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吓得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视线挪了回来,咬牙切齿道:“不是,他是我的。”
“你不是有老婆吗?”
“他就是我老婆。”
“他是谢蔺!”裴朔又补充了一句。
柳如烟一脸懵逼,“谢蔺是女的?野史再野,他也不能是女的啊?”
“等等,谢蔺跟你成亲,但他却有儿子,所以……他的太子其实是他自己生的吗,难怪那么宠。”柳如烟恍然大悟。
卧槽!谢蔺是女人?!
柳如烟一下子来了兴致。
“扶我起来,我要著书传世。”
第106章
“你睡糊涂了吧。”
“他是男人。”裴朔无语。
“琼华公主是男人?那我更要著书传世, 研墨研墨,我要著书写。”柳如烟还沉浸在这苍天野史里,等她突然反应过来。
裴朔气道:“著什么书?你写论文写疯了。”
柳如烟终于反应过来, “等等, 你说谢蔺?”
她面色大惊, 老天爷, 千古一帝怎么来她房间了?不应该是孔雀门之变后,谢蔺继承皇位,顺便继承北祈的国师吗?
柳如烟忽而敛了平日的散漫, 脊背挺直终于端起了她国师的做派, 认认真真地眼前的红衣男人打量了一番,指尖轻轻拂过袖间的龟甲纹路, 又绕着他走了一圈,檀木鞋底与青石板相击,叩出细碎的声响。
她每走三步便驻足颔首, 在指尖掐算片刻,看不清深浅的眸子将谢蔺上下打量一遍,时不时颔首点头。
“帝王之相, 龙气初显。”
她驻足站立, 终于确认下来, 朝谢蔺肯定道:“你真的是谢蔺。”
“昨夜我观星相,帝星黯淡,却有紫微渐亮,相星相伴, 早上又掐算出今日有贵客临门,原来是你们?”
“天下将乱,我终于要自由了。”
柳如烟喜入眉梢, 她自来到这个时代就被武兴帝困于行宫数十年,还未来得及见到这个时代的一草一木,一人一景。
“公主,哦不,是主公。”
她笑完转身朝谢蔺弯膝一跪,双臂高举俯首磕头,“臣柳如烟愿追随主公。”
她熟读北祈历史,知道几年后登基大宝的会是眼前这个男人,更知道历史上的自己将会是这个男人的国师。她要做的就是顺天而为。
谢蔺却是屈身将她扶起笑道:“国师大人礼重了,我今天来也是想得见国师尊荣,终于如愿以偿。”
柳如烟被他扶起。
“师姐!”
“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外面都是自己人,我猜你这么久肯定没有出去玩过。”
柳如烟有些犹豫。
她现在毕竟是以祈福的名义留在的万寿寺,如果被武兴帝发现不见了。
“我给你介绍一个富可敌国的闺蜜。”
柳如烟眼前一亮。
裴朔朝她挑眉,“王嫣。”
柳如烟眼前又一亮。
嫣夫人财产不可计数。
“再给你点两个男模。”
柳如烟眼前再一亮。
红豆生南国,我爱点男模。
“还是亲兄弟,一文一武,哥哥稳重温柔,弟弟活泼灵动。”
柳如烟又又又一亮。
妙啊。
“还有这好事儿?你早说我早投降了,等我换件衣服!”
裴朔和谢蔺在门外等着,谢蔺哼笑一声,斜眼看着裴朔笑容不减,表情带着几分戏谑。“你说的亲兄弟该不会是……”
裴朔朝他挑挑眉。
俩人相视而笑,俱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奸诈。
很快,柳如烟换下了国师的衣袍,只穿了件寻常女子的服饰,又改了发髻,走在路上若非亲近之人根本看不出她到底是谁。
谢蔺走在前面。
身后裴朔故意落后半段,拉住柳如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师姐,北祈末年的裴相你有印象吗?他是不是叫裴政?”
柳如烟摇了摇头,“此人很有玄幻色彩,史料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记载,只留下一姓氏。”
“这就怪了。”
裴朔实在不解,除了裴政他目前想不出还有哪个姓裴的能坐上那个位置。难道是今天遇到的那个裴钰?他也姓裴,可他是西陵人。难道裴相是西陵人的卧底?
*
啪嗒——
一颗石子滚落在脚边,正在读书的青年抬头看去,正好瞧见有人坐在墙头之上朝他一笑,他顿时脸色一喜。
“二哥!”裴凌急忙扔下书本,小跑过来,欢喜道:“二哥,你怎么坐在墙上?怎么不从门外进来?”
墙头之上裴朔笑笑,手中还有一颗石子被他抛来抛去接着玩,忽悠道:“弟弟,出来玩啊。”
裴凌有些低落,“父亲罚我禁闭,不许我出门。”
“这个简单,我偷偷把你带走,晚上再偷偷把你送回来,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裴政这会儿估计正被裴夫人牵制着,哪有功夫管这兄弟俩?
裴朔眼前一亮,“好,我听二哥的。”他说着便搬了梯子准备爬墙同裴朔翻出去。
“裴桓哥哥呢?叫上一起啊。”
裴凌道:“大哥今日休沐,正巧在院子里练武呢,我去叫他。”
说罢裴凌小跑着出去,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强行拽着裴桓过来,俩人顺着梯子爬出去,同裴朔一块从墙上跳了下去。
裴桓裴凌刚站稳,就见一女子盯着他们俩看。
柳如烟眼睛都看直了。
果然如裴朔所说,简直绝世佳品。
哥哥一身湛蓝色长袍,额头抹额上还嵌着一颗宝石,肤色偏小麦色,身量藏在衣袍间被能看得出起伏的肌肉,瞧着端正温和。
弟弟则是一袭月白色长衫,唇红齿白,文质彬彬,温润如玉,说话间还能看到眼底的清澈灵动。
这俩兄弟外貌隐隐有所相似,但细看之下也有细微的不同。
柳如烟朝谢蔺低声问道:“主公,这两个都是给我的吗?”
谢蔺微笑地点了点头。
毫不客气地跟着裴朔一块将裴家兄弟卖了。
“这两位是……”
裴桓和裴凌同时发出疑惑。
“女扮男装的公主和我师姐。”
裴凌惊奇道:“二哥何时有一位师姐了?”
“这个说来话长,下次再说,我请你们吃饭去。”
月桂楼中,裴朔直接把柳如烟安排在裴桓和裴凌中间坐着,对面则坐着大眼瞪小眼的王嫣。
裴朔趁柳如烟不备,压低声音凑近裴凌耳边,“弟弟,二哥有一件特别重要的大事需要你帮忙,你干吗?”
“二哥请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裴凌眼里写着真诚。
谢蔺在旁边笑容都快憋不住了。
可怜的裴大人聪明一世,两个儿子被裴朔忽悠懵了。
“不用赴汤蹈火,你牺牲一下美色就行。”裴朔说着直接把衣领扯了扯,吓得裴凌急忙捂住自己胸口,颤颤巍巍地唤着,“二哥……”
“二哥知道,相信二哥。”裴朔又用力扯了一把。
泄露的小片春光甚至连王嫣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位是柳姑娘,是我嫡亲的师姐,凌儿,叫姐姐。”
“姐姐。”
裴凌笑起来甜甜的,看得柳如烟心花怒放。
“快给姐姐剥个虾。”
裴凌愣愣地哦了一声,开始剥虾。
“裴桓哥哥,她比你年纪小,你叫宝宝。”
裴桓不明所以,“宝宝是什么意思?”
