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霍成死, 则天下乱。
南梁虎视眈眈,攻破长平,然文宣王谢蔺巧施计谋, 夏侯起英雄难过美人关, 逃窜出城, 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南梁暂且安定。
西陵宫廷又生内乱, 自顾不暇。
武兴帝听信佞臣谗言,担心裴朔势大弄权,发诏降罪于裴朔, 责问其长平之事, 并斥其抗旨不尊之罪,霍成一死, 朝廷几乎无能将可用,幸而有文宣王救城,暂可守长平。
秋日里, 太阳正好。
裴朔的腿伤有所好转,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宣旨太监列数他的罪状, 裴朔被降官三级。
“大人, 领旨吧。”
裴朔笑笑, “公公,我腿伤难愈,恐怕难回京城,我有修书一封, 请公告代我呈上圣听,请允我于长平修养,愿协文宣王重建长平, 以赎我罪。”
“这……”传旨公公面露难色,裴朔给他拿了一包银子,“公公,你看我这腿已无法行走,我的右臂断裂难以握笔。”
他指了指自己用木板固定的腿,又指了指缠满绷带的右臂,传旨公公也露出一丝不忍,当即将那封书信放入怀中。
裴朔在长平养了大半年,断裂的腿骨重新愈合,他拄着拐杖终于能渐渐走路了。谢蔺给他做了一把轮椅,平时可以推着他行走长平。
长平也逐渐恢复曾经的盛况,被裴朔转移走的大部分百姓重新回到了长平,人口重新丰富。
“别动!还没画好。”
裴朔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张画板,手中笔墨轻描,纸上人物已经有了几分栩栩如生。
对面的谢蔺穿着铠甲,手持青锋,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他屁。股都坐麻了。
裴朔迷上了丹青。
他每日要陪练一个时辰。
裴朔说这个叫人体模特。
“可以了。”
“看看,我的丹青妙笔是不是有所进步。”
谢蔺的屁。股终于接到解放,拿起画纸一看,瞳孔震裂,这不是浪费纸吗?
最后在裴朔期待的目光中,用尽毕生所学夸赞道:“画得好,比昨日大有进步。驸马,你的丹青之术和你的棋艺一样精湛。”
裴朔画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他的画惨不忍睹。
第二个月他的画依旧惨不忍睹。
现在是第三个月他的画还是惨不忍睹。
“我也觉得,我当得精妙二字。”
谢蔺赞同地点点头。
以后他丧葬礼上的画像还是用宫廷画师的吧。
裴朔画的很好,只是他担心千百年后会有人真的把他想象成画上那个鬼样子,他就算死了也会觉得很丢人的。
他的脸是歪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嘴唇红得像是吃了死小孩,四肢生硬如同木偶,铠甲发散着莫名其妙的金色光芒,整张画下来难以形容,如果用裴朔口中的妙词,应该叫[抽象]。
等谢蔺终于把那身沉重的铠甲脱下来,又换回那一袭红衣,用一根金簪将头发挽起。
“我想去看看霍衡。”裴朔仰头,抱着两坛新酿的桃花酒。
长平城外,霍衡的庙宇香火不断,听说城内家中也有人供其神像,以祈求霍将军保护家小,不受南梁侵害。霍衡守护长平两年,长平百姓眼里是看得见的,他虽稍有傲气,但对百姓却是和善。
他拿帕子擦了擦霍衡的墓碑,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要是我能多劝劝你提防魏凉,劝你收敛几分傲气……”
他曾不断懊悔,又不断告诉自己,天命不可违,可还是忍不住自己和自己较劲。
一坛桃花酒供给霍衡,另一坛供给黄光老将军,“有黄老将军在,就算到下面也没人敢欺负你。”
霍衡幼年丧母,继母不慈,生父不以他为子,继弟不念骨肉亲情,直至及冠他都未享过一日的亲情。直到离开京城,有黄老将军护着他,才算真正有了亲人。
谢蔺道:“霍将军一生忠勇,战无不胜,堪列史册。”
他和霍衡上次见面还是一同游湖,霍衡捡了最酸的杏子骗他吃,几人又被当成偷杏贼追杀,幸而遇上阎文山才解燃眉之急。
不过数年光景,故人已是黄土一抔。
“殿下。”突然有小兵急匆匆跑过来,“京中又来人宣旨,要王妃官复原职。”
裴朔笑笑,“看来我们的计划不远了,京中也要坐不住了。”
皇帝听信弄臣谗言,又年老怕事想要议和,导致朝政混乱,保守派和激进派日常争吵,火苗烧到中立派,三派天天打架。
又遇连年天灾,土地刚经蝗虫又遇干旱,百姓吃不饱饭,饿殍遍野,加之边关一直打仗,缺少兵士粮草,朝廷暴力征兵,加收粮税,老人丧子,新妇丧夫,幼儿无父,致使百姓叫苦连天,民不聊生,各地纷纷起义。
陈留王、武惠王、常阳太守、洛安刺史等纷纷挂起旗号以镇压起义军队的名义掠夺土地占据州郡。其中以文宣王势力最广,盘踞雍州在内数十州郡,三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谢蔺笑道:“听闻皇帝暴怒,朝中无计可施,国师举荐相星回朝主事,以崔怀为首的几个官员也纷纷上书请陛下召你官复原职。”
裴朔笑笑,“那就让他再等一会儿吧。”
年前裴朔任户部尚书时,将整个朝廷财政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招商引资,国库充盈富裕,他又广招门客收揽人才,武兴十八年的金科三十人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
那两年武兴帝舒服自在,现在裴朔罢官,朝政天灾多乱,加之国师进言,武兴帝终于坐不住了。
而且火枪打造速度极慢,上次在裴朔的监督之下好不容易造出来的一批被永王盗取生锈而毁,这一批造出来的却根本不能用,明明每一个步骤都对,偏偏毫无杀伤力。
回到城中,裴朔见到传旨太监就开始哭:“陛下圣德,臣感念之至,然腿伤实在难愈,寸步难行,我心甚痛。”
传旨太监看见他坐着轮椅,行走都要旁人推着,腿上的木板虽然已经除去,但依旧不能站立。
“劳烦公公回去禀明陛下,容我再修养几个月,我有治国策论两篇,可解陛下危急,请公公务必带回给陛下。”
传旨太监被他敷衍走了。
两个月后,传旨太监又来了。
朝政爆雷,财政赤字,简而言之就是没钱了,需要一个人来收拾烂摊子,朝中无人敢接手,崔怀再次上奏列裴朔十大功勋求恢复裴朔官职,武兴帝又派人来请裴朔。
甚至还带来了宫中御医两个,专门来给裴朔看腿,生怕他再拿腿伤当借口。
裴朔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练剑,经此一战他决心要加强武力值,腿脚生风有力,手中长剑发出一阵破空声。
“驸马,腰抬高。”
“手也要抬高。”
身后的狐狸精手不断搭在他的腰上,说要帮他纠正动作,但谁知道他的手往哪里放,另一只手又去抓他手中的剑,吃尽了豆腐。
裴朔无奈道:“我是要杀敌自保,不是练情意绵绵剑。”
谢蔺反笑道:“这个名字好,我喜欢,以后就叫情意绵绵剑。”
裴朔:“……”
他收起剑,又取了水壶,“我走之后,你要每天给我的桃树浇水施肥,等几年后就能吃桃子了。”
谢蔺笑笑,“等开花结果后,我们再来长平。”
届时应该已经是一片新的天地了。
“王爷,宫中传旨的公公到了。”
传旨的公公还是上次那位,见着裴朔后就往他腿上看,两个月前病殃殃坐着轮椅的人,现在长身玉立,手中的剑舞得生风,看起来壮得像头牛。
“裴大人,您看……陛下要您官复原职。”
“走!”
“啊?”
传旨公公都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他来的时候准备了一整套说辞,甚至还跟两个太医串通一气,就等着和这位诡辩奇才斗上一斗,甚至就在刚刚通报时,还在心里默默演练一遍,怎么就用不上了呢?
