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眠玉点头,又送走了陈绣娥。
勉强吃了些东西后,她便锁好门,在炕上躺了下来。
许是近日哭得多了,眼睛酸累,只在燕寔身旁依偎了会儿,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黄昏。
李眠玉忙看向身侧的燕寔,少年还昏睡着没有醒来,她眼睛又一酸,伸手拉着他胳膊,想将他翻身侧躺着面朝她。
燕寔瞧着身形清瘦,但却极沉,她费了吃奶的劲才将他翻过来,可许是力气太大了一些,燕寔一下趴在了她身上。
李眠玉喘着气抬眼,却怔住了,燕寔的脸对着她的脸,她看到他卷翘的睫毛,秀挺的鼻子,乖乖巧巧地贴着她。
她眼睫轻颤,心跳又快了起来,忍不住伸出双手去环他的腰。
少年的腰窄瘦劲实,李眠玉轻易便环住了。她静静抱了会儿,才是缓缓让他侧过身来。
李眠玉抬头盯着燕寔看了一会儿,便别开眼,轻轻推开他坐了起来。
她心神有些乱,下了炕后便走出了屋子。
李眠玉在外面站了会儿,吹了会儿秋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摇了摇头,跑去收了衣服放好,再是去打了一盆水端进屋里。
虽已是秋日,但燕寔冲凉从来用凉水,他说习武之人体内火旺,需用凉水。
李眠玉先坐在榻边,掀开被褥,将燕寔内衫扒了,再是将棉巾打湿挤干水,认真替他擦拭身体。
少年身体修长漂亮,李眠玉眼睛扑闪着看,每每看都心中喜爱,趁着燕寔昏睡着,伸手摸了摸,好不容易擦完了上半身,她的目光就放在下半身,稍稍呆了一呆,又面红起来,迟疑了一下。
燕寔每日都要冲凉,很爱干净,不如也帮他擦一擦吧……这就好比他用真气帮她疏通胸口肿块一样,都是帮忙。
他是她的暗卫,她就屈尊降贵一下吧。
李眠玉将棉巾重新过水再挤干,手放在燕寔裤腰带上,但顿了顿,她隐隐约约仿佛知道若是抽开了这带子,有什么将会不一样了。
她并非什么都不懂,她情窦早开,也读过许多书,知道男女有别,但至于怎么个有别,皇祖父给她读的书里却没有详细写过。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手底下却有什么悄悄变了,李眠玉回过神来,目光落下来,看到燕寔凭空多了一根棍子。
李眠玉的心跳快了起来,目光忽然灼灼起来,整个人精神抖索。
棍子的秘密,显然马上揭晓了。
李眠玉偷偷看了一眼燕寔的脸,看到那苍白的脸色,心中又生出些愧疚,愧疚在他如此虚弱的时候要搞坏事。
但愧疚归愧疚,心中好奇大过天,今日她就要趁人之危了。
暗卫不能怪公主之过。
李眠玉一下抽开燕寔腰带,将他裤子往下一拽。
有什么往她手上弹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目光炯炯往下看。
空气静默片刻,李眠玉惊呼一声,将被子猛地一拽,盖住了少年身体,她一下从炕上弹起来,跳到地上,差点打翻一旁的水盆。
李眠玉捂住激跳的心口,背过身去,面红耳赤,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恍恍惚惚的,被方才看到的东西吓到了,许多从前不懂的,如今一下明白了。
何为男女有别?这就是男女有别!
为什么燕寔总不让她碰他的棍子,因为那是、那是……李眠玉涨红了脸,不知那叫什么,但那多出来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棍子。
方才见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李眠玉喃喃:“燕寔皮肤冷白,身体漂亮,为何这一处有点丑呢……”
她想着,整个人莫名像是要烧起来,如幽魂一样从屋子里飘了出去。
炕上的少年眼睫轻颤,似有醒过来的迹象,可很快又归于平静。
李眠玉蹲在井水旁,打了水,再不管脸上的什么红疹子,将脸埋进了冰冷的井水里——
李眠玉用凉水简单梳洗了一番,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儿,今日见识过燕寔的棍子,她后知后觉,或许哪怕是她是公主,他是暗卫,哪怕他必须听她的令,他们也不该日日眠于一处。
可很快,她又低下头来,微微蹙眉思索,男女生得不同又如何?这世间有什么事是公主不能做的吗?
皇祖父没有教过她公主不该做什么,那么,燕寔又为什么不能陪她睡?她又为什么不能照顾因为她李氏而中毒的燕寔?
李眠玉再不在院子里瞎逛,转身推开了屋子,将门锁好后,带着一身凉意,掀开被子抱住了燕寔。
待她抱住了燕寔,才发觉他身上的衣衫还没穿上,她却懒得再管,只贴紧了燕寔。
外面好冷,燕寔好暖。
李眠玉冷冰冰的手贴在燕寔胸口,感受着他胸口下沉缓有力的心跳。
明日,明日燕寔就能醒来了吧?
南清寺的佛祖请保佑燕寔明日就能醒来——
可第二日燕寔没醒来,李眠玉早上起来看到他依旧惨然的脸色,心中便止不住惶然。
陈春花又来探望一次,又是一顿伤心哀哭,李眠玉也眼睛红红,无限担忧,担忧燕寔贸然催毒产生的后果不是他原先预料的那样。
她哪儿也没去,喂了兔子和鸡,摸了鸡蛋后,便一直守在屋子里。
晚上点了油灯后,李眠玉看着烛火下面色惨白的燕寔,抽了抽鼻子,掀开被子钻进他怀里,按照惯例向南清寺的佛祖祈祷燕寔明日会醒来——
陇西郡,节度使府。
今日到处张灯结彩,节度使夫人从流溪镇回来,便定下了娇女卢姝月与崔相长子崔云祈的婚事,来年三月三,便是嫁女时节。
府中上下皆乐,消息很快传出府去,往县镇传这令陇西郡值得高兴之事。
一大早,崔云祈作为卢家女的未婚夫备礼上门,惹得方夫人高兴不已,自是让两个小的见上一面。
卢姝月对镜梳妆,看着镜子里描画得端庄姝丽的女郎,脸色却有几分阴郁,这一层婉约的皮在旁人面前许是还能撑得住,可在崔云祈面前,她却如同没穿衣衫一般。
她本是存了与崔云祈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共同为父亲大业出谋划策。
可如今……
“表姐,今日是你定亲大喜之日,为何你却瞧着不甚欢喜呢?”岳凝香陪在一旁,娇声问。
卢姝月收了神色,偏头看向身侧的表妹,目光在她那张据说与宁国公主几分相似的脸上停留,她忽然微微一笑,婉柔道:“一会儿表妹与我一道去前面。”
岳凝香迟疑了一下,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郎君,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今日是表姐大喜的日子,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她虽心喜那位勉强能叫一声表哥的崔公子,但也是读过书的千金女郎,要脸面,也识本分。
卢姝月怔了一下,她自然瞧出来这来投奔卢家的小表妹对崔云祈的心思。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自古以来的道理,何况那崔云祈不论内里如何,外表俊美清雅,性子温润斯文,峨冠博带站在那儿,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能赢得女郎的心。
岳凝香怎么能不借着救命之恩去攀上崔云祈呢?她如今父母不知流落何处,一介孤女,不该立即攀附住能救她之人么?
正如她当日在匪寨中差点被轮污,因着那貌俊的二当家阻拦了一番,她便立即攀上他走出困境一般。
本该如此。
卢姝月慢慢拨弄了一下耳环,不,不一样,岳凝香可以依靠节度使府,那时她又能依靠什么呢?
