,就是为了陷害江氏。众所周知,江氏是阿瓒的外家,阿琅跟着我,他也脱不了干系。呵呵,好歹毒之心,想着要将皇子一网打尽!”

丁尙与郑相互相对视,脸色皆大变。

元明帝膝下四个皇子,萧允瑞已亡,萧允珏受伤,又被元明帝厌弃。现在只余下萧允瓒萧允琅,江氏被污蔑陷害,矛头实则指向两个皇子。

“御史闻风而奏,皇上必要分出心思来解决。此时本就荒谬,稍许用脑子一想,明辨是非之人,皆会对此等行经嗤之以鼻。朝廷中究竟有哪些官员,不分青红皂白跟着上折子,郑相领着政事堂,要将这些折子捡出来。”

郑相心中一惊,江舲此举,可是要清算朝中支持萧允珏一系的朝臣了?

自从元明帝受伤之后,朝堂上下风波诡异。原来暗中支持萧允瑞的官员,已然无望。萧允珏虽受伤,他到底还活蹦乱跳。元明帝正当盛年,朝局多变,究竟谁能得胜,不到最后关头,无人知晓。

郑相想到孙子郑小郎与赵舜的争斗,江舲只怕已经知晓,不禁心神不宁,手心被汗水濡湿。

江舲既然将此事交给自己……

郑相到底为官多年,他很快稳住了神,心里有了决断,抬手躬身应道:“娘娘,臣遵旨。”

两人告退离开,江舲见离午膳还早,前去了福宁宫。

时值初夏,福宁宫花木葱茏,石榴花开红似火。除去安静了些,与往常并无区别。

宫殿格局大致相似,七开间一字排开,气势巍峨。

江舲打量着眼前紧闭的门窗,惊惶请安的宫女们,恍惚记起初次前来福宁宫贺寿的情形。

那时的福宁宫喜气洋洋,宫女嬷嬷们浑身透着一股不经意的傲然,走路脚下生风。她小心翼翼跟在苏月身后,因为即将与人打交道,紧张得透不过气,身着厚重的宫装,被汗水濡湿紧贴在后背。

进了屋后,屋中凉意阵阵,暗香盈动。没一会就凉快下来,湿衣衫贴在后背,她手足无措得忘了难受,仅坐在那里,就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苏月早已化作累累白骨,福宁宫的花团锦簇中,散发着莫名的衰败之意。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谢嬷嬷站在一侧屈膝见礼,赵德妃一身月白衣衫立在门前。她发髻松松挽在脑后,发间的银丝在太阳下闪烁。

“真是稀客啊,没曾想到,慧淑妃日夜服侍皇上,竟然肯出门了。不知慧淑妃大驾光临,来福宁宫有何贵干?”

赵德妃开了口,声音沙哑,她并不见礼,淬着寒冰的双眸,直勾勾盯过来。丰腴的脸颊,消瘦之后,显得刻薄凌厉。

江舲神色如常,在廊檐下站定,迎着赵德妃的目光,平静地问道:“赵侍郎与高老夫人去江府之事,你应该知道了。”

赵德妃一愣,她冷笑起来,“我在宫中,对宫外之事如何能得知。原来,慧淑妃肯出垂拱殿,是上门来兴师问罪了。也是,我如今身份虽在,却早已不受宠,我儿又被算计,谁都能上门来踩一脚!”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

江舲轻点着头,干脆利落地道:“是,我是来上门踩你一脚,痛打落水狗。”

赵德妃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柳眉倒竖,厉声道:“即便我如今落了难,到底是皇上亲封的德妃,与你皆是一品嫔妃,你莫要欺人太甚!”

“当年赵德妃来找我,就是仗着你是一品嫔妃的身份,糊弄我,逼迫我接受灯烛司的差使。赵德妃,你莫要认为,我笨得感觉不到,你是在算计我,欺负我吧?”

江舲抬了抬下巴,盛气凌人道:“我不像你,仗仗势欺人还摆出一副菩萨面孔。我就是来看你笑话,明着来欺负你,你能奈我何?”

数次前去垂拱殿,连大门都不得进入。赵德妃更亲眼目睹,袁长生被江舲拦在外面。现在袁长生被杖责,差使落在了张善头上。

赵德妃试图找过张善,他对她避之若蛇蝎。她心里明白,张善早成了江舲的人。

思及被送出宫的萧允珏,赵德妃心中剧痛,无力,绝望蔓延,连喘气都困难。

赵德妃再也控制不住,形容癫狂起来,尖声道:“你不过是靠着一身狐媚本事,以色侍人的玩物,得了几分宠爱,就张狂起来!宫中从不缺新人,待你年老色衰,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你害了我儿,心虚拦着不让我见皇上,有本事就把我儿直接派人杀了!你坏事做尽,迟早会报应到你那两个儿子身上!”

“我能嚣张到几时,轮不到你来操心。你瞧你,就只这点歇斯底里诅咒的本事了?可惜,你的诅咒要有用,就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赵德妃说得没错,她是靠元明帝的宠爱,方拥有了如今的地位。但她们不同之处,在她是人,始终是有血有肉,有底线良知的人。

江舲依旧不愠不怒,眉毛微扬,“当时你从城墙的石阶上冲下来,想要把我撞下去,幸好老天有眼,没能如你的愿。从头到尾,我没跟你计较,你还倒打一耙了。你那好儿子,手上沾了多少的人命,你难道不清楚?赵嫔已经不在,二公主是你亲侄女,她能碍着你什么,上一辈的恩怨,你却对她不闻不问。赵氏虽是破落户,你也算是衣食无忧长大。你不把穷人当人看,也不把亲人当人看。在你眼里,只有权势富贵。”

赵德妃神色狰狞,站立不稳倒在谢嬷嬷身上,不断地喘着粗气,怨毒地盯着江舲,“姐姐是因你被送到皇庙去,你却在这里充当好人,你何来的脸面指责我!”