“不是要官复原职吗?本官即刻进京上任。”
传旨公公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颇有几分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心态,他写了三页的草稿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裴朔离开时,谢蔺来送他,身后跟着长平百姓,这半年来裴朔和谢蔺几乎是日夜不眠才打造了一个新的长平。
裴朔换上赤色团鹤官袍,头戴乌纱,大红官袍衬得他肤色如上好的羊脂玉,眉骨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利落,往日里带着几分疏懒的眼尾此刻微微上挑,竟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这半年来,谢蔺将他养得格外好。
行走时腰间的九瓣白莲玉佩和随意插在腰间的折扇碰撞而发出细碎的声响,恰似他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清隽中透着贵气,连来传旨的的公公都看得怔了神。
他没见过裴朔状元游街时的风采,但见过他请斩奸相时的坚毅,更见过他在朝堂大谈蝗虫治论的风姿。民间传驸马爷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在这一刻有了真实的体感。
裴朔上前一步,朝谢蔺微微一拜,“多谢文宣王半年照拂,微臣于京中静候殿下。”
他眉眼上挑唇角含笑,谢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谢蔺也上前一步,握住了他作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尚书大人礼重了。”
“本王期待再与大人相会。”谢蔺又用尾指偷偷勾了一下他的手。
呵,相会。
他说的是幽会吧。
这半年来他静养伤势,不得不和谢蔺分房而睡,两间院子仅一墙之隔,结果第三天谢蔺就开始翻墙爬窗户,当夜就被人当成奸细包围,实在丢脸。
武兴十九年,四月。
裴朔官复原职,任户部尚书,上任第一天砍了两个贪官的脑袋,国库一下子充盈起来。
施粥、赈灾、挖沟、南水北调,以黄河之水润干旱之地,镇压起义军,然而已经晚了,各地义军已成势,没有那么轻易就可以打散。
武兴十九年,十月。
在国师举荐下,武兴帝下旨,拜裴朔为相,年仅27岁的裴朔成为北祈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谢蔺于长平收到裴朔寄来的一封信,他正在给裴朔的小桃树浇水,原本种下的桃核已经有三尺之高,他给小桃树绑上木架子,防止它被风吹跑。
他撂下水瓢,接过彩云手里的信,整整十页纸,谢蔺一看瞬间大笑出声,“驸马可真是好样的,他这篇檄文要是叫老皇帝看见了,恐怕要气死过去。”
“既然别人都动了,那我们也不能落后。”
“传檄天下,问罪天子。”
“德不配位,殃及黎民。”
谢蔺命人将裴朔的十页纸誊抄于绢布之上,抄写数百份发往州郡、义军、诸侯手中,每一张绢布中都盖着八个大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其罪一,弑父谋位,其罪二,杀弟谋反,其罪三,害妻无道,其罪四,杀子无情,其罪五……
檄文中列举数百罪状,痛骂武兴帝谋杀先帝、谋害荣王的不忠不孝之举,又骂起杀妻害子的不仁不义之行,将武兴年间的天灾旱情全部归于天子无道,采用不正当手段篡位造成的天罚。
最后又赞贺仓冒死逃出忠勇之举,将传国玉玺和传荣王诏交给文宣王,又言老王妃荀夫人和先帝的荀贵妃乃是嫡亲的姐妹,荣王虽故,子女不在,但文宣王也是荣王子侄,又有传国玉玺和遗诏在手,当继荣王之志。
文宣王忠勇无双,退南梁守长平,重修州郡,仁爱百姓,溢美之词长达数页,谢蔺自己看着都觉得脸红。
裴朔真是妙笔。
檄文一出,瞬间传遍全国,其上盖着的传国玉玺,猩红大印,无可辩驳,武兴帝罪名证实,民间纷纷议论,有起义军主动加入文宣王麾下,共讨天子。
武兴帝岌岌可危。
罢朝三日,朝中一片混乱。
好不容易等到武兴帝上朝,然文武百官支支吾吾没一个有退敌之策。
“陛下,臣有一计,可破流言。”裴朔一身大红官袍位列群臣之首,莲步轻移,腰身稍弯。
武兴帝原本是头疼不已,闻言大喜,“裴相有何良策?”
裴朔说罢,忽然掀袍跪地,“请陛下降罪己诏。”
武兴帝闻言大惊,当即怒道:“你说什么?朕何过之有?刁民闹事,反骑到朕的头上来,杜致,朕要你领兵镇压暴徒。”
杜致单膝跪地,坚声道:“陛下,臣愿领兵。”
“不可!”裴朔厉声阻止。
“陛下明鉴,起义军正是因为地方横征暴敛,才会官逼民反,若是陛下强力镇压,恐会适得其反。”
“微臣之见,陛下当降罪己诏,以省己身,以仁义告知天下百姓,再派人安抚,减免税收,方为上策。”
下罪己诏确实能安抚民心,若是放在一年前还有用,但现在百姓怨念已深、起义军纷起,已经晚了。
崔怀见状也站出来道:“陛下,裴相言之有理,昔日秦穆公、汉武帝都曾降罪己诏,不过是因天灾而给黎民百姓一个交代,更显陛下仁德之心。”
“是啊,陛下,裴相此言有理,还请陛下降罪己诏以慰黎民。”
“请陛下降罪己诏。”
“请陛下降罪己诏。”
呼啦呼啦朝臣跪倒一大片。
武兴帝看着这一群人头更疼了,可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应了裴朔的说辞。
“着礼部,拟旨。”
“退朝。”武兴帝说完这一切好像白发都多了几缕。
裴朔高呼:“陛下圣明。”
武兴帝此人最重名声,当年他故意留着琼华公主,却暗地里弄死了荣王世子,就是因为想要留得一个仁德的美名。皇子可能会影响他的皇位,但公主不会。
可此人又虚伪至极,他留下琼华公主,却又不好好待她,假意于人前宠爱她,背地里却又令细作给她喂红花绝子嗣、下慢性毒药坏她身体、又传她跋扈无礼的名声。他可怜的公主不知道是怎样绞尽脑汁才能在那吃人的皇宫中活了下来。
武兴帝想要花钱建造园林,可又缺少银钱,他需要一座金矿填充内库,他纵容郭祈焚村烧人,为他而言不过是几百个蝼蚁,哪里比得上他的金矿和园林重要呢?
一个人最看重什么,报复他的最好方式就是毁掉他看重的东西,比如美名、比如皇位……
他要武兴帝亲自写下罪己诏,亲手毁掉他自己建立起来的美名,谢明昭会让他亲手禅让皇位,亲手将本就不属于他的皇位让出。
裴朔已位于百官之首,他手中的白玉笏板也早已僭越天子规格,随着他缓缓起身,身后跪着的百官才敢随之而动移至两侧,给裴朔让出通行之路。
左右两侧大小官员站立未动,只等着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率先掀袍一只脚踏出大殿,崔怀其次紧跟,左右才有所动作跟着他出了大殿。
金光落在玉石台阶上,裴朔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忽然好像天气变得阴沉起来,他还刚出宫门便下起小雪来,他抬手去接,掌心朝上又缓缓握住,好似天下尽在他手。
崔怀跟在他旁边,从身边人手中接过大氅给裴朔披上,“恩师,入冬了,还是要多添衣物。”
长平之战后,霍衡的旧部被他收服,一部分留在长平跟随谢蔺,一部分跟着他来到京城。兵部、户部全在他掌控之中。
裴相,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他和郭相仪不同。
他讲究以德服人,如果他德行不够,那他也略有几分手段。
武兴十九年十一月。
天子降下罪己诏,万民沸腾。
罪己诏当然不会写武兴帝弑父杀弟的事,只说自己德行有亏,未能知人善任,即日起当尽心勉励己身,以不负皇天后土。
可谢蔺的檄文刚传遍全国,后脚武兴帝就下了罪己诏,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才真正坐实了檄文中的弑父杀弟害妻杀子的罪行。
文宣王出师有名。
史册之上,语焉详实。
第122章
冬夜, 裴朔借着雪景,宴请百官。公主府内歌舞升平,朝中不少官员列坐席间, 礼物小山似得堆积着。
宴席设在宽敞的正厅, 厅内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 踩上去柔软无声。一张张紫檀木长桌整齐排列, 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甚至比琼华公主还在时更要奢靡几分。
高大的铜制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香料, 袅袅青烟升腾, 散发出清幽而馥郁的香气。
裴朔坐在高位,身上的紫袍似一方被夜露浸透的紫檀木, 暗纹织就的蟒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领口与袖口以金线滚边,带着丝绸贵重的垂坠感。
他随意地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座椅上,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杯盏,眼神似醉非醉地扫过席间, 极其慵懒的肆意。
随着宴席抵达高潮, 有数十舞姬鱼贯而出, 红衣舞裙半露腰身,裙摆上缀满的珍珠随着舞步轻颤,如碎星落满雪阶,舞姿轻盈曼妙, 衣袖翻飞,席间人一个个都看呆了。
裴朔正倚在座椅上饮酒,忽然瞧见舞姬中的一人, 眉梢轻挑,一口饮进杯中酒,唇角轻笑,盯着那人,眼里带着不容说的意味。
果不其然,那舞姬莲步轻移,跳着跳着便转着圈挪到了裴朔身侧,长长的水袖一甩搭在裴朔的衣袍上,这一动作瞬间让崔怀和裴家兄弟紧张起来,生怕这舞姬下一刻便要拔出匕首刺杀。
然而裴朔却是抓起他落在自己锦袍上的舞袖,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轻轻一带,这舞姬便被迫坐在裴朔腿上,被他环入了怀中。
舞姬倒了一杯清酒,喂到裴朔嘴边,裴朔启唇就着他的手饮下,大手却故意在他腰间捏了几下,那舞姬笑笑从裴朔身上起来,又移步回到人群中。
裴朔唇角始终含着笑,觥筹交错,众目睽睽之下,却见高台上的人走下,随着他的靠近,其余舞姬已经停下动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有那一人手中长袖再次轻动搭在裴朔肩上。
裴朔大手一捞,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朝内堂走去,然而走了两步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得,“是谁送来的人?”