凭什么就她一个人沦落进这样肮脏的深渊呢?
她那时也不知那二当家就是她失散已久的二哥啊!
她看了看岳凝香,眼中生恨,恨崔云祈戳穿她如今维持的假面,恨二哥与她在山上的那些日日夜夜,恨家中护卫为何不护好自己!
娘只想把她风光嫁出去算作给家中清除一件麻烦,爹只想利用她联姻获取好处,大哥性子爽朗宽和,却在军中不约束好二哥,让他频频回来与她偷情!
恨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卢姝月眼底恨意漫出来,她盼那宁国公主逃亡途中也沦落惨境,彻底从白的被染成黑的,就如同她一般!
“表姐?”岳凝香被卢姝月脸上神色吓到,小声喊道。
卢姝月回过神来,再看看岳凝香娇艳纯真的脸,别过脸。
算了。
卢姝月重新露出端庄婉柔的面容,款款起身,往外走去。
只是她才从院子里出来,便听到外面一阵东西摔碎的横冲直撞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惊呼,她抬头看去,就见本该在军营点新兵的她二哥卢元柏阴沉着脸拿着马鞭从外面进来,活似悍匪。
他本身就是悍匪,冲动、悍勇、没有伦理纲常、粗暴。
卢姝月脸色惨白,后退一步,她不似他二哥被拐之后野生野长,她性子霸道骄纵但也读过书知廉耻,曾也短暂慕爱过她二哥,可如今只剩下恨与厌恶了。
大哥为什么没瞒住二哥?谁告诉二哥的?
“月儿,你不是说这婚只是爹娘的意,你是不愿的么?那你如今又在做什么?老子几次给你写信问你与崔云祈婚事传言,你都骗了我啊!”卢元柏面容英俊,但眉宇间的狠辣却遮掩不住。
卢姝月脸上勉强露出笑,还想稳住他,“二哥,那不过是……”
“不过是联姻?”卢元柏步步逼近,他上下打量她,怒道:“那你如今盛装打扮是为谁?休想骗我!”
他一步过来,一把将卢姝月拽过来抱住就往外去。
卢姝月尖叫,侍女尖叫,外面很快又冲进来人,是卢元珺还有方夫人等人。
“二郎!住手!”
“阿弟冷静点!”
卢元珺去阻拦,卢元柏与之扭打成一团,卢姝月妆容凌乱,想要奔逃,又被卢元柏拉住,哗啦一声,衣袖被撕扯开。
节度使府一片混乱,卢家人颜面尽失。
崔云祈姗姗来迟,面色苍白地站在角落里,褒衣博带,翩翩公子,安静看着这一幕。
半晌后,笑了笑,上前——
这是第三日了。
李眠玉忧心忡忡睁开眼睛,却发觉自己是燕寔怀里,她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便抿嘴笑起来,仰起脸去看燕寔。
少年似还没醒来,依旧紧闭双眸,李眠玉却知道他一定醒了,她的目光缓缓从燕寔恢复了些红润的脸上掠过,再是落到他嫣红的唇瓣上。
李眠玉唇角笑容大了一些,心中高兴,抿着唇看了好一会儿,才脆声说:“燕寔~你是不是好了?”
燕寔没有反应,可李眠玉埋进他怀里,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平稳一点点变得又重又响又快,那样有力。
她的手按在那儿压了压,抿唇笑,“燕寔~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什么声音?”少年许久没有说过话,清冽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初初醒来,语气也有些散漫。
李眠玉一下又仰起头来看他,她许久没有说话,只盯着燕寔眼睛看,杏眼乌亮,波光流动。
少年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也有些茫然,还未完全恢复的脸上露出几分未清醒的无辜。
好半晌后,李眠玉才开口:“燕寔~你睁着眼才好看,以后不能睡这样久了,我不批准。”
说完这句,她又忍不住笑了,是松懈一口气的高兴,“果真如你说的那样就糊弄过去了,幸好没出什么意外,我害怕往你胸口插剑。”
燕寔漆黑的眼渐渐清醒,听着她的话,心想,他都算好了的,怎么会出意外?
他一边运真气在体内穴位流动,将逼出来的毒性沉下去,一边慢吞吞问:“所以什么声音?”
李眠玉唇角笑涡显现:“你心跳的声音啊。”她快三天没有与燕寔说话,有许多话要说,“燕寔~你现在身体感觉如何?那个毒被你提前逼出来点真的没事吗?”话到最后,她眉头微蹙,很是忧心忡忡。
燕寔听到前一句,眼睫轻颤,乌眸盯着她看,沙哑的声音几分好奇:“如果有事怎么办?”
李眠玉几乎没有多想,或者说,这三日,已经足够她想了,“那我就什么都不管了,立即往陇西节度使府上递信,找崔云祈帮忙。”
少年听罢,面无表情哦了一声,俊俏的脸淡淡的,“我好得很。”
李眠玉听了这就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忧愁:“半年内,我们要找到皇祖父才行,这样,你的毒才能解。”
她顿了顿,又跟他幽幽说:“这几日春花每天都来给你哭,眼睛一直是红肿的。”
燕寔安静听着她叽叽咕咕,没出声打断,听她从陈春花说到陈绣娥这两日送饭食过来,她极为不好意思,便将鸡蛋都送给了陈绣娥吃,到村子里青壮都被征走了,所以昨日开始妇人们都去田里干活了,还有昨日又来了好多卫士去后山。
李眠玉说了许久,忽然注意到燕寔一直没吭声,又抬头看她一眼,忽然从炕上坐了起来,端庄优雅,“燕寔~”
燕寔看她这个样子,漆黑的眼便直勾勾盯着她看,唇角抿了抿。
李眠玉抿唇笑说:“我知道你棍子的秘密了,你这几日昏迷都不用更衣,都是因为都憋在棍子里了吧?怪不得我从没见过你更衣。”
燕寔:“……你这几日在琢磨这个?”
李眠玉嗔他一眼,幽幽道:“我是想,若我是男子,这一路就不必遭受更衣之苦楚了。”她顿了顿,叹道:“男子之躯,诚造化之奇工也!”
燕寔:“……”
李眠玉掀开被子,想起先前给燕寔补的衣衫,献宝一样从炕尾拿过来给他看,“燕寔~我给你缝了衣服,你觉得如何?”
少年看着袖子直接两片布都被缝合在了一起,静了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好。”
李眠玉面色欣喜,“今日你休息一番,待你身体好些,我们去田里帮陈春花干活,然后我想明日早上去一趟镇子里,我们小心点,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死人,写祭文赚钱,给你买新衣服,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燕寔也坐了起来,看着站在炕边的李眠玉神采奕奕的模样,忍不住拉住她袖子。
李眠玉不解,稍稍俯下身靠过去。
少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声音极轻:“你这几日照顾我,想要什么奖励?”——
作者有话说:李眠玉:[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燕寔:[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
第29章
燕寔仰头,视线自下往上,漆黑的眼睛明润含光看着她。
李眠玉骤然就红了面颊,呆了一呆,她不觉得自己这几日真的做了什么需要值得奖励,燕寔不吃也不喝更不会更衣,只是躺在床上,她也只需要守好他而已。
她清脆的声音此时有些轻柔柔的,十分文雅,“倒也不必奖励……我是公主,你是暗卫,你何须奖励我?”
少年却拽着她袖子,在她低头时,仰脸在她另一侧脸颊也亲了一下,直把李眠玉两边脸颊都亲得红扑扑的,她一双眼睛也扑闪着看他。
燕寔俊俏的脸上似露出奇怪神情:“公主做得好了,暗卫就不能奖励公主吗?”
