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眠玉从回忆里抽身,一双眼神光奕奕看着燕寔,“燕寔,那就是你对不对?”
少年面如白玉,两道浓黑的眉如被刀裁过,其下一双漆黑透彻的眼,定定看着她,冬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几分冷凉,但他的血却是热的。
燕寔低声:“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李眠玉也笑,不敢置信,用力点头:“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她拉住燕寔袖子,迫不及待追问:“所以皇祖父与你说了什么?他让你想一想打算,你的打算又是什么?”
燕寔反手捉住李眠玉的手,努力回忆那时,他愤怒又羞臊,愤怒于被人压制不能逃脱,羞臊于练武多时,是杀手楼中最年少就出关接任务的人却被人这样活捉,他满心怒意,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自然没看到树荫下乘凉的公主。
进了文昌帝的书房,他昂着头看过去,见上座一老者,俯首朝他看来,悲悯威严。
他双目带凶意,又烈又野,被人撑着双肩不肯下跪,那时他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七九,七是杀手楼第七批次进来的人,九是出关那一日是一月之中第九日。
文昌帝轻叹一口气,阻止了侍卫对他的压迫,从座上起身下来,声音苍老又慈祥:“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少年冷笑一声,没有说话,侍卫代他道:“只知他如今代号七九,没有正式的名字,生辰不知究竟几时,杀手楼中记载如今十一。”
文昌帝一双炯炯双目扫过他的眉眼,又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大的孩子,该去读书。你杀了我朝中刑部尚书,乱了朝纲,朕要罚你。”
少年依旧不吭声,只用一双猫儿一样漆黑的眼睛瞪着他。
“读书还是习武,你好好想一想,想好后,三日后再来见朕。”文昌帝并不在意他的怒目瞪视,声音悲悯。
侍卫就要将少年带下去,文昌帝却又开了口。
“你本姓燕,日后无论做什么,便叫燕寔吧,盼你通达勤勉,顺遂踏实。”
燕寔收回心神,看着李眠玉轻轻笑了一下,眼尾又似有桃花绽,沉静的眉眼一挑,睫毛闪了几下,似有几分说不清的羞涩,道:“我选了习武。”
这话似与李眠玉问的不符,但她稍稍一想,便若有所悟,抿唇笑,“你对皇祖父说要继续习武,所以你做了暗卫。”
燕寔点头,没有否认,他看看李眠玉,又垂目笑了一下,起身收拾碗筷。
李眠玉还沉浸在她竟然和燕寔这样早就见过的欢喜里,反复在记忆里翻出那短暂的一瞥细细回忆。
不多时,她忽然站起来,几步到刷锅的燕寔身边,惊奇道:“燕寔~我遇到你的时间竟比见崔云祈还要早呢!”
燕寔听到这话,偏过头看她,漆黑的眼明亮,流光四溢,他重重点头:“是!”
李眠玉对上他灼灼一双眼,总有些害羞,抿唇抚了抚鬓边碎发,心跳怦然不可抑,却娇矜道:“可是你那时都没转过脸来看我呢!”
燕寔:“……”
他假装没听到这一句,低头刷锅。
而李眠玉冷不丁又想到了崔云祈,便想到他这样久都没来,情绪很突然地又低落了一下,但她很快偏过头掩饰,依旧笑盈盈的,小声又问:“燕寔~我还没问你生辰什么时候呢?”
“八月七。”
燕寔语气平淡,但李眠玉一下被夺去了心神,拽住他衣袖,仰头看他,两只眼都亮了起来,“燕寔~你竟与我还是同一日生的!上回我及笄那一日你怎么没说?我都没送你生辰礼!”
李眠玉语气兴奋,声音都高了许多,“你想要什么生辰礼,我给你补上!”
燕寔等她叽叽咕咕说完,偏头弯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已经收到了。”
李眠玉一下没了声音,仰头看着他,睫毛闪烁,似懂非懂,脸颊却慢慢红了,别开了脸。
“你别管,反正我要给你补上。”
说完,她便转身去了院子里,看着满院的雪,心想,给燕寔补个什么生辰礼呢?——
冬日第一场雪,雪后又太阳明媚,是个这样好的天,村中孩童都跑出来玩雪。
陈春花头上裹着严实的布巾挡风,快步跑向村尾的院子,人还没到,便高声喊:“小玉妹妹!村头来了个货郎,就在那棵香樟树下摆着卖货,你们可有要买的物件儿,快些去!咱们村偏僻,货郎很少来一回呢!”
她到了院子,往里探头一看,燕家兄妹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半人高的雪人,脑袋上盖了几片杂草,鼻子眼睛是镶嵌的石头,瞧着几分顽皮。
李眠玉听到声音忙回头,眼睛亮亮,“果真?”
陈春花点头:“真的,快来!”
李眠玉就拉着燕寔的手要出去,燕寔拉住她,返身去屋子里的柜子里拿荷包。
“咱们钱还够用吗?”李眠玉见此又忧心起来,少年将荷包凑到她面前给她看,里面依然有碎银和铜板,她一下就放心了。
前些日子等崔云祈时,燕寔三不五时上山打猎,猎回来的许多猎物都剥了皮子托给朱长泽拿出去卖了,打猎卖皮毛这事是朱长泽要干的,但他对山内地形不了解,燕寔便带着他一起。
李眠玉欢欢喜喜跟着陈春花往村头去。
燕寔气定神闲跟在后面。
陈春花频频回头,看那少年长腿迈着,明明走得这样慢,却能跟得上小跑着的她们,再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衫,忍不住小声对李眠玉道:“你阿兄穿得真的太少了,小玉妹妹,你怎么不给你阿兄也做件皮毛袄子呢?”
李眠玉一听,生了窘,她哪里会做,她身上的都是燕寔做的呢!
她如实说:“我阿兄说他不冷。”
陈春花怜惜地叹口气,又道:“我看到货郎的担子里有布匹和棉花,要不一会儿你买些,给你阿兄做件袄子?”
