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镜花园子项肃还倒在树上吃鸡, 刚啃完鸡骨头,随口一吐,正巧滚到白泽前头。

白泽抬头一瞧, 又一滴鸡油落在他脸上, 脸色当场一黑, 从袖子取出短刃就杀上前去。

项肃见状抱着鸡就跑, “你追我做什么?怎么?你也想吃鸡?大不了我分你一只鸡腿?不行的话,两只?”

白泽脚步生飞,吓得项肃在前头嗷嗷大叫, 短刃一扫险些给项肃剃个光头。

白泽气道:“我杀了你这黄鼠狼精, 都怪你,废物……”

“我怎么废物了?”项肃被他骂了个莫名其妙, 他好好地在树上吃鸡,他招谁惹谁了?

“废物……连个女……连个男人都留不住。”白泽恨不得送到公主床上的人是项肃,若不是项肃这个废物留不住公主的心, 怎么会落到他二爷头上。

项肃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干脆止住步子,左闪右避, “你把话说清楚?你非要打一架?要不我请你吃鸡?今晚宵禁了, 明天我请你去月桂楼, 反而是记在你家二爷的账上。”

“哎哎哎……别打了,请你喝酒怎么样?”项肃将腰间的酒葫芦丢了出去。

白泽抬手稳稳接住,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倒把项肃都吓了一跳, 这到底是谁招惹他了?

“这个也给我。”

项肃茫然地把手里的烧鸡递给他,看着他大吃大喝像是在发泄什么似得,“你吃也吃了, 喝也喝了,不能再砍我了吧?”

白泽瞪了他一眼。

项肃在他旁边席地坐下,“这是谁惹你了?把你气成这样?不能是我吧,我整天什么也没干。”

“就因为你什么也没干。”

项肃挠挠头,觉得莫名其妙。

白泽气道:“你也是公主纳回来的男宠,你就不能多往公主面前凑凑,让他宠宠你。”

项肃不解,“公主他挺烦我的,不让我往他跟前凑。”

白泽道:“你除了吃就是睡,他肯定烦你,你要学会争宠。实在不行,我教你两招。”

项肃纳闷:“我为什么要争宠?我有吃有喝多自在,要不是你们家二爷,我还吃不着这么好吃的烧鸡。”

白泽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话不投机半句多。

项肃越发莫名其妙。

等他再晃晃酒葫芦,酒空了,鸡也没了,他摸摸肚子扁了扁嘴,“饿了……”

白泽回到琼楼,元宵正在收拾裴朔的衣裳,瞧见他回来,立马道:“正好,你把二爷秋天的衣裳收起来,已经穿不着了,我把冬天的棉衣熨一熨,明天天气好,拿出去晒晒,二爷再穿时暖洋洋的正好。”

白泽一屁股坐下,打了个酒嗝,“我不去,二爷都不要我们了,他眼里只有那个狐狸精,他被狐狸精勾走魂了。”

元宵气得在他脑袋上锤了一下,“瞎说什么呢,那是公主殿下。”

“什么公主殿下,他一个男人,天天穿女人的裙子,偏还长着张勾人的脸,日日迷得二爷找不着北。”

“就算是男人也是公主殿下,你以后小心说话,叫人知道了,整个公主府都要掉脑袋的。”

元宵忙活着手里的活,对于白泽爆出来的雷没有丝毫惊讶,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哥哥!我不甘心,他要是个女人也就罢了,可他是男人,那我也是男人,凭什么我……”

白泽说着说着对上了元宵审视的目光。

元宵叹了口气,“我告诫你多次了,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做好自己的事,快去干活。”

白泽这才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

第二日晚,裴朔难得准备睡个早觉,熟悉的闹声再次响起,裴朔吓得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为首的大太监一瞧见他就笑没了眼,“恭喜驸马,贺喜驸马,公主院前又点灯了。”

裴朔面色惊恐,眼睁睁看着那群人把他从床上拽下去,虽然在他的强烈要求上减掉了花瓣浴这一项服务,但是雪盈等人在打扮他上面心思越来越出奇。

第三天。

“哎呦驸马爷,公主院前又又又点灯了,您真是好福气啊。”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裴朔捶了捶腰,他死也不去。谢明昭食髓知味折腾死人不偿命的。

第四天。

裴朔气得把公主院前的灯砸了,彩云看了两眼着人换了新灯,紧接着轿子又坏了,不知道是谁在底下戳了个大洞。

谢蔺在屋内听着彩云说的这些事忍不住阵阵发笑,他的驸马真可爱。

“彩云,收拾东西。”

“本宫今日起搬到琼楼与驸马同住。”

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

于是,裴朔刚要熄灯,就瞧见浩浩荡荡的队伍抬着几大口箱子朝着他的院子过来了。

重重的红木箱子落地,宫女太监们便开始着手收拾,先把殿下的东西全部搬进驸马爷的房内。

裴朔盘腿坐在床边,嘴巴张得老大,眼珠随着这些小厮转来转去,眼睛都看花了。

小太监把他的衣柜打开,他的衣服往边上一堆,公主殿下的衣裙就挂了上来。

他的铜镜桌前高高堆满了公主殿下的首饰,什么金钗玉镯蝴蝶钏,看得裴朔眼花缭乱。

裴朔还要再看下去,就有人将他抬了出来,床铺上原来的东西全部被撤了下去,软枕被褥全部算成了上好的皇室贡品。

等这边收拾完后,外头耳房也开始收拾,东西厢房又折腾了许久,原本空荡荡的琼楼一下子就被填满似的。

裴朔扶额,一字一顿地往外蹦,“你、要、干、啥?”

大傻春,你要干什么?

他的腰不是腰吗?!

甚至谢蔺今日穿的还是男装,他是觉得这个府里真就是铜墙铁壁了吗?居然这么大胆。

谢蔺笑眯眯地看着他,“当然是干……你。”

最后那个“你”字刚发出音,就被裴朔吓得捂住了他的嘴。

谢蔺笑笑,顺势在他的掌心舔了下,裴朔顿时一个激灵松开了他,再看自己的手,伸着爪子在谢蔺衣服上蹭了蹭。

变态啊!

谢蔺依旧笑眯眯地托着脑袋看着他,“你要的工匠百人,我找好了。”

裴朔面上一喜,瞬间挪到谢蔺身侧狗腿地帮他捶了捶腿,“殿下,你还有什么没搬完的吗?我帮你一起搬呀~”

谢蔺嗤笑不语。

“我这有几张图纸和做出来的模型,各做一万件,半年之期,或可完成。”

谢蔺结过图纸看了半天,每一张图纸的零件极为精巧,一般工匠恐怕难以完成,而且这里只是各自零件的图纸,这些图纸加起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拼接成那样威力十足的火枪。

谢蔺好奇道:“这些东西真能做出火枪?”

裴朔笑笑,“当然不能,它们只能做出来一个模型,根本开不了枪,我会做出几把真枪混淆耳目交给老贼验货。”

“好,这件事交给我,人在京郊外的庄子上,青雀庄,你知道位置的。”

隔日裴朔和谢蔺往庄子上走了一遭,里面工匠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人按照不同的零件、组合被划分在不同的院子里,各院子互不相通,这些人也互不相通,为的就是防止泄密。

铁料和火药也早在几日前就有人送了过来,事情做的隐蔽,几乎没有人知道小小的一个青雀山庄,竟造得这等谋反大事。

而后裴朔几乎天天待在庄子上守着,有时天色过晚他干脆就睡在庄子上,气得谢蔺差点把青雀庄砸了,他好不容易搬到琼楼,结果裴朔又跑了。

等他一咬牙也要搬到青雀庄上时,裴朔一扭头住进了裴大人家里。

冬去春来,辗转而过。

半年之期将至。

青雀山庄的仓库早就堆积了一箱箱的火枪和火弹,裴朔除了晚上偶尔回去,其余时间都在山庄监督,眼看着工期终于完成。

为了防止发生交叉工匠是一批一批放回去的,每个人都是随机传送回城的,确保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仓库贴满封条的箱子,裴朔亲自看着他们押送上车,旋即朝着郭相仪指定的位置送上去。