“赵嫔可否无辜,你心知肚明。”

江舲慢慢抬起手,垂眸闲闲打量着,“我的双手干干净净,问心无愧。你心太脏,臭不可闻,你的那些野心,可笑至极。你儿不配,你也不配!”

“贱人,贱人!江氏,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赵德妃恨得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骂。

“打你,会脏了我的手。”

江舲始终淡定自若,声音不高不低,“你再使小动作,起不该有的心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言尽于此,江舲不再多言,转身施施然离去。

赵德妃在身后咆哮着,嘶声怒骂,江舲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她不再是以前要看所有人的脸色行事,躲在角落,与人说话便会心慌气短的小才人。

她要掌得住权,就必须自己真正立起来,而非靠帝王虚幻的宠爱。

出了福宁宫,江舲朝柔仪宫走去。

柳贤妃欲蛰伏自保,再伺机而动,岂能如她的愿!

第108章

季节交替时节, 柳贤妃总会生病。往年不过三五日便会好转,今年缠绵多日,仍旧精神恹恹。

萧珈桐孝顺, 日夜陪伴左右侍疾。柳贤妃喜静,两人在书房中, 或读书,写字, 偶尔交谈几句。

太阳透过纱绡, 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日影。萧珈桐捧着书,怔怔看向柳贤妃, 许久都不曾翻动一页。

柳贤妃背靠在椅背中,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撑着下颚, 一动不动望着窗棂外。微风卷起写了一半大字的纸,砚台中的墨汁早已干涸。

不知过了多久,萧珈棠眼睛干涩, 难过地捏紧了书。近来诸事不顺, 柳贤妃疲于应对, 她却无用, 帮不上半点忙。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萧珈棠抬头看去, 柳贤妃跟着侧首,苍白的脸背着光, 眼角的皱纹尤其清晰。

尙嬷嬷掀帘进屋, 神色紧张地屈膝见礼,“娘娘,大公主, 慧淑妃娘娘来了。”

萧珈棠顿时紧张地站起身,道:“她来作甚?”

尙嬷嬷一脸为难,柳贤妃怔愣了下,道:“她动作还真是快,请她进来。”

萧珈棠急着道:“慧淑妃上次在灵堂前对娘娘万般刁难,她愈发嚣张,还找上门来,娘娘决不能见她。”

柳贤妃朝尙嬷嬷摆了摆手示意,看着焦急的萧珈棠。心底微微叹息。她虽聪慧,到底年轻了些,沉不住气。

“阿棠,遇事先莫要慌张,三思再三思。”

柳贤妃耐着性子教导萧珈棠,她苦笑了声,道:“慧淑妃在宫中能横着走,谁能拦着她?还不如将她客气请进来。”

萧珈棠哪能放得下心,柳贤妃所言极是,又向来说一不二。她不敢违背,只能不添乱,赶紧收拾好书本,屈膝退了出屋。

柳贤妃揉着眉心,努力振奋精神。旋即,她禁不住自嘲一笑。

谁曾想到,当年木讷愚钝的小才人,竟然能成为她最大的对手!

尙嬷嬷领着江舲进了书房,柳贤妃仿佛两人不曾在萧允睿灵堂前争执过,客气见礼,“慧淑妃稀客,快请来坐。”

书房两面几乎与房梁一般高的书架,架上摆满了书与字画。临窗书桌上,古朴陶罐花瓶中,插着车前草,铜钱一样的叶片散落下来,雅致闲适。

“这间书房真是不错。”江舲夸赞了句,在椅子里坐了下来,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而自在。

尙嬷嬷送了茶水进屋,柳贤妃让她退下,亲自提壶斟茶,目光在江舲身上略作停顿,道:“慧淑妃气度不凡,到了书房,真正宾至如归。”

江舲对着摆在面前的清茶,欠身致谢,仿佛没听到柳贤妃指她仪态坐姿的弦外之音,道:“书读得再多,也不一定能成为好人。”

柳贤妃顿了顿,她目光沉沉看着江舲,道:“慧淑妃这句话,令我很是惭愧。我确实读过很多书,不知在慧淑妃眼里,我是好,还是坏?”

“二皇子冲撞皇上,被送到皇庄圈禁。与此同时,有人给赵侍郎送信,赵侍郎先去郑相府上打探,再找到我娘家江氏府上去。我娘家小门小户,阿爹胆小,没敢开门。赵侍郎高老夫人在门外下跪,令京城上下哗然。”

江舲没回答柳贤妃的问题,简明扼要描述了江氏府前发生之事,她停顿片刻,扬了扬眉,道:“江氏有铁书丹券。”

柳贤妃吃了一惊,神色愕然,“皇上待慧淑妃真是捧在手心疼爱,无人能及。”

“没法子,我一向安分守己,真正心地善良,皇上疼爱我也不足为奇。”

江舲笑起来,极为不客气承认了柳贤妃的话,顺道夸赞了自己。看到柳贤妃神色复杂,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淡去,冷冷道:“赵侍郎高老夫人再如何闹腾,伤不到江氏的半根毫毛,只怕让背后指使之人要失望了。”