“你别管,叫就是了。”
“宝……”裴桓不知怎得总觉得叫不出口,让人有些羞耻。
“那你快给宝宝夹个菜。”
裴桓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但裴朔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裴桓逐渐把自己说服,挽袖给柳如烟夹了个菜。
裴朔又晃悠到王嫣旁边,“我劝你跟她做个好朋友,以后她能救你小命。”
王嫣早就对裴朔的算命之术钦佩于心,再加上商业版图各处都在裴朔的指点火爆赚钱,她心里裴朔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当即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过去,声音甜得能腻死人,“柳姐姐~我敬你一杯。”
柳如烟被众星簇拥,她这才知道裴朔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回想往日,她一个人枯坐在大殿中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苦啊!
特么的狗皇帝。
她和狗皇帝势不两立。
裴朔坐回自己座位。
谢蔺笑道:“驸马,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青楼的老鸨。”
裴朔道:“放心,我是懂怎么陪女客户的,一会儿带她打马吊,再拿几块金砖给她。”
谢蔺笑得前合后仰,“你们师门的人都这样的……不拘小节吗?”
他其实想说的是[贪财好色],论这方面裴朔和柳如烟简直是如出一辙。幸好他有几分姿色,又颇有财力,才能把裴朔拿下。
几人正热闹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
“驸马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裴朔一抬头,正好看到崔怀笑眯眯地抬脚进来,裴朔甚至怀疑他是故意在月桂楼蹲点守着他。
“方才有算命先生说我今日能遇贵人,没想到刚说要来吃饭就在此偶遇驸马爷。”
崔怀是个自来熟,毫不客气地坐在裴朔旁边的空位上。
柳如烟拉了拉谢蔺,低声问道:“主公,这个也是给我的吗?”
谢蔺一惊,忙道:“这个不是,这是崔怀。”
柳如烟哦了一声,“崔怀啊,那我不要了。”
裴朔和崔怀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很快就看见崔怀扭头出去了,再进来时欢欢喜喜地抱着一把古琴,随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随着琴音阵阵入耳,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柳如烟玩得更高兴了。裴朔也喝着小酒越发美起来。
谢蔺忍不住赞叹:“驸马,你真的是当世豪杰。”
所有能利用的资源全部被他压榨个遍,裴家兄弟被他当小倌儿,新科状元被他当成琴师用。
裴朔一摊手,“我正愁无以为乐,他就进来了。”
他其实更奇怪的是崔怀作为裴政的门生,他对于裴桓和裴凌这两个亲儿子没有什么兴趣,反倒一直粘着自己,究竟意欲何为?
他和谢蔺正说着话,又瞧见下面两个熟人,正是今日在万寿寺路上遇到的那两个西陵人。
裴朔皱了皱眉,难道这个裴钰真是裴相?
谢蔺也有些不解,看这二人穿着富贵,但气质不似商贾,他们来北祈有何贵干?
俩人对视一眼,似乎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疑惑,裴朔趴在栏杆前向下望去,越看越觉得那西陵人有几分眼熟。
“谢明昭。”
“你觉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谢蔺也抬眼往下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瞧出眼熟之处。其中西陵人和北祈人的长相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细看下能发现西陵人的长相五官偏立体,鼻梁高挺,浓眉大眼。
“并无眼熟。”谢蔺视线落回在裴朔身上,裴朔还在专心盯着楼下的西陵人,侧面看去鼻梁高挺,眼波流转。
谢蔺心里突然咯噔一跳,开始盯着裴朔的五官看,细看之下裴朔的五官并无特殊,可有那两个西陵人在前,他先入为主,越看越觉得……
“你看什么?”裴朔注意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
谢蔺收回了视线,像是不经意似得说道:“我记得你先前提过亲生母亲,她的头发卷卷的?”
“对啊。”裴朔应道。
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旋即便是捧腹大笑,“你不会觉得我娘是西陵人吧?她头发卷是因为她臭美,觉得西陵商客的卷发好看,自己拿着烫红的铁棍卷的,桃水村的人都知道。”
谢蔺恍然大笑。
疑虑顿消。
裴朔的母亲也是一个可爱的人。
难怪会有这样可爱的儿子。
第107章
武兴十六年, 一月。
南梁得了公主,却又故意在边境寻衅滋事,霍衡不得不出战。
二月, 霍成火烧南梁七军, 声名大噪, 威震数国。
三月, 霍成单枪匹马杀入敌营,断粮草,切后路, 以独臂之身连杀三名敌将, 再次逼退南梁。
四月。
恰逢武兴帝千秋宴,万国来朝, 庆北祈皇帝寿诞。
朱雀大街的石板已被千余盏灯笼映成流霞,丹凤门上九丈红绸猎猎作响,檐角悬着的鎏金编钟随着夜风轻晃, 叮叮咚咚的清音混着丝竹乐声,万盏明灯高亮,将巍峨宫阙勾勒出金色轮廓。
这个时代除周围匈奴、南越、北戎等诸多不计其数的小国外, 中原以南梁、西陵、北祈三国鼎立, 其中北祈最弱, 即便是几位先祖皇帝在时,也从未有过如此轰动。
而今霍衡以一己之力直接把北祈打出了名号,堪称北祈守护神的存在,只可惜北祈国力低微, 兵力财力均有欠缺,纵然是霍衡将星转世,依旧不能一统中原。
各国来朝, 恐怕也是想看看北祈到底是什么水平,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杆秤,以此衡量是依附、攻打、还是友好和平共处。
裴朔和谢蔺的马车在午门外停下,俩人刚走两步,正好碰上迎面过来的太子谢鸿。
“见过皇兄。”谢蔺不得不行一礼。
谢鸿仰头看了他一眼倒退几步,眼底多出一抹厌恶之色,“恶心,女人当以娇美为荣,哪有女人长你这么壮的?”
谢蔺:“……”
裴朔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反将谢蔺护在身后,低头看着身高只到他嘴巴的谢鸿,“男人当以高大为荣,哪有男人长这么矮的?”
谢鸿被他骂得脸色通红,“你……”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谢鸿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指点他的身高,因为郭皇后貌美却个不高,谢鸿遗传了她的身高,自幼便比同龄男子矮上一截,但他是太子,别人自然不敢说他,没想到碰上裴朔这么个硬茬子。
“裴朔,你真的是胆大包天。”谢鸿几乎是咬牙切齿将几个字挤出来的,他怎么看都看不出来眼前这个乡野村夫能害得他舅舅满门。
裴朔不过是桃水村草芥,怎么敢做得驸马?又在午门外请斩丞相,偏父皇还听信了他的十罪论。可恨那段时间他被父皇禁足不得出门,否则绝不会让这小贼得逞。
裴朔微微一笑,双手作揖,毫不怯退,“谢殿下夸赞。”
“你……”谢鸿从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牙尖嘴利之人。
谢鸿正欲再说些什么,旁边忽有一少年远远走来,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紫色蟒袍裁剪合身,浑身上下透着志得意满,甚至于蟒袍若不是少了个爪子,规格已经逼近太子服饰。
听闻最近永王甚得陛下青睐。
谢昶笑道:“皇姐,多日不见皇姐,风姿依旧。驸马姐夫当日请斩奸相更是令人钦佩,依我看像丞相那样的罪臣蛀虫,早该斩了。姐夫乃是为民除害。”
他笑的得意,而谢鸿的脸色已经黑得彻底,眼看着他嘴上占不了什么功夫,干脆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谢昶见他离开,忙上前拉住裴朔的手装作亲昵,“驸马姐夫有时间来我府上坐坐,我兄弟稀少,同姐夫却是一见如故。”
“一定一定。”裴朔笑着反握住他的手。
见裴朔没有抵触自己,谢昶甚至将裴朔拉至一边,低声道:“我府上美婢舞姬甚多,姐夫一定要多来坐坐。”
裴朔语调上扬哦了一声,变得欢喜起来,“那我改日一定要去,皇弟深知我心啊。”
谢昶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顿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俩人恍然大笑,彼此都看透了对方男人的心思。
等谢昶走后,谢蔺才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府内美婢舞姬甚多,叫我一定过去坐坐。”
“驸马好色的名声真是满城皆知。”
裴朔无奈笑道:“那我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声呢?”