风起,衣袂翩然。

谢蔺立在身后,“他一定会转移地点的。”

裴朔笑道:“那不正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裴大人已派人跟进。”

谢蔺眯起了眼。

郭相仪死期将至矣。

公主府,春光正好。

镜花园子又开了些新的好花。

听闻边关大捷,霍衡力破鸣水之战,以四万军师对上南梁十一万兵马,亲斩敌将头颅,一战成名,大获全胜,不日将班师回朝。

李观寄回信来,言雍州景美人好,多谢公主殿下借他的府医三人,杨汝玉病情好转,他已说服岳父大人履行婚事,将于一个月后携杨家父女启程返京筹备婚事。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裴朔看着手中的信笺,不免笑出了声。

杨汝玉病情好转,李家老太太就不会嫌弃她再是个病秧子,两家重修于好,他就能亲眼看着李观成亲。

谢蔺也忍不住笑了。

外头白泽正好进来,“阎大人进京了。”

裴朔放下信,“等他许久,终于到了。”

今日阎文山返京,多年谋划,只等今朝,裴朔下意识攥紧了拳,直至一双温热的手覆在他的手背,裴朔才终于放松一刻。

听闻阎文山于守阳破获陈留王郡主嫁妆遗失案,而后又助陈留王剿灭匪徒,名声大噪,陈留王对他甚为欣赏,又将自己的郡主嫁他为妻,甚至保举他进京再任大理寺卿。

有陈留王作靠山,阎文山此番回京,小鬼蛇鼠不敢冒头。

而阎文山虽听命于谢蔺,但说到底他和裴政不同,裴政是为君,而阎文山则是为民,只是为报荣王知遇之恩,加之贼寇猖狂,阎文山才会多番出手相助。

历史上郭氏一党虽亡于阎文山之手,但其中掺杂甚广,太子、永王、皇帝、朝臣、藩王……无数只手在其中搅和,到底是如何扳倒了郭相仪,史书并无详细记载。

况且有李溪之在前,他还不能完全相信阎文山。

“放心做你想做的事。”

“我能保你。”

短短四字,裴朔喉间瞬间泛起无限酸涩,心跳不受控地加快,曾经火夜逃亡、官官相护时的孤立无援,此刻尽数被击得个粉碎。

他垂下了眸子,从旁取出一个匣子交给谢蔺,上面还有一封信。

待看清信上的字后谢蔺瞬间站起身来,错愕地看着他,“休书是什么意思?你要休了我?”

“裴朔,你敢!”

裴朔滚了滚喉结,遏制住身体的轻颤,“若此计不成,就请公主休了我。”

谢蔺嗤笑一声,看也没看便将那休书撕了个粉碎,往天上一嚷,好似淅淅沥沥的纸钱飘洒。

“若此计不成,我将入主京师。”哪怕是背负篡位的千古骂名,他也要保下裴朔。

裴朔无奈笑了。

公主真可爱。

宣德门外金锣喧天,早已聚集百姓无数,随着车辆行进,百姓纷纷跪地呼应,若说先前只是小有名气,此刻的阎文山才是真正的声名大噪。

北祈上下谁不知阎文山之名,南梁西陵亦有耳闻,茶楼酒馆编书,月刊小报日日颂其清名。

十二面杏黄旗在艳阳下猎猎翻飞,阎文山的朱漆官轿碾过新铺的黄沙,百姓夹道欢迎。

月桂楼旁,二楼雅间,杏花枝头比之前年开得更旺盛了些,裴朔和谢蔺对面而坐,瞧着外头的盛况。

忽然,人群中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窜出来一个妇人,妇人抱着孩子,手持血书状纸,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衣衫破旧的青年,几人不顾侍卫阻拦扑通跪倒在地。

妇人荆钗布裙,双手布满老茧,脸生黄斑,双目通红,眼眶含泪,高举血书的手臂在烈日下剧烈颤抖,“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官轿落地,有人掀开轿帘,来人形如山岳般巍然,宽阔的肩背撑起暗纹蟒袍,浓眉似墨,一双虎目沉如深潭,鬓角几缕白发混在乌发间。

“何人拦轿?”阎文山出口便带着浓厚的威压。

柳大嫂跪在地上依旧呈着状纸,“民妇青州柳心柔,状告当朝驸马裴朔贪图富贵、抛妻弃子,只恋京师温柔乡,不顾青州糟糠妻,他停妻再娶、贬妻为妾,又上瞒皇恩,欺君犯上,罪行凿凿,上负皇天后土,下欺乡亲邻里。”

阎文山当即瞪大了眼,叫人将状纸呈上,只看了一眼,当即怒斥,“好个无知妇人,你可知攀咬皇亲是何等大罪。”

“民妇所言,句句存实。”

阎文山浓眉皱起,他曾与驸马裴朔有过多面之缘,此人相貌堂堂、风姿卓然,于危难之间面不改色,利剑破局能救妇孺数百,更于朝堂上目光如炬、慷慨陈词,毫不畏惧。

那裴朔如青松立雪,心有道义,临危不乱,德才兼备,岂会是这妇人口中的抛妻弃子之徒?

“柳心柔,你且随本官回府衙,即刻受审。”

柳心柔字字句句如刀,振振有词,字词落地。

消息不足半日便插翅似得传遍京都,裴朔本就名气颇盛,瞬间便炸开了锅。

第92章

东风吹落杏花, 月桂楼的雕花窗前早已不见了裴朔和谢蔺的身影。

月刊小报王嫣派人请示过裴朔的意思,裴朔回了信儿,没出两个时辰, 今日最新一刊的月刊小报横空出世, 插画画的更是栩栩如生。

【柳氏女状告驸马抛妻弃子

阎文山于大理寺开堂问审】

一时间, 裴朔的名字风头无两。

街头小巷议论纷纷。

楼管茶楼得了月刊小报, 连楼里的说书人都顾不上,纷纷念叨起这一闹事。

“怎么回事?”

“驸马爷不是侍郎大人的儿子?怎么会娶一乡野村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驸马爷母亲生产时同人抱错了孩子, 所以在外长大, 后来才找回来,娶了公主。”

“这么说, 驸马爷真有可能停妻再娶?抛弃了那村妇?”

“我倒不这么觉得。”

“两年前上元节,驸马攀灯楼,作下名诗数首, 才华当世第一人也,他后又亲入匪营,救下女人孩童数百人, 此等德才兼备之人怎会犯下停妻再娶大错?”

“你说的这些, 纵然是真的, 和他停妻再娶又有何关系?古往今来,贪图富贵、抛弃妻子的可在少数?”

众人议论纷纷。

此刻,公主府内,裴朔几乎刚到家门口, 阎文山的兵便同时到了,二人正好在公主府外撞了个对面。

为首的红袍捕快乃是阎文山的近身护卫,当初迎娶公主前夕, 也是此人把他和郭琮等人抓进了大牢。

“下官楚曜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驸马爷。”来人窄袖佩刀,脊背挺直,瞧着有几分江湖气息,但更多的还是为官者的凌凌正气。

“适才游街之时,有妇人状告驸马,阎大人命我等请驸马爷过堂一见。”

裴朔却是嗤笑一声,甩袖就要入府,楚曜连忙上前一拦,“请驸马爷过堂一见。”

“放肆!本宫乃当朝驸马,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路?这里是公主府,可不是你的大理寺。”

楚曜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拒绝,也并不恼怒,反而笑道:“驸马爷,既然这里是公主府,闹起事来,若是被公主听见了,怕是你我都要问责。”

裴朔眼神微眯,将楚曜上下打量了个遍,此人武艺超凡、胆识过人,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对,他还是挺想让楚曜给他签个名的。

裴朔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楚曜微微一笑,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身后护卫队瞬间跟在裴朔身后,生怕他跑了。

大理寺内阎文山正堂高座,正在看柳大嫂带来的状纸,柳大嫂抱着柳小满,携柳二郎跪在下首,堂内肃穆沉寂,叫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些。

不多时,便见堂外进来一人。

金光如柱恰好照在他身上,来人一身锦绣华袍,宝石珍珠流光溢彩,袖口处的牡丹花更是以金线绣制,抬手投足见腕口的血玉手镯若隐若现。

裴朔手持一柄折扇,步伐稳健,从容不迫,仪容端正,姿态张狂,却难掩贵气风流。

阎文山曾与裴朔有过一面之缘,对裴朔印象极好,这样的人怎会是停妻再娶的恶人?阎文山不免有些先入为主,不过很快他就让自己抛弃了这些想法。

为官者,公正为先。

切忌私心乱判。

裴朔穿过大堂,视线从柳大嫂身上略过便很快收回。而那柳小满却直接抱住了裴朔的腿,又哭又喊的,“爹!”

