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纱般的晨雾笼罩着海面, 退潮后的沙滩上布满着大小不一的水洼,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微亮的天光。
晨曦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窗外此起彼伏的海鸥争鸣与海浪声一点点敲击着混沌的梦境,全身的感官悄然苏醒。
周晟元想翻身, 却觉得身上好像被什么八爪鱼压着, 胳膊和腿都动弹不得,这种鬼压床一般的禁锢感让他心头烦躁得很,他皱着眉头掀开眼皮,却看到了枕边近在咫尺的半张侧脸。
卧槽——这谁?!
再定睛一看——卧槽尼玛、颜奕森!!!
周晟元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一把推开将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半裸着上身的男人。
颜奕森猛然惊醒,睁眼看到一脸惊恐的周晟元,他愣了半秒后坐起身,尴尬地揉了揉自己睡乱的头发:“你——”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不打一声招呼就迎面砸来。
“啊!”
颜奕森捂着被揍破的嘴角惨叫一声, 又懵又委屈:“你揍我干什么?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昨晚——”
“闭嘴!”
周晟元根本不想听什么细节,一整个恼羞成怒,连人带被将他一脚踢下床:“去死吧你!”
他连拖鞋都顾不上穿, 直接光着脚跑回自己所住的隔壁房间。
惊魂未定的周晟元冲进浴室脱了衣服, 对着镜子将自己上下下下仔细检查一番,确认身上没有任何一丁点可疑痕迹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杀的, 差点把清白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周晟元一边冲洗自己身上残留的酒味,一边暗骂,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糟糕的一个春节。
自从踏上飞往马尔代夫航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趟旅程必定大事不妙。
路枕离开时对他留了句“照顾好爸妈后”就没有再出现。
路辉钧仍沉浸在儿子除夕夜轰然出柜的冲击中没走出来, 脸上的黑眼圈重得吓人,一路上无心游玩,走到哪都突然叹口气。
谢秋玲倒是心大得很,缠着他不停打听路枕那位神秘心上人的信息,他废了半天劲才把火力转移走,昨晚去参加了一场海边篝火party,一不留神喝多了,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和最讨厌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如此种种,简直像一场噩梦。
好在这趟气氛诡异的旅程终于就要在今天结束。
周晟元冲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摸去套房餐厅吃早饭,颜氏一家已经先一步到了。
坐在颜奕森对面的颜若瑾最先发现他嘴角的伤,惊讶:“哥,你这怎么了?”
颜奕森摸着嘴角瞥向周晟元,得到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他轻描淡写道:“昨晚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
李馥金心疼又无奈地数落道:“多大的人了,走路还摔跤。”
一旁的周晟元埋头嚼三明治,装聋作哑,一句话不敢说,匆匆解决完早餐就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他正整理着相机,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周晟元以为是保洁,走过来开了门,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是颜奕森。
他翻了个白眼,刚要把门关上,却被对方抬手止住。
周晟元警惕地看着他:“有事?”
颜奕森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礼袋递给他:“喏。”
周晟元瞥了眼,没接:“这什么?”
颜奕森:“伴手礼。”
周晟元:“你给路枕带的东西拿给我干嘛,我又不是快递员。”
“这不是他的那份,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是你喜欢的东西。”颜奕森说。
周晟元狐疑地接过袋子,拿出里面装着的一个银色包装盒,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条粉色水晶手串。
他顿觉恼火:“你耍我呢吧,这分明是姑娘戴的,我怎么会喜欢这个?”
“哪会,饰品又不分性别,再说了你皮肤白,戴粉的好看。”
颜奕森对他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而且是你昨晚缠着我要我给你买的,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
“我什么时候——”
周晟元话头突然哽住,昨晚的记忆碎片突然走马灯般涌入脑海。
昨天的篝火宴会氛围极好,他被一帮热情的外国游客围着灌了很多酒,是颜奕森把他解救出来。两人路过一处买手串的摊位时,他看到那些粉晶晶的饰品说喜欢,吵着要买,回来后他还吐了颜奕森一身。
这下他终于明白颜奕森所说的“受害者”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指照顾了他这个醉鬼一晚上的朴素含义。
“......”
周晟元看着他嘴角的伤不太好意思地清咳一声,原本嚣张的气势蔫了下去:“我昨天瞎说的,不是真想要,你拿去送给颜若瑾吧。”
“她买的东西两个行李箱都装不下了,哪会稀罕这个。”
“可是......”
周晟元话还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李馥金催促的声音:“奕森,你东西收好了没,别耽误去机场啊!”
“来了来了!”