还不是因为谢蔺要清理府中的细作,让他把细作挨个调戏了一遍,导致他的名声一落千丈,甚至街头小儿都知道当今驸马爷是个色中饿鬼,连太监和侍卫都不放过。
武兴帝的千秋宴声势浩大,凡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全部到场,后宫妃嫔穿得花枝招展,皇后不在,陈贵妃更是艳压众芳。
裴朔和谢蔺落座,各国使臣也早已等候多时,礼品堆积如山,随着钟鼓齐鸣,武兴帝身着金丝黑缎龙袍,头戴十二旒冕旒缓缓步入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卿朝拜,只除了前来朝拜的他国使臣仍站在原地。
“众卿平身。”
“恰逢边关大捷,又值朕之寿辰,愿大赦天下以祈佑我朝千秋。”
“陛下圣明。”
君臣一番客套之后,便是献礼环节,裴朔坐在席间朝那些使臣看去,一眼就落在了南梁的白袍小将身上,此人虽戴着面具,也未穿铠甲,只是有一件常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那日船头前站着的夏侯起。
不肖裴朔开口,已见有一魁梧汉子,身后跟着夏侯起,起身离座,“见过北祈皇帝,我朝陛下特以南海明珠为礼恭贺寿辰。”
身后有数十人合力抬着一副红木架子,那架子内有圆滚之物,外罩红布,只见夏侯起大手一掀,灿若明月皎洁,白光瞬间照亮宴席,所有人都瞧着眼前这颗明珠。
南海明珠素来珍贵,但像这种有成年人头大的明珠更是有价无市。南梁果真国力强盛。
裴朔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食物,视线再次盯上夏侯起。
这个时候夏侯起初出茅庐,还没上过战场,所以霍衡打遍南梁无敌手,然而就在霍衡连斩三将导致南梁无将可用时,夏侯家终于把夏侯起推出来。
夏侯起和霍衡双向制衡,势均力敌。
“他有什么不对吗?”谢蔺压低声音,见裴朔一直盯着殿前的小将。
“他是夏侯起?”
“南梁使臣的名单确实有这个名字。”
裴朔叹了口气。
夏侯起不除,北祈难安。
如果他在这里把夏侯起扼杀在摇篮中,是否霍衡不会被他杀死?是否长平之战就不会被他坑杀数万人?是否历史的走向会因此不一样?
裴朔脑中突然想到了柳如烟的那句“顺势而为,顺应天意”。
裴朔杀不了他。
天意也不会让裴朔将夏侯起扼杀在这里。
其实他还是挺喜欢夏侯起的,抛开他干的那些狠事来说,此人的军事头脑和武力值可以算是SSR卡的实力,算的上是半个奸雄,后来南梁灭国后跟了谢蔺一小段时间,也算一大助力。
南梁之后,便是西陵国。
西陵带来的礼物是一株九色宝石珊瑚树,整棵树约有七尺之高,以珊瑚、金丝及各种名贵珍稀的宝石玛瑙制作而成。
“代我朝陛下向北祈皇帝问安,祝北祈风调雨顺,愿我两国永结相好。”
裴朔和谢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人不就是去年他们在万寿寺外意外救下的两个男人之一?
那个叫裴钰的锦衣公子没有来到御前,反而是另一个黑衣护卫以使臣的身份向皇帝献贺。
裴朔看向他们,显然对面的裴钰也在看他们,相隔较远,裴朔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好像有几分惊讶,旋即和身侧的人低语了什么。
“他不会是认出你了吧?”
那日谢蔺穿的是女装,今日穿的也是女装,很有可能被他认出来。
“或许。”谢蔺眯了眯眼。
使臣来访大多是提前几日到的,像裴钰这样提前三个月到的,恐怕另有目的。
很快贵妃、太子、永王,每一个所献的寿礼,要么贵不可言,要么稀有难寻,接下来便轮到了裴朔和谢蔺,俩人对视一眼,似乎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有些想笑。
“拜见皇伯父。”
“儿臣要献的礼物比较特殊。”
裴朔说着拍了拍手,项肃穿着公主府下人的服饰提上来一个木桶。
“这就是儿臣要献的寿礼。”裴朔说得诚恳。
太子谢鸿伸着脖子瞧了那木桶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门道,不过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木桶罢了,难道木桶里另有玄机?
“这桶里是何物?”
“姜。”
“姜?”武兴帝疑惑。
甚至是众臣都在疑惑,这驸马爷怎么弄了一桶生姜过来,这算哪门子的寿礼?
谢鸿嗤笑道:“莫非公主府已经穷到连寿礼都买不起了?居然弄一桶姜来混弄陛下。”
裴朔摇头道:“太子殿下,此言诧异,您再仔细看桶里是什么?”
谢鸿离席在那木桶里看了又看,甚至捡起一块姜高高举起,“不就是普通的姜吗?别说你摞成小山,就算是一仓库都值不了几个钱。”
裴朔继续道:“殿下,不如您把他们连起来读呢?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木桶。
“一只木桶。”
“那木桶里是何物?”
“姜。”
“数百生姜呈何状?”
“摞成小山。”
“没错!”裴朔手中扇子哗啦一张,伸手夺下谢鸿手里的生姜放回桶里,“连起来读就是:一桶、姜、山。”
“这姜是儿臣和公主亲手种下的,儿臣和公主祝皇伯父一统江山,福寿绵延!”
众臣议论纷纷,无不赞叹裴朔是个奇才,他竟然能用生姜和木桶做出这种东西?虽算不得珍贵,却别有心裁。
“这驸马爷果真奇才也。”
“是啊,竟有此妙招。”
“裴大人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裴政扯了扯嘴角。
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他们笑话自己的时候了。
而这一桶姜山瞬间吸引了武兴帝的注意,他已经起身走下台阶,亲自看着裴朔的一桶姜山,脸上笑意难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怀英甚得朕心。”
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一统江山。
武兴帝一高兴,又给裴朔和谢蔺赐了些不值钱的金银珠宝,裴朔看着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那些生姜是他在早市花五文钱买的一大堆,木桶则是铺子里一文钱淘回来的。这六文钱花得值!太值了!
接下来仍有百官献寿,不过有南梁的明珠和西陵的珊瑚树,以及裴朔出其不意的一桶姜山在前,其余的都不过平平无奇。
宴会很快就达到了高潮。
乐声乍起,舞姬鱼贯而入做鼓上舞,琵琶箜篌交织淌出清越之音,舞姬踏乐起舞,席间推杯换盏,众臣已是醉上三分。
裴朔趁着夏侯起离开坐席,也偷偷跟了出去,那白袍小将身后未跟着人,只身进了御花园,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身形一闪,等裴朔靠近,瞬间便掐住裴朔的脖子。
“唔……我是驸马。”
夏侯起见来人是裴朔,当即一惊,手指松了下来,“你跟踪我做什么?”
声音有些耳熟。
裴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到后面空白的地方,又递出来一个碳条,“早闻将军大名,能不能留下一份墨宝?”
夏侯起戴着面具看不出喜怒,只是他哼笑一声却是嘲讽,“我和驸马两国敌对,你要我的墨宝?”
“是啊。”
“我和将军一见如故,总觉得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夏侯起接过小本本的手有了一瞬间的僵硬,“故人?”