李眠玉又不是傻子,暗卫是下属,怎会有下属奖励主人的呢?可她对上少年漆黑好奇的眼睛,竟是被问住了,她此刻也犹疑起来,她从前没有过暗卫,也不知道暗卫和其他下属究竟是不是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燕寔对她说过的“未教化”三个字,或许、或许燕寔真的没有被教导过这些身为下属的规则。
李眠玉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她看着燕寔,慢慢说道:“也可以吧。”
少年便微微一笑,“那你要什么奖励呢?”
李眠玉被他这样一瞧,又有些不好意思,神思飘忽地想,她会不会是史上第一个被暗卫奖励的公主?
一边这样想,她一边又开始漫天漫地想自己想要从燕寔身上得到什么奖励。
可她想了半天,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燕寔这样能干,她对于如今的日子是满足了,虽是流亡在外,却至少没吃十二皇叔那样的苦,所以她眨眨眼如实说:“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她声音脆生生的。
少年又凑过来,在她左脸又亲了一下,气息干净又湿润润的,吻得极亲极快,“一定要……你平日不是总念叨想圣上吗?”
李眠玉捂住自己的脸直起身,嗔他一眼:“愿望和奖励我总不会分不清……你又乱亲人!”
皇祖父的行踪,她是希望没有人能寻到的,哪怕是燕寔,因为若是燕寔能寻到,那就说明旁人也有机会寻到,那对皇祖父来说不是好事。
燕寔歪头,“你不要奖励,那就我要问你要奖励了。”
李眠玉呆了呆,奇道:“怎么变成你问我要奖励了?”
燕寔转过脸,视线往小方桌一扫,那上面摆着那几日前习的字,写的是“李眠玉”三个字。
李眠玉顺势也朝着那儿看去,只瞬间就领悟到了燕寔的意思,当日他说写得好的话,要问她要奖励,她默认了。
少年将目光又收回来,语气又开始一板一眼:“李眠玉……这三个字,我写得好不好?”
李眠玉从没听过燕寔叫自己的名字,一句“大胆!”就在嘴边了,脸都莫名红了,可话又收了回去,或许是因为他语气太平淡了,仿佛只是在描述自己习的这三个字恰好是这三个字一般。
比起原先状如鸡爪的字,这三个字如今确实写得像模像样了,燕寔本就是习武之人,手腕有力,所以即便是簪花小楷,字也是自成一派的刚劲有力,在李眠玉眼里称得上顺眼。
她静了静,瞪着他还是忍不住:“你大胆!直言公主名讳!”
他若否认了,就说明方才只是在描述自己写的那三个字,但若是……
燕寔的脸上总是无甚表情的,沉静如夜,但此时,他又露出偶尔才会露出的无辜,也不说话。
李眠玉便别开了脸。
算了,公主不计暗卫过。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袖子被人又轻轻扯了扯,她就只好看回去,清了清喉咙,“那你要什么奖励呢?”
李眠玉的一双眼亮盈盈的,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端的是公主的气派。
燕寔也不怵,漆黑的眼还是自下往上看她,慢吞吞低说:“公主去和陈春花说,我们不是亲兄妹,是表兄妹,是未婚夫妻,这就是我要的奖励。”
“大胆!”李眠玉心慌慌,不敢置信瞪着燕寔,别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喃喃又道:“你大胆!”
说罢,她就要抽走自己的衣袖跑出去。
燕寔仰头看她,扯着她袖子,也不让她走,少年穿衣清瘦,但衣下薄薄的肌肉覆着骨骼,结实有力,内衫衣襟开着,便袒露出漂亮结实的胸膛,他还是看着李眠玉,似乎还是疑惑,又有几分无辜:“这个奖励很难做到吗?”
李眠玉脸都红了,几分无奈,几分气恼,几分茫然,“燕寔!这怎么可以胡说八道!我有未婚夫啊,崔氏长公子崔云祈,天下人皆知的!”
少年闷闷的不说话了,只用一双漆黑的眼幽幽看着她。
李眠玉本就被他一句话搅得心中都似起了惊涛骇浪,神魂飘忽,再被他这样一看,又有些恼了,用一双眼用力瞪回去。
燕寔静了会儿,才轻声开口:“所以才是奖励。”
李眠玉有些厘不清这和奖励是有什么关系,她知道燕寔喜欢她,那回她让他给她缝小裤,他亲她,她就戳穿他的心思了,还苦口婆心让他的情窦千万别开在她身上,因为这注定会让他伤心。
那回燕寔不吭声,只低头飞针走线,她以为他听进去了她的劝诫的……至少听进去一半吧。
如今、如今……
李眠玉觉得自己定是要伤燕寔的心了,可她有些开不了口,心中也有些迷茫,一时想想青梅竹马与她一同长大的第一公子崔云祈,一时又想想带她从京都逃亡出来,一路替她解决烦忧照顾保护她的燕寔。
她看着燕寔,心到底是软的,声音有些轻,“燕寔~”
少年还拽着她的袖子,也清声:“陈春花都看到过我们睡在一起了。”
李眠玉等了半天,原以为他还会说别的,比如陈春花想嫁给他,他不想,所以借此理由劝退她之类,可他只眨着眼说了这一句。
若说那些,她自然有理由反驳,可这一句,她却没法辩驳。
李眠玉双颊粉润,看他一眼,眉头又皱紧了,喃声说:“可是我有未婚夫了,你知道的,崔云祈。”
少年眨眨眼,“别人又不知道。”
李眠玉还是觉得不妥。
燕寔又静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就是我要的奖励。”他仰着头漆黑的眼盯着李眠玉,说完话后,却垂了视线,低下了头,手也松开了她的袖子。
他从炕上起身站起来,也不再看李眠玉,穿上鞋,还特地绕开她往外去。
李眠玉看着他绕开她的动作,胸口竟是一闷,闷过后又有些生气,一下叉了腰瞪着燕寔后背,看着他穿好外衫出了门,憋了一憋,终于憋不住,起身跟了出去,“燕寔!你要走去哪里?”
可她脚步在门口生生停住,走到灶房门口的燕寔也停下脚步,歪头看她。
李眠玉面红耳赤,望着他,声音都小了几分:“燕寔~原来你是去灶房。”
“这几日你都吃了什么?”燕寔站在灶房门口,晨旭的光晕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修眉俊眼一下生动起来。
李眠玉在几步开外望着他,觉得今日天真好,小声说:“就是一些饼子。”
“我去淘米,一会儿去山里转一圈。”燕寔说完这句,并不等李眠玉回答,便走进了灶房。
李眠玉顿了一顿,悄声走到灶房门口探头往里看,燕寔舀了米出来,又要转身出来,她又若无其事别开了脸。
少年拿着只淘米的竹箩出来,似没注意到李眠玉,打了井水就蹲下身淘米,安安静静,又和从前一样寡言了,陈春花来告诉他们征兵一事那晚上他的多话仿佛是一场梦一般。
李眠玉脚尖无意识磨了一下地,踌躇了一下,走过去蹲下身,“燕寔~你三天没吃东西了,你饿不饿啊?陈绣娥送来的饼子还剩下三个,一会儿你先吃了垫垫肚子吧?”