李眠玉回头看了一眼燕寔,瘦削挺拔,修长如竹,只一层单衣,确实好单薄。
她想到生辰礼,或许她也可以缝一件袄子呢!
到了村头那棵大香樟树下,果真围聚了一堆的人,陈春花拉着李眠玉挤进人群里,李眠玉看到朱长泽和他妹妹也在,忙与他们打招呼。
“朱长泽!朱翠菱!”
朱长泽山一般壮硕,正陪妹妹挑货物,听到声音忙回头。他肖似其父,面憨又心细,看到李眠玉忙将人群挤开点,打算弄出一条道让她和陈春花进来。
但他还未弄好,就见那瘦高俊俏的少年已经揽着李眠玉进来,其他人都没沾到她衣角。
朱长泽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一眼李眠玉。
燕寔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眼看过来,沉静漆黑的一双眼,朱长泽心底怵了一下,忙移开目光。
李眠玉一路和陈绣娥夫妻同行,也是与他们一起到的陈家村,所以心底里觉得和朱家兄妹是亲近的,见了朱翠菱后,三个小娘子便凑在一起蹲在地上比对东西。
朱翠菱性子与陈绣娥像,没有陈春花这般直爽泼辣,婉柔可人,她手里正拿着两匹布,细声问李眠玉:“小玉,你觉得哪一个色好?我想给我娘做一件棉袄。”
李眠玉探头一看,指着那淡蓝色的道:“这个好!”
那货郎瞧着二十上下的年纪,生就一张喜气的脸,目光自然地扫过面前几个小娘子,在李眠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笑呵呵地说:“小娘子眼光真好呢!这可是江州产的葛布,如今外面到处乱着在打仗,我淘换了许久才拿到,穿在身上轻软舒服!”
燕寔站在李眠玉身后,黑眸朝那货郎扫去。
那货郎似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弓着腰讪讪看过去,似为方才偷看李眠玉而窘迫。
燕寔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粗糙无比,有着劳作的厚茧子,不是握刀剑形成,很快收回了视线。
朱翠菱听了点点头,“那就这个,哥,我要这个,再买些棉花!”
朱长泽应了声,大手掏钱去付账。
李眠玉想到陈春花说的,也在布匹里细细挑选,挑中一匹绯色的布,京中少年郎常穿绯衣锦袍,她也想看燕寔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她指了指那匹布,“燕寔~我要这个,还有棉花。”
燕寔拿出荷包,取出银钱给货郎。
货郎一边用一只破布包了棉花递过去,一边笑着说:“小娘子若是拿这个色做裙子,很是鲜亮呢!”
李眠玉站起来,抿唇笑:“我是给我阿兄做的。”
货郎立刻从善如流:“小娘子的兄长好生福气呢!”
李眠玉一听,心中高兴,又见陈春花和朱翠菱在旁边挑选起头花,她也看过去,头花不是金银珠玉制成,是用布料扎成的,有些粗糙,胜在颜色鲜艳。
她跟着凑热闹也挑了一朵,等燕寔付账后递给他,“燕寔~帮我戴。”
少年低头,身体紧贴着她,接过头花抬起手时,几乎将人环住,他轻轻将头花戴在李眠玉耳侧,神情专注而柔和。
等他戴好,李眠玉抬头看他,抿唇笑:“燕寔~好看吗?”
“好看啊。”燕寔戳了戳那朵头花,笑了起来,语气也有几分俏皮。
货郎的目光状似随意打量着村人,却又忍不住朝两人看过去,听那少年点头说好看,又见凝望彼此,周围村人竟是成了陪衬呢!——
当夜,第一封急信送往武威城——
作者有话说:燕寔:好烦,还有人偷窥,全部杀光。
李眠玉:嗯嗯!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
第34章
冬日炕暖,少年男女并肩坐在上面,绯红的颜色铺在身旁,像是新婚的喜被。
李眠玉执意要给燕寔缝一件棉袄,可她不知从何下手,呆了半晌后,终于小声:“燕寔~我是不是要先量你的尺寸?”
燕寔垂目看着李眠玉,忽然从炕上下来,对着她展开双手。
李眠玉看愣了,“燕寔~”
“量吧。”燕寔面色沉静,但一双眼直勾勾看着她。
李眠玉看着面前宽肩窄腰、修长如竹的少年,迟疑:“你要我拿什么量?我没有尺。”
“用手。”燕寔语气十分自然。
李眠玉对此事一窍不通,但从前也是被青铃姑姑丈量身形的,当然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她又不是傻子,瞪他一眼后依旧稳稳坐在炕上,低头自己琢磨,不搭理他了。
燕寔没吭声,又上了炕,却是将炕上摆着的针线布匹等物都往旁边拂了些,将李眠玉手里的剪子也拿开,随后他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李眠玉低头看他,燕寔已经捉过她的手,放在他掌心里比对了一下,再是捉着她的手圈住他的脖颈,拇指与拇指相对,中指与中指相对。
他没吭声,只瞭眼看她,又渐渐往下滑,将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一掌一掌丈量过去,从前胸到后背,从肩膀,到臂膀。
李眠玉若有所悟,看着他也没说话,他轻快地捉着她的手按在他腰上,她的掌心贴在上面,似摩挲一般,慢慢从前面,到侧面,再到后腰。
再往下……
李眠玉的目光只一瞥,脸便有些红了,“燕寔~”
燕寔盯着她,低声问:“不是要给我礼物吗?”他的语气无辜,手却按在了腰腹下面,他轻盈地跪坐起来,面朝着李眠玉,捉着她的手从前面一点点丈量到后面。
李眠玉的掌心停留,涨红了脸,却神思飘忽……
她浑浑噩噩的,目光湿润地看着他又坐了下来,曲起一条腿,十指覆着李眠玉手背,按在他大腿处,以指丈量,再从那儿,一点一点往小腿处丈量,在脚踝处停住。
少年再开口时,声音几分哑,却又很轻,他看着李眠玉,耳朵泛着红,声音却气定神闲:“记住了吗?”