裴朔眉头微蹙,抬脚就想踹他,“哪里来的小子,乱认谁爹呢?”

“爹,我是小满啊,我是裴小满,你不认识我了吗?爹!娘说我的名字还是你起的呢。”

“滚开!”

阎文山眼神示意,有官差将柳小满从裴朔身上拽下,阎文山起身从堂上走出,“下官阎文山,见过驸马爷。”

裴朔下巴一抬,“阎大人许久不见,威风了好些,你要审本宫就审得快些,公主还在府中等本宫回去吃饭。”

楚曜搬来了椅子放在堂上,裴朔顺势坐下,浑身吊儿郎当的,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连个眼神都没给阎文山。

阎文山只好转身重新坐回官椅,惊堂木一拍,吓得柳小满哇哇大哭,柳大嫂见状连忙把他抱在怀里哄了哄。

“柳心柔,本官问你,你口中抛妻弃子之人可是此人?”

柳大嫂见状立马指着裴朔情绪激动起来,“是他,还望阎大人为民妇做主。”

阎文山又朝裴朔拱手道:“敢问驸马爷,可识得此妇人?”

裴朔这时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随口敷衍道:“不认识。”

阎文山却轻笑一声,“武兴十三年上元佳节后,有妇人报官称幼童走失,而后驸马爷邀本官于月桂楼相见,并提供妖道线索,敢问驸马,还记得此事否?”

“不记得了。”

“你……”阎文山俨然没想到,不过短短两年没见,这人竟变得这般无赖模样。

“驸马不记得,但本官却是记得清楚,想必柳心柔所住居所的邻里也都记得。”

“来人,请柳心柔的左邻前来问话。”

很快,有官差带着几名妇人、男人等进了大堂,这些全是柳大嫂所住的巷子里的人,早就被阎文山带了回来。

“堂下乡亲,可在柳心柔家中见过此人?开口之前,本官要提醒你们,公堂之上,不可胡乱咬言。”

这些人都是本本分分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架势,心里头害怕的很,嘴上更是不敢乱说话。

“大人,草民见过他,两年前,他带着好些贵重东西来柳娘子家里,我还偷偷见着他朝柳娘子下跪。”

“是啊,我也见着的,巷子里好些人都瞧见的,那些人都穿着宫里头的衣服,我们也不敢多看,就听见里面砸东西的声音。”

“大人,小人更早的时候还见过,是二郎带他回来的,就他一个人,也不知道里头说了什么吵起来,这人就被二郎赶出来了。”

阎文山见状将这些人的口供录了下来,挨个签字画押,以免翻供。

“驸马爷,还有什么话要说?”

裴朔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应该是认识吧,认识又怎样?那日阎大人回京,本宫出去凑热闹,却被人挤压,是二郎救了我,本宫为表感谢,拿了些物品给他们,难道这也有错?”

“驸马!”

“公堂之上,岂容你胡乱改口,你到底认不认得他们?”

阎文山见他这副态度不免有些奇怪,他曾见过的裴朔心胸坦荡,绝非这等无赖之人。难道涉及富贵,人人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认得。”

“好!我再问你,你为裴侍郎次子,但自幼不在京中长大,你从何而来?”

“青州。”

“可曾婚配?”

“不曾。”裴朔的态度越发嚣张,气得阎文山胸腔一起一伏的。

“柳心柔,你说你和驸马为原配夫妻,可有证据?”

柳大嫂低头痛哭,“裴朔,你我少年夫妻,到如今竟攀了富贵翻脸不认人,你读书的银子从何而来?是我一针一线熬瞎了眼睛,白日洗衣种田,晚上绣帕补衣,家中杂物你未染分毫,如果不是我,怎么会有你的今日?你说你要进京寻亲,如今你寻了京城里的大官做爹,却一去不回,若非我进京来寻,还不知你已经娶了公主,忘了我们孤儿寡母。”

“阎大人,我有证人,有媒人为证,名唤王婆,就住在青州镜花坊成贤街上的鸢尾巷子里,东头数第二户人家就是她。”

“我还知道,裴朔他后腰上有个方形红色胎记,是他出生时就有的。”

柳大嫂声嘶力竭地指出,平日里柔和的双目也变得狰狞起来,脑海中逐渐浮现出那夜郭祈的身影,随后又是柳大郎青灰色的尸体,多年的冤屈悲愤,此刻倾囊而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然而她的声嘶力竭落在裴朔眼底如跳梁小丑,他只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站起身来,随意拍了拍衣袍,“阎大人,本宫的时间很值钱的,你若是没审问完,本宫就不奉陪了,再晚一会儿,公主怕是要等急了。”

阎文山冷笑道:“驸马何必着急,公主那里下官已派人回禀。”

长刀交叉,拦住了裴朔的去路,裴朔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扇子一合指着阎文山的鼻子就开骂,“阎文山!我乃皇亲国戚,我妻可是当今琼华公主,你也敢拦我的路?”

阎文山被他骂了也不恼,毕竟骂过他的高官王侯没有百个也有十个,裴朔虽然是驸马,他却并不怕他。

“阎文山,难道这妇人口中的王婆一日不到,本官就不能回府吗?本宫可不是你的犯人!你尚未定罪,胆敢扣留本宫?”

“证人未到,但本宫可先验明证据,来人,请驸马到后室更衣。”

裴朔面色恼怒,楚曜却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大有一副他自己不脱就亲自帮他脱的道理。

“好!若是本宫后腰并无胎记,阎文山,我要告你,我要陛下治你死罪。”

“大人,他后腰的胎记自小就有,民妇绝无半点虚言。”

裴朔一脚踹了过去,柳二郎去拦,胸口顿时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奸妇,你胆敢攀咬朝廷命官,本宫饶你不得,你和这野种都不得好死。”

“爹……”柳小满开腔就哭喊起来。

柳大嫂抱着他也止不住的哭。

柳二郎气道:“裴朔,我姐姐嫁给你多年,辛苦操劳,还为你育有一子,你当真这般狠心,不愿认下他们母子?”

“本宫不过是好心报答,谁知你们贪恋权贵,竟污蔑本宫清名,本宫定要奏明陛下,治你们的诬告之罪。”

“阎文山,你好不容易重返京师,就不怕再被贬出京吗?”

“本官无惧,驸马请脱吧。”

当着满堂众人的面,裴朔面露愠色,盯着阎文山,而后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一把扯开云锦绣袍脱下,整个后背瞬间落入所有人眼里。

裸露的脊背在烈日下白里透着粉色,背部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斜方肌与背阔肌交织出流畅的倒三角轮廓。

阎文山定睛看去,却见他后腰处一块硕大的疤痕。“你腰上的疤痕从何而来?”

“这是我与公主闺房之时,烛火滴落留下的,阎大人若不信,大可传唤公主,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胆子。”

说罢他收拢了衣襟,正欲将衣袍穿戴整齐之时,突听外头一道太监的嗓音喊道:“公主驾到。”

“阎文山,你好大的胆子!”

裴朔抬眼看去,有宫娥手持孔雀羽扇开道,女人轻抚云髻,凤凰步摇在光线下闪着耀眼的金光,额头花钿宝石流光溢彩,鹅黄织金衣裙曳地,飘逸若仙,紫色披帛映衬鹅黄,绣满紫藤花。

“下官叩见公主。”

阎文山下堂参拜,众人也纷纷跪地拜见。

裴朔见状立马变得委屈起来,拢好衣衫,整理好衣袍,快速走到琼华公主身侧扑通一声跪下抱着她的腿哭诉道:“公主,他们胡乱攀咬我,公主定要为我做主啊。我一心只有公主,哪来的原配幼儿?”