席间有一个稍胖些的中年男人擦擦汗站起身来,“丞相,下官兰州太守李长如。”
裴朔想起来了,是很多年前那个小妾跟着唱戏的跑了的那位兰州太守,多亏他的故事,他的月刊小报初次上市就卖的火热。
裴朔点了点头,“他也是送给本相的礼物吗?”
“是,是。”李长如冷汗连连。
裴朔却是眉梢一挑手指故意又在舞姬腰间捏了一把,那舞姬整张脸都娇笑着埋在他脖颈间,双臂环着裴朔的胳膊,一同往内室去了。
“恩师。”崔怀欲上前阻止。
元宵伸手拦了拦,“崔大人留步。”
崔怀嘴唇张了张,“可……”
万一是细作刺客怎么办?
元宵朝席间诸位一拱手,不卑不亢,“宴席已散,我送诸位大人回府。”
崔怀不解,“元总管,恩师他怎么能?”
恩师一向不近女色。
他府中也从未有任何一个女人。
甚至这一年不乏有外地官员向恩师进献美人,一应回绝,怎么今日见了这个舞姬直接将人抱走了?
元宵笑笑,只默默赶人,“崔大人请。”
崔怀往内堂看了许久,不得不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他明天倒要过来是什么样的妖精能把恩师迷成这样?
宴席散去,兰州太守还在不停地摸着脑门的汗,旁边有人打趣他,“恭喜李大人啊,丞相从不收美人,您倒是送到了心坎上了。”
李长如还有些战战兢兢,他也没想到会有舞姬被丞相看上,直到现在还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恍若梦境。只是他带来十个舞姬,这会儿又带走十个舞姬,那多出来的一个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听说丞相做官前,曾为琼华公主的驸马,今日我观那舞姬有几分公主神韵。”
“当真?莫非丞相还对那琼华公主余情未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琼华公主可是天仙般的美人,红颜似玉,可惜芳龄早逝。”
“如此我也该多搜寻些肖似公主的美人。”
刚走了两步的崔怀听了他们的悄悄话,再联想到那舞姬的相貌,似乎确实有几分琼华公主的神韵,只是公主天贵他并未敢多看过几分,又时隔三年多,他有些记不清琼华公主的样貌了。
而裴朔将人抱回后堂,屋内燃着烛火,懂事的下人已经退了出去,裴朔将人放在床上,滚热的手按在他的腰间摸了个遍,笑道:“穿得这样少,冷吗?”
舞姬却依旧环着裴朔的脖子,双腿攀上裴朔的腰,用力将他一带,俩人滚到床上,“那丞相帮妾身暖暖?”
他说罢仰头猛地含住了裴朔的唇,另一只手扶着裴朔后脑勺上抱着他打个滚将裴朔压在下面,用力亲吻着,攻势迅猛,好像要将这半年离别的份量全部讨回来。
帷幔层层叠叠落下,衣裳被一件一件从里面扔出来,人影交叠,那狐狸精趴在他身上吻咬他的锁骨,留下红痕斑斑,裴朔无奈笑道:“我明日想必是不能见人了。”
谢蔺笑道:“今夜人尽皆知丞相收了个美人,我当然要做些什么,坐实这狐狸精的美名,好叫旁人看看丞相多宠爱我。”
“裴相,你好暖和,只是妾身现在还是有些冷。”他说罢又猛地动起来,引得裴朔一阵惊呼,只得咬紧了牙关,在他腰上猛掐了几下。
“你这次进京带了多少人?”
谢蔺有些不满:“驸马,这种时候不要提煞风景的话。你实在想知道的话不如亲自来数一数,我进一次你便计一数如何?久闻驸马算数极强,我一直无缘领会。”
“等等……不能这么数。”
裴朔眼睛瞪大,感受着那人的动作越发迅猛,手指艰难地蜷起想要去寻找一个支点,细碎的声音从齿缝溢出,谢蔺却不满他咬着下唇,手指捏紧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了嘴。
轻微而急促的喘息声入耳,谢蔺喉结滚动,眼眸幽深,血气翻涌,情。欲又添了几分,腕间的血玉手镯叮当碰撞,谢蔺便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攥紧了裴朔的手腕,另一手与他十指紧扣,最后吻上了他胸前的一颗痣。
“驸马,快些数吧。”
裴朔哪有心情数数,整个脑子像是烟花炸开,如入云端,更何况谁会用这个计数?裴朔微微启唇急促呼吸着,脑中竟真的开始计起数来,只是不知何时脑中的那根弦断了,他也不知计到多少次了。
后半夜屋内有人送了热水进来,谢蔺将人抱进去帮他清洗干净,裴朔已经没有几分力气了,幸而明日没有早朝,他可以多睡一会儿。
谢蔺吻了吻他的唇瓣,端了茶杯来,“要喝些水吗?”
“所以你到底带了多少人?”裴朔脑中又记起这个问题。
谢蔺比了个二。
“二百人?”
裴朔懵了,上次八百人,这次二百人搞孔雀门政变他什么梦呢?但如果是谢蔺的话,也不是不行。
谢蔺却斜眼看着他。
“两千人?”
谢蔺摇头。
“两万?”
“不会是两个吧?”
谢蔺轻笑出声,拥他入怀,吻了吻他的眉眼,“二十万大军,谨听裴相调遣。”
“驸马,你没有好好数着,要重新数吗?”
裴朔被他吓得直接将人推开,“二十万,你直接弄死我吧?”
“驸马可以赊账,往后慢慢还。”
“我……还得起吗?”裴朔麻了。
“这辈子还不起,下辈子继续还,下下辈子都要接着还,我会生生世世缠着你的。”
“唔……”
*
隔日裴朔下床时腿都在发抖,刚唤了人进来伺候他洗漱,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那艳鬼缠了上来,故意在他耳边吹气。
“丞相,妾身伺候你可好?”
裴朔刚摆了摆手叫人退下,那艳鬼搂着他的脖子又将他拖了回去,裴朔一只手抓住帷幔想求救,最后又被另一只白玉修长的手指抓了回去。
“妾身伺候的不好吗?”
“好……”
实在是太好了。
他体会到昏君不早朝的快乐了。
俩人胡闹了好一阵,谢蔺才终于放过他,这妖精给裴朔穿好衣裳,从架子上取了革带给他束好,好似真是一个贤惠的妻子。
随后他又站在裴朔的衣柜前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比,“夫君,妾身穿哪件好看?”
裴朔被他这个称呼吓得差点儿左脚拌右脚,回过神来笑道:“吾妻甚美,穿什么都好看。”
谢蔺身量只比他稍微高一点,裴朔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算是合身,只是谢蔺有些不高兴,从前裴朔在他跟前时的衣裳都是绣满珍珠宝石的,走起路来光彩照人,如今的衣裳都偏素气些。
他勉强挑了件和裴朔同色的紫衫套在身上,在镜子里照了半天,越发满意起来,最后又开始捯饬自己的头发,发间坠满珍珠金簪,做足了妖艳祸水的势头。
裴朔洗漱完,外头元宵进来,“二爷,崔大人等您多时了。”
裴朔一走路还是有些酸软,但又不好表现出什么,强撑着走到正厅会客,崔怀见他过来刚要开口,一眼就看到了裴朔脖子上斑驳的红痕,像是被人凌辱过的。
“恩师。”崔怀都快哭了。
那细作真是不知廉耻!!
“怎么了?”裴朔倒是忽略他的眼神,懒洋洋地坐下。
崔怀欲言又止,“昨夜……她万一是个刺客,恩师可要当心。”
刺客?
裴朔脑中浮想了一下。
嗯,确实[刺]了他很久。
裴朔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得一阵甜甜的声音。“夫~君~”
莫说崔怀,就是裴朔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美人无骨似得直接倒在裴朔身上,裴朔顺势抱住他坐好。
崔怀瞳孔震颤。
怎么是个男的?昨夜不是个女人吗?
