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律，忍着点，没事的，我带你出去。”他语无伦次地把人抱起来，回过头，却对上一张张狰狞的脸。

霎那间，血液停止了流动，沈意绵抱着谢律僵硬地立在原地。

密密麻麻地，他们的身边，早在不知何时被挣脱锁链的魔族们包围了。

“那群老东西，竟然派了一只狐狸和一个小崽子来。”

“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把他们俩吃干净，骨头扔到外面去，给那群老东西看看……”

“区区金丹期，塞牙缝都不够。”

“只可惜这阵法毁不掉，否则，焉山那些天阶弟子才叫色香味俱全呐。”

谢律抿紧唇，附在沈意绵耳边沉声道，“别管我，你先走。”

有项圈在，这些窜逃出来的魔族伤不了沈意绵。

而他，就算死了也没关系。

会有新的AI“谢律”来顶替他，剧情仍旧会发展下去。

生死之事，他从不在意。

沈意绵一把捂住他的嘴，颤声道，“你别胡说了，我一定带你出去，一定。”

他摘下项圈，不由分说地戴在了谢律的脖颈上，“在出去之前，不许死，听见没！”

谢律被他愚蠢至极的行为所震撼，怔愣良久，眼睁睁看着沈意绵拔出他的剑来，瘦弱的身躯举起剑，指向面前不计其数的魔族们。

胆小，愚笨，贪生怕死的人类。

天真，好骗，法力低弱的沈意绵。

为了拯救他这个不算真正拥有生命的AI，执起了剑。

甚至就在前天，他刚刚羞辱过他，故意疏远。

谢律眼睫微颤，努力伸出手，攥住了沈意绵的手腕。

他忽然开始，不愿接受沈意绵在书中的结局。

沈意绵挣开他的手，铁了心要带他杀出去，可那些魔族却像汹涌的潮水般迎了上来。

就在魔族的剑即将捅穿沈意绵的心口时，谢律扑上去推开他，两个人摔滚到一处。

“冷静，沈意绵。”他抹去唇角的血，把沈意绵的脑袋按在怀里，“会出去的，我有办法，不要急。”

他还有最后储备的紧急避险用的自爆装置，只要沈意绵肯戴上项圈，一切都会没事的，整座镇魔塔都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沈意绵竭力平复着呼吸，他不知道谢律的办法是什么，可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听。

就在谢律将要摘下岫玉项圈时，魔族们却倏忽像见了鬼一般纷纷散开。

“快跑，那疯子来了！”

“真晦气，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来……”

“让开，让开，让老子先跑！”

沈意绵警惕地抬起头，却见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手心的剑砰然坠落，他呆呆地望着那张脸，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不认识我了”

谢律疑惑地看向对方，这张脸，他不认识，却有些眼熟。

他再偏头看向沈意绵时，却见到沈意绵脸上淌下两行清泪。

如同一个小孩般，沈意绵哽咽着抽泣起来，渐渐演变成嚎啕大哭，

“师兄！”

师、师兄

谢律神色微顿，再看向对面那人，瞳孔骤缩了瞬，这是一个已经化神期的魔。

他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刚才那只在入口处碰到的小鬼化身，同样长着这张脸。

男人背手踱步，缓慢走到沈意绵和谢律跟前，好整以暇地蹲下身子，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替沈意绵擦去眼泪，“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改不了爱哭的毛病。”

沈意绵抽噎着擦掉自己的眼泪，顾不上其他，把谢律推到他面前，“师兄，你快救救谢律，他快不行了！”

男人轻啧了声，“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没别的好说了”

“哎呀你别废话了，”沈意绵又要哭了，“快点救他求你了。”

他无奈地叹息一声，悠悠转眸，落在谢律的脸上，“这小孩你生的啊，怎么不像你”

谢律：“……我是他师弟。”

“哦～”

师兄哥自来熟地揉了揉谢律的脑袋，“绵绵的师弟，那就是我左凌峰弟子，也是我的师弟，看在这份上，倒可以勉强一救。”

谢律沉默盯着他，没有回答。

对方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剑柄，猛然抽出。

长剑带出飞溅的血肉，幸好谢律感觉不到疼痛，否则这会已经生生痛死过去。

见他拔出剑来，沈意绵吓得魂儿都飞了一半，惊恐万分地抱住了脑袋，“大哥你干什么呢”

“急什么，这就要救了。”师兄哥打量着谢律的神情，赞许地道，“是条汉子，都不喊疼，说明根本不疼吧。”