谢蔺见状冷哼一声,转身坐在阎文山的位置上,“阎文山,你可知他是本宫的驸马?”

“下官知道。”

“你既然知道,怎么敢差人请他过堂?”琼华公主啪地一声拍下惊堂木,“阎文山,看在本宫父王的面子上,此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柳心柔母子,本宫也会妥善安置。”

阎文山正要说话,柳大嫂却突然站起来,怒指公主,“公主,你是君我是民,按理我要跪你,但我是原配,你是妾,是否也该由你跪我?”

柳二郎也站起来道:“就是,我姐姐身为裴家儿媳,她在前,你在后,你还要敬我姐姐一碗茶,跪在她面前给他每日请安。”

谢蔺抓起桌上什么东西就丢了过去,怒喝一声,“放肆!”

那东西擦过柳二郎的衣袍没伤着他半点儿,啪地碎在地上,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再出一下。

第93章

“阎大人, 民妇此行绝不会罢休的,我要那负心汉依罪处置,我的儿子不能被人家叫没有爹的孩子。”

柳大嫂不愿罢休, 阎文山也只能无奈道:“殿下, 既然原告不愿罢休, 案子只能由臣再查下去。”

谢蔺怒道:“阎文山!你连本宫的话也不听了吗?”

“殿下, 微臣食君禄,享民俸,自当为君解忧, 为民做主, 天下事在天下人,即便您贵为公主, 也不该胡作非为。”

“如果本宫一定要把驸马带走呢?”

“殿下请便,不过案子若有进展,臣会随时请驸马前来, 若驸马不愿,就勿怪微臣不敬。”

谢蔺冷哼一声,抬脚就走, 裴朔跟在他后面, 临走前还回头朝阎文山和柳大嫂微微一笑, 那样子做足了小人得志的神情。

公主府院中。

谢蔺刚换了身男装,正与裴朔品茗,不出意外,管家来报, “殿下,阎大人求见。”

谢蔺无奈道:“请阎大人进来,阎大人这次恐怕要把我好一顿骂。”

阎文山那张嘴本就得理不饶人, 现在被他抓住这么大的把柄,他肯定要把自己骂个昏天黑地,然后再提荣王当年之事,以此对比,好教他真心悔过。

裴朔嬉笑道:“你好好道歉,我去厨房给你做樱桃毕罗。”

“不行,你要留下来一起挨骂。”他一个人扛不住阎文山的火力,他会被骂个狗血淋头的。

“拜拜!”

裴朔闪身躲在屏风之后,没过一会儿就看见阎文山进来,先是行了一礼,随后他一落座,茶没喝上一口就开始了。

“殿下今日在公堂之上实在糊涂,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驸马?再者他又并非真的驸马,殿下何必徇私?”

“是是是,本宫知道,但他毕竟是我的驸马,这种事若是传扬出去,本宫的脸面也不好看,不是吗?”

“殿下!”阎文山有些急了,“殿下脸面事大,难道柳心柔母子就活该被人抢了夫婿,孤苦无依吗?殿下又非真正的女子,怎么懂她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的苦?殿下何不一纸和离书,成全了他们?”

“本宫岂会不懂失去父亲的痛苦?可是驸马真的是柳心柔的丈夫吗?你又怎么确定她不是索财不成,反来诬告?”

阎文山道:“柳心柔所言虽尚未证实,可我看她从容不迫、成竹在胸,又有媒人乡亲为证,驸马现在认罪尚可从轻发落,若是楚曜从青州回来,带回媒人人证,一切悔将晚矣。”

“昔日荣王在时,常道民为贵君为轻,柳心柔也是殿下的子民,难道殿下就忍心她受此漂泊?”

“殿下若为一国之君,更不该偏袒任何人。纣王宠信妲己,幽王为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殿下也要做哪纣王幽王一流吗?”

谢蔺心里暗自嘀咕,他就知道阎文山每次劝他的时候都要把父王搬出来比对一番,但是阎文山一片苦心他又岂会不知,阎文山受荣王之恩以报于他,他更不愿阎文山寒心。

“阎大人,本宫知道,可如果本宫一定要保他呢?”

阎文山被他说的一愣。

他素来以为谢蔺肖似其父荣王,可如今谢蔺为美色所迷。

难道人遇到美色也会变得丧失理智?

他正想着,裴朔从里头端着一盘樱桃毕罗出来,穿得花花绿绿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一张好皮囊活像个惑君的妖精,“哟,阎大人好啊,要留下来吃饭吗?”

阎文山一看见他就头疼,哼了一声,直接告退,难怪裴政对这个儿子无可奈何。

裴朔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是在哼我吗?”

谢蔺笑笑,“他把你比做妲己褒姒之流,怕我步纣王幽王后尘,为美人而失江山。”

裴朔:“……”

阎文山从公主府出去后,径直又去了裴府,他同裴政算是故交,裴朔是裴政从外边找回来的儿子,其中章程或许裴政清楚。

“文山,听闻你进京,我正要派人请你来呢,尝尝我亲酿的蔷薇落。”裴政拎着一壶酒亲自给阎文山斟上,桌上摆着小菜,二人对坐而饮。

“我这次前来可不是为了喝你的酒,大理寺有人告你的儿子停妻再娶,欺瞒皇恩。”

“哦?可是桓儿和凌儿尚未娶亲,何来的停妻再娶?”

“你少在这里嬉皮笑脸的……我说的是你的次子裴朔,如今的驸马爷。”

阎文山再看裴政,突然觉得裴朔真该是他的亲生儿子,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气质,一问三不知,嘴上没有一句真话。

裴政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是他啊,我不知他是否已经娶妻,当时只是随意从路上拉了一个人回来,你也知道,我舍不得凌儿,只能从外面找了个替死鬼。”

阎文山狐疑地看着他,“你一点都不清楚?”

裴朔好歹明面上也是裴政的儿子,其中缘由他怎会不知?

“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京中人尽皆知。”

这件事倒是真的,听说裴朔刚回京时便因为裴政苛待他闹得很不愉快,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文山,你我受荣王大恩,如今裴朔是殿下的驸马,此事闹大了,他该如何自处?”

阎文山气道:“可这事若不处置,柳心柔母子又该如何自处?”

“柳心柔难道比天还大?”

“天下人难道不比天大?”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不欢而散,阎文山负气离开,他本想找裴政聊上两句,可裴政比谢蔺还要气人呢。

眼看着一桌子酒菜无人下腹,裴政有些无奈,阎文山这个脾气难怪他三贬三迁。

外头裴桓进来,抱拳道:“父亲,您唤我。”

“挑些精明的暗卫保护阎大人,再加派人手护阎大人家眷。”

“是。”

裴政瞧着窗外一轮明月,依稀记得他和阎文山在荣王府初始便是这样一轮明月下把酒言欢,只是明月犹在,故人分崩离析。

不肖数日,楚曜从青州归来,带回柳心柔口中的王婆及裴家乡邻若干,裴朔再次被阎文山传唤。

公主府朱漆大门轰然打开,数百金甲侍卫倾巢而出,长枪上猩红的缨穗在风中猎猎作响,直指大理寺捕快,为首的金甲参领将鎏金长戈重重杵在青石板上,“这里是公主府!”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下。”楚曜取出令牌,丝毫不惧,腰间佩刀甚至已经出鞘三分,就等对方先动手,他直接杀进公主府把驸马抢出来。

阎文山从身后的轿子下来,“就算是公主府,也要配合大理寺办案。”

“阎文山,你放肆!”

琼华公主从人群走出,耳边东珠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语气凌厉,手持长鞭,“今日谁也不能带走驸马。”

“殿下!”

阎文山痛喊一声,当即掀袍跪地,脱下官帽,字字铿锵有力,“那请殿下治臣死罪。”

谢蔺不语。

阎文山瞬间给了楚曜一个眼神,楚曜一个翻身,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抓住裴朔的手腕,裴朔人还懵着,已经被楚曜抓着飞了出去。

“卧槽!”