燕寔垂着眼睛嗯了一声。
可怜兮兮的。
李眠玉早就知道她会伤燕寔的心,但真正伤到他的心了,她心里也跟着有些难过,她闷了闷,想到崔云祈,想到那是皇祖父亲自为她挑选的未婚夫,多年的青梅竹马之谊,实难让她开口答应燕寔要的奖励。
哪怕是假的,公主之口不出妄言啊。
就在她走神的工夫,燕寔已经淘好米,起身往灶房走。
李眠玉忙也跟着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灶房,看着燕寔将米倒进锅里,再倒入水,又去引火烧柴,最后盖上盖子,又往外走去。
她见燕寔不理她,又有些气恼,又有些忧心,伸手拽住他衣摆,“燕寔~”
少年暗卫乖顺停下来,漆黑眸子回过来看她。
李眠玉问他:“你现在就要去后山吗?我与你一起去。”
少年摇头,清冷冷的声音说:“我去撒尿。”
李眠玉一下涨红了脸,松开了他,她面红耳赤,这种事她通常都说是更衣的,燕寔从前就说过一回,每每听他这么说,她都替他害臊,一开口,便有些胡言乱语了,“也是,储藏了三日了,总要释放一下。”
这话一说出来,燕寔极短促地笑了一下,李眠玉的脸就更红了,他歪头看她一眼,转身往后面走去。
李眠玉又没有偷窥的癖好,当然不会跟着去,她负手站在院子里,看着秋日落叶,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
李眠玉伸长脖子,时不时往燕寔离去的方向看,但好半天了,都没等到他回来。
她想去看看,又想到燕寔三日不曾更衣,应当有许多要释放,久一点也寻常,只好等着。干等着又有些无趣,想起自己还未洁牙净面,忙去梳洗一番,这么会儿工夫燕寔还未回来,又拿了燕寔替自己做的竹弓,取了竹箭来往箭靶上射箭。
这几日她无甚事做,也无甚人可说话,闷得心慌了,便会依着燕寔教的扎马步每天练会儿,再是拿起弓射箭,虽她射箭还不甚准,但几天下来,也有点样子了,总是能十箭有五箭射在箭靶子上了。
这么等了好半晌,她才听到一点脚步声,便立即看过去。
燕寔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鸡,一只兔子,步履沉稳。
李眠玉见了,顿时几天来都没进过油水的肚子一下咕咕乱叫起来,她忙几步过去,高兴道:“燕寔~原来你去了这么久是去打猎了……一会儿一只鸡炖汤晚上吃,另一只红烧,兔子我们烤了吃吧?”
燕寔看着她说好,便去一边处理猎物。
李眠玉还是有些怕血的,站得远远的。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静寂,李眠玉一点不想这样,她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委屈,眼睛里泛出泪花儿,在燕寔身后两步的距离道:“崔云祈是我皇祖父给我定下的未婚夫,他一没有犯错,二没有皇祖父的允可,我是不会弃他而去的,我是公主,不会口出妄言。”
少年暗卫静静忙着手里的活,没有立即出声。
李眠玉心里便觉得更委屈了,她还想说什么,但觉得她是公主,言尽于此了,自然不可能再去哄她的暗卫。
她又瞪了燕寔一眼,转身就要走了,可才转了半个身体,袖子又被人扯住了,她回过头去,燕寔正好俯下身来,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
李眠玉眨眨眼,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泪珠就被少年含去了,他动作极轻,像是羽毛一样。
她眉头还紧蹙着,抬头看他。
少年漆黑的眼睛也看着她,清声:“那这个奖励先存着,好不好?”
李眠玉没吭声,心里觉得燕寔要的奖励,她应当是一辈子都给不了了的,但是她看着燕寔,却不忍心再伤他的心,她闭了闭眼,眼角又无意识地流出一滴泪,却被少年又舔了去。
湿漉漉的触感,一下子让李眠玉心里的伤心变得赧然起来,她伸手搡了一下燕寔,妙盈盈的眼还在瞪他,声音却软了许多,“燕寔~你干什么啊!”
李眠玉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终于像是奈何不得燕寔一样,轻轻叹口气,道:“好吧,依你便是。”
说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发现上面有个血手印,正是燕寔杀鸡宰兔染上的,立即惊呼一声,嗔看眼燕寔,跑回屋换衣服。
燕寔慢慢直起身看着她进屋关门,眨眨眼,回过身又去收拾手里的东西,却轻轻笑了一下——
陈家村自村中青壮们都被征兵征走之后,便开始了秋收,村中的田都是先祖们来这一处山坳开荒开出来的,这么一代代传下来,都养成了好田,庄稼生得好,谁能忍心烂在地里?
陈春花家里如今就一个病弱的娘,年迈的阿爷,陈绣娥虽怀着孕,也来帮着她家干活。
天刚泛起白时,村中妇孺们便都起来到了田里,便是钱招娣也是拉着女儿陈凤云到了田里干活。
李眠玉拉着燕寔找到陈春花家里的田时,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皆是弯着腰抢收玉米棒或是稻子,一般家里两样都种,陈春花家种稻子多,腰便弯得更低一些。
“春花!”李眠玉高声喊了一声。
陈春花便仰起头来,她这几日晒得更黑了一些,秋日时节却满脸的汗珠,看到李眠玉也是一喜,当看到她身旁站着的高挑貌俊的少年时,更是一愣,先是一喜:“燕郎君好了!”
她大声喊了这么一句,周围有几个妇人抬起头来,看向燕寔的目光也有些稀奇,因着陈春花这几日嚎哭过几回,大家都知道那燕家兄长快死了,如今见他好端端的,便多看两眼,有几个心生恼意,心道这人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征兵时生病叫他逃过一劫,害的我儿只得去打仗。
陈春花性子直又简单,没想到那些,不过她高兴过后就有些害臊了,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干活的时候蓬头垢面满脸是汗,可不好看。
她有些忸怩起来。
李眠玉瞧出来了,她知小娘子爱美,在喜爱的郎君面前总喜欢打扮好的,便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我阿兄今日醒了,我叫他来帮忙。”
陈春花不好意思,双眼亮亮看过去,“那就多谢燕郎君了。”
燕寔并不多话,待陈春花找出一只镰刀来,便弯腰进了田里。
李眠玉看着那样矫健的少年往田里一扎,干活竟也是像模像样,十分麻利,太阳落在他身上,趁着他背后金色的田,即便弯着腰亦是有别样的器宇轩昂。
她想起燕寔说过他三岁开始习武,十一岁就杀人,十一岁之前还是杀手,都不知他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如今我不必守着我阿兄了,我也来帮忙!”李眠玉收回神来,对陈春花说。
燕寔听到这话,皱了一下眉抬头看她。
陈春花看李眠玉细胳膊细腿,又那样白嫩嫩的,哪里是田里干活的人,忙说:“小玉妹妹就和那些孩子一样在地里捡掉下来的穗子吧!”她拿过一旁的篮子递给她。
田里面七岁以下的孩子们都是在捡穗子,七岁以上则拿起了镰刀。
李眠玉深知自己拿起镰刀怕是都用不来反倒耽误,并不觉得陈春花是看低了自己,高高兴兴提了篮子挨到燕寔那儿。
“燕寔~”
燕寔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微微直起身低声说:“不要离我太近。”
李眠玉一听,误以为他还在为着奖励的事不高兴,眉头微一皱,就听他又说:“镰刀快,会误伤。”
她低头看那镰刀,忙稍稍往旁边挪了一点。
李眠玉蹲下身来,认真盯着地上去捡地上遗漏的穗子。
只是她捡穗子的速度明显跟不上燕寔割的速度,很快,燕寔便割下来两大摞,用陈春花放置在一旁的布条捆严实了放在一旁。
李眠玉到底没做过这样的农活,不过一会儿,便腰酸腿疼,起来一看,田那样大,还有许多穗子要捡。
她盯着看了半晌,又看向不远处忙于劳作的妇孺老人,眼眶莫名一湿。
青壮年们都被征兵走了,田里这些作物要多久才能收完呢?若是再连下几场雨,若是雨成涝再遇上天灾……听陈春花说今年作物本就比往年少……
李眠玉出了会儿神,忽然将视线看向后面的山,那里正有许多青壮卫士。
她想了想,忽然咬了咬唇,便几步小跑着往燕寔身边去,“燕寔~”
燕寔直起腰来看她,漆黑的眼看,无声询问。
李眠玉靠近了他,稍稍踮起脚尖,燕寔见了,便俯首倾身过去听她说:“燕寔~你说能不能让老村长去后山找那些卫士来帮忙收割作物?”