李眠玉哪里记得住?
她神魂都在飘,看着燕寔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老实地摇了摇头,绝不承认方才满脑子燕寔不穿衣服时的模样,尺寸是什么东西?她一点不知道了!
燕寔便捉着她的手,手一抖,将绯色的布一扯,一匹布被扯出几丈,他搂着她侧躺下来,盖在两人身上。
李眠玉心跳如雷,“燕寔~你要做什么?”
“再摸一遍,就能记住了。”
“燕寔!”
粗糙的外衫被燕寔扯了开来丢去炕尾,只留轻薄的内衫。
夏日火热,柔软的柳枝探索着玉山,轻轻拂过每一处起伏沟壑,叫人神魂颠倒的身体,属于少年的挺拔健美,修长而充满力量。
李眠玉的身体生出古怪的感觉,她贴近燕寔,本是被他捉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但她忍不住靠近燕寔怀里。
绯红的布蒙在他们身上,盖住了头帘,视线之下尽是一片雾蒙蒙的红色,李眠玉眨眨眼,在一片红里看燕寔,他一双眼直勾勾看过来,似有星火,似有流光,她的呼吸都变得和这红艳艳的烫,“燕寔~”
少年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他似蜻蜓点水般在李眠玉唇上亲了一下。
李眠玉睫毛轻颤,看他一眼,仰起头,学着他也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眼睫垂着,神魂已经昏在这样一片红色里,她的双手忍不住拥住他,身体也紧紧贴过去,一下子察觉燕寔的变化,又睁大了眼看他,忍不住抿唇笑起来,“燕寔~你变成棍子了。”
“嗯。”少年喉结滚动,抱紧了李眠玉,小狗一样蹭着她脖颈脸颊。
李眠玉没被他这样蹭过,有些怕痒,忍不住笑,伸手推搡他,“燕寔~你先去更衣吧!总这样憋着也不好。”
燕寔笑了一下,还是缠着李眠玉,蹭着她脸颊,凑在她耳边说:“更衣解决不了。”
李眠玉是贴心善良的公主,又十分好奇,一边被他蹭得又喘又笑,一边问:“那什么解决得了?燕寔~你快别蹭我耳朵了,好痒~”
燕寔不吭声了,却从李眠玉脖颈里抬起头来,绯红布下,一双眼像是烧着烈火一样,他如玉的脸蒙上红色,不知是否是红了脸,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想要吗?”
李眠玉心魂像是被吸引进他的眼里,懵懵懂懂的,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喃声问:“要什么?”
燕寔沉静漆黑的眼睛眨出笑,眼尾像桃花一样艳丽,“要我。”
李眠玉依然不懂,她心跳乱飞,小声说:“燕寔~难道你不是已经是我的人了吗?你忘了吗,皇祖父已经把你给我了。”
少年又笑,大胆又恣意,手脚在红布下伸展着,抱着李眠玉低声说:“媾和的那种。”
李眠玉顿时明悟了,连忙别开脸,支吾说:“那不行……那不行,我、我要和……”
她话还未说完,唇就被堵住了,燕寔气势汹汹,张嘴咬了一口李眠玉,又在李眠玉吃痛时,轻轻吮着她,一下又一下,红布下的世界,任何声音都变得那样清晰响亮。
李眠玉脑子混乱,被燕寔这样诱着,才想起崔云祈,又渐渐忘了。
她闭上眼,轻声:“燕寔~”
“嗯?”
李眠玉不知要说什么,又睁开眼看他一眼,忽然抱紧了他,棍子杵着她令她不适,可她也不想松开燕寔。
“燕寔~”李眠玉又叫了一声,微微启唇的瞬间,燕寔灵活地探入,轻轻舔了一下,她便红了脸,身体急切地想要靠他更近,但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不知自己究竟在急什么。
炕好热,她的身体也好热。
李眠玉觉得自己呼吸都是滚烫的,却不想掀开红布,仿佛红布下是另一个世界,她单纯地和燕寔亲近,什么都不用多想。
燕寔翻了个身,李眠玉便滚到他身上,红布被掀开,外面的天光一下落在身上。
她眯着眼趴在燕寔身上低头看他,燕寔的脸是潮红的,没有红布遮掩,害羞遮掩不住,他仰着脸看李眠玉,衣襟散乱,露出大片肌肤,不吭声,手却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李眠玉稍稍动了下,坐了起来,却发现坐在棍子上,她面色也赧红,低头觑他一眼。
燕寔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面色越发赧红。
李眠玉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少年的脸,小声,“你让我想一想。”
燕寔缓慢眨了下眼。
李眠玉依旧坐在他身上,却拿起那块红布,低头看着,想起方才红布下所见,摸了摸自己心口。
皇祖父……崔云祈……
燕寔喘了口气,手撑着坐了起来,拥住坐在他身上的少女,紧紧挨蹭到一起,也跟着看那块红布,他低声:“你现在知道我的尺寸了吗?”
李眠玉有些不好意思,摇头。
燕寔松开紧扣着她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拿起丢在一边的剪子,直接开始剪布。
李眠玉怕他瞎剪,轻呼一声:“燕寔~”
燕寔没吭声,只是潮红羞涩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捉着她的手飞快地裁剪。
布片被剪下来,落在两人腿上,李眠玉隐隐约约看出衣服的雏形,可燕寔没有停下来,拉开布匹,继续剪。
李眠玉虽然不懂女红,但也不是傻子,盯着看了会儿,便看出这衣片比方才的要小许多,她忍不住道:“燕寔~剪小了。”
“不小,你穿的。”
李眠玉呆了一下,“燕寔~我是要给你做!”