柳贤妃心沉了沉,垂下眼睑掩住了眸中翻滚的情绪,道:“慧淑妃真是厉害。”

江舲呵呵,“既然得皇上疼爱,江氏有铁书丹券在手,还能被人算计了去,简直是大胤之辱!这信送得太快了些,几乎前后脚就送出了宫。御前的消息走漏得这般快,丁皇城使已奉命前去细查,除非那人能有飞天遁地的本事,经过皇宫宫门,总要留下痕迹。窥探御前之人,定逃不脱。蠢与坏是双生子,赵氏便是如此。我先前去找过赵德妃,警告过她,让她莫要再惹我,惹我的话,我让她生不如死。”

柳贤妃的手不知不觉拽紧,眸中一片冰冷,她哦了声,“原来还有这等之事。慧淑妃这般威风,赵德妃确实不敢惹。”

江舲笑了笑,她缓缓靠近书案,一瞬不瞬直视着柳贤妃,压低声音道:“我与你说几件事,当年方司灯,高才人,李婕妤,高才人的青梅竹马章二郎,庄美人等等,他们之死,应当都是同一人所为。”

柳贤妃屏住了呼吸,瞳孔控制不住猛地一缩。她使劲掐住了手心,方极力克制住情绪,道:“竟然如此,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我实在想不到,还请慧淑妃指点一二。”

江舲将柳贤妃的反应悉数瞧在眼里,她退回椅背靠着,笑道:“肯定是坏人所为,这坏人有几分本事,在后宫兴风作浪,四下布局,冷眼看着大家厮杀,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上。”

柳贤妃冷冰冰道:“慧淑妃的话,说得没头没尾,着实令人糊涂。既然慧淑妃知晓,为何不告诉皇上,让皇上惩治了坏人?”

“皇上已经在查了。待查到真凭实据,定要灭了这人的九族。”江舲轻描淡写答了句,柳贤妃又是一震,脸色惨白发青。

“所谓的天衣无缝,算无遗策,最最滑稽可笑。其实大家都差不多,谁也不比谁聪明到何处去。落败,乃是因势不如人。你看,我就是这般。以前我任人搓扁搓圆,哪敢说半个不字。如今我成了慧淑妃,身份尊贵,品级高,手握权势,所以我能随意打压回去。比如袁长生,他在垂拱殿前吵嚷,想要闯进来。”

江舲摇头,啧啧两声,“袁长生那般聪明之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变得莽撞,即便是试探,也不是他做得出来之事。我看呐,袁长生若非失心疯,便是有意为之。柳贤妃聪明,你认为袁长生是何种情形?”

柳贤妃脑子嗡地一声,呼吸渐促,费力地道:“袁长生是何种情形,我如何能知晓。在慧淑妃面前,我更不敢称聪明,毕竟慧淑妃手握权势,想要知道什么,随便一查就能得知。”

江舲没再追问下去,转回前面不曾答过的问题,“柳贤妃先前问我,你是好还是坏。我倒想听听,柳贤妃自己以为呢?”

柳贤妃紧盯着江舲,问道:“不知慧淑妃心以为的好与坏,如何判定?”

“我以为的好与坏做不得准,这天底下无几人能做到。”

江舲神色惆怅,她想要的文明,在弱肉强食的大胤,无异于天荒夜谈,痴人说梦。

她并不想扭转柳贤妃的想法,故意虚张声势,打草惊蛇目的已达到,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走去,“打扰了,柳贤妃歇着吧。”

柳贤妃坐在椅子里没动,望着江舲离去的背影,身子簌簌发抖起来。

尙嬷嬷送走江舲,进屋来收拾茶盏。她看到冷汗直冒的柳贵妃,神色大惊,她连忙上前,急声道:“娘娘怎地了,娘娘,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萧珈棠得知江舲离开,她放心不下,忙赶来书房。在门口听到尙嬷嬷惊慌失措的喊声,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柳贤妃目光僵直,犹如被抽去了所有的精力,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石像。

萧珈棠吓得声音都打颤,抢过尙嬷嬷手上的茶盏,“你快去请太医,我来守着娘娘!”

尙嬷嬷赶紧朝外跑,萧珈棠提起茶壶,手一个不稳,茶水溅了出来。所幸茶水不烫,萧珈棠浑然不顾,端着茶水奉到柳贤妃面前,“娘娘吃口茶,太医很快就来。”

柳贤妃终于有了反应,别转头,哑声道:“放下吧。”

萧珈棠赶忙放下茶盏,眸中包含眼泪,哽咽道:“娘娘,慧淑妃可是欺负娘娘了?”

柳贤妃深深喘了口气,道:“你去传话,我没事,无需看太医。”

萧珈棠要劝,柳贤妃目光凌厉,她赶忙去屋外,唤来宫女吩咐了下去。再转身回到书房,柳贤妃道:“阿棠,你坐,我有话与你说。”

初夏的太阳明媚,明明炎热起来,萧珈棠无端感到后背发寒。她坐了下来,心提到嗓子眼,神思难安。

柳贤妃静静开了口,“阿棠,我以前问过你,你可怕死。”

萧珈棠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伤心地道:“我阿娘去世得早,阿爹他……他从未管过我,我由娘娘扶养教导长大。娘娘替我操心,打点,安排,比亲生母亲还要亲。娘娘若有事,我也不会独活。”

“阿棠,莫要说傻话。”

柳贤妃鼻子发酸,她红着眼,慈爱地道:“阿棠,你还年轻,出身在皇家,你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阿娘,我不要做公主,公主有甚好!”