燕寔没有做声。
李眠玉又说:“听说卢三忠为人还算厚道,治军严明,下边的卫士应该不是什么坏的吧,求一求,或许能让他们帮忙呢?”
燕寔垂着眼睛看她,如今山里的卫士都是去挖铁矿,挖铁矿即是为了兵器,或许卢三忠早就开始自西往东去夺河西走廊,那么早些备好兵器对于卢三忠来说是首要之事,这些卫士定是被下了死令挖矿的。
李眠玉见燕寔没有立即出声,又唤了他一声,“燕寔?”
“去找老村长说说看。”燕寔对上李眠玉流溢着波光的眼睛,低声说。
李眠玉点了点头,“我去寻春花说。”
她又跑去找陈春花,燕寔看看她透着欢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后山方向。
李眠玉正与陈春花说自己的主意,末了,她抿唇笑着说:“让老村长带些村子里的老人小孩儿一道过去,见了那守着山的卫士就跪下来磕头,就说听闻节度使大人带出来的兵如何如何好,定是愿意给乡亲们收割粮食,在这儿先谢过诸位大人们了,再挺起胸膛与他们骄傲说一番自家的孩子们都被征兵征走了,相信将来他们也会长成和大人们一样可靠仁善。”
陈春花自来是有些怵官兵的,听李眠玉这样说真是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吭声,好半晌后才怯怯说:“这能行吗?”
“去试一试就知道了,若是不行,他们也不会杀村中百姓的,做军中卫士,本就该在这种时候帮一帮百姓。”李眠玉乌灵灵的眼睛满是认真,想了一下,抿唇笑,几分狡黠:“最后还要说将来到了外面必歌颂卢家军之美德!”
陈春花见她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再看看自家的地,还有其他地里的情况,终于点点头,“我去和阿爷说。”
她这就跑去寻了在另一边田里劳作的老村长。
李眠玉看着陈春花指着后山比划,老村长听得认真,还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多时陈春花跑回来,神色高兴:“我阿爷说这就带人过去试试!”
李眠玉便抿着唇笑,又回到方才捡穗子的地方,蹲下身认真捡穗子。
老村长为人德行好,在村里大家都听他的,加上这一次村里青壮都走了,确实缺人手,便很快召集了些胆子大的孩子和老人,往后山去。
李眠玉一直注意着这事,大约半个时辰后,老村长再回来时,果真带回来些卫士,正从田埂尽头过来。
她一下高兴要回头寻燕寔,却没想到燕寔已经走到她身畔,低声说,“我们先回家一趟。”
李眠玉瞬间反应过来镇子里的卫士可有她的画像呢,不知这些挖矿的卫士有没有见过,忙点了头。
陈春花瞧见那些卫士来了,也是高兴,跑来要与李眠玉说,却听李眠玉满是歉疚地说:“春花,我阿兄身子有些不适,需得回去歇会儿。”
“那赶紧回去歇着,今日也别来了,我瞧那些卫士愿意帮忙呢!”陈春花见识过燕寔如死人一般的模样,忙点头。
燕寔便牵着李眠玉从另一边的田埂悄然离去。
“燕寔~我心里真高兴!”快离开田时,李眠玉忍不住回头偷偷瞧了一眼,抿唇笑说。
燕寔没吭声,李眠玉便要回头看他,一回头就见少年不知何时从田埂上掐了朵花儿凑到了她面前。
李眠玉心里就更高兴了,仰脸眼睛亮晶晶看他,端庄文雅地道:“甚美,吾甚喜。”——
因着卫士们帮忙,以防出去就遇到卫士,李眠玉到家后无事可做,便拉着燕寔习字。
燕寔还要习李眠玉的名字,她便嗔他:“燕寔~习字不是这样习的,我今日必要教你些别的。”
少年端坐在桌案旁,偏头看她:“习什么?”
“比如一些诗词歌赋……我就教你习《诗经》吧,其中许多美好的篇章,从前崔云祈经常给我诵吟。”李眠玉回忆了一下,这般说道,待说出口才反应过来燕寔不喜崔云祈,睫毛扑闪了两下去看他。
燕寔俊俏的脸上一派沉静,漆黑的眼看着她:“我没读过。”
李眠玉想到燕寔的经历,声音便轻缓了一些,“我一边写一边读给你听,从哪一篇开始呢?”
燕寔歪头,似好奇:“他给你诵吟什么?”
李眠玉年纪小,总是少女情怀,且崔云祈生成那样,捧着书诵吟,浊世公子,温润风流,她面红了一下,答:“诸如《蒹葭》《野有蔓草》《关雎》这些。”
少年眨眨眼,低声:“那就从这些开始。”
李眠玉想到要给燕寔诵吟,看看他,有些面红,虽许多诗词都是描写女子的,可燕寔生得俊俏,何尝不是佳人呢?——
三日过后,陈家村的田都收割完了,卫士们回到山中,李眠玉和燕寔一大早便悄悄出了村。
晨曦泛金时,两人就到了镇子外,与先前一样,燕寔将马儿拴在镇子外的树林深处。
李眠玉的脸上还是用妆粉伪装了一番,戴上了头巾,即便如此,进镇子时看到些探头探脑的卫士,还是有些紧张,牵住了燕寔袖子。
燕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镇定自若进去。
官府告示牌就在镇子口不远处,两人先过去看时下最新的消息。
李眠玉看到上面前两日张贴的内容,满面忧愁,小声道:“卢三忠自西往东争地了,要去夺河西走廊,待他破陇山,便是占关中平原,之后顺利的话,出潼关,定中原……他如今在诸方混乱时出动养肥的兵,任凭檄文写得多漂亮,实则意欲夺位……他还打着为皇祖父清除贼匪的名头!”
此时告示牌前无人,燕寔注意着四周。
那几个寻宁国公主的卫士每日枯燥巡逻,显然早就将这差事当做可以马虎的事,此时正讨论的却是节度使府千金定下婚事一事。
“听说那未婚夫家里从前是大官呢,很大的官,好像姓崔。”
“婚期定的是来年三月,说不定那时战事刚好休了呢!”
李眠玉哀愁于告示所书之事,既担心皇祖父安危,又气愤卢三忠的野心,可同时也无奈,心茫茫然,无暇顾及四周。
“燕寔~”她没听到燕寔声音,忍不住回头,却见他正凝神看着不远处几个卫士,不由奇怪,小声,“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燕寔收回视线,低头看为家国忧心难过的李眠玉,静了会儿,低声说:“从前京中姓崔的大官多吗?”
李眠玉奇怪他问这个问题,想了下说:“崔氏乃大族,京中五品以上崔姓官员有三五个,其中最大的官自是崔相。燕寔~怎么了?”
燕寔垂目看她,静了瞬,低声:“听到有人要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李眠玉:谁要成亲了?