“那我给你做。”燕寔理直气壮。
李眠玉便不吭声了,低着头看着燕寔握着她的手裁剪,又看着他捏着她的手去拿针线,忍不住阻拦,“燕寔~缝就我自己来吧,这个看着简单。”
燕寔靠在她肩上,慢慢应了一声,松开她的手,将针线递给她。
李眠玉捏着那根已经穿好线的针,却看着手底下的布片和棉花,呆了一会儿,又无措偏头看燕寔。
“我来做,做完后,你在上面绣两只燕子好不好?”燕寔也稍稍偏头看怀里的人,“燕子很好绣,一会儿我教你。”
李眠玉实在没有做衣服的天赋,本来有些沮丧,但听燕寔这样说,又活了过来,点点头,“好,我绣燕子!”
燕寔的脸还是红的,漆黑的眼定定看她一会儿,移开脸,打开放棉花的包袱,取出一些来,缝进衣片里,他飞针走线,李眠玉看得眼花缭乱。
渐渐的,旖旎退去,她靠在他怀里,心头宁静,炕暖人暖,她的眼睛有些倦意,强撑着想继续看,却睡了过去。
燕寔看她一眼,又抱了会儿,才是松开她,将她放下,盖上被子。
他拿起手里绯红的布,有些心不在焉,缝两下,便低头看一眼李眠玉。忽然指尖一疼,他低头,是针头扎破了,沁出了血珠。
燕寔随意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含住,又有些突如其来的羞涩,低下了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李眠玉——
李眠玉睁开眼睛,看到燕寔正趴在炕上看她,她睡得昏昏沉沉,还有些困顿,但见了燕寔就想笑。
燕寔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真好看。”
李眠玉一下脸红了,眼睫轻颤,还未有反应,脸上便被亲了一口,她双眼润润地看着他。
燕寔将两身衣衫拿过来捧给李眠玉看。
李眠玉呆了一呆,忙坐了起来,是两身衣裳,款式简单,男衫便是普通的圆领长袍,里面没有棉,女衫上袄下裙,那袄子厚厚一层,松软的棉絮都填在里面。
“这样快?”她不敢置信,抬头看燕寔。
燕寔乌眸看着她,点头:“很简单。”他又挨蹭过来,低声,“该你绣燕子了,我教你。”
李眠玉还在震惊中,从前青铃姑姑给她做一件衣衫通常要好几日,她没想到燕寔一个少年郎君,一个下午便做成了两身。
燕寔拿起一块碎步片,那上面绣了两只挨在一起的小燕子,简单的几笔勾勒,并不难,用的黑色的丝线。
李眠玉看了几眼,觉得自己应当可以,便问燕寔:“燕寔~要绣在哪里?”
“我的领口。”燕寔立刻将领口翻出来指给她看。
李眠玉摸着那领口,忽然反应过来,“燕寔~为什么这件衣服里没有棉?”
“我怕热。”燕寔说得慢吞吞的,抬起眼看她,玉白的脸似还有几分红。
李眠玉怕他又要捉着她的手伸进他衣襟里,忙点头不再多问下去,捉着针,摸了摸那领口,扎针下去。
几针下去,她忍不住看燕寔。
燕寔紧挨着她,垂目看,俊俏的脸上神色认真,“很好,就是这样。”
李眠玉的画是跟着文昌帝学的,自幼有几分天赋,她一听,便抿唇笑了,“我会画画的。”
“我不会画画,小玉真厉害。”少年在她耳边轻轻说,声音清润。
李眠玉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双眼明亮,唇角忍不住上扬,她比照着燕寔绣的那燕子,虽毫无针法,但凌乱中却扎出了燕子雏形。
她看看燕寔绣的,再看看自己绣的,多少有点赧然了,也不说话,抬头又看向燕寔。
燕寔也盯着看,面色羞红,很是欢喜的模样,见她看过来,又凑过去亲她一口,“我喜欢!”
李眠玉被他这样一弄,心神又乱了下,那绣针不听话地扎进了她的指尖里,她还未来得及看,手指便被捉住,指尖被燕寔含住,濡湿与温热包裹着,他抬眼看她,她没吭声,怔怔看着他。
后来那两只小燕子怎么绣完的,李眠玉都没有记忆了,脑子里只有燕寔那双乌黑明润的眼睛。
第二日她睁开眼,身侧好难得已经没有燕寔,忙撑着坐起来,便看到燕寔穿着那身圆领绯红武袍背对着她站在那儿,乌发依旧用发带高高束起,垂成马尾,劲腰被腰带束得窄细,衬得一双腿越发长。
他似听到动静转身,唇红齿白,英武凌厉,京都策马而行的世家少年郎不如他半分俊俏!
李眠玉盯着他看,半天没吭声。
燕寔伸手揪了揪领口的两只小燕子,两只眼睛很亮,问她:“如何?”
李眠玉这才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想直言夸他好看,又看着那领子口的小燕子羞涩起来,娇矜道:“京中最俊俏的少年郎都没你好看。”
“那比崔云祈呢?”燕寔似有几分好奇,漆黑的眼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眠玉别开了脸,忍住怦然的心跳,没有立即吭声,低头要穿自己衣衫,燕寔将那一身新的绯红衣裙递给她,她看他一眼,拿起来穿。
待她下炕穿戴整齐,低头将衣服抻平,才是抬头看燕寔。
好半晌后,她终于红着脸嘟哝声:“你比崔云祈还好看。”
说罢,李眠玉推开门从屋里出来,燕寔随即就抬腿跟上——
昨夜里似又下了雪,地上仍是厚厚一层银白。
少年男女绯红的衣衫,挨在一起,远远看去,竟像是新婚的少年夫妻。
李眠玉洗漱过后,见燕寔还在灶房,便去了一趟后面的草棚。
天冷之后,燕寔在后面栓马的草棚旁又搭了一间小草棚,兔子和鸡如今都养在这儿。
如今兔子里不止两只兔子,又多了六只小兔子,灰灰白白的凑在一起,玲珑可爱。
李眠玉蹲在旁边,抓了一把草喂兔子。
这会儿周围静寂,没有燕寔在身边,她很容易就想到寄出去的那封没有回音的信,长长地吐了口气,心中几分茫然。
还有三个多月,燕寔身上的毒,该是要发作了吧?