“我恐高的。”

“救命!”

裴朔看着下面比邻的房檐,一撮一撮闪过,楚曜扛着他快步飞走,他眼前一阵头晕眼花。

“啊啊啊——”

“我不喜欢玩过山车。”

“我要吐了。”

“我可吐你一身了昂。”

裴朔灌了一肚子冷风。

在王嫣的刻意运作下,月刊小报专门给裴朔印了一刊,讲述了裴朔龙虎墙跳河、迎娶公主、调戏府里丫鬟、逛牌楼逛青楼,上元夜攀灯楼、窦氏别院救妇孺、状元游街、东郊猎场救公主等诸多波澜壮阔的传奇事迹。

柳二郎用极其华丽且夸张的文笔将裴朔描述得淋漓尽致,给人物加上了丰富的传奇色彩。

月刊小报裴朔篇,当日便传遍全城,甚至运送全国各大报社据点,一时之间卖的火热。

驸马停妻再娶一事,瞬间成了酒楼茶馆饭后谈资,甚至还有戏院编排了一出戏来唱得热闹。

裴朔的事顿时成了京中首要关注对象,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月刊小报第一时间发行新的故事。

柳心柔口中的媒婆是个嘴角带着个大痦子的中年胖女人,人称王婆,楚曜找到她时,她刚说成一桩亲事,为了把她带回来,楚曜使了不少法子最后还拿了几两银子。

“见过阎大人。”王婆穿着身大红花夹衫,手里拿着个帕子,身材形象很符合裴朔对于媒婆的刻板印象。

“你可识得旁边这人?”

王婆只看了一眼就笑盈盈道:“认得认得,这不是心柔吗?当初她的婚事还是我牵的媒呢,听说她那相公认了京城的大官当爹,怎么样,找着你相公了吗?”

楚曜并没有把事情的原委以及告官一事说与王婆听,王婆这会儿还不知道柳心柔因何告官,只当是犯了什么事儿。

“王婆,本官再问你,你可还记得柳心柔的丈夫是何样貌?这公堂之可有与他相似者?”

王婆不解,但还是环顾了一圈,将两侧的官差仔细地看了个遍,又往上看去,这才终于吓得跌坐在地上。

那阎文山身侧端坐太师椅的男人可不正是当日她牵线搭桥配成的姻缘,可这裴朔此刻穿着富贵,端得一副天潢贵胄的模样,再看柳心柔哭哭啼啼抱着孩子,她瞬间就明白了。

王婆扯了扯嘴角,一时不敢搭腔,只垂着头不语。

“王婆,本官问话,你要据实回答,不用顾忌任何人,本官可保你平安。”

王婆这才讪笑一声,“大人,民妇若说了,您可真的要保民妇一家老小啊,柳心柔的丈夫正是这个人。”

她手一指,正指向堂前的裴朔,裴朔手中折扇哗啦张开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微眯,眸光如淬了毒的寒刃,如刀似剑般落在王婆身上,顿时吓得她瑟缩一下垂下了头。

折扇轻叩掌心发出的脆响,裴朔薄唇微启,突然笑了起来,“阎大人从哪里弄来的乡野村妇,她说她是媒人便是了吗?”

“既然你不认,我还有婚书为证,这婚书上有你的亲笔字迹和手印为凭,本官已着人比对过,你还想抵赖?”

“如今青州乡邻也皆在此处,还要本官一一审问吗?”

阎文山惊堂木一拍。

“将驸马押入大牢,本官要奏请陛下,治你大罪。”

裴朔忽而笑了。

楚曜已站在他身侧,佩刀出鞘。

“阎文山,你岂敢!”

随着一道清丽的女声落下,琼华公主身后数百护卫顷刻间已包围了大理寺,谢蔺气势不减,手提长剑,一剑便搭在阎文山脖子上。

“本宫若要保他,你当如何?”

阎文山眼底闪过一抹哀伤,旋即闭上了眼,“请先斩我头。”

“你……”谢蔺手中的剑又紧了紧。

裴朔立马大喊道:“公主救我啊,公主,我对公主之心日月可昭,我乃皇亲,阎文山你岂敢动我?”

“公主,速速进宫求见陛下,皇伯父一定会救我的。”

谢蔺了然,当即道:“裴朔乃陛下赐给本宫的驸马,你今日要关他下狱,便是置陛下于不顾。你的官位不要了吗?”

阎文山睁眼,脱下官帽,“那就请公主代臣将官帽还给陛下。楚护卫,还等什么,立刻押驸马入牢,退堂!”

“阎文山!”谢蔺气急还要说什么。

裴朔已经被挟持着押走,边走边哭喊着要谢蔺救他,甚至还怒骂了柳心柔母子半天,然而众人已经听不到了。

念在他身为驸马,他身上的衣裳没有被人剥去,甚至还寻了间干净的牢房将他关了进去。

裴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大理寺的牢房,甚至轻车熟路地抱着稻草给自己整理搭出一个暖和干净的窝。

晚上,月明星稀,他躺在稻草堆里,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嘴里还叼着一根稻草,仰着头看外头的月亮。

好饿。

他摸了摸肚子。

早知道偷偷带点糕点过来。

狗谢明昭,也不说来看他!

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啪嗒一声锁头落下,有人搬进来一个矮脚桌,紧接着便是酒菜,阎文山换下了官袍,只穿着件藏青色的便服。

“见过驸马爷。”

裴朔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很快浓烈的肉香让他蹭地一下坐起来,盯着那桌上一大盘肉唾液都分泌出来了。

“这不会是断头饭吧。”

不至于吧……

他才刚进来一下午,不至于这么快就处死他。

但阎文山这大晚上的确实莫名其妙,是想和他深夜交谈,通过[话疗]来使他认罪?

阎文山屏退了护卫,牢门再次上锁,阎文山坐在桌边一侧,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这酒是你父亲亲手酿的,我想你没有喝过。”

裴朔半信半疑地盘腿坐在对面,看着阎文山倒出来的一碗清酒,映着牢外一轮明月。

“柳心柔不是你的发妻,对吗?”

第94章

阎文山这话一出, 裴朔瞬间惊愕,他当然不会觉得这是阎文山向权贵低头要和他狼狈为奸的托词。

“阎大人什么意思?你不是认定我是那柳心柔的丈夫,我抛妻弃子, 停妻再娶?”裴朔脸上挂着微笑, 手指已经攥紧衣袍一角, 余光打量着阎文山的动作。

阎文山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配合你罢了。”

“我和你父亲相交多年,他那个人心思慧极,绝不会看走眼, 他把你找来嫁给公主, 我也相信你绝非凡人。”

“殿下乃荣王之子,聪慧果决, 有敏锐洞察先机之能,手段不俗,心存仁善, 断不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我查过你的身份,也询问过柳心柔,漏洞百出, 我问她成亲之日为何?又问宾客如何?几时拜堂?你的生辰又是几何?她一一作答。”

“但是怀英, 拜堂的时辰常以新人八字测算, 她口中拜堂的夫婿应该年长你八岁才对,与你的年纪并不符合。”

柳大嫂应该是按着她和柳大郎成婚之日的场景说的,也偏偏在此出了漏洞。

裴朔唇角带笑。

捏紧了瓷碗,一饮而尽。

见阎文山并不制止, 他又开始夹菜,狼吞虎咽开始扒饭。

“还有,青州平原迎亲时要求在女方门前摆下五谷粮关, 新郎需得说出这些粮食的十八种做法才算入关,而梧州多山脉,所以迎亲时要放山炮驱赶邪祟,新娘还要躲亲,并穿婆母亲手缝制的虎头鞋。”

裴朔嘴里嚼啊嚼的,毫不客气地拿着一只鸡腿啃,“阎大人,你这个鸡腿炖的不够烂,还差点儿火候,让厨娘再炖一刻钟最佳。”

“柳心柔口中的成亲仪式大多是梧州地界的风俗,我向她询问青州风俗,她三句有两句错答。”

“猪头肉切得个头太大,再小一分,加些青椒、香油、醋拌一拌,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记得金銮殿上你怒斥郭琮时,曾言考卷中有一物名唤雪美人,此物长于梧州沅陵县,我又令楚曜翻看过青州户籍,你和柳心柔姐弟如同平地冒笋,是平白多出的一户人家,所以……”

“米饭蒸的有点软了,下次少加水,我喜欢吃粒粒分明的,我牙口好。”他说罢又添了一勺米饭。

阎文山额头青筋突突的跳,耐着脾气道:“怀英,你是梧州人,柳心柔也是梧州人,我说的对吗?”