“没事。”裴朔转移开话题。
夏侯起却嗤笑一声,“那看来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故人。”
他将那小本本又甩给裴朔,大步离开,大有一副不想理他的态度。
裴朔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但还是嘟囔道:“是很重要的故人。”
夏侯起脚步一顿,在花树前打了转儿丝滑地绕了回来,强行接过裴朔的小本本在那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塞给他,转身离开。
裴朔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低头一看小本本,眉头紧紧皱起,有些嫌弃。
好丑的字。
堂堂夏侯起不会是个文盲吧?
他只是想来试探一下夏侯起的性格,是否真如历史上那么嗜杀,但现在看来这家伙倒像个傲娇的呆瓜,难道是因为还没经历战场厮杀,所以性格依旧保持公子哥的状态吗?
夏侯家出名将。
夏侯起属于小辈,这会儿还没崭露头角。
夏侯起走后,裴朔也准备回席,刚走两步,夜色如墨,灯火微弱,他正好撞到一个人身上,腰间的玉佩啪嗒掉了下来。
裴朔正要弯腰去捡,那人却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多谢。”裴朔抬眼,正好看到裴钰那张熟悉的脸突然有一瞬间的错愕。
“娘?”
眼前的裴钰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卷发,海藻般的长发散在肩后,昏弱烛火下面色也显得柔和起来,裴朔僵在原处。
那人有些疑惑,但最终只是笑笑,将裴朔的玉佩归还,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一直到千秋宴席散去,裴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怎么了?”谢蔺察觉他有些不对劲。
裴朔惊愕抬头。
视线再次落在人群中的裴钰身上。
“他长得……好像我娘啊。”
第108章
隔日, 公主府收到了裴钰的谢帖,上面竭尽表达了琼华公主那日的相救之情,但是因为某些特殊缘故他们不方便当面表达, 只叫人送来了礼品。
谢蔺冷哼一声将那帖子烧了, “什么不方便当面拜谢?无非是本宫身份不妥。”
裴朔正在用小火煎茶, 闻着不断散发出来的茶香, 不由得笑道:“由他去吧,便是北祈人也不敢见你,何况他国人?”
西陵宫廷常年内乱, 皇帝也得夹紧尾巴生存, 前有南梁,后有北祈, 他们也只得谨小慎微生存。
“我的茶好了。”裴朔倒出一小碗茶,瞧着那浅浅的茶汤便心生欢喜。他轻品了一口,“好香, 就是有点烫,茶汤配茶点,完美!我简直是一个天才!”
恰在此时, 彩云从外面疾步走来, “殿下, 住持大师回来了。”
谢蔺眼前一亮,也顾不得裴朔刚煮好的茶,一只手将他揪起来,在裴朔一脸懵逼的时候, “走,跟我去万寿寺。”
“嗯?我?为什么?我刚煮的茶。”裴朔手里还拿着勺子,人已经被谢蔺揪走了。
然而谢蔺可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因为我要去万寿寺,你要陪我一同前去。”
裴朔被人揪着,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刚煮好的茶汤,以及桌上那摆出来的茶点,嘴一撇,“彩云姐姐,记得帮我吃了,别浪费。”
彩云俯身笑道:“驸马爷放心,奴婢帮您全部吃完。”
裴朔嘴一张,又开始报菜名似得,“我的雪芽新茶,我的糖菓子、芝麻酥、鸭蛋饼,我的松子鹅油卷、藕粉桂花糕……”
谢蔺手指一捏,把他的嘴夹成鸭子状。
“别念了。”
把他都说饿了。
万寿寺,依旧香火鼎盛。
谢蔺下了马车,直进住持院子。
“文宣王病重,名医难治,本寺的住持大师也颇通医术,所以我托他往雍州走了一趟。”
俩人抬脚进院,正好和出来的两个人擦肩而过,裴钰看见裴朔时脸上的惊讶不加掩饰,而裴朔也看着他直至一扇门隔断视线。
“见过大师。”谢蔺双手合十。
“施主请坐。”住持年旬六十,胡子还未花白,瞧着身强体健,面容温和淡然。
“贫僧有负施主重托,老王爷旧伤难愈,恐时日无多。”
“怎会这样?”谢蔺有些不敢相信,“去年有信来,说老王爷日进数米能食数斤肉,力壮无比。”
住持叹息道:“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而后谢蔺和住持大师聊了许久,裴朔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等到谢蔺起身告辞,俩人又因为诊金的事互相推脱了半天。
裴朔从谢蔺手里抓起那一袋子金子,强行塞进住持手里,“拿着,给佛祖的,又不是给你的。”
“我们走。”他拉起谢蔺就往外走,徒留住持大师看着手里的金子无奈低笑不止。既然是给佛祖的,那便多施粥广结善缘。
万寿寺的姻缘和福禄是最出名的,每年都会有善男信女前来祈求姻缘,或者为家人祈福,或者为儿女求缘。
寺庙后园有一颗巨大的福禄树,树干粗壮,恐怕三四个成年人都难以抱住,树冠如撑开的翡翠巨伞,枝叶层层叠叠,繁茂似林。
树上挂满了用红绸飘带绑着的木制小牌,微风拂过,木牌相互碰撞,清脆悦耳。
树旁还有求签的小僧,来往络绎不绝,趁着现下人少,谢蔺拉着裴朔站到一旁也学着那些人取了两个祁愿的木牌,分给裴朔一个。
“裴朔,你有什么心愿吗?听说这棵树在建国之初便已存在,很是灵验。”
裴朔想了半天,“我想当一只悠闲富贵的米虫,吃喝嫖……唔……”
不等那个字发音,他的嘴就已经被人捂住了,谢蔺无奈道:“不许嫖,只许嫖我。”
裴朔在他威胁的眼神下点了点头,谢蔺这才放开他。
谢蔺在旁取了金墨,不许裴朔偷看,俩人各分在一角,挽袖在那木牌上写下一行小字以及自己的名姓。
裴朔率先写完,拿着小牌牌去找谢蔺,对方似乎愿望太多无从下笔,见裴朔已经写完,强行夺了他的牌子,瞧着上面八个大字,随后灵感突来,提笔在自己的牌子也写下了八个大字。
“驸、马……”裴朔跟着他的笔迹念了出来,然而只念了两个字,谢蔺就拿着他的小牌牌跑到一边去了。
“不给你看。”谢蔺快速将木牌写好,用红绳挂住,开始在树上挑选绝佳的位置。
“小气鬼。”裴朔哼了一声。
“你都看我的了。”
“谢明昭,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驸马怎样?你不会写的是驸马不许嫖。娼赌博吧?正好八个字。”
裴朔要去夺,然而谢蔺已经爬着梯子,将自己的木牌挂了上前,裴朔哼了一声,又将自己的木牌交给他。
“往右再挪一点。”
“再左边一点。”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裴朔的发丝都透着金光,他在下面仰着脖子指挥,看着谢蔺将两枚木牌紧紧系在一处,他往上蹦了蹦,只可惜树叶繁茂,他还是没看到谢明昭写的什么东西。
“哎呀。”
裴朔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捂着脑袋,正好看到地上啪嗒掉下来一个木牌。
他捡起木牌一看,不知道是谁的木牌没有系紧,居然掉了下来,也不知道木牌掉下来,这人的愿望还灵不灵。
“上苍垂怜,兄弟团聚。”裴朔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下面还有名字,赵钰。”
谢蔺从梯子上爬下来,俩人正翻看木牌时,突然眼前被一道影子挡住,“多谢二位捡到我的小牌。”
“裴钰?”裴朔抬眸。
是他的木牌?
裴钰,赵钰。
他到底姓什么?
“驸马爷?”裴钰显然也认出来裴朔,他的视线扫过旁边那个艳美的男人,男人虽戴着鎏金面具,却掩不住一身的好气度。
“哦?裴使君,姓赵?”裴朔将小牌还给他,笑眯眯的,眼底还挂着看乐子的笑意。
赵可是西陵的国姓。
千秋宴上他又藏在那个黑衣男人身后拒绝上前拜见,怕不是哪个皇族吧?