萧珈棠拔高了声音,打断了柳贤妃的话,“阿娘,我不要做公主,金尊玉贵又如何,顶多吃吃喝喝一辈子。像是阿娘所言那般,公主就是那金玉,金贵的摆设,一不小心就碎了,无甚大用。我努力读书,处处都比兄弟们强,阿娘,我不要做公主。”

“我以前也如你这样想。”柳贤妃眸中浮起了泪光,神情凄凉,指着太阳光中飞舞的尘埃,“你瞧,我们就是这尘埃,世人只看到太阳,无人在意我们。无论你我再挣扎,轻轻一吹,便不再了。”

萧珈棠从未见到柳贤妃这般,哀伤无力。以前的柳贤妃,总是胸有成竹,冷静自持。萧珈棠心神欲裂,喉咙阵阵发紧,吃力地道:“娘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柳贤妃惨然一笑,道:“阿棠,我错了,这些年来,我大错特错,偏生还不自知。”

她心头剧痛,悔恨不已。要待闭眼缓了口气,方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我自诩聪明,实则连对手都没认清。在这后宫,我们的对手不是福宁宫,不是重华宫,而是垂拱殿。有人入朝拜相,有人只能做个芝麻小官。江氏能从小才人到慧淑妃,我这一辈子,一个贤妃到了头。前朝后宫皆如此,不过都是靠着垂拱殿的宠爱,我真是蠢啊,尚未触及到权力时,要这清高有何用!”

萧珈棠愣在那里,柳贤妃自嘲地笑起来,“打了一辈子仗,连敌人都找错了。阿棠,如今后悔已晚,我养了你一场,真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哪忍心你跟着我受到连累。阿棠,你去找皇上,称你年岁大了,该搬出柔仪宫,去公主的宫中住。你是皇上的亲生骨肉,他会见你。”

“娘娘”萧珈棠哭了起来,刚含糊说出两个字,被柳贤妃打断了。

“阿棠,你要听话,我都是为你好。你去跟皇上说,以后你会听慧淑妃的话,尊着敬着慧淑妃,让她看着你年轻,莫要怪罪你。”

柳贤妃背过头,抹去了眼泪,萧珈棠看得更是伤心欲绝。

“阿棠,回屋去收拾一下,待午歇之后就去,莫要耽搁了。以后,你就安心挑选个好驸马,养儿育女。”

萧珈棠眼泪疯狂地汩汩而下,猛然站起身,朝外冲了出去。

这些年来,她学的是定国安邦,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柳贤妃眼神冰冷,静静看着门片刻,往砚台中倒了清水。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奋笔疾书。蜡封严实之后,唤来尙嬷嬷将信送了出去。

第109章

午间天气逐渐转阴, 乌云低垂,闷热潮湿,让人心烦意乱。

后背受伤, 躺不得坐不住,袁长生只能斜倚在榻上。不久之后, 半边身子便发麻得失去知觉。

直舍小院狭小,巴掌大的庭院角落种着几株虞美人。袁长生闲暇时喜欢伺候花草, 他最喜虞美人的花, 朱红的花,怒放时炙热如火。

花谢之后, 袁长生从不觉着惋惜,谢了之后还会再开, 从暮春会开到盛夏。

不知为何, 今年的虞美人,依旧郁郁葱葱,连花苞都不曾见。

袁长生立在窗棂前, 右手搭在左手臂上。左边身子已经恢复知觉, 他的手始终不曾放下。屋内昏暗, 身影与暗色仿佛融为了一体。

杨应一头汗扎进屋, 看到平时警惕的袁长生寂然不动, 他不由得一愣, 唤了声老大,压低声音道:“皇城司那边在大肆清查进出宫名录。”

袁长生终于转过身, 他动作极慢, 从窗棂前挪过来,“在查了啊。”

杨应胡乱抹了把头上的汗,焦急地道:“老大, 皇城司最近动作频繁,当值的人手皆被打乱安排,连当班的人都不知自己会被派往何处,一道当值的同仁是何人,丁尙亲自盯着查,他本是探子出身,老奸巨猾,无人敢在从中做手脚。老大,皇城司手段阴狠,一经审问,谁都招架不住。老大,不如”

他眼中狠意闪动,抬手在脖子上比划,“老大,留不得啊!”

袁长生沉默着没有做声,要是人没了,着实太过明显,会引起皇城司的警觉。

杨应等了一会,见袁长生凝眸沉思,他心里着急,上前一步,劝道:“如今的皇城司不比以前,承平日久,皇城司的兵将懒散,吃拿索要,养得膘肥体壮,一堆废物。老大,皇城司当差的人犯了事,丁尙也没脸,他只会藏着掖着,糊弄过去。”

“皇城司的当值法子变了,皇城司就不再是以前的皇城司。宫中进出的那些事情,慧淑妃心里门清,她并未点出来,皇城司的过往一笔揭过。丁尙是老狐狸,他要继续领着皇城司,得要在慧淑妃面前表功。”

袁长生思索着前朝后宫最近的变动,不止丁尙,政事堂的风向似乎也变了。他眼底冷意闪动,道:“慧淑妃不好糊弄,查名录这一招,她是在打草惊蛇。就等着主动跳出来。”

杨应脸色一变,顿时没了主意,道:“老大,那该如何办?”