他现在终于知道裴政为什么烦这个儿子了。

“你心思缜密,至于柳心柔口中的漏洞,恐怕也是你故意教她泄露于我的吧?”

裴朔真的很想站起来给他鼓个掌,阎文山不愧是阎文山,他以为楚曜去青州短短数日,真的只是去找王婆,没想到他还探查了这么多东西。

等他终于吃饱喝足,桌上的酒菜几乎一扫而空,而阎文山说得嘴干,筷子都没顾上动两下。

裴朔又捏了颗花生米入口,浅浅一笑,仿佛阎文山说得只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呢,阎大人还查到了什么?”

“我还查到,你们在青州住的宅子是从武兴八年开始租赁,租赁之人姓李,付了整整两年的赁钱。”

“武兴九年,青州太守李溪之辞官,临走前又托手下师爷照拂你们三人,甚至你们的户籍恐怕也是他做的。”

“李溪之和你们并无亲属关系,他为什么要帮你们?是否因他心中有愧?武兴八年,李溪之办下一桩案,此三人自称是梧州人,状告郭相子侄郭祈烧村灭口强占田地,后因诬告,一人行刺命官被当堂斩杀,两人被杖杀。”

“若你信得过我,就将你心中之事,细细告知。”

裴朔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阎文山说得动容,他差一点就要倾盘托出,但是他不敢,他害怕再一次步李溪之的后尘,也正因如此,他才特意闹出这桩[陈世美]的事来,若阎文山连公主都敢得罪,他才敢相信阎文山是真的敢管桃水村和矿山的事。

“阎大人……”裴朔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去查吧,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查个水落石出不是问题,到时候如果你还愿意管这件事再来找我吧。”

裴朔盯着他,想要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什么来。当年的李溪之初闻大案义愤填膺,但最终还是屈于郭氏淫威之下,致使崔舟血溅当场险些丧命,柳大哥被活活打死,他也丢了半条命。

他害怕阎文山会是另一个李溪之,他不敢再赌,更害怕他们多年筹划付之一炬。他谁也不敢信。

阎文山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裴朔和柳心柔并非真正的夫妻,但他们是一伙的,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假借【停妻再娶】的罪名闹事,他目前还猜不到。

阎文山走后,桌上的酒菜也被撤了下来,裴朔躺在稻草堆里。

还记得从前谷收的季节,他们在地里割麦,那会儿田野宽阔,月亮又大又亮,漫天星辰灿烂,他干活累了,就会躺在草堆里歇一会儿。

晚上天气凉爽,趁着明月干活,耳中虫鸣乱叫,虽然辛苦些,但日子过得也算是惬意。

他迷迷糊糊间似乎睡觉,好像又听到有锁头打开的声音,他抬了抬眼皮,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裴朔瞬间惊喜。

“你……”

睁眼看去,来人却是谢蔺。

“走,带你玩点有趣的。”

谢蔺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抓住他的手腕,也不管牢门大门,直接出了地牢,外头彩云望风,门口守卫全被她药倒了,见他接了裴朔,三人鬼鬼祟祟地从大理寺的狗洞钻了出去。

说来也怪,这大理寺的看守也不该这般严谨,裴朔忍不住扶额,估计是阎文山的手笔。阎文山应该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什么有趣的事儿值得我越狱出来陪你玩?”

谢蔺不说话,只拉着他拐过昌平大街,这会儿已经是宵禁,有巡逻队伍经过,谢蔺拉着他躲在墙角。

过了一会儿拐到巷子里,就瞧见巷尾有个麻袋,里面还有活物在动弹,项肃一只脚踩着那麻袋,旁边还有一人举着火把。

那人回首,裴朔歪头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裴桓哥哥?”

这仨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

裴桓朝他点了头,刻意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你的事,很担心,现在看来你还挺好的。”

“这麻袋里是……”

谢蔺朝他做了个口型,裴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郭祈——

裴朔转动了一下腕骨,又活动了活动脖子,这么有趣的事确实值得他越狱出来玩。

谢蔺低声道:“项肃晚上遛弯儿正好碰到郭祈,直接把他打晕套了麻袋,我和彩云赶过来时,不小心被裴将军发现,裴将军帮我们引开了守卫。”

“公主……”裴桓朝他拱手抱拳,瞧着谢蔺的模样,越发觉得这公主生得真是高大,不似寻常女子。

裴朔上前,接过项肃手里的棒子,一棍子就打了下去,他知道里面的郭祈便揍得更起劲了,不多时谢蔺等人也加入了裴朔。

郭祈被塞进袋子里,堵住口耳,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直到裴朔打累了,坐在一旁歇了歇,谢蔺几人收着劲儿也不敢把郭祈打死了,狠揍了一顿,直接把他扔在这巷子里扬长而去。

裴朔再次从大理寺的狗洞钻回来时,谢蔺给他递了一个包袱,里面吃的喝的都有,甚至还有一把九连环让他拿着玩打发时间,一时间裴朔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度假的,还是过来坐牢的。

而此时,相府却闹出了乱子。

郭祈好不容易被人找回去,被揍得是个鼻青脸肿,鼻梁都断了,身上肋骨也断了两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连子孙根都险些给他废了。

“伯父!”

“呜呜呜……您一定要给侄儿做主啊。”

郭祈躺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缠着绷带,郭相仪看着他简直被他蠢疯了。

“好生在家养着吧。”

郭相仪拂袖离开。

他大步穿过九曲回廊,青石砖上的脚步声愈发急促,穿过三道垂花门,雕花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屋内只剩下他一人,他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桌底的匣子,里面赫然是裴朔留下的那柄火枪。

只可惜他遍寻工匠,将此物拆解再三,研究数月,都看不出裴朔到底是如何做得这般威力的武器。

如今他已得万数火枪。

裴朔对他来说再无用途。

他拿着帕子不断地擦拭火枪,突然瞄准了窗外值夜的丫鬟,一只眼睛眯起,突然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

丫鬟惨叫出声。

郭相仪收回手枪,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他已经练习数日,还是难以适应这火枪的后劲。

外头急匆匆有脚步声传来,郭盛在门外喊道:“老爷,有刺客行刺,您安好否?”

郭相仪拉开房门,门口青石板上倒着个小丫鬟,杂七杂八围了不少人,还有另一个已经吓傻的丫鬟。

“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还说着话,突然砰地一声。”

“翠环。”

“翠环?”

那个被吓傻的丫鬟看着旁边嘴巴张张合合地说话,耳中嗡鸣,全是刚才砰地震裂声,她已经听不见了。

郭相仪只看了一眼,“妥善安置吧。”

郭盛捂着鼻子,嫌恶地叫人用草席将尸体拖走,那个聋掉的丫鬟也一并拖了下去。

“裴朔那边怎么回事?”