赵钰被他戳穿,也不再掩饰,“实不相瞒,我确实姓赵,这次来北祈也是另有目的,舍弟流落于北祈境内,我是来寻他的。”
谢蔺盯着赵钰手上的扳指,嘴角轻笑,他手上的物件可不是普通的皇亲能用的,至少要是嫡系宗族。
西陵皇室凋零,宗亲势力庞大,可有资格戴这枚扳指的,普天之下五指可数。
赵钰将手上的木牌交给身后的黑衣护卫重新挂在树上。
“请移步而坐。”
赵钰说话温和,对于俩人的探究浑不在意。
“听闻驸马爷和月刊小报的东家相交甚好,可否帮我寻人?我当以重金相谢。”
裴朔轻笑一声,“赵使君说笑了,我哪里认识小报的东家,你要寻人,自己去报社登记便是,何苦找我呢?”
这个赵钰果然不简单。
居然连他和王嫣的关系也能打听出来。
赵钰叹息一声,“月刊小报版位供不应求,号码已经排到明年去了,即便我以重金,也拍不下小报的位置。可我寻弟心切,好不容易有了他的消息。嫣夫人不在京都,我就只能来请驸马爷了。”
“不瞒二位,二十四年前西陵皇室内乱,母亲身怀六甲,被宫人护送逃出,一路被追流落北祈境内,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寻她的下落。”
谢蔺皱了皱眉。
西陵皇室凋零,宗亲势力庞大,约莫二十四年前,西陵曾发生过一次史无前例的内乱,宗亲死伤无数四处逃亡,而西陵如今的皇帝也是在那时被推上位的,当初不过四岁的小皇帝,已在位二十四载。
“直到去年听说,她曾流落万寿寺,并产下一名男婴,所以我才寻了住持确认,果然母亲和弟弟还尚存于世。”
二十四年前?
裴朔挠挠头,“那你弟弟岂不是和我差不多大?”
“这便巧了。”赵钰笑笑。
“我母曾为北祈人,幼年时因战乱流落西陵,嫁于我父,听闻外祖曾为北祈梧州人士,我往梧州走过一圈,可裴姓人家少之又少。”
谢蔺已经听出来不对劲了。
“你母亲姓裴?”
“是,所以我才化名裴钰。”
谢蔺记得裴朔曾经和他说过,他原是随母姓的,他的亲生母亲便是姓裴,所以后来跟随裴政也并不需要改姓。
谢蔺看看裴朔,又问:“赵使君的母亲和弟弟可有什么特征?如果单凭你一面之词,很难找人。”
赵钰摇头道:“可惜母亲和弟弟并无什么特征,对了,我母亲叫裴元君,可否登记上她姓名?”
咣当——
裴朔失手打翻了茶盏。
滚烫的茶水浇在他手上,茶碗滚落在地,他慌忙低头去捡茶碗,抬头时又不小心碰到了石桌,咚地一声撞上。
“裴朔!”谢蔺帮他揉了揉碰到了额头,又去看他被烫红的手,忙拉着他找寺庙里的小师父处理烫伤。
“我没事。”裴朔扯了扯嘴角。
“手都红了。”谢蔺吹了吹冷气,将他的手浸在冷水盆子里。
等寺庙的小师父匆匆取来了烫伤膏,又小心帮他包裹上这才罢休。
“你是怎么了?难道说……”
裴朔敛眉,半晌才点了点头,“裴元君是我母亲的名讳。”
谢蔺一惊,“果然……”
早在见到赵钰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且不提赵钰和裴朔的眉眼过分相像,单是裴朔在千秋宴险些将赵钰认成母亲就更奇怪了。
如今裴朔和赵钰的弟弟年岁相差不大,甚至母亲的名讳也一致,真相呼之欲出。
“他真的是你……”
裴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我看起来并不像西陵人。”
“或许你是继承了你母亲北祈人的特征,而且西陵人和北祈人同属中原,相貌上差别并不大,西陵人中也有头发柔顺者,北祈边境也有发卷者,这不能说明什么。”
裴朔处理好手上的伤,俩人回去时,赵钰和那个黑衣护卫还在原来的座位等着,见裴朔回来,赵钰往他的手上看了看。
“驸马爷伤势如何?”
裴朔笑道:“不碍事。”
赵钰舒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其实我一见驸马爷就觉得亲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想同你讲。”
裴朔看着他,这张脸逐渐和记忆中的母亲面容重叠。
“你喜欢吃栗子糕吗?”裴朔突然问。
赵钰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笑道:“喜欢,洒些糖霜更好吃,加之以红枣、蜂蜜……”
裴朔攥紧衣角。
母亲在时,她做的栗子糕常爱洒一层糖霜。赵钰的声音逐渐和记忆中母亲的声音重叠。
“红枣、蜂蜜……”
“儿子,帮娘买些红枣来。”
“儿子,快来尝尝娘做的栗子糕。”
“儿子,快过来夸夸,吹你那个什么彩虹屁,不然娘把你的栗子糕吃了。”
裴朔垂着头不做声。
赵钰却是淡淡一笑,“我没有别的想法,只要他过得开心就好。我尚有事,便告辞了。”
赵钰说完便起身要走。
裴朔也没有拦他。
直至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视线中后,谢蔺才突然问道:“你为何不同她相认?”
裴朔摇了摇头,“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她是女人,她手上的扳指是皇帝的物件。”
“我分不清她是真心来找我的,还是想来杀我的。”
“她是被西陵老臣扶持上位,女扮男装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倘若横空出现一个真正的皇子,那些老臣是否会生废帝之心?是否又会危及她的性命。”
第109章
在这个朝代, 女人不能做官,女人更不能当皇帝,倘若不是西陵皇室凋零, 宗室需要一个可以挟持以令诸侯的天子, 恐怕也轮不到赵钰登基。
而即便是她已贵为皇帝, 也终身只能以男人的身份露于世人面前。即便她勤政爱民, 不输于男子,那些老臣依旧想要一个真正的男人登基,即便那个男人懦弱无能在他们眼里也比一个强势勤政的女人好。
谢蔺忽然笑了, “那不好吗?你回归西陵皇室, 不费吹灰之力,荣登九五之位, 我就可以做皇后了。”
他托腮看着裴朔,笑眯眯道:“我要世界上最大的东珠绣在我的皇后袍上。”
裴朔:“……”
他还给自己想美了?
“赵钰并非残暴无道,废立皇帝只会使西陵乱上加乱。再说, 我可没有做皇帝的野心。”
做皇帝,要勤政爱民,比后世的996还要可怕, 他就不能再也一觉睡到中午, 更不能天天打马球斗蟋蟀, 哪有现在的富贵闲人日子舒爽。
谢蔺被他逗笑了,他俯伏在裴朔肩上,将整张脸都埋在他的颈窝里,身子一颤一颤地发笑, “驸马,你真的……”
“让我摸摸你的野心有没有?”谢蔺伸手故意在裴朔心口前捏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感叹。
“没有野心, 全是良心。”
“驸马,你的心好软。”
裴朔无语道:“那是我的胸。”
“是吗?我再摸摸。”谢蔺缠上他的脖子故意在他耳边吹了口热气,又咬了咬他的耳垂,压低声音道:“你的胸好软,好想咬一口。”
裴朔眼睛瞬间瞪大,将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扶着他坐正,“这是寺庙,你不许胡来。”
谢蔺笑得更开心了。
“其实,驸马,你应该认她的,她如果想杀你,早就动手了,她身边那个男人武功不在我之下。”
“兄弟姐妹的血脉亲缘是什么都比不了的,若我皇妹仍在世,便是举天下之力,我也要她平安顺遂。”
裴朔一愣。
他只想到了皇权斗争,却忽略了内心深处真正的血脉相连。
从幼时起,他就羡慕柳家大哥兄弟姐妹很多,母亲曾告诉过他,他也有一位长姐,只是长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会儿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在骗小孩子,其实长姐已经死了。原来竟真的还有一位长姐。
只是山高路远,异国他乡,母亲一个弱女子,又带着一个幼童,很难再回到西陵国土去,是以至死她都没能再见到她的女儿一面。
而与此同时,赵钰早已走出万寿寺,临下山前,她又看了一眼万寿寺的匾额,嘴角恍然一笑。
“万寿寺,果真名不虚传。”
“阿离,我找到他了。”
身后被称作阿离的黑衣男人为她披上一件外衣柔声道:“陛下,何不与他相认?”