袁长生默然片刻,吩咐了几句。杨应一一应下,转身急步走了出去。

站立太久,牵扯到后背的伤,袁长生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早已湿透衣衫。他撑着榻沿,费力地倚靠在软垫上。摊开紧拽着的手,里面的纸浸了汗,墨汁晕开,字迹已变得模糊,手心亦变得墨汁斑斑。

他自小做苦力活,手上伤痕密布。年成久了,伤疤不甚明显。墨汁盖住了大半。乍眼一看,像是一幅泼墨的画。

凝视着掌心,袁长生脸上浮起浅淡的笑。他的笑容越来越浓,最后笑得泪水流下,流到嘴里,咸湿苦涩。

他的人生,就如掌心一般。贵人眼里风雅的字画,于他而言,是伤痕密布。

纸上寥寥数语,袁长生无需再看。熟悉的字迹,不经过他的思考,自发地,霸道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起风了,吹起窗棂上的纱绡鼓起又凹陷,猎猎作响。闷热在屋中盘旋,终究坚持不住,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虞美人叶上,屋中惟余淡淡的雨水腥气。

门帘掀起,宋宫正走了进来。撑着伞,她的发髻衣衫仍然湿了大半,神情焦急中含着关心。

“杨应说你有急事,天气炎热,可是身子的伤化脓了?”

“我身子没事,你坐吧。”袁长生往上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端正些。

“你快别动。”宋宫正忙抬手相劝,她微松了口气,挪了圆凳在榻前坐下,仔细打量着袁长生的脸色,心又提了上去。

他长入鬓角的眉头始终蹙着,眉心一道深深的痕迹。芙蓉一样的脸褪了颜色,犹如落花般凋残。

宋宫正手情不自禁抬起,欲将抚平他的眉心。手抬到一半,到底不敢唐突,仓惶地缩了回去。

谁知,袁长生的手突然搭了上来。宋宫正的手背灼热,她陡然而惊,心中兵荒马乱。

“虫娘,你衣衫都湿了,可觉着冷?”袁长生温声问道。

虫娘是宋宫正的名字,穷人家的女儿多随口一取,村中皆是花草虫儿。自从进宫做到女官之后,极少有人直呼其名。宋宫正记得多年前与他闲聊,提了一句她的名,他从未唤过,一直尊称她的官职。

她不愿提及的名字,从他嘴里听到,她仿佛感到了几分缱绻缠绵,心被用力捏了下,无助得鼻子发酸。

“我不冷。”宋宫正回了句,她垂下头,不敢去听自己发颤的声音。

“仔细着凉。”袁长生叮嘱了句,手掌略微用力按了按,才收回手。

宋宫正嗯了声,目光不自觉追随着袁长生的手。手背的余温犹在,心里空荡荡。

“你我当差这些年,皆吃了不少苦,积累了一身伤病。”

袁长生晦涩而笑,神色落寞地道:“此次受伤,我真正倦了。若能侥幸活下去,我想要出宫。身边积攒了些银两,买间小院,平平淡淡度过余生。虫娘,你呢,你有何打算?要是你出宫,我们可毗邻而居,彼此有个伴。”

宋宫正家中亲人早已不在,她出宫之后并无去处。上了年岁的女官内侍,无法当差之后,宫中会送到寺庙,由朝廷出钱粮奉养。

寺庙并非清净之地,起初送进去之人,很快就没了命。朝廷后来想出了法子,定期派太医前去诊脉查看,每月支付钱粮,死的人才日渐减少。不过,钱粮大多被克扣,勉强有口气活着罢了。

宋宫正想到以后变老的日子没着落,夜里时常惊醒难眠。她的女官已经做到了头,说是女官,一样是仆从。

出宫有人作伴,还是袁长生。

宋宫正抬眼看向袁长生,她一时不敢相信,恍惚问道:“出宫之后,你我毗邻而居?”

袁长生柔声道:“若是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离得远一些。”

“我愿意!”宋宫正想都不想,急迫地道。话音落下,她的脸霎时红透,心跳飞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就置办隔着一堵矮墙的院落,在墙上开道门,来往也方便。”

袁长生微笑说起了出宫后的安排,住在城南还是城东,何处比较清净方便。宋宫正一瞬不瞬望着袁长生,渐渐听得痴了。

“唉,要能活下去,才有盼头。”袁长生话语一转,神色暗淡下来:“皇城司接管了垂拱殿,我连见皇上一面都难。慧淑妃在宫中一家独大,我偏生又得罪了慧淑妃,只能拼命想方设法自保。”

袁长生被元明帝杖责,宋宫正大致知晓一些,他在御前失宠,定是犯了大错。

宋宫正想起袁长生托付她送出去的消息,愣了愣,问道:“枸杞与水莲那天一起出宫,枸杞送消息给赵侍郎,可会有危险?”