“夫君~妾身等你用膳呢。”美人说着又抬起下巴在裴朔脸上亲了一口。
崔怀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坐立不安,原来恩师好这口?对方还是个男人。
“你还有事吗?”裴朔看了他一眼。
“恩师……”崔怀抿着唇,表情古怪,时不时瞥一眼裴朔,再瞥一眼撒娇的紫衣美人。
紫衣美人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他是你学生?那我岂不是他师娘!”
崔怀:!!!
狗屁的师娘。
裴朔摸着下巴笑道:“有道理,叫师娘。”
崔怀露出一个假笑,“师娘好。”
美人笑得花枝乱颤。
“那我去陪夫人用膳。”裴朔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腰,搂着那妖精走了,独留崔怀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妖精!绝对是妖精!不过这妖精确实和琼华公主有几分像。
不行!他要去找裴家兄弟商议一二,不能任由这妖精迷惑恩师。
裴朔搂着他进了内堂,这才无奈笑道:“满意了?”
谢明昭天生就该去当演员。
戏精本精。
“夫……”眼看谢蔺还要做作,裴朔两根手指将他的嘴捏了起来。
“我现在要去见母亲,你最好还保持你这妖精身份。”
“是司空夫人吗?我也很是想念母亲呢?”谢蔺此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眼见裴朔拐了又拐,走到从前一处落锁的宅院,谢蔺愣了愣,这是从前母妃居住的院子,后来他接手公主府后便叫人重新收拾打扫,落了锁。
院门大开,三三两两的宫人行走,院落井然有序,重新栽种了竹子,石子路也是重新铺的,纱窗换成了最新的软烟罗,虽是冬季有些寂寥,但谢蔺已经能透过眼前之景看到春夏之日的盛况了。
“走啊。”裴朔将他唤醒。
谢蔺感觉有些不对劲,双腿都带着近乡情怯的胆意,裴朔说的见母亲,该不会是……
“昭昭。”
熟悉的唤声让谢蔺浑身一僵,等他机械地转过身来,正好看到一个美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
妇人年逾五十却风姿不减当年,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紫檀色蹙金双绣罗裙恰似暮色浸染的藤萝花,凌云髻上以赤金点翠紫凤凰步摇固定,华美而不失贵气。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母妃就如同眼前一般,谢蔺再也绷不住般得扑了过去,“母亲。”
母子二人好不容易团聚,抱团哭了许久,周围的下人已经褪去,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裴朔站在阴影下忽然也觉得有些鼻头酸涩。
若是他的母亲也还活着,他和长姐、母亲三人相聚,不知是何等风景。
好不容易俩人才哭够了,荣王妃握着谢蔺的手,再牵过裴朔的手交叠在一起,“多亏怀英和裴政裴大人将我接出来,否则还要在那深宫磋磨。”
谢蔺道:“母亲,很快就能结束了,我和裴朔已经安排好了。”
裴朔笑道:“明日我就上奏请陛下召文宣王入京,等你进京,黄袍加身,天下易主。”
他们等了这么久,要的可不止是武兴帝的命,他们要他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行,要天下人口诛笔伐,要他亲手将本就不属于他的皇位禅让出来,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转头到来一场空,更要他尝还谢蔺和荣王妃十几年在宫中受的苦,更要他做过的事钉在史册。
做皇帝的无非就是怕两件事:谋逆篡位和史册臭名。
起义军叫嚣不止,即便武兴帝降下罪己诏依旧阻止不了叛军四处打杀官吏,各州郡纷纷沦陷,眼看着就要打进京城来。
御书房内,武兴帝正头疼不已。
裴朔和国师坐在他身侧大眼瞪小眼,另有其他官员几人。
“陛下,起义军焚烧官府,杀戮官吏,占领州郡,其势凶猛,却不过如此,依臣之见,诏一人入京则可助陛下平叛乱军。”
“哦?裴相所言何人?”武兴帝终于来了精神。
“文宣王,谢蔺。”裴朔一字一顿瞬间将这个名字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武兴帝下意识攥紧了座椅的扶手,其他人也俱是看向裴朔,不久之前文宣王发的那篇檄文在场谁没看过?如今把他弄进来难道不是引狼入室吗?
很快就有人站出来道:“裴相,文宣王狼子野心恐引狼入室?”
裴朔笑道:“此言差矣,起义军多为平头百姓不成气候,楚襄王、武惠王、陈留王等虽有野心不过是冢中枯骨,文宣王虽自诩正统却更是乱臣贼子,虎视眈眈,意在京师,陛下何不将计就计,借此贼之手平叛乱军?”
武兴帝眉梢轻挑,“裴相打算如何将计就计?”
“我愿保举一人,此人能言善辩,有三寸不烂之舌,可遣他假意归降,引谢蔺入京,届时我愿于孔雀门埋伏十万兵马就地斩杀以除贼寇。待贼寇扫除,其余乌合之众,不成气候。大军挥师南下,逐个击破,陛下可无忧矣。”
“何人?”
“崔怀!武兴十五年的新科状元,他一定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武兴帝犹豫道:“那谢蔺可会相信崔怀?”
裴朔笑道:“谢蔺城府极深,他不会相信崔怀,但他一定会将计就计,他会假意答应,以此图谋京师。”
“倘若他不答应呢?”
裴朔道:“倘若他不答应,可命崔怀以献上城防图为由,图穷匕见,刺杀谢蔺。”
“国师怎么看?”
武兴帝看向旁边的素衣女子。
女国师指尖掐算片刻,神色漠然,语珠轻吐,“胜算九成。”
她可没说是谁的胜算九成哦~
她和裴朔对视一眼,她现在知道为什么史书会记载裴相是个大大的奸臣了,又请天子降罪己诏,又是引狼入室。她也知道为什么崔怀在历史上的忠诚度几乎为0了,崔怀天天当卧底,谁敢信他啊?!
“传崔怀!速传崔怀!”
涉及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武兴帝终于慌了,生怕哪一日谢蔺打进京城来将他从龙椅上踹下去。
裴朔笑笑。
谢蔺才不会直接打进来,他只会成为一把随机悬下来吓唬武兴帝的刀。
杀人诛心,就像当年秋猎他逼迫琼华公主纵马为猎物,他则射箭为猎人一般。
而且自古讲究出师有名,谢蔺也需要一个更正当的理由打入京师。天子传召,就是裴朔给他的最好的理由。
第123章
次日, 崔怀因在大朝会上当众顶撞武兴帝被降官三级,随后裴朔弹劾他荒淫好色,他又被罚了三年俸禄, 还打了他三十大板。
“恩师, 我的一世清名。”
崔怀有些无奈, 一定要用[荒淫好色]这个罪名吗?实在不行贪墨枉法也可以的。天可怜见, 他现在还是个处男,坊间都开始传他夜御十女了。
“恩师知道,恩师相信你, 回头恩师亲自下厨给你做拿手好菜。”裴朔语重心长地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崔怀这才点了点头。
只是为什么恩师看起来像哄小孩子一样?他已是而立之年, 又年长恩师七岁,看起来恩师才应该是小孩子吧。
“你去了谢蔺营中, 少问多看,等你见到文宣王就将我的书信带给他,他一定会善待你的, 不必担心。”
裴朔给他理了理衣衫,又拍了拍崔怀的肩膀,毕竟他现在明面上是天子近臣, 如果他假意投降, 谢蔺明面上肯定不能同意, 否则他一定会亲自去的。
“恩师放心,学生心中有数。”崔怀跃跃欲试,他一定帮恩师拿下那个文宣王。
崔怀连夜纵马投敌,消息传来。
史官记载:崔怀反复无常小人也, 实乃三姓家奴。
裴朔看着史书满意地点点头,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崔怀被人评价为忠诚度为0了。
他先为武兴帝之臣,又投裴相, 孔雀门之变后再投谢蔺,后投南梁,最后又投谢蔺。卧底次数太多,把征信刷空了。
崔怀的征信放现代估计连个充电宝都借不出来。
崔怀连夜纵马到了谢蔺地界,在驿站休息了一个时辰就见到了文宣王,他捏紧手中的信笺,又握了握城防图纸中的匕首。
恩师说:图穷匕现。
荆轲没有完成的大业就要靠他完成了。
但是……
为什么恩师没有说谢蔺是师娘啊?!