郭盛递上最新的月刊小报,恭敬道:“说是阎文山找到了媒人和婚书,已经抓了他下狱,正准备上奏陛下呢。”

郭相仪嗤笑一声,“他哪来的原配发妻?搭台子唱戏,意在老夫。”

“有时间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干净,拖了这么些年,屁股都没擦干净。”

第95章

一周后, 月刊小报上裴朔风头不减,但凡期刊,裴朔必居首位。

京中对驸马抛妻弃子的传闻纷纷, 有人说裴朔必死无疑, 也有人说琼华公主力保裴朔。民间热度很高, 甚至还有赌坊押注者。茶余饭后全是对于裴朔的愤恨和对柳心柔的可怜。

阎文山再来探监, 仍是带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桌上的鸡腿按裴朔所说炖的更烂了些,猪头肉也拌了新的料汁,米饭煮的粒粒分明。

裴朔拿起筷子率先尝了一口, 眼睛瞬间一亮, 依旧没心没肺般的,“阎大人, 你家厨娘手艺有所精进。”

阎文山不语,静静看着他吃饭。

眼看着他吃得差不多时,他才低声出口, “桃水村金矿竣工,荒山坍塌,近万人被活埋。”

如平地一声雷, 裴朔吃饭的动作瞬间顿住, 喉间未咽下的食物如鲠在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阎文山,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着,连手里的筷子都拿不住似得,哗啦一声滚落在地上。

“楚护卫卧底金矿, 昨日金矿竣工,军队撤离,临走前将工人全部活埋, 数万工人命丧金山。”

饶是阎文山一生破案无数,神鬼牛蛇滔天冤案,桩桩件件也不曾见过这等大案。

那可是数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当牲口似得劳作数年,好不容易要熬出头,最后被生生活埋。

刹那间,裴朔只觉脑中嗡鸣作响,只循环着[数万人命丧金山]这几个字如同诅咒般,在他脑海中疯狂循环。他踉跄着想要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身子一晃,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阎文山要去扶他,却被裴朔死死抓住衣袖,那力道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裴朔嘴唇剧烈颤抖,许久才哽咽出声,眼圈通红般盯着阎文山,“数万人命,他们怎么敢的啊?”

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几乎要将阎文山的衣袖抓烂。

阎文山叹息一声,“楚护卫只来得及护送部分工人逃离金山,如今身负重伤流落在外,音信全无,郭祈为销毁罪证,竟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我定饶他不得。”

说到这里,阎文山也是愤愤不平,历朝历代,纵有作奸犯科者,却也没有活埋数万工人的先例,郭祈之罪,万死难尝。

“阎大人……”裴朔终于哭出了声,整个人俯伏在地,脸埋在稻草堆前,“你救救他们,你救救他们啊……你不是在世青天吗?你救救他们……”他绝望地哽咽着,想要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阎文山身上。

“阎大人,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心存猜忌非要试你一二,是我做事拖泥带水直至今日。”

“崔先生……我对不起你,我有负先生所托。”

他哭着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浸湿了稻草,他以为金矿那么大还要再挖几年才能竣工,他以为郭祈顶多是撤兵丢下那些人不管,他以为他来得及救下金矿数万工人……

如果他早日将事实相告是否能救下他们,可他又实在害怕阎文山会是下一个李溪之。

阎文山看着眼前因为自责到崩溃的裴朔,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忍不住安慰一番,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口生百辩,只会怼人,却不会安慰人。

“今日我将亲往梧州,动身之前,我想着先来见你一面。”

“崔舟和李溪之长子已动身进京,公主殿下派人贴身护卫,姚心柔母子和柳二郎现在府衙被我重兵守卫,你不必担心。”

“我欲先送你回公主府暂避风头,有殿下保你,当无恙矣。”

裴朔却终于抬起头来,通红的双眼布满血丝,指尖沾满稻草,他似是已经收敛了情绪,双手交叉朝阎文山一拜,“我向大人赔罪,我需留在牢中,否则大人危矣。”

阎文山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如果贸然把裴朔放出去,定然会引人惊觉,到时候郭氏定会发觉阎文山在查桃水村一案,阎文山可能会步李溪之后尘。

“请大人为万民请命,诛杀郭党。”

阎文山动了动嘴,抬手将他扶起,“我食民禄,自当为民请命,更要救黎明于水火之间。”

阎文山说罢拂袖要走。

“那如果大树腐朽呢?”裴朔突然喊道。

阎文山半只脚已踏出牢房,听闻此话,微微回头,“那便换一棵能庇护天下的树吧。”

裴朔忽而笑了。

至此,他们和阎文山才终于算是站在一条路上。

桃水村金矿一事,武兴帝未必不知。否则东郊猎场别院的银子从何而来?他要修建别院,他要春赏花夏游湖秋狩猎冬看雪,他要大权在握,他要退兵求和,唯独不顾黎民死活。

“阎大人,再帮我个忙吧,帮我去一趟国师府,就说替您夫人腹中之子求一名字,她会明白的。”

阎文山应下。

牢门再次落锁。

阎文山当日离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一顶小轿及随扈几人,直接进了梧州境界。

直至两日后,郭相仪终于得到了消息,且信上说阎文山出了京城直奔梧州沅陵,郭相仪大怒,在府中骂了阎文山半日。

管家郭盛缩着脖子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郭祈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缠着绷带跪在堂前,郭相仪突然抓起案头的青瓷笔洗,狠狠砸向了出去。

“阎文山这老贼专和我作对,他害我胞弟子侄,我还没找他算账,如今又查到了金矿头上。”

“伯父。”郭祈膝行两步,“伯父莫恼,那阎文山不过是个文臣,待侄儿找人在路上……”

他以手做刀在脖间一横,眼底狠辣之色毕露。

只是他话没说完就被郭相仪气得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撂倒在地,“你以为阎文山是谁?他娶的是郡主,半个皇亲,他无故死在路上,你是要挑起诸侯纷争吗?”

郭相仪气得转身坐下喝了两口茶顺心,“你确定金矿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郭祈立马道:“伯父放心,侄儿已全部处理干净,只是……”

“只是什么?”

“有一只老鼠逃出去了,侄儿正加派人手寻找,一定不会让那楚曜活着进京。”

郭相仪嗤笑一声,“你还是尽快把几年前的老鼠解决干净吧,省得再过几年,老鼠变老虎,将你我吃得个干干净净。”

郭祈垂着头,“我本以为他就是个乡野村夫……”

郭相仪声调突然拔高,气道:“那乡野村夫现在做了驸马,拿了我三分金矿,他还联合阎文山,害死你父,如今又要将我也拉下马来,要不是你当日做得不干净,岂会落到这个地步?”

郭祈垂下头有些委屈。

他哪里想到一个普通的村野竖子,不仅从乱葬岗活了下来,还走到这个地步?

“侄儿是亲眼看着他咽气的,谁知他又活了过来,还改了身份,都怪那裴政,随便找个人当替死鬼,结果把他找了回来。”

郭相仪气得胸腔一起一伏,看着郭祈越发觉得他同他那父亲一般的愚蠢,要不是他自己无子,怎么会培养这样狠辣有余脑子不足的蠢东西。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阎文山离京,只要裴朔一死,前尘往事烟消云散。”

“你速速传信给你姑姑……”

当日下午,谢蔺正在公主府研究裴朔留下的火枪图纸,突然接到了皇后懿旨,皇后病重,特传琼华公主进宫侍疾。

“侍疾?”谢蔺眉头微蹙,他和郭皇后向来不对付,怎么可能会召他侍疾?

幼年时,在武兴帝和郭皇后的刻意放纵下,他和琼华没少被太子欺负,住在冷宫的那段时间馊掉的馒头剩饭、剪坏的衣服、放了死老鼠的食盒……全部出自那位太子殿下的手。

“彩云,你叫项肃时刻盯着大理寺的动静,阎文山离京,恐怕他们那边要有所动作了。”

皇后有诏,谢蔺不得不启程进宫,即便是调虎离山,那他就只好将计就计。

隔日,郭相仪以京官不得随意离京为由递折子参阎文山私自离京且逗留五日未返京。

武兴帝本就和陈留王有所不合,现在阎文山是陈留王的女婿,又是陈留王保举进京,他也想故意敲打一二,干脆推波助澜。

当即武兴帝下旨派遣官兵押送阎文山即刻返京,大理寺卿一职暂且空缺。

郭祈因私下进献金矿有功,武兴帝龙颜大悦,特赐他为大理寺少卿,即日上任。

牢门再次被人打开时,裴朔抬了抬眼皮,果不其然来人不是阎文山,郭祈一身官袍,迈着四方步,站在裴朔面前缓缓蹲下。

天气入寒,裴朔在牢里吹了风,又惊觉金矿一事,昨夜就发起了热,现在半点儿力气没有,只能任由对方在胸口踹了两脚,蜷缩两下眉头紧紧皱起。

“还真的是你啊,我们又见面了。”郭祈突然捏住裴朔的脸,好好将他打量了一遍,相较于几年前的稚嫩青涩,如今的裴朔添了几分成熟沉稳,但郭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命真大,从大火中逃走,又躲过杖刑,装疯卖傻竟还娶了公主。”

郭祈突然嗤笑一声,“不过贱种就是贱种,你现在不还是落到了我手里?你的好命到头了。”

裴朔任由他用力将脸都掐出了血痕,郭祈会来大理寺,在他意料之中。阎文山离京,顶多瞒上一两日,届时他的命就又落到了郭相仪手中。

只要自己死了,其他的不足为虑。郭相仪肯定会对他下手了。

“来人,把他拷上,进了大理寺的大牢怎么能叫他舒坦呢?”