燕寔: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
第30章
李眠玉听罢,此时心中并无心神去好奇谁要成亲了,她满面愁绪,兀自出神,不知想到何处,便幽幽叹了口气。
燕寔见她没有多问,自然不会多说,陪她在告示牌前站了会儿。
正要走的时候,又来了两个穿着儒袍的书生,身上背着行李,像是归乡人,看到官府张贴的檄文,却是满脸兴奋,情绪昂扬道:“早听闻卢公为人宽厚有大义,如今家国正乱时总算出手,大周有救了!”
“岂止,听闻崔相也已投奔于陇西,崔相何等人物,有他辅佐,他日待卢公登上那位置,这大周必能走向辉煌!”
李眠玉恰听到这两句,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出声:“文昌帝还下落不明,此举岂非也是窃国之人?”
小娘子声音娇脆,乍然在旁响起,惹得那两个正慷慨激昂的书生拧紧了眉回头来看。
包着头巾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小娘子其貌不扬,肤色蜡黄,一双眼却亮得很,像是能直接瞧进人心底的亮。
那两个书生先是一愣,随即面露鄙夷,“此等国事,小娘子还是勿要妄议,不如早些归家做些缝补或是厨下活为好。”
李眠玉面容尤愤懑,学着往日里燕寔拉着脸的模样,一板一眼道:“小娘子怎就不能关心国事?”
两个书生扑哧一笑,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一脸不愿与小女子多费口舌的模样,只其中一人还是忍不住道:“文昌帝下落不明不过是一个念想罢了,这么久不出来,就算不是死了,也是太过孬了,不能再治这国,谁人会服这将京都拱手让给外贼之罪帝?”
说罢,也不等李眠玉再辩,便摇头晃脑离去。
李眠玉听着那话,简直气了个仰倒,眼睛瞬间又红又湿,这些时日,她听了太多太多诋毁皇祖父的话,却不能光明正大为他辩上一辩,她转身仰头看向燕寔,眼睛一眨,“燕寔~皇祖父究竟在何处,为何他还不起兵?”
她这一声似呢喃,除了近在咫尺的燕寔,没有人会听得到。
燕寔拉着她的手,无声离开了那儿,李眠玉低着头,用布巾掩住了含泪的眼睛。
待到了一处稍暗的巷子口,燕寔忽然停了下来,李眠玉仰起头,便落进了他怀里,少年胸膛温热有力,臂膀箍着人,似成了李眠玉此时此刻唯一的依靠。
她伸出双手用力抱住燕寔的腰,一身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反复地不停地问燕寔:“皇祖父会出来的对吗?皇祖父只是在暗处谋划,他没有死对吗?”
“圣上会出来的,圣上不会死。”少年声音沉稳有力,能将人心头的不安与浮躁都暂时压了下去。
李眠玉心里还是难过,呆抱着燕寔许久没有再出声,心神混乱。
燕寔也没出声打扰,任由她抱着。
许久后,路过的货郎一声买卖吆喝的声音终于将李眠玉惊醒,她吸了吸鼻子的,揪着燕寔的衣襟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小声说:“我没事了,你说得对,皇祖父一定还在筹谋,我要振作起来。”
燕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印上妆粉的衣襟,再看看李眠玉的脸白一块黄一块黑一块,水润润的眼睛肿着看自己,眨眨眼,低头轻轻擦了擦她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眠玉也看到印在燕寔衣襟的妆粉了,不必看镜子都能想到自己如今的模样,顿时也有些羞恼了,“燕寔!”
燕寔压了压唇角,掏出妆粉,又给李眠玉补了一下。
待收拾好,两人便从巷子里出来。
今日来镇子里,依照李眠玉的打算,一是看卫士们还在不在寻自己,二是看官府可有什么新鲜消息,三便是看看镇子里可有死人,写祭文赚钱。
可她见到卢三忠的讨伐檄文,再听到那两个书生的对话,有一件事便必须要做了。
李眠玉眼睛还红着,看向燕寔的眼睛里却有光:“燕寔~如今既然知道崔相跟着卢三忠,那么崔家人必定也在陇西郡治,我给崔云祈写的信,必要送过去……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们便去一趟郡治,骑快马应当赶得及,到时若能直接见到崔云祈便最好了。”
不提崔相如何,在她心里,崔云祈是极可靠之人,他是她未婚夫,无论如何都会帮她的。
那卢三忠不是还借着为皇祖父驱逐贼匪的名义一路往东吗?到时她若出面了,亦有崔云祈做后背,总能做点什么……一定能为皇祖父做点什么。
燕寔俯首看她,许久没吭声,半晌后才点了头。
“好,今日去郡治看看。”
李眠玉便抿唇笑了,她望着燕寔,眼神柔软,“燕寔~还好皇祖父把你给了我,否则我一定活不到现在。”
燕寔没做声,抬手将李眠玉头上的布巾又拉下来一点。
他漆黑的眼瞧不出情绪,沉静模样,半晌后才应了一声。
“是,幸好圣上把我给了你。”——
既决定离开镇子去郡治,李眠玉便知今日是挣不到钱了,可是她转念一想,待找到了崔云祈,自然就有钱了。
回到树林里,李眠玉不用燕寔扶,轻盈上了马,还俯首反而朝燕寔伸手。
燕寔自下往上望着她,伸出手搭在了她的掌心里,再一点点用力握紧,脚尖一点,飞身上马,从她身后拉住了缰绳。
长兴镇属于陇西郡最偏的一处镇子,郡治在陇西中心,快马一路无虞过去大约下午能到。
燕寔纵马走的全是没有卫士盘查的路,一路上不曾遇到什么麻烦,在申时左右到了郡治。
郡治守城的卫士更多,排队入城的百姓在城门处有一长条,许多都是带着行李坐着马车从别处来的,所以燕寔没将马拴到城外树林里,而是牵着排在队伍后面,两人一路走来,也算是风尘仆仆,瞧着与其他人无异。
李眠玉望着队伍,心跳怦然,有一点点忧心:“燕寔~咱们的路引能通过吗?”
路引自然是逃亡路上燕寔想办法去办的,虽他们一路都几乎绕开了城池,但攥在手里就有用处,只不知这陇西郡的守卫眼睛利不利。
“能。”少年低声笃定。
李眠玉得他一句,便放心了。
队伍排了大约有一刻多钟,便到了他们。
守卫接过路引扫了两眼,让李眠玉拉下头巾,李眠玉做出怯怯模样,解开了头巾,露出一张蜡黄且长满疹子的脸,唯有一双眼睛还算灵动,便只粗粗看了一眼就放人过去了。
待进了城,李眠玉松了口气。
陇西郡郡治自然是比起那边缘小镇要繁华许多,入城之后两旁屋宅都建得气派许多,街上来往小贩极多,很是热闹。
燕寔打听了一下,就知晓节度使府在何处了,李眠玉当下就要直接过去,但她想起自己如今的脸,迟疑了一下,偏头:“燕寔~我这样是不是太丑了,要不要先洗去妆粉?”
她语气含喜带忧,是即将见到情郎的心绪。
少年脸上无甚情绪,漆黑的眼落在李眠玉脸上,对上她乌灵双眸,淡淡道:“不丑。”
李眠玉虽然知道燕寔是在哄自己,但还是抿唇笑了一下,“燕寔~我这样都不算丑,那怎么样算丑呢?”
燕寔不做声,不过李眠玉也没想要他回答,她的心情开阔了一些,直往节度使府去。
路上听到些人议论节度使府的婚事,她便想起初入陇西时就听说的卢家女郎订婚一事,也无甚意外与好奇,没仔细去听,神魂飘忽一门心思想着一会儿见了崔云祈该说什么,他又会对她说什么呢?