崔怀站在下面,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庞,整个人瞳孔震颤,前一日他还看着此人窝在恩师怀中撒娇卖乖像只吸人精气的狐狸精,今日他就看到此人换了一副面孔,端坐高台之上,红衣若枫宛如鲜血染就,寒冰似得冷峻,他肆意懒散般坐着,似笑非笑地把玩手中的盘串。
崔怀曾在书本上看过相面之术,眼前的谢蔺虽是随意坐着,落在崔怀眼底却似一条盘旋的金龙。龙相已显,大业可成。
恩师真乃神人也。
他可降龙伏虎!!
谢蔺两侧坐着包括项肃在内的数十位大将,若是裴朔在恐怕要挨个讨要他们的墨宝了。
“师娘。”
噗——
旁边的项肃率先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瞳孔震颤,“什么东西?”
师娘?
谁是师娘?
哪来的师娘?
他们帐里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谢蔺倒是肉眼可见的心情变得好了许多,眼底都多了几分笑意。
崔怀瞬间了然。
爱听这个,他懂了。
“师娘,我是来投降的,狗皇帝为区区小事责骂于我,我实在是不忍受此屈辱,特带京师城防图来献于师娘。”
“师娘!师娘务必收留我,恩师还托我带书信给您。师娘,恩师昨日还说思念师娘,叮嘱我传他心意。”
谢蔺逐渐沉迷在他的一声声师娘当中,甚至还叫人给他搬了个座位,又给他添了茶水,直接坐在自己旁边。
谢蔺慢悠悠地拆开信封。
上面只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简单明了,谢蔺只看了一眼就险些笑出声来。
[我学生,聪敏过人,可当驴使,别宰!爱你宝贝儿,孔雀门见!]
谢蔺唇角不自觉扬起,这个崔怀的确是聪敏过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身一人来赴鸿门宴,却没有丝毫怯场,是个人物。
底下一众将领被谢蔺这一笑看得莫名其妙,不怀好意的眼神盯上了崔怀,崔怀讪笑一声,他是不是相面之术学得不够精细,怎么这小小的一个营帐全是虎相?
“殿下。”忽然有一位素裙女子走过来,在谢蔺耳边低语什么。
崔怀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怎么一个女子都有贵相?但却不是凤相,莫非是王侯之妻,还是……女官?
“师娘……我晚上住哪?”
“师娘?我们什么时候进京?师娘……您打算带多少人去?我要不要和恩师先通个信?”
谢蔺终于知道为什么裴朔嫌他烦了,他真的很烦人!比当初刚进公主府的裴朔还要烦人。裴朔把崔怀扔过来恐怕府里清净了不少。
果然是谁的学生像谁。
崔怀传来书信,他已取得文宣王信任,预计两日后进京。
*
天色将亮。
还未泛起一点鱼肚白。
裴桓亲自带兵把守京城城门,秦礼重兵埋伏于孔雀门,只等谢蔺进来就以重兵杀之,裴朔换了一身紫色常服,坐在中央的椅子上,衣摆随意垂下,身后金甲兵卫密布。
“师姐。”
裴朔旁边站着女国师。
“你觉得我这个姿势帅一点,还是我这样帅一点?”他说着凹了一个造型,手中折扇轻摇,潇洒肆意,贵气天成,青丝微动,唇角含笑。
柳如烟亲自动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摆,竖起一个大拇指,“现在你帅炸了。”
“你再看我,你觉得我是站着会比较神秘,还是坐下来更显得神秘?”
裴朔笑道:“坐着好看,有种风云变幻而面不改色的神秘与优雅集一体的美丽,简直是神女下凡。”
俩人在台阶上凹造型凹了半天,裴朔身后站着的秦礼看不下去了,“丞相,国师,咱们是要打仗。”
不是要画像!
裴朔拍拍手,从角落走出来两个画师,挽袖提笔开始作画,这么重要的时刻当然要记录下来。
这可是历史上最重要的孔雀门之变,他不仅参与进来,还是主办方,而且对家还是史书上的四大千古一帝谢蔺,这种事怎么能不入画流传千古呢?作为两个穿越者,他们表示特别激动。
只可惜这里没有相机,不然他俩一定要拍10个G才能满足内心的尖叫。
秦礼:“……”
“秦将军,你离我近些,我们一同如画。”
“哦。”秦礼动了动脚步。
他们真的是要杀文宣王?怎么看起来像是小孩子打架,太草率了吧。
很快裴朔脖子都坐僵了,画师终于将画好的图递给裴朔看,裴朔斜倚在椅子上左看右看很是满意,随手打赏了两块金子。
“秦将军,你坐下,不然本相跟你说话还要仰着脖子。”
秦礼坐在台阶上。
裴朔凑近,“将军,你一身忠勇,你忠的是陛下,还是北祈?”
“我、末将当然是……”秦礼被他问住了,这有什么区别吗?陛下是北祈的国君,他忠于陛下就是忠于北祈。
“将军,你不如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呢?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天色渐亮,只有微弱明光。
听得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人为首踏步前来,一袭红衣冷若冰霜,携带着满身的杀气,身后数十大将未穿铠甲却气势不减,雄姿勃发,手已经按在刀剑柄上,再往后则是数百甲胄将士。
裴朔还保持着看画像的姿势,斜眼一瞧,唇角带笑,“原来是文宣王来了?小王爷,好久不见。”
谢蔺也是轻笑一声,“丞相,别来无恙乎?”
谢蔺脚步上前,秦礼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就等谢蔺再靠近他就要出剑,身后的金甲也已蠢蠢欲动,随着秦礼的动作谢蔺身后的几大将领刀剑也已出鞘,蓄势待发,都在等对方先动手。
“小王爷,你带这么多人是要造反吗?”裴朔笑呵呵道。
“我持传国玉玺,乃先帝传位,何来造反?现在金光殿上的才是造反的那位吧?丞相,不如归降?”
“那我投降有什么好处?如今我位极人臣,文武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蔺已经站在裴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礼的剑已经抽出来,就等裴朔一声令下他就杀了这谋逆之徒。
啵——
谢蔺低头直接揪住裴朔的领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裴朔:“……”
他擦擦嘴角,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是……他正投入演戏呢?!
秦礼的剑唰地一下就搭在了谢蔺脖子上,怒喝一声,“狂徒,你胆敢非礼我们丞相!”
他一定是故意羞辱丞相!
谢蔺身后数十人也唰地一下拔出刀剑,一人脚步之快刀已经搭在裴朔的脖子上,柳如烟在旁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想磕一包瓜子。
裴朔和谢蔺同时抬了抬手。
双方将领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放下刀剑,只是互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当皇后。”谢蔺眉眼含笑。
秦礼瞳孔震颤,不可思议地看着谢蔺,谢蔺身后的将领倒是因为先前在长平见过裴朔没他这么惊讶,但同样惊疑地看着谢蔺。
柳如烟适时地碰了碰裴朔,“师弟,你当皇后,那赵皇后呢?”
裴朔没好气道:“我现在就改姓赵。”
柳如烟撇撇嘴,“赵朔听起来没有裴朔好听。”
裴朔起身,众人又是随着他的动作握紧了手中的刀剑,却见裴朔摇着他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合。
“好,我投降。”
“丞相。”秦礼不解,他们还没打呢?怎么就投降了?
裴朔笑道:“秦将军,再考虑一下我问的问题?”
你忠于的是皇帝还是北祈?
秦礼一愣,北祈皇帝无道,贪图享乐,大兴土木,未战先降,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才会致使起义军兴起。而文宣王顺应天意,响应民心,又持传国玉玺,得先帝遗诏,起义军纷纷响应。
他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单膝跪地,“我听丞相的,丞相待我有知遇之恩,我愿降小王爷。”
裴朔起身唰地抽出旁边的剑,寒光闪烁,天边乌云退散,金光落在二人身上,裴朔将剑高高扬起,“丞相已死,叫我文宣王妃。”
谢蔺紧跟其后,“众将士随我冲进去,降者不杀,封官赏爵。”
“冲啊!”
历史上著名的孔雀门之变就此爆发,武兴帝诱骗文宣王进京欲杀之,谢蔺识破阴谋,于孔雀门斩杀奸臣裴相,携十子良将杀入孔雀门,随后大军攻破孔雀门,包围皇城。
“降者不杀。”
“天子无道,当问其罪!”