“废话，他就不会疼，要是会疼早让你刚才一剑抽死了！”沈意绵愤愤不平道。

师兄哥低笑了声，指尖溢出一道浓墨般的魔气，那魔气仿佛长了眼睛般，丝滑无比地钻进了谢律的伤口。

“我先替他吊着命，出去之后从师尊那要九转还魂丹来，吃一颗就好了。”

听到这话，沈意绵终于松了口气，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半晌，他缓过劲来，抹掉汗水，跟谢律介绍起来，“这是我师兄，崔雪意，就是他带我来左凌峰的。”

崔雪意拄着下巴看着他，笑吟吟道，“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没死，还在这待着”

他都迫不及待要说了。

沈意绵瞥他一眼，“你在这，肯定是当年掉下悬崖没死成，后来走火入魔杀人才被关起来了吧。”

崔雪意笑容微僵，一巴掌抽在他肩膀上，“让我说出来会死吗”

其实沈意绵看到崔雪意的那一刻的确吓了一跳，可几乎本能般，他根本不害怕崔雪意。

这个救他无数次，又百般照顾他的师兄，他怕不起来。

看到他就像看到谢律一样，想也不想就可以依靠。

“介绍完我，也介绍一下这位啊。”崔雪意朝谢律努了努嘴。

沈意绵把谢律抱起来，搁在腿上，“这是今年新入门的师弟，叫谢律。”

崔雪意好奇地问，“师尊怎么又收个没法力的废物，他不嫌腻啊”

“……你指桑骂槐谁呢”沈意绵摸了摸谢律的脑袋，“他可是天阶，一入门就是天阶，脑袋也很聪明的，只是因为一些原因现在暂时没有法力。”

谢律抬眼看向沈意绵，怀疑他真的把自己当成小孩对待了。

不过，听到沈意绵夸赞他，谢律的唇角微不可察上扬了些许。

闻言，崔雪意有些讶然地道，“天阶呀，那可了不得，我说你怎么敢自己来这种地方，还以为你疯了呢，刚才碰见你，我都没敢认。”

沈意绵反应过来，指着他道，“你就是刚才那只挡路的小鬼”

“是啊，我喜欢放个分。身出来溜达，怎么了”

“……没事。”

沈意绵从地上爬起来，想起自己还没完成的任务，刚要动手，又忍不住看向了崔雪意，“你要出去吗”

他问的是如此随意，好像这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地小事。

崔雪意微微愕然，倏忽笑出声来，“你打算把我放出去”

沈意绵抿了抿唇，低声道，“你想我就放你走。”

他才不在乎他师兄是人是魔，放出去有什么后果，在他这，师兄就是他的亲人。

他不是能做到大义灭亲的类型，不在师兄砍人的时候递刀就仁至义尽了。

崔雪意见他真要放自己，沉默下来，半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叹息一声，“你走吧。”

沈意绵困惑地看着他，半晌，指向地上的阵法，“等我注入灵气，你就彻底走不了了。”

“我知道，”崔雪意淡笑了声，没有阻拦，“你走吧，记得替我问师尊安。”

沈意绵望了他一会，俯下身来，在阵法内一点点注入自己的灵气。

崔雪意不解释，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缘由。

师兄不会害他。

注入完灵气，沈意绵从地上抱起谢律，回头看他，“我走了，看你好像过得挺好的，别人都怕你，我也就不担心了，有空还来看你。”

崔雪意立在原地，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不必了，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好好修炼，早日突破元婴再说吧。”

原来他看出自己金丹期了，沈意绵隐隐有些高兴，“行，那我元婴期了再来，等着我吧。”

他抱着谢律转身离开，不知是否因为崔雪意的缘故，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再碰到半个魔族。

出了镇魔塔，天边竟然露了太阳。

阳光从云层里透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辉，沈意绵把谢律搁在地上，轻声道，“赶紧充电吧。”

谢律微微颔首，立在阳光下，望向沈意绵的侧脸。

白皙无暇的脸在天光下更显柔软，像是笼罩着一层圣洁美丽的薄纱。

唇边印着一颗红色的小痣。

很好看，他莫名的想。

“对了，一会任务交接完，你自己充完电回去吧。”沈意绵低声道，“我知道，不能让你未婚妻看见咱俩在一起，你放心，也就今天这一回，以后我保证不会再靠近你。”

谢律神色微僵，他忍不住道，“抱歉，我……”

可他还没说完，沈意绵笑着又道，“没事，你不用解释，刚刚你救了我，我都想清楚了，你帮我只是因为你是个好AI，我也不生你的气了，不用道歉的。”

直到沈意绵离开，不见踪影。

谢律仍怔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结束了，全部结束了，他甚至还没能说出口。

他想说，

他不愿再完成剧情任务，也不愿再被任何人的指令左右，只想听从内心的选择。

——可是，沈意绵已经不想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