赵钰笑笑,“他过得很好,娶妻生子,又得皇帝信重,我何必打搅他呢?西陵内乱不止,我也不愿将他卷进来。他没有认我,恐怕也是不希望我打扰他的生活吧?”
“那我们接下来要回国吗?”
“走吧,我们离开的时间也太久了。”
赵钰转身上了马车。
身后护卫队伍跟随,眼看着广阔田野间马车渐行渐远。
“长姐!”
一道喊声突然惊起了赵钰的注意。
他猛地撩开马车后面的帘子,只见一人一马朝着他追来,裴朔一袭红衣策马踏花,**马匹跑得飞快,生怕追不上前面的队伍。
“停车!停车!”赵钰有些急了。
吁地一声,裴朔从马上跳下,两三步跑到马车前,看着同样眼睛通红的赵钰,他几乎已经在赵钰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长姐!”
“下次你来北祈,我请你吃栗子糕。”
赵钰的眼泪再也没能忍住,一行清泪落下,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才没能哭出声来,半晌她才终于开口道:“好。”
“跟我回去吧,这么多年我们姐弟不曾见面,我也想好好看看你。”
裴朔却摇了摇头,“不了,我在北祈已有妻室,等过段时间天下安定,我去西陵看你,母亲的栗子糕,我也会做。”
他去西陵,一定会给赵钰带来很多麻烦。如果真的出现他设想的废立之举,甚至会给赵钰带来杀身之祸。
“好。”赵钰抓着他的手,她自幼被推上那个位置,注定孤苦,有人敬她有人畏她有人鄙夷她,但从未有人亲近她。
她将手上的那枚扳指取下,给裴朔戴上,“戴着它,以后你就是西陵礼王。”
裴朔看着那枚戒指,上面还残留着赵钰留下来的温度,扳指很重,却没有眼前这个人肩上的担子重。
“皇姐,山高水远,小心珍重。”裴朔双手作揖,朝她重重一拜。
马车继续行走。
车帘一直没有落下,裴朔站在原地,衣袂翩然,那枚扳指被他握在掌心。
直至马车终于消失在他的视野,他才转身重新上马。
“驾——”
这个时代,无论是女扮男装的女人,还是男扮女装的男人,都不过是活下去的手段罢了。
*
“宫里传来消息,皇后要不行了,估计过不了今日。”
谢蔺看着眼前的棋盘有些哭笑不得,驸马走一步悔三步。
果不其然,裴朔下一刻又把谢蔺刚落下的棋子弹开,左手捧着一本棋谱,翻了又翻,随后把自己被包围的棋子挪了出来,“好了,你接着下吧。”
谢蔺无奈地又将棋子落下。
“等等,我不下这里。”裴朔将那枚棋子再次弹走,开始狂翻手上的棋谱。
妈的,这围棋怎么这么难学。
他看了又看,终于抬头问道:“或许,你喜欢五子棋吗?”
“五子棋?”谢蔺的嘴角有一瞬间的抽动,“那是什么东西?”
裴朔把棋谱一扔,随即打乱棋盘上的局面,“非常简单。”
“驸马,和我回雍州吧。留你一个人在京城,我不放心。”
谢蔺看着眼前的人忙碌地捡着棋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裴朔头也没抬,“我又不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你假死回雍州,我再跟你一起回去,难保有人不会猜疑。”
“何况,我另有计划,我还没要他为我桃水村三百八十二口性命偿命呢。”
“好了,收拾干净,我们来下五子棋。”裴朔拍了拍手,开始讲五子棋的规则。
谢蔺收拾好散乱的棋子,“皇后一死,天下国丧,我欲趁乱出京。”
“不行。”
“时机不到。”
裴朔抬眸看着他,“再等等。”
他已经摸清楚了历史的规则,就像柳如烟所说的顺势而为,历史上出嫁的是谢婉玉,但也可以不是谢婉玉。或许如果李观一直不娶亲,那杨汝玉就不会死,只要他们成亲,杨汝玉就会死于新婚之日。
“等到什么时候?”
“秋猎。”裴朔落下一子。
“我来安排。”
谢蔺噗嗤一笑。
裴朔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棋盘,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下五子棋也会输的这么惨?
“你笑什么?嫌我菜?我不和你下了。”裴朔气得转身就走。
“我错了我错了。”谢蔺将他拉住,“我不是笑你,我是在笑贺仓,当年贺仓和先帝下棋,每每输得很惨,气得贺仓发誓终身不落一子。没想到作为贺仓的传人,你又继承了你老师的衣钵。”
裴朔:“……”
“你还是在骂我吧?你等着,今天起我发奋图强,来日一定杀得你片甲不留。”
“好好好,驸马天资聪颖,当得第一国手。”
裴朔嗤笑一声。
毫无诚意,他就是在嘲笑自己。
谢蔺笑意不减,“以后你留在京城,千万小心,我在朝中72处暗桩及宫中的36细作,尽归你所有。”
谢蔺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一手漂亮的小字写得龙舞生风,“我将这些人名写下,以后听命于你。”
裴朔看着他写下的人名,不免笑道:“要在纸上加上我的名字吗?”
他现在也是谢明昭的细作了。
谢蔺笔一顿,抬头看他,忽而笑道:“不用。”
很快,谢蔺将108个暗桩的名字和职位交到裴朔手上,裴朔抬眼扫了一遍,随后拿起一旁的火折子,吹开火星,直接将那人名单烧了。
大火很快吞噬了半张纸,谢蔺急道:“你烧它做什么?这些人于你有益。”
“我的公主,你这不是暗桩名单,是阎王爷点卯的生死簿,要是哪天名单被暴露出去,上面的人全都要死。”
“何况……”裴朔笑笑,他点了下自己的脑子,“我这里早已记下,何须纸张。”
谢蔺眉梢轻挑,有些不信,“这么多人名,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记下?”
裴朔分明只看了两遍吧。
他写时,裴朔跟着看了一遍。
他写完后,裴朔又看了一遍。
“不然你以为我的状元之位是怎么来的?我自幼过目不忘,看过的东西,只稍一两遍,便能记下全部。”
“且不说你这区区108个人名,就是你身后这些用小黄书的书皮包着的圣贤之书,我也早已熟记于心。”
“哦?”谢蔺突然来了兴趣,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驸马竟有这样的能力。
“那我可要考考你。”
谢蔺说着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外面《玉春艳》的假书皮,里面是本《春秋》,他随意翻至某页,正欲查问,忽而笑道:“若是驸马答不上来,怎么罚?”
“你想怎么罚?”这一次和谢婉玉不同,裴朔成竹于胸,或许他对历史可能有什么误解,但是对于书架子上的这些书他可谓是倒背如流。
“你错一字,就脱一件。”
裴朔双手抱胸,“行!脱就脱!”