“弑父杀弟,遗臭万年,谋位不当,致使天灾伤民,请天子退位。”
“今文宣王顺应天意,深得民心,当为正统。”
皇城内鲜血如注,尸体堆积成山,比上次废太子和永王爆发的宫变还要惨烈。
皇城之内只有一部分是裴朔的人,武兴帝虽然昏庸但手中仍有御林军守卫,不过对上谢蔺手上的良将简直是不堪一击。
而另一头裴桓坚守城门,整个京城像个铁桶一样,武兴帝的人进不来,谢蔺的大军倒是浩浩荡荡冲破防线,直奔皇城支援。
“裴朔,你该不会又要拿签名本找他们签名了吧?”谢蔺斜眼轻笑,他和裴朔相处这么多年,对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裴朔一脚踹开一个御林军,手刚去袖中掏他的签名本就被谢蔺看穿了,他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翻开签名本一页。
“你手下的十大良将,让他们挨个给我签名哦。等我死了,我的签名本也要跟着我进棺材。”
不知道他的签名本会不会被后世的人挖出来,他这个签名本可是聚集了当代所有大名鼎鼎的人物。
长长的宫道上鲜血流淌,裴朔看着于心不忍,可朝代变更历来如此,他已经尽量减少伤亡了。
二人一直到金光殿前。
御林军将大殿重重守卫,武兴帝已是困兽之斗。
有人质问:“丞相,何故谋反?”
“谋反?”裴朔嗤笑一声,“霍成将军在前线打仗死战时,陛下何故先降?割让赔款,威名尽丧。谋反的人是当今的皇帝吧?”
谢蔺手中的剑还在往下滴血,衣袍却是干干净净,他从袖子取出一封明黄色的卷轴圣旨,高高举起,朗声道:“先帝传荣王遗诏在此,殿内的才是乱臣贼子,弑父杀弟,篡取皇位,德行亏损,天降其罚。”
“昔日贺仓冒死携玉玺诏书出逃,今日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荣王非谋逆,实乃忠孝,汝等还要为虎作伥、轻信谋逆之贼吗?”
“再说一遍,降者不杀,持兵械者,等同谋反。”
人群中低语纷纷,有些已扔下手中兵械,有些仍负隅顽抗,恰在此时项肃拎着俩大铁锤站在谢蔺身前,活动了下筋骨,“殿下,你们先行,我来挡住这群叛徒。”
叛徒……
谁输了谁是叛徒。
谁赢了谁是正统!
金光殿前,谢蔺和裴朔对视一眼,一人一脚踹开了殿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桃水村三百八十二口非天灾,实乃人心贪利。荣王非谋逆罪臣,实是被人栽赃陷害反咬一口。
“陛下……”
金光殿内武兴帝跌坐在地,发鬓斑白,殿内的宫女太监已经被人捆住,整座金光殿已被团团包围,武兴帝像是一下子到了暮年。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裴朔,“裴相,为何背叛朕?”
裴朔站在他身侧轻轻蹲下来,“你说呢?”
顺着他的视线,武兴帝看见殿门打开,一人红衣持剑,缓步而来,起初光线照着他的脸,武兴帝看不清来人的长相,渐渐地武兴帝的眼中多了惊恐、怀疑、惧怕……
“你、你……”武兴帝嘴唇都在颤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是死了吗?不,你已经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我还要多谢谢你赐了我一位好驸马,若无驸马,我岂能里应外合,这般轻易地杀进金光殿来?”
谢蔺脸上的笑意不减,他是发自真心的感谢武兴帝的赐婚,才能让他于茫茫人海中和裴朔相遇。
“是啊,我也要多谢陛下赐婚,若无公主相助,我怎么杀得了郭相仪?怎么为我桃水村三百八十二口人命雪恨?”
他压低声音,如同鬼魅,“陛下,黑白无常索命来了。”
裴朔笑容越发阴森。
早知道他和谢明昭应该换成黑衣和白衣,这样更有视觉冲击性。
“你、你……你是琼华。”武兴帝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红衣男人,逐渐和记忆中琼华公主的样貌重叠。
“不,琼华也死了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武兴帝似乎疯魔,又好似杀的人太多,厉鬼冤魂不断朝他索命。
裴朔起身走到后面,取了空白圣旨,又取了笔墨,“陛下,你挖空心思得到的皇位该物归原主了。”
裴朔亲手帮他研好墨,将毛笔塞进他手里,就像当年他把火枪塞进武兴帝手中让他打死了自己的儿子那般。
“臣受陛下重用,无以为报,只能求陛下再满足臣最后一个心愿。”
“请陛下赴死!”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裴朔的眼神也变得阴狠起来。桃水村多么朴实善良的村民,被烧得连渣都不剩。
“不,不,别杀我,别杀我,裴相,桃水村的事和朕无关,朕已经替你杀了郭相仪。”
武兴帝抓着裴朔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惊恐,毫无昔日的帝王威严。
“哦?那陛下如何得知火枪的?”裴朔笑嘻嘻地把玩着手中那柄火枪,在武兴帝终于舒了一口气以为裴朔有所松口时,突然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武兴帝瞬间瞪大了眼,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朕……不,我、我愿意写禅位诏书,别杀我。”
谢蔺将圣旨铺开,“我念一句,你写一句。”
武兴帝颤抖着手提笔在空白圣旨上写下了认罪书,自认德行有亏、愧对天下,愿禅位于文宣王谢蔺。
谢蔺笑道:“皇伯父,你现在真的很狼狈,你还记得先帝当年死的时候说的什么吗?”
“先帝说:朕宁死不遂你意,我父自刎于大殿前,连个求字都没说。”
“和他废什么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裴朔手中的火枪又抵了抵。
谢蔺腰间拔出匕首,寒光闪闪,在他身上比划了许久,看得武兴帝呼吸不由得急促,最后匕首落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谢蔺笑笑:“驸马,你说这么近的距离,你的枪快,还是我的刀快?”
裴朔道:“我们试一下不就知道了?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呢。”
随即砰地一声。
火枪穿透太阳穴,匕首刺入心脏。
“我觉得还是我的枪快。”
“我倒觉得是匕首更快一点。”
俩人争执了半天。
“那他现在怎么办?”
“他封我做公主,那我就封他做王爷吧。”
裴朔摸摸下巴,“也行,就是天气热,容易臭。”
“要不扔到恭房?”
“那恭房也太可怜了吧。”
第124章
孔雀门之变后, 谢蔺顺应天命于京师受禅称帝,改年号为永熙,尊昔日荣王妃为太后, 尊荣王为孝烈皇帝, 而武兴帝仍恢复其昔日封号为恭王, 三日后, 恭王于冷宫投井而亡。
因其罪孽深重,未入皇陵,甚至连祖宗祠堂都没供他的牌位, 谢蔺没提, 其他人更不敢提,生怕触了这位新帝的霉头。
这位的手段可比那位还要狠厉, 上位第一天就祭了几个狗官的脑袋,武兴帝宠信的那几个佞臣,全部抄家填充国库, 所得钱财全部用于赈灾,又减免田地赋税。
李文德在月刊小报上发表了新的南水北调策论,谢蔺当即差人去请李观, 请了半天没请动, 只能差人按照李观的回信动土挖渠, 以南方之水灌溉北方干旱之地。
不出半年,起义军自动平息。
北方逐渐安定。
谢蔺再设恩科,由裴政主考,重新选拔了一批还没被官场污染的有志学子, 在翰林院历练了半年,全部发配了灾害之地,让他们放手去干。
裴朔强烈拒绝了谢蔺的封后封相提议, 虽未得官职,但府门前依旧门庭若市,裴朔联合六部重新规划田地、种植农物,重修水利,修整商路,研究母猪配种,提高产量。
天灾逐步化解。
朝局稳定。
然而这几日谢蔺心情越来越差。
整个皇宫都能感受到他的低气压。
“来瞧一瞧看一看,新出的芋泥波波奶茶,还能加珍珠、布丁、奶盖……我们还推出了外卖服务。”
“足不出户,就有人送菜上门,大家瞧一瞧看一看,街上拉车的都有我们月桂酒楼的旗子,只要你下单,就有人送菜上门。”
裴朔站在门口吆喝了半天,月桂楼已经开遍北祈各地,多亏谢蔺上位派人治理天灾,百姓重新有了余钱,裴朔的钱袋子也越发鼓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
裴朔还在吆喝,街道几个人抬着轿子出现,轿子刚落下,裴朔暗道一声不好扭头就要跑,然而那几个人眼疾手快直接拦住裴朔的去路,将他的嘴堵住绑进轿子里。
“东家,那边……”有小二搭着白巾瞧见了这一幕,吓得匆忙跑到柜台,就见王嫣手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不用管他。”王嫣头也没抬,这个月都第几次了?裴朔再不回皇宫,她都怕皇帝把她的月桂楼拆了。
“唔唔唔……”裴朔被堵着嘴,绑着手脚,轿子一路抬着小跑进了皇城,最后在御书房前落下。
裴朔被塞进御书房,随后几个太监宫女麻溜儿地将门关上反锁,独留裴朔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御书房面对风雨。
“唔唔……”
裴朔艰难地发出几道声音,因为被绑着他只能像僵尸一样蹦来蹦去,最后蹦到谢蔺面前。
谢蔺仍像从前那样穿着常服,只是浑身的气势却不似从前宽和,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压,但裴朔却不怕他,他又呜呜了几声,在他身边折腾。
谢蔺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翻着手中的奏折,任由裴朔在旁边故意闹出动静。
裴朔见对方不理他,又蹦跶了几下,用胳膊去蹭他,谢蔺却冷哼一声将衣袖拿走,裴朔无奈又跳到另一边去蹭他,谢蔺再次冷哼一声。
“唔唔唔……”
裴朔整个人一歪直接坐到了谢蔺腿上,谢蔺一滞,终于放下手中的奏折,挑眉看着他,取下他嘴里的布。
“你绑我干什么?我刚推出来的菜品,我要守着听听评价才放心。”
谢蔺被他气得太阳穴凸凸地跳,把那团布又塞回他嘴里去,又将裴朔抱起扔到椅子上,随后自己又坐回去开始看奏折。
裴朔:“……”
他生气了?