怎么办呢?
身后传来动静,李眠玉回头,看到燕寔挺拔地站在几步开外,又忍不住抿唇笑,朝他招手,“燕寔~一会儿我们送两只兔子给陈大娘吧。”
燕寔垂目看着她眼睛水盈盈的,走过来蹲在她身边,随意扫了一眼兔子窝,“怎么了?”
李眠玉看着他郑重道:“燕寔~我会照顾好你的,一定!”
燕寔低头看了一眼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反手握紧了。
少年脸上露出笑,猫儿眼盯着她,慢声说:“好。”——
傍晚,第二封信自陇西传出。
此后连续每隔两三日,皆有信悄然而出——
北狄伪帝被困潼关,十五万兵马缺粮,文昌帝十二子李荡在朝臣簇拥之下,集结兵马自长安往潼关,一路攻打过去,两方交战一月,伪帝被斩头颅,潼关的北狄卫士抵御不住四处奔逃。
此次战役,李荡手中兵马是由河东节度使石敬山、剑南节度使魏嘉义相助,两大重镇节度使均留在潼关臣服于李氏新皇,并派兵出征往各地镇压起义。
李荡手书一封,经由宣诏使送往略阳。
此一月,卢三忠率兵突破陇山天险,将将攻占略阳,恰逢新年,在此偃旗息鼓,养精蓄锐。
宣诏使快马加鞭赶到略阳,被卢三忠请进官衙,好吃好喝供着,却以军务繁多为由不曾面见。宣诏使无法,便想见崔相一面,怎知崔相多日操劳病倒了,无法见客,便只好憋闷在屋中,不敢多言。
这一日早上,崔云祈坐在书案前,盯着手里昨日才送来的信半天没动,微微低着头,温雅面容几分阴郁。
卢元珺在外随意敲了两下门,便进来了。
崔云祈垂着头自然地将书信压在书下面,抬头看过去。
“明德,我娘寄来书信,府中冷清,恰好如今新年休战,便着你回去一趟,陪姝月些日子,我娘说,姝月近来身子不大好……”卢元珺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晒得更粗黑的脸上神色本是自然,可触及到崔云祈温润秀雅的脸,想到离开陇西郡时的那一场乱,不免有些讪讪。
他二弟本是一员猛将,该是与他们一同杀敌,而崔云祈该是留在陇西郡做布置,诸如备粮草军械这些琐碎又重要之事,如今因着他二弟闹出的事,卢家为了强行遮掩,也为了弥补崔云祈,只好让他随军调度,而二弟留在陇西。
凭着二弟荤素不忌的性子,如今他与姝月……
卢元珺不愿深想,只当不知,但心中已经做好崔云祈拒绝的准备,任何男人都忍受不了此等绿帽。何况这位崔氏长公子?
他也知,这联姻不过是绑定两家的,崔云祈若冷脸待姝月,她也只好受着。
卢元珺想到此,皱紧眉头,轻叹了口气。
怎料,对面温润隽美的年轻郎君点了点头,从书案后起身邀他坐,微微笑着说:“好,刚好我娘也写了信,她近日身子不大好,我正要回去探望。”
卢元珺愣了一下后,松了口气,看看崔云祈,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后在圈椅坐下,补偿般道:“若是你日后要纳妾,卢家不会有异议,若你想要岳家表妹,事成之后,待问过她的意思,便也可成。”
崔云祈温温一笑:“表兄说笑了。”
卢元珺自己有几房美妾,只当崔云祈是不好意思,一笑置之,又说了几句,便离去了。
崔云祈待人走后,重回书案前坐下,闭上眼静了会儿,取出方才那封信打开。
信中有一段道:“每见其行止,若焦孟相依,寒冬之际,常穿绯衣,村中一疯妇,见之误以为是故去子媳。一日黄昏,偶见暗卫俯首窃吻公主面颊,公主垂首赧然,未尝相拒,又见两人牵手,青丝交缠,笑语晏晏。”
崔云祈面色几分恍惚苍白,眼睛微红,死死盯着信上那几行字。
他攥着信纸,面色铁青阴郁,至今不敢相信,低声呢喃:“玉儿……”
崔云祈引火烧信,闭了闭眼,睁眼时,恢复了温和面容,他取信纸写下一封信,唤来卫士:“将此信快马交给成泉。”
“是!”
卫士离去。
崔云祈起身,去了隔壁院子。
崔相是文人,这两日确实染了风寒,在屋中养病,此时坐在榻边看文书,见长子过来,古板沉肃的脸上无过多神色,狭长的眼只淡淡看去,“何事?”
崔云祈微微躬身,温言恭谨:“父亲,方夫人唤我回陇西郡一趟,言卢姝月近日身子不大好。”
崔庭善眉头瞬间锁紧,放下文书,静默一会儿,便肃声道:“你去就是,顺道看看你娘。”
崔云祈应声,垂目出去。
站在院外时,他看了看枝头的雪,又往卢三忠那儿去了一趟,陪着用了一顿饭,才是回到宿处,交代一番后,命卫士备马,收拾了一番行李,披上大氅,于午后带两个卫士悄然离开武威——
李眠玉这几日气愤不已,前两日那货郎又来了,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她那钻粪桶的十二皇叔好大狗胆,竟是自拥为帝了!
李眠玉半夜从梦中气醒,摸索着就要爬过燕寔身体下炕,却被燕寔伸手一揽,跌了回去,她犹还带着梦中情绪,气愤道:“燕寔~点灯!”
燕寔起来,将炕边放着的油灯点上,偏头就看到李眠玉鼓着的一张脸。
屋里有光了,李眠玉立即捡起旁边的袄子穿上,起身从燕寔身上跨过去下了炕,将油灯拎着放到桌案上。
“燕寔~磨墨!”