谢蔺言道:“桓公篇。”
“元年春王正月……” 他的声音像是浸过雪水,清亮得没有一丝犹豫,不缓不慢地将本页内容背出,甚至还附带解释。
谢蔺看着书上内容,却真的是丝毫不差,他合上书本,又重新换了一本,“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出自《中庸》,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谢蔺再次换了一本,“这篇是前朝太守沈为之的策论。”
“莫说前朝,就是本朝的策论,我也倒背如流。”裴朔手中折扇一下一下点着掌心,脚步轻转,笑从心生,意气风发,成竹于胸。
谢蔺听着他背下的策论,脸上的欣赏和惊喜之意越发的掩饰不住,仿佛日月无光,唯眼前人珍珠难掩,他看着侃侃而谈的裴朔,只觉心跳如雷,情愫难收。
他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不可自控地爱上裴朔的每一点光芒。他心软善良、他真诚坚定、他的谋略胆识、他的过目不忘,他的知恩图报……即便是他在棋桌上悔棋无数的小人作态,他也觉得甚为可爱。
不知不觉谢蔺已合上书本,他自诩学贯古今,可若是和裴朔相比,他自叹不如,不愧是贺仓的学生。
“怎么了?还有要问的吗?”
“有。”谢蔺又捧起桌案上早上才读过的一篇策论,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起来。
然而裴朔越听越不对劲,“我怎么没听过,是出自哪里?”
“出自黄河水论。”
“嗯?我从未听说过,何人所著。”
“作者是李文德。”谢蔺忍着憋笑。
“文德……李观?”裴朔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他今天早上发在月刊小报上的策论,对于黄河治水颇有见解,甚至实操之上也省人力物力,所以我便留下研读。”
“驸马,你输了,脱吧!”
“你犯规!怎么能拿今天早上的文章来考我?我还没来得及看。”
谢蔺一摊手,“驸马,你只说是书架上的书,可没说是今日的还是去日的。”
“你……”裴朔算是看明白了,论玩心眼,他略输一筹。谢明昭有八百个心眼子。
裴朔眼珠一转,“你既然将手下暗桩交给我,那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见谢明昭果然被转移话题,他移步坐在谢蔺的椅子上,挽袖拿笔,看了眼砚台,下巴一抬,“研墨。”
谢蔺笑而不语,拿了墨条替他细细研开。
“雍州路远,恐消息有所延迟,月刊小报已经开到雍州,我将州郡的位置写给你,掌柜都是自己人,你拿着我的信物,消息、财帛,尽归你所有。”
“我留在京城和你里应外合,我报我的仇,你夺你的江山,你我合力,天下唾手可得。”
谢蔺看着他将小报的具体位置和掌柜的名姓挨个列出,没想到裴朔当初向他借钱和王嫣合力开的月刊小报竟有此妙用,他忽而笑了。
“我要多谢皇帝。”
“他送了我一个驸马,还送了我一个谋士。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他的。”
“那我也要多谢皇帝。”
“他送了我一个妻子,还送了我一位君主,我也会好好感谢他的。”
俩人相视一笑。
谢蔺道:“三年为期,问鼎天下。”
裴朔将手中的信笺和写下的位置交给他,“九年相约,逐鹿中原。”
他确实对当皇帝没什么兴趣,但是对于抢地盘他还是很喜欢的,到时候他再研究一下海外地图,把那什么大饼国、漂亮国全打下来。
谢蔺收好信笺,长臂一捞,环住裴朔的腰顺势捏了捏,“所以……驸马现在可以脱了吗?”
“你……”裴朔脸色蹭地一红。这哪里是千古一帝,他纯粹就是个流氓。
就在这时,彩云匆匆从外头进来,掀开帘子,吓得裴朔急忙从他怀里挣脱,彩云满脸急色,“公主,宫里来消息,皇后崩逝。”
谢蔺和裴朔对视一眼,俩人并肩出了屋门,外头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密布,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要变天了。”裴朔伸出手在屋檐下感知了一下,已经有倾密的雨丝落在掌心。
第110章
武兴十六年, 四月。
宫里传来噩耗。
皇后崩逝,天下大丧。
按照规定,裴朔和谢蔺需进宫参加祭祀, 皇帝辍朝五日, 服缟素, 日行三奠。
帝恸之, 抚棺哀呼数日不止,亲写祭文,又亲赞皇后贤德, 选定谥号。
是日, 裴朔被唤去了御书房。
谢蔺独自守在皇后灵前。
裴朔一进去,就听见武兴帝怒斥一声, “大胆裴朔,竟敢给朕假的火枪图纸。”
早在当初裴朔让公主拿着火枪进贡武兴帝时,他就交出了火枪的图纸, 然而直至今日,一年之久,武兴帝手下的工匠都没人能研究明白图纸。
裴朔慢吞吞跪下, “陛下, 微臣冤枉啊!这图纸绝对是真的, 臣怎么敢给陛下假图纸呢?”
武兴帝冷哼一声,“那朕派人督造的火枪为何只有哑炮却发挥不出半分威力?”
图纸的确是真的。
但后代的热武器图纸,在冷兵器流行的时代,是没有人能够研究明白的。而且……裴朔给的图纸确实是假的哈哈哈哈哈……
裴朔笑道:“会不会是陛下的工匠没有尽心?”
武兴帝眯了眯眼。
莫名的威严蔓延开来。
裴朔又道:“臣愿为工匠指点迷津, 如果陛下愿意让臣来插手兵器制造的话……”
他俯首跪地,端的是恭恭敬敬。
他心知武兴帝没有让他来染指兵器,主要担心自己负责督造会有藏私之心以供裴家之用, 毕竟裴朔作为火枪创始人,完全可以空口胡诌乱要材料银两。
比如原本一千斤铁就能造出来的数量,若是裴朔张口要一万斤铁,只给他一千斤铁的成果,那剩余的九千斤便落入了裴朔的口袋。
他最担心的还是裴朔将那九千斤的材料造成火枪,以供裴家之用。因着郭氏在前,他要提防任何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郭氏的世族。
“你既然说图纸是真的,那朕要你在名工巧匠面前用你的图纸亲手打造一把火枪如何?”
“臣遵旨。”
随后裴朔在武兴帝的示意下,前往建造现场,他翻看着图纸,天下所有的名工巧匠都围在他身前,张着脖子想要观摩,此时再出名的匠人也瞪大了眼睛盯着裴朔手上的动作。
只见他将华贵的衣袍挽起,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手指直接拿上了刚锻造好的零件,只看了一眼,随后丢进了炼器炉。
有人急忙出声问道:“驸马爷,这是为何?”
“不够精细,不能用。”
裴朔亲自上手拿着铁锤等工具开始重新锻造。
从日出到逐渐日落,裴朔被困在宫中七日,武兴帝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终于在第七天见到裴朔从人群中穿出,手中举着一把举世神兵,快速将子弹安上,对准某个大瓮,砰地一声。
武兴帝的瞌睡虫都被吓跑了,只见大瓮碎裂,身后的墙壁都多了一个烧焦的弹孔。
裴朔嘴角一勾,将那枚火枪高举过头呈入武兴帝眼帘,“陛下,臣不辱使命。”
“图纸是真的,工匠不能造出,实乃工匠才疏学浅,非臣图纸之过。”
图纸确实是真的,只是数据不对,他将尺寸做了改动,只有他自己记得。
武兴帝见他果真照着图纸做出了一份,当即皱眉,甚至将那柄火枪在自己手中试了又试,目光投向那些顶尖的名匠,开始疑惑。
莫非真是他北祈无人?