“唔唔。”
朝政换代,国库空虚,他还不是为了多赚银子。
裴朔从椅子上翻下来又蹦跶过去坐到谢蔺边上,用脸去贴谢蔺的脸像小猫一样蹭来蹭去。
“唔……”
别生气啦!
谢蔺早就没了看奏折的心情,喉结滚动,脸颊被他蹭地痒痒的,轻柔的触感时不时传来,裴朔的鼻尖又偶尔略过,滚烫的鼻息扫过,谢蔺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起。
“裴朔!”
裴朔被他一唤,仰头亮晶晶地看着他,随后又将脸埋到他脖颈间蹭他的脖子,鼻尖故意扫过他的喉结玩。弄,小火苗噼里啪啦地蔓延烧至谢蔺全身,裴朔却还在故意挑逗他。
谢蔺呼吸一乱,终于再也忍不住,摘下裴朔嘴里的帕子反手一抛,将人揽过含住了他的唇瓣。
谢蔺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腹狠狠碾过裴朔下颌的弧度,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舌尖蛮横地撬开牙关,裴朔身上还带着月桂楼甜甜蛋糕的气息,让人更想将他一口吞没。
急促的呼吸声彼此交缠,谢蔺好似要将自己这一阵子坐冷板凳的委屈全部发散出来,他的手指绕到裴朔身后解开绳子,掌心顺着脊背游走,最后落在他的腰带上。
吻如狂风骤雨般落在裴朔的唇瓣、唇角、脖颈、锁骨,裴朔被迫仰起头颅,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谢蔺的衣角来防止自己掉下去。
谢蔺抱紧他,将人放在龙椅上,随即整个人压了上去,眼底还带着莫名的委屈,“驸马,我是人老珠黄了吗?”
裴朔被他说得一愣,旋即肩上一疼,他的衣裳脱落半块,这人发疯似得狠狠咬了下去,一边咬一边扒他的衣裳,眼圈通红,好似要落下泪来。
裴朔无奈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谢蔺埋在他颈窝间声音闷闷的,“你日日往外面跑,成天和王嫣厮混,怕不是我容颜不在,你另得新欢了。”
“我那是为了给你还债!你说你欠了王嫣多少钱?整整二十个亿!我再不赚点钱,你等着她给你放高利贷利滚利吧,你后代子孙都还不完。”
谢蔺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能生孩子吗?”
裴朔:“……你觉得呢?”
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问的好吗?!答案当然是不能!
“那我哪来的子孙后代?”
“好问题!”这个问题真的是问到点子上了,所以历史上谢蔺的儿子是谁给他生的?让他宠成那个逼样。
该不会,自己真能生孩子吧?裴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差点儿给自己两巴掌,他能生个屁!
“我封你做皇后你不要,给你官职你也不要,我都不能日日见到你了。我16岁嫁你,现在你连个名分都不给我。”谢蔺眼巴巴地看着他,见裴朔无动于衷又开始装模作样地掉眼泪。
“你克妻啊!”
裴朔有些无奈。
谢明昭要封他做皇后,可历史上的赵皇后早死,他可不想沾那个命格。只要他不做皇后,他就不是赵皇后,他就不会死。
而左相有李观,虽然李观还没出世,右相有崔怀,虽然崔怀还未封相,但他不能去抢这俩人的官呀!
“你把我娶了,我做你的谢夫人总不会有事了吧?”谢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
“这个……好像不是不行。”
历史上根本没有裴朔这个人,只要他小心谨慎跳过各种陷阱,他就一定能活下去。
“我现在就写赐婚圣旨。”
“自己给自己赐婚?”裴朔茫然。
“你休想甩开我。”
谢蔺冷哼一声,挽袖提笔,裴朔只好默默地在旁给他研墨,顺便凑过去看他的字。
“兹宣阳公主,朕之嫡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
裴朔跟着他的笔墨念出声来,有些无奈笑道:“所以我又要做驸马了?你一定要当我大舅哥是吗?但是驸马不能干政,我可就不能帮你管内政了哦~”
“我不管。”谢蔺恶狠狠地盯着他,裴朔悻悻住嘴。
历史对于公主的记录都很少,只有一些和亲的公主诸如谢婉玉,或者性格乖张天下闻名的公主诸如琼华公主,或者能力出众参与政治者诸如汉朝馆陶、唐朝太平。
谢蔺随意封的这位宣阳公主确实是籍籍无名,他可以放心娶。
谢蔺写完圣旨吹了吹墨渍,故意朝他勾勾手指,笑道:“来叫声皇兄听听。”
谢蔺将他拽过,双手环住他的腰身抱住,仰头笑道:“驸马,你也不想被公主知道我们的事吧?”
“驸马,我给公主的嫁妆礼单丰厚,你不想看看吗?”
裴朔眼前一亮,贪财的本性再次暴露出来,“礼单在哪儿?”
“在朕寝宫。”
裴朔:“……”
挟财宝以令裴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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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阳公主大婚的消息传遍京师,裴朔亲自写了喜帖,又盖上烫红金印,发于朝中各大官员及诸多亲友。
无论新官旧臣,都知道裴朔和新帝关系匪浅,甚至有的还曾出席过裴朔和琼华公主的婚宴,虽然从未听说过这位宣阳公主,但还是各个备上厚礼登门恭贺大喜。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整个京城,天子嫁妹,自当是天下共喜,阳春三月,桃花漫天飞舞,朱雀大街上红毡从皇城正门一路铺到裴府门前。
裴朔于长春宫辞别太后。
两侧数百金甲守卫烈烈风姿,身上盔甲都系着红绸,金童玉女开路不断抛撒百花花瓣,其中还夹杂着铜钱无数,随着一声声清脆落地,众人哄抢一通。场面盛景比之当年琼华公主的那一场更是繁华。
裴朔一身大红喜袍以金线绣制云纹,日光下泛出淡淡流动的光晕,身骑高头大马,唇角含笑,意气风发,肆意风流。抬手和民众打招呼时,袖口的血玉手镯若隐若现。
身后是三十六抬的九龙攒珠喜轿,遍体雕刻着缠枝莲纹,再填以赤金,轿顶鎏金葫芦上垂下的雀羽流苏均以金丝串联,数千东珠织成珠帘。
而珠帘内的新娘子金冠流苏遮面,手捧一面孔雀羽扇,赤金云锦灿若晚霞,珠帘晃动间好似间美人侧颜轻露,好似有天仙下凡,不似人间之颜,朱唇微勾,眉目如画,偶尔将羽扇落下,盯着前面的新郎官。
那新郎官好似感受到了身后人的视线,微微回首,恰好目光相对,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公主府还是从前的公主府,亲朋满座,又行了天地之礼,宣阳公主被人引入内堂,裴朔留下来招待宾客,两三盏酒下肚,耳中恍惚又有人喊他。
“裴怀英。”裴朔一愣,好似看到人群中霍衡在他打招呼,李观就在他身侧静静站着颔首轻笑。
李观住得太远,喜帖送不到,今日也没能过来,只托人捎来一份贺礼,裴朔鼻尖有些酸涩,若是他二人在的话,今日恐怕要更热闹几分吧。
“恩师。”
“学生等恭贺恩师和师娘大喜。”
“二哥,你以后要住到皇宫去吗?”