袁长生点点头,道:“皇城司在查出宫的名录,极有可能会查到她们身上。”

宫中规矩,出宫办差必须结伴出宫。水莲进宫不久,笨拙老实,宫正司的苦活脏活都派给了她做。枸杞却是宋宫正的心腹,这些年来对她忠心耿耿,待她如亲姐姐一样敬着。水莲并不知送消息之事,宋宫正只交代给了枸杞。

要是查到枸杞水莲身上,枸杞肯定会供出来。到那时,她就是侥幸不死,估计也要脱一层皮。

宫正司时常处置犯了差错的宫女,宋宫正自知晓她该如何办。只她想到枸杞,忍不住地难过。

袁长生轻声叹息,道:“虫娘,我对不住你,连累了你,让你为难了。枸杞她们要是被查出来,你就推到我身上。”

“我怎地会推到你身上来。”宋宫正马上道。

记得当年在御花园初见面,他立在辛夷花树下与黄梁说话。他察觉到她走近,侧首朝她看来,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地笑。落在肩上的辛夷花,比起他那张昳丽的面孔,堪作污泥。

从那时起,他就留在了她心上,从未离开过。

宫中美人如云,她只能算作普通寻常。她拼命掩饰着自己的心思,与他能说笑几句,就已心满意足。

她愿为他赴汤蹈火。

宋宫正定了定神,道:“枸杞水莲不能留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

袁长生静静望着宋宫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温柔叮咛:“你要小心。”

宋宫正心控制不住狂跳,她抿了抿嘴,藏不住地喜悦在眼底眉梢流淌,“嗯。你好生养伤,我过后再来看你。”

雨密密下着,闷雷滚滚。闪电炸开,昏暗的屋内骤然变得明亮。

宋宫正不舍回望,她泛着红晕的脸,眸中的依恋,拼命克制地情意,随着闪电明明灭灭。

晃动的门帘停止不动了,宋宫正终于离去。袁长生打开始终放在身旁的左手,手心的纸团已然变得破碎,他却紧握住不放。

宋宫正以为自己心思藏得很好,从初见时起,袁长生就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思,柳贤妃又何尝不一样。

他从未把宋宫正的心意当做回事,那么,她呢?

可像是他对宋宫正一样,毫不留情地利用,冷眼看着她如飞蛾一般,朝着火扑上去?

垂拱殿。

元明帝嫌弃天气闷热难受,江舲吩咐黄梁领着内侍,足足五人一起,搀扶着元明帝从头到脚洗刷一通。换上干爽的衣裳出来,屋中摆好了冰鉴,凉爽宜人。

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元明帝总算安生下来。江舲心里有事,打算回她歇息的屋子,被元明帝叫住了,抱怨道:“你去何处,成日不见人,陪着朕一会就不耐烦。”

“皇上要处理折子,我不宜留下。”江舲不耐烦陪元明帝,睁眼说着瞎话。

元明帝哼了声,看了眼匣子中堆满的折子,心思微转,道:“朕看久了眼睛难受,你来替朕念,朕批阅。”

江舲讶然瞪大眼,旋即心头大喜。她装腔作势扭捏了翻,道:“我只念几本啊,皇上也不能累着。”

元明帝人舒服了,心情也变得大好,哈哈笑道:“行行行,你快念。”

江舲拿起一本折子打开,奏折有固定的制式,首尾皆文绉绉,她读得结结巴巴,又惹得元明帝乐不可支。

读了五本,江舲心里大致有了数,便开始挑剔,在匣子中翻找,一一飞快扫过,“我找本短些的读。”

元明帝佯怒道:“我看你就知道躲懒。”

江舲挑了半天,开始读起来。故意读错两个字,元明帝神色疑惑,拿过折子一看,噗呲笑起来;“真真是不学无术。”

笑完之后,元明帝禁不住教起了江舲。先是纠正字,再讲折子的意思,上折子的官员来自朝廷哪个衙门等等。

江舲听了一会,元明帝批阅折子简单得很,同意的折子,则批阅发还。不予置理的折子,按折不发。重要的折子,则留着与朝臣们一道商议。

天色渐晚,黄梁进屋来掌灯。他上前在江舲身边小声道:“娘娘,大公主来给皇上请安,娘娘可要她进来?”

元明帝瞧见黄梁与江舲在偷偷说话,马上拉下脸,道:“外面下着雨,天已晚,怎地还有事找来?”

萧珈桐前来,定是与她去见柳贤妃有关。江舲不怕她来,只怕她不来,于是将萧珈棠前来之事说了,“皇上,大公主孝顺,让黄梁去请她进来吧。”

上次萧珈棠来之后,元明帝就对她心生不喜。念着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元明帝勉强答应了。

黄梁奉命出去,没一会,领着低垂着头的萧珈棠进了屋。

江舲不经意地打量过去,萧珈棠仿佛恭谨得太过了些,动作都变得僵硬,看上去很是怪异。

萧珈棠请完安,问道:“阿瓒阿琅呢,好些时日没见到他们,他们可还好?”

第110章

江舲眉头微蹙, 不由得再次端详过去。萧珈棠身着藕荷色的衫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年轻的脸庞光滑洁净,眼眸明亮, 看似并无任何的不妥之处。

不过,仔细看去, 萧珈棠的眼皮略微红肿,似乎是哭过。她的眼角上扬, 好似发髻梳得太紧, 又像是太过紧绷,让她无论动作或者是声音, 都透出一股不自在。

江舲没来由变得警惕起来,答道:“阿瓒阿琅淘气, 在屋中写大字。皇上身子不好, 不许他们前来打扰。”

萧珈棠飞快看了眼江舲,忙挤出丝笑,解释道:“我们是亲姐弟, 许久没见到他们, 时常在心中记挂着。”她说着说着, 眼眶渐渐泛红, 抿了抿嘴, 努力地坚强不哭。

“阿爹, 你可是厌恶了我?”

元明帝拧起眉,斜撇向萧珈棠, 神情就带了几丝不耐烦, “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成日胡思乱想,问出些可笑幼稚之语。连阿瓒阿琅都比不过, 下雨的天气,又到这个时辰了,在外乱跑作甚?朕不需你的请安!”

