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顽固而呆滞地不停坠落, 将乔慕鱼从里到外地淹没。
他告诉自己不能停步,不能回头,不能流泪。
他沉溺在雨中, 任由密集的雨珠迎面抽打在脸上,耳边除了嘈杂的雨水声什么也听不到, 知觉近乎麻木。
等回到家时,他浑身都淋透了。
乔慕鱼用干毛巾擦了擦脸,可擦完后依旧感觉脸颊上湿漉漉的, 他抬眼看向镜子,才发现自己眼睛里一直有液体涌出。
原来他一直在流泪, 他还以为是雨水。
狭小寂静的浴室里花洒的水温渐渐升上来, 他好像也从冰河世纪里苏醒过来,感到温度, 听到水声,还有抽痛着的心脏。
手机淋了雨,但好在它并没有就此报废,把它和头发一起吹干后依旧顽强地运作着。
微信置顶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旁显示着新增的几十条未读消息,乔慕鱼一眼没看,将他从列表里删除并拉黑。
随后他又打开相册和其他常用软件,清理起与路枕有关的一切痕迹。
相册按照日期滑到最底,几张陌生的照片映入眼帘时乔慕鱼才忽然意识到, 这个手机就是路枕送给他的。
他一开始拿到手时并没有清空路枕的使用痕迹,毕竟他只用了短短半个月,相册里只躺着几张随手一拍的风景照。
而现在他这样光顾着删除内存的行为着实是在自欺欺人。
得去,换个新手机了。
乔慕鱼这么想着,泄气地退出相册,手指一滑, 不小心点开了屏幕一角的手机备忘录。
乔慕鱼没有使用备忘录的习惯,有什么要注意的日常琐事他都会直接发给自己的微信传输助手,以至于用了这个手机半年多,他都没有打开过这个软件。
他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个备忘录并不是空空如也的,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列碎碎念日记。
10月27日
是他。
10月27日
好想跟他告白,但听到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你能不能别喜欢别人,回头看看我。
10月27日
他喜欢吃话梅。
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像小兔子。
10月27日
加上他好友了。
不知道聊什么,所以说了一堆没营养的废话,他会觉得我烦吗?
可我就是忍不住找他聊天。
10月28日
今天路过教室窗边,看到他正在给别人讲题,弯腰撑在桌子上,跟别人靠得很近,连头发都差点挨到。
我也找了道题去问他,可他不高兴地皱眉,说不要跟他开这种玩笑,浪费时间。
怎么会浪费时间,我只是想靠你更近一些,听你对我多说几句话。
10月29日
昨晚又梦到他了。
可一醒来就不记得具体做了什么,只记得他在梦里对我笑得很好看。
10月30日
想给他写封情书,可是好难把话写清楚。
干脆塞张纸条,就写——
小鱼小鱼,我喜欢你。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看最后这条备忘录的日期,是自己去天台向他告白的前一天晚上。
乔慕鱼的指尖隔着半毫米的距离颤抖着停留在删除键上,却怎么也舍不得按下去。
下唇被他紧咬着,几乎渗出血来。
半晌后,他崩溃地将手机扔到一旁,掩面痛哭出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枕巾都湿了大半,他才筋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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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乔慕鱼睡得最昏天暗地的一觉,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稀薄的意识花了几分钟才从一片混沌中慢慢苏醒。
他想掀开眼皮,却感到一阵酸胀的阻力。
他才知道原来哭泣过度的眼睛一觉醒来后竟会肿到只能睁开至平时一半的视野。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沙哑,还微微发痒,害他没忍住连咳了好几下。
拿起放在床头的半杯凉水一口气喝完,他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可脑袋仍然有些发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度不太正常,八成是昨天淋雨淋发烧了。
他下了床,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手机想看下时间,却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来自周晟元的。
先是昨晚八点多发来的两条。
【周晟元】:你跟路枕怎么了?
【周晟元】:他爸刚刚又提了出国的事,这次他居然说会考虑一下,是你劝他去的吗?
今天早上又一条,二十分钟前发来的。
【周晟元】:他好像去找你了。
乔慕鱼刚浏览完这行字,门铃就响了。
他心猛地一沉,不会这就来了吧?
乔慕鱼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时面容有多憔悴,根本就没有昨天装的那么潇洒冷淡。
他这幅鬼样子要是被路枕看见,这分手戏还怎么演。
于是他装作没听见,果断将其无视。
可对方见门铃响了半晌后也无人应答,便开始狂按不止,一副誓要把这屋的主人吵醒不可的架势。
乔慕鱼担心自己再不搭理的话邻居都要跑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他走到客厅,隔着门扬声问:“谁?”
他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赶紧默默清了清嗓子。
好在屋外人并没有注意到异样,门铃也终于停了下来。
“是我。”
路枕的声音听着比平时低哑了几分,透着不加掩饰的疲惫感。
他也和自己一样,难过了一整夜吗?
乔慕鱼拍拍脸,及时打住自己的想象,端着架子冷声问:“你今天不是要回北汕吗,来我这做什么?”
“你开门,我有话想对你说。”
乔慕鱼不想见他,不敢见他,害怕自己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会缴械心软。
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门板上,这样是不是就能离屋外的人近点。
“直接在外面说,我听得到。”
“我不想和你分手。”
“那是你的事,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门外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已微微哽咽:“你之前说让我不要相信你说的每句话,所以昨天那些也都是骗我的,是吗?”
乔慕鱼抬手抹掉不自觉又掉下来的眼泪,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隔了好几秒才说:“你真搞笑,专挑自己爱听的相信是吧?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我昨天说的都是真的。”
“我马上,要出国了,可能三五年都不会再回来,这样......也没关系吗?”
乔慕鱼一怔。
三五年么。
那应该足够让他把自己忘个干净了吧。
“哦,那挺好的啊,反正你去哪去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本来我还担心会不会又跟你进同一所大学,免得在学校遇见了会尴尬,看来现在不用担心了。麻烦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路枕听到门那头乔慕鱼带着冷淡笑意的嗓音,还有一句礼貌到疏离的祝福:“路少爷,祝你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祝你,也祝我。
路枕,最后这句,没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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