竟无一人能领略裴朔的火枪图纸,既然如此,他就不能放任裴朔。
裴朔既然能做出一把火枪,或许日后又能做出其他的武器,他北祈逐鹿中原指日可待。
“驸马,朕闻你想做官?”武兴帝眼神微眯,探究的眼神几乎将裴朔看了个遍。
裴朔叹息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臣有心为陛下效力,奈何……”
裴朔挤了挤眼泪道:“臣从前被人暗害撞了脑子,不得已父亲才将我送于公主,公主跋扈,日夜折磨于我,臣苦不堪言。若非当年郭氏舞弊,臣早已是陛下的臣子。”
武兴帝终于满意,“可我朝自古有驸马不得为官的规矩。”
“工匠对于火枪不熟,即便有图纸,恐怕也要造成诸多浪费,若有微臣相助,只肖三年,我便可为皇城司的护卫每人配上一把火枪。”
“可……”武兴帝佯作犹豫。
“臣自进京,便与父母兄弟关系紧张,京中人尽皆知父亲不喜欢我,臣孑然一身,唯有陛下可以做主,臣也只能仰仗陛下。”
裴朔今日穿得还是孝服,素白的衣裳裴配上他通红的双目,像只乖顺的兔子,他跪在下面祈求,仿佛武兴帝是他唯一的依靠。
这种伏低做小的态度极大满足了武兴帝的心理。他多年受制于人,如今郭相伏诛,可陈贵妃的娘家仍蠢蠢欲动。
所有人都想要把持朝政,挟持天子,只有裴朔是靠着自己的施舍,他可以完全拿捏裴朔,而裴朔也将为他所用。
“陛下……”裴朔痛呼一声。
“朕知道了,等你不是驸马那日,朕会亲自授你官职。”武兴帝说罢便起身离开。
“谢陛下。”裴朔俯伏在地,素白的孝服沾了些许灰尘,黑色腰带勒得腰身劲瘦,整个人看过去像是一只折翼的白蝶,破碎而美丽。
直至武兴帝消失在视野间,裴朔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早已不复先前的恭敬,他嗤笑一声。
武兴帝故意提及,不就是想借他的手对公主下手吗?他容不下公主,可碍于自己的脸面不能让琼华公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早逝,如今公主成了亲,又离开皇宫居住,年岁也已过二十,就算是死了,也只能算是她的命不好。
既然武兴帝想借刀杀人。
他干脆将计就计。
*
晚上,谢蔺正在简单收拾准备去雍州的东西,他手上拿着一叠信纸,正不知该怎么藏,身后似有脚步声传来,他直接将那叠东西塞进了怀中。
他做完这一切正要回头,突然一柄剑搭在他脖间。
剑身映出他的脸,谢蔺笑笑,“驸马要玩什么?”
“皇帝要我杀你,你选个死法吧。”身后裴朔语气冷冽,但隐隐能听出来冷冽中憋不住的笑声。
谢蔺无奈转身,上前一步,双臂环住裴朔脖子,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笑盈盈道:“我选择……死在驸马床上。”
“你……”裴朔握剑的手一抖,干脆将剑收回剑鞘,无语道:“不管青红皂白,你都能说成黄色。”
谢蔺将自己的小包袱提了提,里面东西不多,只有几件路上换洗的衣物,“我只带了几百两,剩下的包括这偌大的公主府都归你了。”
裴朔恨不得仰天大笑,“我终于可以继承你的遗产了。”
谢蔺将匣子里的银票全部取出来,清点好,“公主府归你了,但是雍州州郡报社的账目,我就全笑纳了。”
裴朔:“……”
月刊小报如日中天,每日银钱进账如流水,而公主府里值钱的东西早就被谢蔺置换银钱用来招兵买马,也就是说公主府不过是空壳子一具。
他亏了!
裴朔愤愤地接过他手里的一些票子,哼笑道:“那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落水而亡,尸体浮涨,必然认不出我来。”
“不好,京城湖少,且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多,若是你落水而亡,那他们则脱不了干系。而且,彩云姐姐和项肃不好脱身。”
总不能一个两个全部因救公主殿下而淹死吧?且不说适合的尸体难找,就是老皇帝那边也不好交代。
“驸马的意思是?”
“我今日见了国师,她被请到宫中为皇后安魂,国师只说了八个字:东郊猎场,野狼分食。”
其实裴朔并未去见柳如烟,这八个字是史书上记载的琼华公主的结局,他们只要按照书上早已注定的故事书写,以后世上再无琼华公主,只有文宣王谢蔺。
“我想把彩云留给你,否则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
裴朔摇了摇头,“元宵的医术师从彩云姐姐,我听说彩云姐姐已经教无可教,我有元宵,另有裴家兄弟,裴大人也会暗中助我。”
“雍州路远,难保会发生什么意外,彩云和项肃都跟着你,我才放心。”
“还有两样宝物,我一直没有交给你。”裴朔蹲下身在床底下翻了半天,最后掏出来一个蒙尘的箱子,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又拿帕子擦了许久。
最后又跑到墙角,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直到摸到什么东西,他拔下头上的簪子开始敲动那块土砖。
谢蔺看得越发想笑,“什么样的宝贝东西,你藏得这么严实。”
只听得啪嗒一声,那块土砖被人撬了下来,裴朔伸手去掏了半天,摸出来一把藏灰的钥匙。
他又拿着钥匙去开箱子。
直至箱子终于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绒布,一件被破旧的农村盐袋子包裹着的块状物体,一件则是像字画一样卷起来的长条状物体。
谢蔺联想到那两件东西是什么后,手指都在不自觉地抖动,眼睛死死盯着它们。
“昔日老师交予我时,托我务必转交荣王后人,今时今日,怀英不负老师所托。”
谢明昭喉结上下滚动,先是取出了那长条的物体,拆开包裹的破布,一件明黄色的东西映入眼帘。他迫不及待地打开。
“乾道统天,文明於是驭历……荣王谢煜,久叶祥符,夙彰奇表,天纵神武,智韫机深……”谢明昭念到后面时声音都在颤抖,眼眶内泪水打圈,声音不自觉哽咽。
他的父王并未造反,是谢敬发动政变,毒害先皇,父王为保先帝却被谢敬冠以谋反的名号,逼死于大殿之中。
荣王旧部多受迫害,先帝旧臣也被屠杀一空,当年贺仓冒死携带先帝遗诏及传国玉玺逃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真相可大白于天下。
“裴朔……”谢明昭终于哭出声音,眼泪断线似得砸在地板上。
裴朔上前将他抱住,谢蔺埋在他的颈窝,裴朔几乎能感受到滚烫的眼泪顺着自己的锁骨流下,直至涌入胸膛,他的哭声闷闷的,似是想哭,可又竭力克制着自己。
裴朔手指拂过他的长发,“皇帝无道,天必谴之。”
如今的时代已几乎满足于末年的所有条件,只差两件事,一是天灾,二是战争。
用不了两年,天灾频繁而起,皇权交替,诸侯纷起,大乱将至。他要在此之前做好全部的准备。
“不看看另一件宝物吗?”
谢蔺这才想起还有另一件东西,他撑开布袋,将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倒进掌心,整块羊脂玉的温润质地,幽幽烛火下泛着寒光,螭龙纽盘踞其上,八条龙身交缠盘错,底座细密的纹理间则是足以令天下豪杰疯狂的大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谢蔺指尖拂过上面的龙身,“王朝更迭,风云变幻,为的就是这么一个物件。”
谢蔺将这两件宝物塞到包袱里,重新将行李打包好,等他收拾好,忽然看到窗边阴影下的裴朔,“还有一个宝物,我该怎么办呢?”
“什么宝物?”
“我的驸马。”
“嗯?”
“驸马,我会想你怎么办?”谢蔺低头环住他的腰,将耳朵贴近他的心脏,听着跳动如雷的声音,莫名的安心将他包裹。
“想我的话,你就抬头看看月亮。”裴朔将窗子推开,只见外头明月高悬,花草摇曳。
“天底下只有一个月亮,想我的时候,你就站在窗外,我会站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和你一起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