燕寔眨眨眼,起身跟过去,在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时研磨,目光看着坐下来的李眠玉,几分茫然,“怎么了?”他睡到一半,声音有些沙哑。
李眠玉已经提起笔来,正在心中打腹稿,探头见燕寔已经磨好墨,立刻沾了墨汁,道:“我要写一篇檄文骂十二皇叔!”
燕寔:“……”
他默默在她身旁站定,自然知道怎么回事,文昌帝十二子李荡在河东、剑南两处重镇节度使的支持下,被一众老臣在长安拥立为帝。
李眠玉还在叽叽咕咕:“太可恶了!燕寔~我们应该早早去一趟镇子里,这样就能早些日子知道这个可笑的消息!十二皇叔大逆不道,竟是学二皇叔谋逆!我要将十二皇叔钻粪桶的事写出来,明日就进镇子里贴在官衙告知书上!或者……燕寔~不如我们去长安?”
她仰起头来,一双妙盈盈的双目此时烧着火焰,除了火焰,更深处却是湿润润的。
燕寔黑眸看着她,无所谓地点头:“好。”
说罢,他挨着李眠玉坐了下来。
李眠玉瞭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再不看他,她心中愤懑,文思泉涌,一边写一边道:“求求南清寺佛祖,定要让粪桶皇叔遭现世报,信女来日必给您镀金身!”
她洋洋洒洒运笔如飞,燕寔看过去,见她写:“李荡昔年逃命时宛若厕中鼯鼠,今倒是厚颜坐那庙堂之首!诸公既沐猴而冠侍奉粪壤之主,岂不是要先钻一回粪池以昭向帝之诚心?岂独主君一人带臭腥?大儒读书育人,武将战场杀敌,莫非只是为此等无耻之人?既如此,尔等不如开个无耻科举,文取文,武取武,为这可笑朝堂多多纳无耻之才啊!”
燕寔默默心想,千万不能惹她生气。
李眠玉写满三大页纸,胸中郁气才散掉一些,她转头问燕寔,小脸严肃:“燕寔,你看看,写得如何?”
少年捧过,认真研读,一板一眼赞叹:“好极!”
李眠玉看着他眨眨眼,方才还愤懑的脸色忽然却软了下来,她目底泛红:“等我见到皇祖父,一定要让皇祖父打十二皇叔一百大板!”
说罢,她再不肯多说一字,歪头靠在燕寔怀里,好半晌后,幽幽说:“我梦到十二皇叔给人当狗了,跟着人一起骂皇祖父……燕寔~这梦太可恨了!”
那两个节度使怎会在这样乱世这样好心拥李氏皇子为帝?怎么看都是借此冠冕堂皇占据江山,待事过后,十二皇叔只一个死字做下场。
燕寔低头看她,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弯腰抱她回炕上。
李眠玉一回到炕上,立刻贴紧了燕寔,将双足都伸到他腿上,挨着他坐,她仰头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燕寔~”
燕寔也挨紧了,偏头看他,“嗯?”
“崔云祈不会死了吧?”李眠玉忽然说,神情说不出来的情绪。
燕寔:“……”他慢吞吞点头。
最好是死了,他顿了顿,清黑眼眸看她,幽幽问:“那你是不是可以改嫁了?”——
作者有话说:李眠玉:燕寔~~!求婚不是这样求的!
燕寔:O.o,那我可不可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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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李眠玉哀愁忧虑的情绪瞬间卡在一半,方才的愤懑也变成了窘迫,她涨红脸,看他一眼,别开脸,静了会儿,才是端庄道:“我的婚事,要由皇祖父同意才行。”
少年总显得沉静淡然,一双眼盯着李眠玉,慢慢点了头。
李眠玉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心有所伤,跟着也有些揪心,便扯了扯他袖子。
燕寔俯首看过来,李眠玉有些无奈地凑上去,捧住他的脸,在他右脸亲了一下,“好了吧?”
少年眨了眨眼,无声指了指左脸,将脸凑过去。
李眠玉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凑过去亲了口,一本正经道:“好了,燕寔~你不要恃宠而骄。”
燕寔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李眠玉呆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竟然说不出话来,一句“大胆”卡在唇边,最后只嘟哝声:“算了,你想骄就骄吧。”
公主不计暗卫过,她大度又心善,随他骄去。
李眠玉半夜起来又是气怒写檄文,又是与燕寔说话,这会儿睡意又袭来,脑子里便再装不下别的,没有再提崔云祈,在燕寔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了过去。
燕寔抱着她重新躺下来,手指往桌上油灯轻轻一弹,灯火熄灭,屋里重新归于黑暗——
第二日早晨,燕寔睁开眼时,难得对上李眠玉的眼睛,她睁着一双杏眼正盯着他看。
燕寔眨眨眼,还没说话,李眠玉就凑了过来,几分得意:“燕寔~我今日醒得比你早。”
“所以呢?要不要给你奖励?”燕寔慢吞吞道,声音低低的。
李眠玉抿唇笑,没说要不要,转而又说:“燕寔~我发现一个小秘密。”
燕寔垂头看怀里的人,似好奇:“什么小秘密?”
李眠玉像是憋了很久了,还没说话就笑出声来:“燕寔~你会打呼!”
燕寔显然怔住了,脸色肉眼可见涨红,他断然否认:“不可能!习武之人睡觉都轻,尤其是暗卫,选拔之时必考之目。”
少年总是低低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李眠玉盯着他通红的脸,看出他眼底的羞赧,笑容更大一些,她手肘撑在他胸口,很认真地说:“我反正听到了你闭着眼睛哼哼,轻轻的,哼了许久呢!我本以为你是要说梦话,可你语不成句,只是哼哼,我就知道了,那一定是打呼。”
燕寔的脸红了又红,最后看着李眠玉,终于松了口气,语气重新镇定,“那不是打呼。”
李眠玉又重新慢慢靠回他怀里:“不是打呼又是什么?”