颜奕森把礼袋塞到他怀里就转身走了。
周晟元抓着那条跟他的气质很不相配的粉色手串纠结两秒,连带着包装盒一起将它塞进了行李箱的角落里。
-
长达六千公里的飞行结束,落地后第一个迎接他们的是北汕市冷厉呼啸的寒风,冷得人直哆嗦,周晟元裹紧了羽绒服,忽然就有点怀念马尔代夫的阳光与海浪了。
假期猝不及防地结束,一切重回正轨。
街道上四处装饰着的红灯笼还没撤下,空气中似乎隐隐残留着些许鞭炮的火药味,春节的气息尚未消除殆尽,打工人却已经不得不踏上了复工的早高峰。
周晟元坐在车后座打着哈欠,抬眼看到窗外那家熟悉的街边便利店,开口朝驾驶座上的人招呼了声:“汪叔。”
话音未落,汪川已然默契地停了车,他刚要解开安全带,周晟元已经抢先拉开车门:“我自己下车就行,你送爸去公司吧。”
“好的s——”
汪川堪堪将“少爷”两个字憋了回去。
他不常送周晟元上班,因为自从这位小少爷入职青衍后,就以路家别墅离公司太远为由自行搬出去租房子住了。
偶尔他回家过夜,第二天早上就坐路辉钧的通勤顺风车,然而总是到了半路他就要求汪川把他放下,说不想让同事看到他从董事长的车上下来,然后独自步行至公司。
就像今天这样。
汪川也很无奈,但自己家的少爷还能怎么办,自己宠着呗。
听到身侧的动静,在后座原本闭目养神的路辉钧睁开眼,对周晟元道:“今晚回家吃饭,让司机来接你。”
周晟元:“不了,太麻烦,我周末再回去。”
被拒绝了的路辉钧耷拉着脸继续假寐,没再多话。
周晟元提着通勤包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街道混迹在早高峰的人堆里朝公司走去。
他现在住的公寓离青衍办公园区并不远,步行十多分钟的距离,他索性每天就走路上班。
他刚入职那会儿,同事三川随口关心起他的生活,得知他每天步行上班,还以为他穷得连共享单车都骑不起,既惊讶又同情,因而对他这个初入职场的新人很是关照,经常带些水果和小零食投喂他,弄得周晟元很不好意思,便找着各种理由请他吃饭还人情。
一来二去的,两人渐渐熟络起来,成了还算亲近的职场摸鱼搭子。
然而周晟元在市场部待了一年多了,三川至今仍不知道他这个公司太子爷的隐藏身份。
用乔慕鱼的话来说,周晟元这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了。
但非要说的话,他并不是追求什么特立独行,他只是对于自己当下的能力比较有自知之明。
在他此前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做是资本家的一员,对于金钱这种东西还是抱有一定的敬畏之心的,没法像路辉钧和路枕那样,只把它当成是合同上一个轻描淡写的数字。
要是一上来就去任职管理层,他真怕自己把一个不小心就把几亿的项目赔进去,就算路辉钧不会说什么,他自己也会良心不安的。
他斟酌再三后,还是决定老老实实从基层做起,积累经验,锻炼能力。
但如果别人知道他是公司太子爷,他这班怕是会上不安宁,同事把他当监管员,敬而远之,领导不敢给他派活,还都要反过来巴结他。
一想到那样,周晟元就觉得没意思透顶,一言一行都虚假得很。
他懒得花心思去分辨,索性抹去自己特殊的身份信息,做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叮咚——11楼,到了。”
电梯到层的机械音将周晟元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出了拥挤的电梯,点开企微不慌不忙地完成打卡,走到工位时望见几个比他早到的同事正聚在一起闲聊着什么,气氛还算愉悦。
三川率先看到他走过来的身影,笑着打了声招呼:“早啊晟,年过得怎么样?”
“还成。”
周晟元应了声,拉开自己的电脑椅,随手将通勤包挂在椅背上,然后一撩眼,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份礼袋。
他打开,看到里面是一枚贝壳形状的劣质塑料冰箱贴,拼多多十块钱能买一大把的那种。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问:“这谁把没人要的垃圾扔我桌上?”
周遭原本和谐的气氛凝结一瞬。
“咳。”
三川尴尬地咳嗽一声,给他使了个眼色:“这是峰哥给咱们带的伴手礼,他过年去三亚玩了一趟。”
“峰哥有心了,出去玩还想着我们。”另一个女同事桃米十分高情商地搭腔。
“嗐,我这人就是比较爱分享。”
陈子峰倚在桌边微微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算是起了个范。
“你们都没去过三亚吧,真应该像我一样挑时间去看看,这都已经是我第三次去了,看到我发的朋友圈没,啧,玻璃海真的太美了!”
什么爱分享。
周晟元心下冷哼一声,是爱炫耀才对吧。
陈子峰是他们运营组年龄最大的员工,今年28,在青衍市场部待了四年至今没有干到管理层,却总仗着自己资历老经常对其他年轻人的工作和生活指点江山,开口闭口“你们应该像我一样”。
组里的其他人看在他是前辈的份上或多或少陪个笑,相处还算客气。
但周晟元天生不喜欢跟这种爹味人士打交道,总是对他的各种无效指导爱答不理的,明里暗里拂了他不少面子。
陈子峰吃了几次瘪后,对他这个不识趣的年轻人愈发膈应,逐渐变成针锋相对起来。
他见周晟元对自己送的伴手礼不屑一顾的模样,心下不悦,故意把话题引到他身上:“小周啊,你过年干什么了?回村一趟挺辛苦的吧。”
周晟元脱了外套,面不改色地回答了句:“哦,没什么,只是去了趟马尔代夫。”
“马尔代夫?!”
三川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