“大哥祝你们夫妇二人白头偕老。”
“父亲,母亲。”
裴政脸上难得多几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虽无父子血缘,却早已算的上是亲父子。
裴朔多喝了两杯,推开屋门时,里面已没了旁人,只剩下宣阳公主静静地坐着,手持羽扇,头上还盖着红盖头,看着娴静乖巧。
谢蔺通过盖头下的缝隙瞧见了那人的脚步,一直等到裴朔站在他面前,他紧张得衣角都揪起来了,那人却站了许久,静静不动。
裴朔看着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掀开了琼华公主的盖头,今日虽换了一个封号,但他又成了自己的妻子。
他此生都会是他的公主。
裴朔喉结滚动,握着玉如意的手指轻攥,低声唤道:“公主。”
“驸马快些吧。”谢蔺忍不住出声催促。
忽地听到一声轻笑,随着红盖头被人挑开,一张俊美如玉的脸露在眼前,他依旧在笑着,像是山间旭风,温和中带着点肆意,他低笑道:“公主恕罪,臣来晚了。”
他低眉打量着眼前这人,红颜似玉,绮丽如花,抵得过世间最好的风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驸马可是要本宫好等。”那人嗔怒一声,修长的手指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过去,浅笑不止。
“我向公主赔罪。”裴朔眉眼含笑,带着几分宠溺之色。
“驸马将如何赔罪?”
“那自然是随公主心。”裴朔笑笑,脚步逼近。
下一刻便天旋地转他已倒在柔软的棉榻之上,金色流苏扫过他的脸颊,那只染了豆蔻的手拂过他的胸膛,勾了勾他的衣带,凤眸微眯,风情万种。
“真的随本宫心?”
“君子一言。”
谢蔺轻笑一声。
裴朔可不是什么君子,他是贪财好色的纯小人。
“唔……”
“驸马,你亲亲我。”
帷幔帐内裴朔的金冠被人随意丢出,很快又是一件喜袍扔出盖在金冠之上,紧接着公主的凤冠、腰带一并扔了出来。
被翻红浪,喜烛摇曳,燃至一半后,两侧的叶子状金片啪嗒一声交叠将烛火熄灭。
春宵一刻值千金。
身后龙涎香的气息紧紧包裹着裴朔,裴朔几乎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他实在想不明白,历史上杀伐果断动不动就诛九族的千古一帝怎么会是这个撒娇的[娇娇公主]?
“先前长姐寄信来,说她回西陵不久便有了身孕,假借病重,宗室也帮着瞒天过海,顺利诞下麟儿,如今算算日子我那外甥已有三岁,我一直想去探望她们奈何朝中内乱,现在朝局安稳,我打算去西陵看看她们母子。”
“我也想去。”谢蔺蹭了蹭他的发丝,似是狐狸撒娇。
“你……你该不会是要打到西陵吧?”裴朔扯了扯嘴角。
“西陵皇帝是我长姐,你以后如果要攻打的话,能不能……”
谢蔺忽然在他额前落下一吻,有些委屈,“我不动西陵,驸马你对我有偏见,她是你的至亲,我岂有吞并之意?”
裴朔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在史书上了解的谢蔺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所以真的会有几分偏见。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征讨南梁?”
谢蔺顿了顿道:“南平侯正操练兵马,待今年割了麦子,粮草准备完毕,我会以婉玉公主之事向南梁发起进攻。”
裴朔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似得,“我看朝中大臣名册,没有一个叫赵稷的人?”
历史上的赵稷连西陵通南梁,入北川,闯邵阳,三计定中原,造战船育粮草,辅政谢蔺,稳定后方,堪为第一内政大臣,可谓是造下千秋功业,位列凌云阁第一名臣。
可以说若无前期赵稷的给力发育,谢蔺很难安稳地打下半个地球,可裴朔怎么都找不到这个人。
史书对赵稷的记载很少,但此人似乎寿命不长,史册称[得气运者不得长生]。这句话既指赵稷,又暗指谢蔺。两个人得天时地利人和,拼尽一身气运拉长国运,就只能不得长生了。
否则谢蔺坐拥赵稷、李观、崔怀辅政,又有夏侯起、霍衡、项肃等十几良将,以及嫣夫人这个财神爷,恐怕真能把地球打穿。
裴朔笑笑,“若有赵稷在,你就能获得夏侯起SSR体验卡。”
赵稷孤闯邵阳,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带走了夏侯起。而后夏侯起跟了谢蔺七年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被谢蔺暗杀,也有人说他自尽而亡,也有人说他隐居深山……众多纷纭,俱无考究。
谢蔺虽然听不懂他说的SSR和体验卡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笑道:“夏侯起难降,难于上青天!除非你做这个皇帝,他会是你部下一员猛将,这天底下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降服夏侯起。”
其实谢蔺从很早的时候就发现白泽对裴朔的感情,只是裴朔这个人对感情迟钝,他一直将元宵和白泽当成亲弟弟来养,是以根本没有发现白泽的心思。
裴朔似乎也认同了谢蔺的说法,那个孩子不知缘何对他的感情莫名复杂,情愫、憎恨、嗔怪、痴心、依赖,全部交缠在一起。而因为长平的事又闹得很难看,他恨夏侯起,夏侯起也怨念于他。
“我先去西陵,你努力找到赵稷,我和赵稷合力,帮你谋取中原。”
“你要去多久?我想和你一起去,新婚刚过,丈夫远去,那我这个做妻子的怎么办?”
谢蔺把玩着他的头发,在指间绕来绕去又开始给他编小辫子,拆开,再编,直玩得开心才罢休。
裴朔无奈道:“我下月再去,西陵路远,我小住一个月,算上来回路程,半年我就回来了。”
谢蔺闻言冷哼一声,翻过身去,不再理他,裴朔无奈拽了拽他,然而对方依旧不动,裴朔只好环住他的腰身,将自己贴近他些,手指故意去挠他的痒痒肉。
“西陵国都和南梁国都相近,到时我们在南梁国都相会如何?”
“不好?”裴朔调笑着,又故意挠了两下他的痒痒肉。
谢蔺忍着笑,然而裴朔的手越发放肆,最后甚至还故意在他身上点火,酥酥麻麻的电流涌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谢蔺终于再也忍不住,翻过身来,一把掀开被子将裴朔蒙了进去。
“驸马,你自找的。”
“哎?”
“唔……”
“谢……唔……”
第125章
本是新婚蜜月, 然而北祈刚稳,谢蔺身为国君不宜出行,只能偶尔闲暇时和裴朔出宫游玩。
裴朔痴迷于老杨家的羊肉汤角儿, 他不理解, 史书不是说谢蔺爱吃羊肉汤角儿连吃数月吗?现在看起来谢蔺似乎对羊肉汤角儿的痴迷程度还不如他。
“怎么了?”谢蔺抬头见裴朔一直盯着他。
“没事, 史书误我。”裴朔愤愤地又吞了一大口羊肉汤角儿, 真特么好吃,谢蔺是否痴迷他不知道,反正他是真的痴迷这口羊肉汤角。
谢蔺喝着羊汤, 胃里暖洋洋的, 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来。
“什么东西?”
“借条。”
谢蔺笑笑,“好驸马, 再借我些银子。”
裴朔冷笑一声,“你还得起吗?”
他托腮笑眯眯的,“我可以……肉偿……”
他话没说完就被裴朔瞪了一眼捂住了嘴, 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什么胡话,“我借给你就是了。”
谢明昭现在欠了一屁股的债,不出意外的话, 这几百年他都还不清了, 反正王嫣是个聪明人, 每年都会上贡给皇帝一半的银子,皇帝也暗中支持她的事业,欠条名存实亡。
“前两天我和王嫣商议,买了十艘船, 招募两千死士,准备下海探索新的国家,会带一些茶叶、丝绸、粮食等, 交换他们国界的新奇物件,你意下如何?”
谢蔺又要了一碗羊肉汤角儿,吹了吹汤面,“我派军队随同,否则你们的商队容易被人掠夺。”
“好。”裴朔笑眯眯的。
他就是这个打算,有军队和军旗的入驻,他们的商船就是军船,就算有海匪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我还做了一个简易版的地图,可惜师姐云游去了,否则我还能和她商议一二。”
他是真的背不过地界地图,顶多知道东海有个倭国,往北还有不计其数的国家和土地,往西还有黑人种族。
谢蔺看着地图,越看越觉得有趣,这世界上当真有这样多的国家?那他如果不开疆拓土,真是对不住裴朔的地图。
他忽然笑出了声。
裴朔也跟着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谢明昭绝对不是没有野心的人,相反,他功盖千秋,在位期间更是将地图版块拓展了三倍不止,攻占小半个地球。
俩人借着一碗汤碰杯。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心照不宣。
“我主内,你主外。”裴朔斜眼轻笑。
干它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