燕寔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两人一路无言,终于到了节度使府门外。
李眠玉站在稍偏的角落里,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裙,确定了衣衫整洁,才是昂首挺胸站出来,“燕寔~我们走。”
“砰——!”
可李眠玉才朝前走了一步,就听节度使府的门被人从里面用力踹开,吓得倒退一步,撞进了燕寔怀里,再往前探头去看。
节度使府里骂骂咧咧出来个黑脸壮汉,穿着身黑色武袍,匪气十足,硬挺面容阴鸷狠厉,身量极高,健硕无比,拳头仿佛大铁锤,让人看着就心惊。
“算崔云祈那小子跑得快,让我抓到,不把他那小白脸斩了难解老子心头之恨!”他恨恨说道。
身后小厮亦是高大威武,脸上一道横穿左脸颊的疤,看着很是可怖,道:“大人竟是带那姓崔的小白脸也不带公子,还将公子留下来看城,摆明了要白给那小白脸功劳!分明公子才是大人亲儿子!公子……咱们不能留在这里,必须也带着兄弟们去争地。”
“月儿在这府中,你让老子去哪里?”
小厮愁眉苦脸,一张可怖的脸上露出想说不敢说的神色。
门外拴着两匹马,两人上了马,一甩鞭,便如狂风掠过般离开。
李眠玉站在角落里,吃了一脸的灰。
刚才那壮汉看穿着不过普通细布衣衫,但听起来却是卢家公子。
“燕寔~”李眠玉声音压抑不住的高兴,“你听到他们刚才说的了,崔云祈确实在郡治,我一开始的猜测没有错呢。”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有些低,“我们应该早几日来节度使府。”
燕寔脸上无甚反应,两只手还环着李眠玉,俯首问:“现在崔云祈离开郡治了。”
李眠玉笑起来,“我们这就将信递进去,只要说是给崔云祈的书信,府中人应当就会将信给他,到时,他不论在做什么,一定会亲自来接我。”言语之中,尽是对崔云祈的信任。
如今崔云祈不在节度使府中,她不敢贸然表面身份进府,万一府中有对她心怀不轨之人呢?
可递信不同,卢三忠既是能带着他征战,说明府中对他有一份恭敬,不会有人贸然去看他的信。
“燕寔~你觉得如何?”李眠玉没听到身后燕寔回应,转过头看他,她的一双眼弯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哦。”少年垂眸看她,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声音慢吞吞的应了下。
李眠玉抿唇笑,收回看他的目光,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写好的信,想了想,又拉着燕寔去了附近一家书铺,买了信封,将信放进去。
重新回到节度使府外后,李眠玉想了想,将信交给燕寔,“燕寔~你去递信,我就不去了。”
少年歪头,语气平平:“为什么?”
李眠玉没听出他语气之低,只腰杆挺直,气势一下端庄起来,却什么都不说,嗔他一眼,“不为什么,我想你去。”
燕寔看看她,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在她生恼之前,去了府门前。
李眠玉在角落里探身偷瞧着,心想,若是她这副模样去了,也不知府中下人会如何向崔云祈描述,但燕寔去就不一样了。
即便燕寔穿着最普通的灰色武袍,可腰身笔挺,双腿修长,裤脚收束在靴子里,衬得小腿笔直,走动间,轻盈又器宇轩昂,那样俊俏凌厉的少年,自然能震一震下人。
李眠玉看着燕寔的背影,翘着唇角自豪地想——
“来者何人?”
节度使府的守门小厮也不是寻常小厮,而是卫士,眼见一灰袍少年拾阶而来,步履轻盈,便忍不住打量一番,近了见他生得面白如玉,俊俏凌厉,便又多看两眼。
怎知那灰袍少年一来就问:“崔云祈是府中何人?”
卫士天生警惕心高,反问:“阁下何人?”
燕寔见对方没有回答的打算,皱了下眉,没再多问,将手里的信递上前,语气平淡:“转交给崔云祈。”
守门小厮一听是要给自家姑爷的,又见他气势十足,脸上警惕稍稍松了些,点点头,双手接过,微微弯腰道:“不知阁下是?”
燕寔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小厮却莫名心里一寒,越发觉得来人不简单,等那灰袍少年背影从视线里离开后,才直起身赶忙就将信送进去。
虽不知这人的信为何不是送去崔府而是送来节度使府,但想来也是听闻崔公子与他家娘子定亲一事,所以这信直接给娘子也是应当的。
“砰——”卢姝月正靠在床边,饮下避子汤,抖着手将碗摔到地上。她面色苍白愤恨,散乱的衣襟下是大片青痕。
侍女埋首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卢姝月恨得不行,满面是泪,自那一日卢元柏来闹过之后,她在崔云祈面前彻底失了颜面,卢家都在他面前低了一等,最可恨的是,这门婚事还要继续,还有卢元柏那个罔顾人伦的禽兽!
门外有侍女进来,见到里面场景,声音都小了几分:“娘子,外面有人递信给姑爷,送到府里来了。”
卢姝月听到这一句,面色阴沉看过去,“信呢?”
侍女忙上前双手奉上。
卢姝月看了看信封,附近的书铺里最普通的信封,上面什么都没有,她婉丽容颜阴沉着,就要打开信,但想到崔云祈那人温润无害面容之下的狠辣手段,想到前几日自己受到的羞辱,怵了一下,动作也微顿,她几乎可以想到若是她偷看了信的下场。
崔云祈既连卢家秘事都能查到,今日有人送信一事也瞒不住他。
卢姝月既恨,又惧他,捏紧了手里的信,指甲几乎是要抠破,才是松开。
她不敢看,但也不想就这样送去给崔云祈,自是打算光明正大拖一拖。
卢姝月厌恶地将信丟掷在地上,冷声道:“送到崔云祈在府中原先住的小院书房。”
侍女忙应声,捡起地上的信,便送去了一处小院。
崔云祈初来陇西郡时在这暂住过两日,之后就再没住过,那小院如今也空着,没有人。
侍女到了那小院,推开书房的门,将信依照卢姝月的意思放在桌上,便离去了——
秋日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时却乌云密布。
离开节度使府后,李眠玉忧愁地看了看天,偏头小声问身旁牵马的少年:“燕寔~我们今日真的不回去了吗?”
燕寔点点头,偏头俯首过去,低声:“这场雨会下一整晚。”
李眠玉一路逃亡没住过客栈,一时有些紧张,既担心他们囊中羞涩,又担心客栈人多眼杂,忍不住问他:“但你不是能用真气隔开雨水吗?”话说到这,她顿了顿,忽然担心起来,“是不是你那个毒影响到你了,现在真气有问题了?”
她伸手拉住了燕寔袖子,杏眼中的愁绪快要漫成水,那样仰头看着燕寔。
燕寔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眼里又有流光在闪烁,却闷声:“唔,是有点疼。”
李眠玉当即就决定:“那不回去了,选一处客栈住。”可话音落下,又小声问,“只是……我们还有银钱吗?”
燕寔点头,拉开自己荷包,让李眠玉看。
李眠玉看到荷包里还有些几块碎银和铜板,顿时又稍稍放下心来,她抿唇笑着对他说:“等崔云祈来接我了,我们就有钱了。”
燕寔没点头,只低头将荷包重新收好,慢吞吞地想,不,他有钱啊,只是不能随意支取,但如果她想要,既是李氏皇族,为什么不能取?