少年语气几分散漫,“是做春梦了。”
李眠玉又呆了一下,她不至于春梦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次她来癸水,也是做过春梦的,她梦到和崔云祈成亲了,住在一起,崔云祈在浴间沐浴,她忍不住跑过去,看到了修长挺拔的背影,矫健又旖旎。
但是她又有些忍不住好奇,眼睛眨巴着看燕寔,见他不往下说了,憋不住,一只手揪着他衣襟,端庄矜持地问:“燕寔~那你做了什么样的春梦?”
燕寔不吭声,一双漆黑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盯着李眠玉看,看得她心神皆乱,神魂飘忽地想,这春梦到底是和谁?应该……是她吧?
李眠玉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抿唇笑了下,可又觉得自己笑得莫名,燕寔这样大胆、以下犯上的暗卫,放到别的公主身上早就被砍了,都是她心善宠他才容忍了他,不能笑,不能让他得寸进尺!
但李眠玉看燕寔一眼,就想笑了,转念又想,她的暗卫这样俊俏能干,她为什么不能笑?
燕寔看她睫毛闪烁,神情飘忽,就知道她又陷进自己的思绪里了,他凑过去蹭了蹭她脸颊。
李眠玉一下收回神,目光又落在燕寔脸上,只听他说:“梦到我和人成亲了,我看新娘子看看出神了,洞房花烛时不肯醒来。”
少年声音有些古怪,瞥她一眼,凑在她耳边轻轻说。
李眠玉一下领悟到为什么燕寔今日醒得那样晚,她心里好奇,大眼睛瞪着他,等他说出新娘子是何人。
可燕寔看了她好几眼,却不说话了,俊俏的脸沉静着,起身坐起来穿衣服。
李眠玉眨眨眼,一下跟着起来,攥住他衣摆。
燕寔回头看她。
李眠玉忍了忍,终于忍不住:“燕寔~你梦到和谁成亲了?”
燕寔终于也忍不住了,朝她翘唇笑了一下,依然不说话。
李眠玉拧了拧眉,脸看着就要鼓起来。
燕寔俯首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移开一点,幽幽问她:“我在梦里冒犯你,你会惩罚我吗?”
李眠玉的脸上先是呆住的神色,随即,唇角就翘了起来,眼睛一眨,嗔他一眼,“我就知道!”
她松开了燕寔的衣摆,捋了一下自己睡了一晚颇为凌乱的头发。
“所以你会惩罚我吗?”燕寔凑过去追问。
李眠玉一掌搡开他,娇矜道:“那你要问梦里的我,你冒犯的是梦里的我。”说罢,她又看向燕寔,期待他说一说梦里的她是怎么样的。
燕寔俯首与她的眼睛一对上,似乎了解她在想什么,猫儿一样的眼睛一翘,低声说:“梦里的你和我玩得很高兴。”
李眠玉又笑了,施恩般拍拍他的脑袋,“既如此,那我也不罚你了。”
她说完,又看他一眼,伸手穿衣。
燕寔挨坐在她身边,忽然问:“今日还去镇子里吗?”
李眠玉手一顿,淡然道:“不想去。”
“那长安呢?”
李眠玉还是摇头,睡过一夜,她已经清醒了,“我不要和背叛皇祖父的人见面。”
燕寔哦了一声,再问:“今天早上吃什么?”
李眠玉认真想了想,说:“想吃鸡蛋饼。”
燕寔利落地将腰带一束,起身出去。
李眠玉则慢吞吞将兔毛小袄子穿好,才跟了出去。
陈家村的日子如此宁和,每日忧的就只是下一顿吃什么,她再也不想去镇子里了。
崔云祈最好是死掉了——
大年初九这一日,风和日丽,无风无雪。
李眠玉早上起来扎了会儿马步,又跟着燕寔去山脚下骑了一圈擎渊,在马儿放风吃草时,她拿着竹弓在山脚下对着一朵花一片叶练习射箭,十箭不过一二能射中,她已是很高兴。
“燕寔~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射到猎物呢?”李眠玉一箭又射歪了,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燕寔在不远处捡箭,小声道。
燕寔就站在那石块处,伸展了一下手臂,朝她张开双手,冲她眨眨眼,“那你射我啊,我是燕子,也是猎物。”
李眠玉呆了一下,先是抿嘴笑,再是叉着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朝他丟掷过去,忍不住笑,“你又胡说!”
燕寔接过那块石块,俊俏凌厉的脸上露出笑来,晨曦的光落在他身上,金色耀眼又漂亮。
李眠玉看看他,又抿唇收回目光,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一丛蘑菇,她惊呼一声,“燕寔~你快来!”
燕寔朝她脚下一瞥,慢吞吞过来,将衣摆撩起来,可又看了身上的绯红衣袍,不舍得弄脏,跑远了几步将拴着的擎渊带过来。
从山脚回去时,马鞍旁挂着的袋子里还装满了李眠玉采的蘑菇。
到了午时,燕寔蒸了些腊肠,炒了一盘蘑菇炒蛋,李眠玉饿极了,吃了一大碗饭。
腊肠是陈春花做的,李眠玉忍不住对燕寔赞叹:“陈春花好能干,我在宫中都没有吃过这样香的腊肠呢!燕寔~你会不会做啊?”
“会。”燕寔点头。
李眠玉就说:“下次想吃你做的,肉要精一些。”
燕寔黑眸看她,点头:“好。”
下午时,陈春花带着朱翠菱一道来认字,燕寔在屋里烧了点炭,炭是从货郎那儿买的,这些日子一直在屋里烧着,暖得李眠玉都要眯起眼喟叹一声。
朱翠菱是回村后知道李眠玉在教陈春花识字才过来的,她从前也认得几个字,是朱大城教的,只是朱大城认得也不多,勉强能写白话信而已。
不过因此,朱翠菱虽晚来,但进度也没落下多少。
未时过半,外面忽然一声惊雷响起,陈春花听罢,急忙跑到门口往外一瞧,立即偏头对李眠玉说:“小玉妹妹,我得回去了,外面乌云密布,眼看要下雨了,我得回去收被子。”
朱翠菱帮着李眠玉收东西,听此咦了一声,婉声道:“这样的天,该是下雪吧?”