郭祈起身。

很快就有狱卒将裴朔提起来,给他脚上带了镣铐,又将他挂在大刑的架子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险些叫裴朔吐出来。

裴朔垂着头,没几分精神。

脸颊滚烫,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郭祈却是兴致勃勃故意将所有的刑具都展示在裴朔面前,“听说没有人能熬过大理寺的十八道酷刑,你这么多次死里逃生,我倒好奇这大理寺的刑具你能熬过几个?”

“先上拶指。”

随着郭祈一声令下,很快就有人抬着木夹棍将裴朔十指全部夹住……

与此同时,女国师进了宫。

她依旧是白纱遮眼,身后只跟着一个小童,步步生莲,端的就是装神弄鬼。

对于她的到来,武兴帝自然是欣喜若狂,恨不得她常住皇宫,日夜帮他测算国运。

“陛下,臣观天象,天佑我北祈,有相星已至,可旺紫微。”

“哦?国师可知此人在哪?”武兴帝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此人就在京城东南方位。”

“只是……”

“只是什么?国师快快请讲。”

“只是今日我发现相星黯淡,似有陨落之昭,此人恐怕命不久矣。”她说罢叹息一声。

就在武兴帝还要问什么时,外头李德宝突然出声,“陛下,琼华公主求见。”

武兴帝正在兴头上,直接甩袖,“不见。”

任何人也不能耽误他和国师畅谈。

李德宝又道:“陛下,公主言她有要事禀报。”

武兴帝怒道:“不见,让她走。”

裴朔停妻再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虽然弹劾裴朔的折子还没递上来,但他几乎已经能猜到琼华公主是为了什么而来。

柳如烟轻笑一声,“陛下,还是见一见吧,或许事有转机呢?微臣告退。”

她拱手作揖,旋即转身便走。

出了御书房的门,正巧看见琼华公主手中捧着一个盒子站在外头,里面武兴帝已传他觐见。

二人视线交汇一刹那,很快便背道相过。

“参见皇伯父。”

“儿臣此次前来,是驸马托儿臣来送一样东西。”

“哦?驸马不是被阎文山关起来了吗?送的什么东西?”

谢蔺莞尔一笑,“东西是驸马入大理寺前交托给儿臣的,儿臣不过妇道人家,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说着双手高举过头,将手中的盒子呈上。

武兴帝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物件的瞬间便腾地一下站直身子,眼底多了几抹痴热,捧着盒子的手都在颤抖,连带看琼华公主都多了几分顺眼。

“这当真是驸马交给你的?”

“里面的物件也是驸马的?”

“是!儿臣不敢欺瞒陛下。”

得了琼华公主的认可,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手中捧着匣子爱不释手,脚步踱来踱去,嘴中还在喃喃自语,“东南方位,岂不正是大理寺?”

“李德宝,速昭驸马裴朔觐见。”

第96章

地牢深处弥漫着腐肉与铁锈混杂的腥气, 裴朔被铁链锁在架上,冰凉的铁环将他的手腕磨得通红,他垂着头几乎是短气进长气出。

被夹板碾轧过的手指已几乎脱离了原本的模样, 十指青青紫紫地耷拉着, 指甲边缘翘起, 裂缝里洇出暗红的血线, 指节处的骨头突兀地凸起。

身上原本富贵艳丽的衣裳浸着血迹已被染得殷红,密密麻麻蛛网似得鞭痕布满全身,裴朔额头出了很多的汗,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血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在青砖上积成暗红的水洼。

“昏过去了?泼醒他。”

郭祈狞笑一声,眼看着手下人抬来一桶冰水, 外面寒天冻地的,单是抬着冰桶就能感觉到里头的寒气。

哗啦啦一整桶冰水朝着裴朔泼了过去,冷水裹挟着冰渣倾泻而下, 瞬间寒气席卷全身,鲜血混着冰水顺锁骨滑入胸腹,裴朔因剧痛下意识弓起了脊背, 闷哼出声。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突然嗤笑一声, “郭祈……你死期将至。”

郭祈一听,眼睛瞬间瞪大,揪住裴朔的衣领,一巴掌扇了下去, “我看你是还没清醒,死期将至的人是你。”

他手中举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在煤炭中翻搅几下, “你说我毁了你这张脸,公主殿下可还会对你有所青睐?”

就在他要将烙铁比划着烫在裴朔哪里时,外头突然急匆匆跑进来一人,“大公子,宫里头传旨要见驸马爷。”

“什么?”郭祈眉头紧紧皱起,丢下手里的烙铁。

“李公公亲自来传的旨,现在就在外头等着呢。”

郭祈余光瞥见裴朔,对方却忽然笑出了声,他一摆手,立马就有人将裴朔从架子上拖了下来,拽着他丢进了原先的大牢里。

郭祈手中举着桌案上的油灯,看着半死不活的裴朔,阴涔涔笑着,“上次没烧死你,这次你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他说罢,手上一歪,一盏油灯瞬间摔了下去,啪地碎裂,油溅在稻草上,大火瞬间吞噬稻草蔓延至整个牢房。

裴朔瘫倒在稻草堆上,眼看着火势就要烧过来,他挣扎着扶着墙爬起来,最后腿上力气一松,整个人又摔了下去。

他将衣袖上破烂的布料撕扯下来绑在口鼻前,又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往外爬,然后一阵热浪又将他逼了回去。他现在应该谢谢郭祈泼了他一身冷水,衣裳全是湿的,不至于这么快被火烧死。

大牢内已经是一片惨叫声,不止是裴朔逃不出去,其他的犯人同样逃不出去,房梁坍塌砸在脚边,将门堵死。

裴朔昏昏沉沉的,后颈被倒塌的木头砸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眼看着又一桩被烧焦的圆滚木头带着火星子掉了下来,直接将他压在下面,裴朔吐出一口血来,人便昏死过去。

“裴朔!”

一道喊声又将他唤醒。

迷迷糊糊间,热浪群袭,他好像又回到了桃水村,耳边的哭喊声和烧焦的黑烟宛若人间炼狱,他躺在地上,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闭眼之际,有人劈开了牢门,来人赤羽红裙,鬓间的凤凰步摇金光闪烁,他好像在喊些什么,裴朔已经听不见了,只见他蹲在自己身边不顾滚烫将那大房梁搬了起来,随后将自己抱起。

“裴朔!”

裴朔慢慢闭上眼睛,外头寒风冷雪裹挟着双颊的瞬间,又好似漫天的纸钱,他落入一个安稳的怀抱,昏沉过去。

*

“瞧一瞧,看一看哟。”

“大理寺失火,驸马爷命丧火海,琼华公主身怀六甲。”

街上人头攒动,卖报的小郎君高声呼喊着最新的大事,大理寺火光冲天,不少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

裴朔再醒来时,鼻尖已不再是腐烂的血腥味,沉香檀香丁香调和的名贵香料将屋内熏得满室生香,他动了动手指,模糊间看见自己浑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试图发出声音,然而嗓子被黑烟熏坏,一时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裴朔。”

谢蔺见他醒来,猛地朝他扑了过去,但碍于裴朔身上的伤他又不敢动作太大,只能轻轻环住他,将他抱住。

“裴朔……”

“裴朔。”

他只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天知道他有多害怕,他害怕裴朔就这样一睡不醒,害怕裴朔也离他而去。

裴朔发不出声音,只啊啊了半天,最后拿着自己包裹成粽子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