还是杀人赚钱快,可又不能离开李眠玉太久。
燕寔漆黑的眼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幽幽叹了口气——
到了客栈,将马儿交给杂役牵去马厩,两人进去。
“二位想要什么房?”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量着李眠玉与燕寔,懒懒问道。
燕寔挡住李眠玉,声音冷淡:“一间人字号房。”
掌柜的应了声,收回视线,伸出两根手指头:“一钱银子。”
燕寔垂目从腰间拿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掌柜的颠了颠收下了,这才叫来人将两人送上去。
李眠玉从未住过客栈,跟在店小二身后,一脸新奇打量四周,跟着上楼时扯了扯燕寔袖子,小声问:“燕寔~人字号房是什么?”
燕寔俯首,低声:“客栈按照屋子布置划分优劣,分为天、地、人字号房,往下还有通铺柴房等。”
李眠玉听罢,顿时觉得天地人取名甚妙。
“两位客官,里边请,有什么需要,喊小的就成。如今正是饭点,饭食可是需要小的送上来?”店小二生得精瘦猴儿一般,嬉笑着很是灵活。
李眠玉抬腿往里去,打量四周,麻雀虽小,倒也是五脏俱全,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眼睛亮了一下,一下转头看燕寔,燕寔正低声与店小二吩咐什么。
“好勒!一会儿就给客官送上来!”店小二连连点头记下,这就出去了。
燕寔将门关上,回身看李眠玉。
李眠玉几步过来,牵着燕寔的袖子就往床边走,她的语气略显几分激动,“燕寔~你瞧,是床,我已许久没有睡过床!”
燕寔打量着四周,屋中摆设简陋,床帐不过是最普通的青布帐,床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四尺宽的木床,更别提其他物件,远远比不得宫中摆设。
少年反手去捉她的手,低声:“我们去换天字号房。”
李眠玉还在为今日能睡床而高兴,听到燕寔闷闷的声音偏头看过来,对上了他的脸,见他俊俏的脸眉头紧锁着,一下心里莫名有一丝甜,“燕寔~我们只是在这里睡上一晚,不必花费过多的银子啊,从前我还睡在野地里呢,我是公主,也可与民同苦。”
她说到这里,又抿唇笑,眉眼娇俏灵动,“燕寔~等我见了崔云祈与他说离京后的这些,他定是会大吃一惊!不,便是皇祖父知道了,也会大吃一惊!”
李眠玉已是开始畅想起与崔云祈见面后的场景,她定是会让他眼珠子都瞪大了!
燕寔看看她,松开她的手慢吞吞往窗边走去,打开窗户,恰有鸟雀飞过,他伸手一抓,便回头,朝着正神思飘忽不知笑什么的李眠玉慢声道:“小玉,你过来一下。”
少年声音清醇,神神秘秘的,一下让李眠玉回过神来,她朝燕寔看去。
他正倚靠在窗边,手肘随意撑靠在那儿,微微歪着身子看她,俊俏的脸一半在夕阳光里,一半却是暗的,几分恣意几分散漫。
李眠玉脑子里回味了一下“小玉”两个字,心跳又急蹿了一下,她莫名低头轻轻抚了一下头发,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娇矜地走过去,“怎么了啊?”
燕寔等她过来,便轻轻扯住她袖子,清声:“伸手,掌心向上。”
李眠玉莫名,却朝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燕寔虚握的手便放了上去。
李眠玉哎呀一声,掌心处是毛茸茸的触感,她先是瑟缩一下,再是领悟到什么,也学着燕寔虚握住他掌心的东西。
燕寔的手拿开,李眠玉便看到掌心里多了只麻雀,圆滚滚的身子,豆子大小又黑又圆的眼睛,极为娇憨可爱。
李眠玉看到这样的小鸟,一下心神都被夺去了,她欢喜不已,低着头又摸又瞧,好半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抿唇一笑,抬起眼看燕寔时,目光促狭,“燕寔~~你瞧,你如今就在我手掌心了。”
燕寔看着她缓慢地眨了下眼,似是呆了呆。
李眠玉便止不住笑,“燕寔~你姓燕,燕岂不就是燕雀?岂不就是在我掌心了?”
她歪着头,脸上十足的促狭,朝着燕寔抬高了自己手掌,让他去看自己掌心里的雀鸟,“是不是?”
燕寔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甚少这样笑,眼尾都微微上扬,似有桃花绽开。
他点头,低声说:“是。”
李眠玉看着他脸上的笑,好看得她都盯着看,好半晌才收回视线,低头又摸了摸手心的麻雀,一步走到窗边,一点点张开手掌。
那小麻雀歪着头黑眼珠子看了她一眼,便急急扑闪着翅膀,奔向蓝天。
“为什么放了?”燕寔挨蹭过去,俯首问她。
李眠玉唇角还有笑意,轻声:“燕雀自是该在天空昂翔。”
“你怎么知道燕雀之志呢?”少年又低低笑了下。
李眠玉眨了下眼,朦胧间好像意识到什么,抬头朝他看去。
一个抬头,一个低头,时间在静缓地流动,似有什么也在心间流动。
“笃笃笃——!”敲门声骤然在门外响起。
李眠玉一下回过神来,从窗台那儿直起身来,收回视线看外面,燕寔却没有立即起身,依旧是歪着身子垂眸看她。
直到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会儿,伴随着店小二的吆喝:“客官,饭食送来了!”他才慢慢直起身,出去开门。
待燕寔走后,李眠玉莫名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揉了一下脸-
用过饭,李眠玉想沐浴,燕寔吩咐店小二抬水上来。
等的工夫里,李眠玉对着镜子拆头发,她许久没照过镜子了,觉得自己似是和从前比起来有些不一样了,可她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或许,这就是青铃姑姑说的,及笄了,长大了,就会长开了?
门外敲门声很快响起,李眠玉以为是热水来了,偏头去看,却见燕寔开门后,门外站着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提了一个小篮子,正与燕寔说着话。
李眠玉好奇,起身走过去。
那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几分灵动,对着燕寔活灵活现道:“公子,我这儿的都是好东西,来客栈的客官用了都说好,你瞧,这儿这角先生,磨得光滑,还有这缅铃,这羊眼圈,最是能得趣儿,保管让娘子得了舒心。”
燕寔眨了眨眼,看过去。
李眠玉听到这句,好奇:“什么角先生?什么缅铃?什么羊眼圈?”
那少年抬头嬉笑着看过来,“娘子,是好东西呢!”
李眠玉没听说过这等东西,自然好奇探头去看篮子,那少年也要将篮子递过来让她瞧,燕寔抬手一只手捂着李眠玉的眼睛,另一只手去推那小少年。
“不要。”燕寔无情的一句话,就将少年推了出去。
门砰一声就关上了。
李眠玉将燕寔的手从眼睛上抓了下来,皱眉埋怨道:“燕寔~你干什么捂我眼睛?方才那人说的什么角先生,什么缅铃羊眼圈是何物?”话到最后,她又好奇上了。
燕寔盯着李眠玉,低声说:“是一些玩物。”
“既是玩物,为何捂住我眼睛?”李眠玉心想就算不买,看看也好呀,民间许多东西都有一些趣味。
少年静了会儿,才看着她慢吞吞说:“你现在不能玩,以后我和你玩。”
李眠玉奇怪了,这世间还有什么玩物是她宁国公主不能玩的吗?
似是看懂了李眠玉眼底的不满与疑惑,燕寔又笑了起来,俊俏又寡言的少年郎君,还是笑得眼尾炸桃花的模样,漆黑的眼睛就这样静静看着她,道:“以后你能玩的时候,我来找你玩。”——
作者有话说:燕寔:[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李眠玉:0.o
青铃姑姑:但凡认识我家公主,无人不会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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