果然,如柳贤妃所言那般,在元明帝眼里,她始终不如萧允瓒萧允琅,比不过他任何一个儿子。

萧珈棠心头犹如烈火灼烧,翻滚,她低垂下头,掩去了眸中的恨意。藏在衣袖下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皇上,大公主也是一番孝心。”江舲都听得窘迫难堪,忙替萧珈棠打着圆场。

元明帝哼了声,满不在乎地道:“罢了,你既已请了安,早些回去吧。”

“皇上真是,大公主方才坐下,茶都没吃一口呢。”江舲笑着说了句,又问萧珈棠:“大公主可还有事?”

萧珈棠克制住心头的愤怒,道:“阿爹,娘娘说我已经长大了,该搬到公主的寝宫去住。娘娘身子不好,这些年抚育我不容易,我确实不该留下来给娘娘添麻烦。求阿爹恩准。”

元明帝后宫庞大,宫殿本就不够住。公主的寝宫也只是一个说法,早有嫔妃住在里面。

“柔仪宫宽敞,你们各自住在自己的屋子,如何就打扰了?何况你既然已经长大,就该懂事些,莫要给柳贤妃添麻烦就是。芝麻大小的事情,值得你冒雨走一趟,打扰了朕的歇息!”

元明帝越说越气,训斥了萧珈棠,再数落柳贤妃:“你不长脑子,柳氏更是蠢不可耐!她一年到头都病恹恹,偏生病了这些年,还是活得好好的!朕看她就是装病,晦气!”

萧珈棠挺直脊背坐着,一瞬不瞬看着元明帝翕动的嘴皮,脑子耳朵都嗡嗡作响。他浮肿蜡黄的脸,垂到嘴角松弛的皮,都让她胃中不断翻滚,憎恶到想吐。

“娘娘伴着他多年,在他眼里,竟然没落下半点好。因为生产伤了身子,他却看做是罪名,被他厌弃。刻薄寡恩,昏庸丑陋,却偏生是皇帝!”

“他偏生是皇帝,是我的亲生父亲!”

萧珈棠心底的那点希冀,终于彻底碎裂。她簌簌颤抖着,右手悄然伸进左手衣袖,几近目眦欲裂。

江舲目光落在萧珈棠的手上,略微停顿之后,她不假思索,扬声道:“黄大伴,送大公主回去!”

元明帝被惊了跳,不悦地瞪着江舲,“瞧你一惊一乍,都当阿娘的人了,还此般不稳重!”

萧珈棠悚然而惊,她手听着不动了,脸色煞白如纸。

这时,黄梁领着内侍已经上前,躬身道:“大公主,外面天黑,奴婢送大公主回柔仪宫。”

萧珈棠浑身僵硬,她心知已经错过最佳时机,只能缓缓起身朝外走去。

“下雨了,我去叮嘱一声。”江舲说了句,急匆匆跟了出屋。

黄梁招呼内侍,“快去拿雨伞木屐过来,大公主的宫女呢?哎哟,敲我这记性,大公主独自前来,宫女都未跟着来伺候……”

江舲不顾黄梁的念叨,招呼文涓紫衫上前,“大公主,我有几句话与你说。文涓,带大公主去偏屋。”

萧珈棠眸中恨意凛冽,她梗着脖子,冷声道:“慧淑妃有话,且直说无妨便是!”

江舲视线扫过萧珈棠依旧放在一起的手,淡淡地道:“有些话我若直说了,大公主可能承受得起后果?”

萧珈棠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江舲。内侍取来雨伞,黄梁正欲上前,看到她们架势不对,忙叫上内侍一起围了上前。

江舲比萧珈棠身形高,身边围满了人,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萧珈棠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她再也承受不住,往偏屋冲去。

“没事了,我去看看。”江舲对黄梁他们说了句,带着文涓紫衫进屋。

萧珈棠喘着粗气,神色狰狞对江舲道:“你要说甚?”

“放下吧。”江舲指着萧珈棠的衣袖,见她脸色大变,平静地道:“我没当场挑明,就是给你留了一条生路。你反抗也无济于事,垂拱殿到处都是人,我大喊一声,到那时,生死都由不得你。”

文涓紫衫一听,如临大敌挡在了江舲面前。

萧珈棠神色几经变换,她清楚早已错失良机,心中万念俱灰。终于,她的手一松,藏在衣袖中磨得锋利的剪子,哐当掉地。

文涓神色大变,慌忙上前拾起剪子竖在身前,紫衫紧随其后,两人一起警惕地防备着萧珈棠。

“呵呵,还真是忠心。”萧珈棠冷笑连连,视死如归地昂着头,一副豁出去地架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江舲摆手让文涓紫衫退下,她微微笑起来,道:“大公主一直以来以聪慧机敏著称,我倒是看不明白,大公主要生要死,欲将做给谁瞧呢?还是先前那句话,你死了,就像是石子扔进大海中,浪花都不会起。你难过,痛苦,死亡,有谁真正会为大公主伤心垂泪?”

“我是生是死,可有人牵挂惦记,与你有何相干!”萧珈棠心中大恸,眼泪一下流了出来,悲愤得目眦欲裂。

“让我猜猜看,先前我去见过柳贤妃,与她开诚布公说了些话。然后,柳贤妃对你说了什么,你才冲动地跑来垂拱殿。柳贤妃,啧啧,她确实扶养你长大,又真正不顾你死活。”

江舲紧盯着萧珈棠的反应,她到底年轻,读书再好,始终还是温室里养着的花,未曾真正经历过世事风霜。

无论是因何原因,究竟是要对元明帝,还是要针对她,萧允瓒萧允琅。到底太过害怕,碍于规矩礼仪,藏不住心思情绪,也无法干脆利落动手。

“柳贤妃擅长攻心为上,她究竟如何鼓动你,值得你不要命了?荣华富贵,你是大公主,从不缺这些。权势?”

江舲见萧珈棠垂下的眼睫动了动,顿时了然于胸,“应当就是权势了。大公主,你可曾想过,柳贤妃把你毫不留情扔出来,她其实并未盼着你能做什么,她实在走投无路,有一棍打一枣罢了。你能干成事,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你要是失败了,对她来说,不过是意料之中之事,并没有任何的损失。可惜啊,你竟然听进去了。”

“娘娘不曾怂恿我,是我心甘情愿!”萧珈棠靠在案桌上,苍白的脸上,浮起几丝自嘲地笑。

“娘娘扶养我长大,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天下学问。我这条命都是她的,死又何所惧,”

“原来你都清楚,但你是心甘情愿。”

江舲琢磨着念叨了句,她恍然一笑,道:“你称自己心甘情愿,不怕死,当时你为何没行动呢?”

萧珈棠怔了怔,她凄然地笑了,道:“慧淑妃何须如此着急,活着不易,死难道还不容易。”

江舲并未接话,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你怕死,人人都怕死,并不是羞耻之事。你以为自己可以无所畏惧,其实事到临头,会发现并非你心中所想那般容易。死也一样。你出身皇家,比起寻常百姓来说,岂止幸运百倍千倍。兴许你仍不满足,有更高更远的志向,这些都很好。”

“你少说风凉话!”萧珈棠一愣,意外地看着江舲,语气晦涩,道:“你如今赢了,又何必出言挖苦。”

江舲冷静且残酷地揭穿萧珈棠心中的幻象,“大公主,你可有想过,即便没有我,没有阿瓒阿琅他们,且不提前朝官员,萧氏皇室宗亲仍在。无论如何都轮到你。你更休想以为,人心就好比面团一般,由着你随意搓揉摆布。”

萧珈棠愣住,她仰天大笑起来,“慧淑妃,你休要吹嘘,你们又能好到何处去。我没本事,难道阿爹阿瓒阿琅他们就有本事了,我何处比他们差!”

“你有没有本事,我并不清楚。但如今,你的愿望恐怕要落空了。世情如此,并不会因为你的愤怒不甘,有丁点的改变。”

江舲叹了口气,极为认真地注视着萧珈棠,“不甘心,冲动,憎恨,是最最无用的情绪。”

萧珈棠惨白着脸,反唇相讥道:“你呢,慧淑妃,你又何尝不是如此?难道你就能改变了?”

江舲神色淡然,自信地道:“我与你不同,与你们都不同。”

“呵呵。”萧珈棠讥讽地笑了,道:“慧淑妃,你找我来,就为了炫耀?”

“我找你来,是你还年轻,不愿看到你冲动送死。”

江舲摊摊手,微微一笑,道:“这也是我与你们的不同之处。连自己性命都不爱惜之人,更不会爱惜他人的命。”

她万万不敢托大,认为自己可以治理好天下。但她可以肯定一件事,上位者若不把人命当回事,天底下苍生,只是他们玩弄权势的棋子。

无论元明帝,亦或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萧珈棠皆一样,他们都不行!

萧珈棠若有所悟,似乎明白了些江舲话中的深意。她像是困兽一般,无力靠在案桌上,胸脯起伏着,神情痛楚而茫然。

言尽于此,江舲已经仁至义尽,她不愿再多言,只道:“我让黄梁送你出去。”

出了屋,江舲招来黄梁,道:“大公主身子不好,你让人去将撷芳阁收拾一下,送她去静养。”

黄梁听到撷芳阁,顿时一震,他左顾右盼,不安地道:“娘娘,大公主她……”

“小娘子闹别扭罢了。”江舲轻描淡写说了句,她旋即一笑,道:“大公主毕竟是小娘子,你多劝她一句,我就是从撷芳阁走了出来,好好的宫殿,乱的是人心,别信那些不吉祥的闲言碎语。你多安排几个忠厚的人在身边伺候,别怠慢了她。”

黄梁赶忙一一应下,朝卧房方向看了眼,犹豫着问道:“娘娘,可要与皇上回禀一声?”

元明帝嘴上疼爱儿女,若非有人特意提起,他估计都记不起有这个女儿。江舲对萧珈棠所说的那些话,不留情面,却是血淋淋,残酷的现实。

萧珈棠是公主,无人会在这时特意提起她。

更何况,垂拱殿由江舲把控,想要到元明帝面前来,须得她点头才行。

江舲漫不经心地道:“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莫要拿去让皇上心烦了。”

黄梁忙应是,唤来内侍安排了下去,前去忙碌了。

雨仍然下个不停,雨丝被风吹着,在昏黄的灯烛下打转。

萧珈棠低垂着头,脚步蹒跚,失魂落魄朝外走去。她瘦弱的双肩塌着,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江舲转身回屋,这时,内侍与薛庵顶着一头雨水,急匆匆奔来。

薛庵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雨水,抬手一礼,焦急地道:“娘娘,丁皇城使有急事求见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