陈春花不语,又看了一眼外面笼罩的浓云,“瞧着要下大雨,小玉妹妹,我先回了!”
她是急性子,说完,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便急忙往家奔。
朱翠菱性子慢一些,回来将自己后来买的笔收好,也与李眠玉道了别,出门时,看到燕寔站在院子里看天,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修长挺拔的少年郎君,面色止不住赧红,步子都缓了几步。
可她看到燕寔都没回头看过来时,稍有失望,此时又一声雷响,她收回神思,赶忙也往家回。
“燕寔~”李眠玉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从屋里探头出来,恰好第三道闷雷响起,她的注意力一下被这异变的天吸引,仰脸看过去。
雨滴突然砸下,如倾盆。
燕寔几步回屋,与李眠玉一起站在门口往外看,顺便将她往里揽了点。
“怎么忽然下雨。”李眠玉嘀咕一声,小心看了一眼院门外的柿子树,担心上面挂的柿子会被砸坏。
但她看了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回到屋中小方桌坐下,抬头朝还在外张望的燕寔招手,“燕寔~你来。”
燕寔收回目光,将门关上,外面的惊雷风雨也掩在了门后。
李眠玉正在整理桌上的纸,她买纸本是要让燕寔习字,可燕寔见她们来,便不肯进屋了,今日她们提前走了,她要好好教燕寔习会儿字。
燕寔在李眠玉身旁坐下,她将早前写的诗经中的几篇翻出来,颇有师长风范道:“挑你最喜爱的一篇习吧。”
李眠玉看着燕寔目光扫过那几篇,最后抽走了《野有蔓草》那一篇,不知为何,抿唇笑了一下,看他脊背挺直,修长手指随意握笔,习字。
“燕寔~你下笔不要这样重,轻点儿。”李眠玉的目光从燕寔俊俏的脸上落到纸上,忍不住轻呼一声。
燕寔下一笔落时,便轻了许多,李眠玉又觉得这失了燕寔本身刚劲凌厉的风骨,道:“算了,你还是写重些。”
她在他手臂旁,时不时指指点点。
外面雨声潺潺,少年男女却不受其扰,山中岁月如此宁和——
流溪镇,同样雨声涟涟,街上小贩都早早归了家。
傍晚时,三匹快马在路上疾驰而过,于一处小院停下。
成泉估摸着时间,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快马至,立刻上前。
崔云祈淋了一身的雨,浑身湿透,本就未愈的脸色看起来更苍白阴郁,他将缰绳丢给成泉,抬腿入院,成泉又丢给身后小厮,随后跟在后面进去。
“文昌帝在何处?”几乎几日不曾开口说过话,崔云祈的声音有些嘶哑。
成泉忙说:“就在地窖之中。”
地窖是在厢房下面。
崔云祈转向厢房,一路进了屋中,再是打开暗门往下去。
地窖之中,只一具冰棺,冬日里不断有森寒之气散溢,里面的老者身着暗红圆领常服,面容枯瘦泛黑,再无从前半分威严肃穆。
崔云祈在旁看了许久,在旁跪下行了三大礼。
“臣已寻到公主,必好好侍奉她,伺候荣宠一生。”
从地窖中重新出来,崔云祈吩咐成泉:“命人守好文昌帝尸首。”
成泉点头应声。
崔云祈站在门口仰头看天色,静了会儿,问:“我信中吩咐你的可有备好?”
“已经将能召回的暗卫都召回,共一百人,前两日已经混在挖矿卫士里进村准备好。”成泉立即道,说着,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块小印递过去,“另外,这是圣上私印。”
崔云祈点了点头,接过那方小印看了会儿,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来,“备热水,我要沐浴焚香。”——
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屋门被推开,守在外面的成泉回头。
公子褒衣博带,宽袖上水云纹行走间如流水一般,峨冠琳琅,腰佩青玉,身姿清逸风流,任是成泉,都不禁看怔了一下。
崔云祈偏头朝他温文尔雅笑了笑:“如何?”
成泉忙说:“公子甚美!”
崔云祈却想起了卫士信中多次提及李眠玉双目盈盈看暗卫,温笑的脸又淡了下来,“走吧。”他声音阴郁,抬腿往外走。
成泉忙撑起伞跟在一旁。
小院外早有马车随侍,暴雨如瀑,马都发出不耐的嘶鸣声。
卫士已经放好马凳,崔云祈抬腿上去,翩然入车内。
成泉穿好蓑衣坐在辕座上,身旁再无卫士,只他一人,驾马往陈家村方向去。
雨夜无月,天色黯淡,车旁一盏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成泉想到这些日子小心窥探到的公主和那少年暗卫的相处,不由心里也郁闷,暗暗为公子愤懑,只盼公子今日能顺利将公主带走。
“驾——!”成泉一甩鞭,马车轮子溅起泥水,飞快驶出镇子,往官道行——
“轰——!”又一声雷鸣声响起。
李眠玉梳洗过后刚坐在炕沿,燕寔倒完水从外面进来时,带着一身潮湿雨气,他进来就脱了外衫,挂在一旁长凳上,让炭火烤着。
“燕寔~这雨不会要下一晚上吧?”李眠玉十分忧心地问道。
先前他们逃亡时正值夏时,连续多日大雨,大周多地发生涝灾,如今冬雨也这样大,天还更冷了,岂不是更容易有涝灾?
她见燕寔过来,便缩起双腿往炕里面缩了缩,燕寔便坐了下来,他低声:“应该就下一夜。”
李眠玉虽也看了些关于天象的书,可实际却不太懂,尤其她的双眼在天黑后便如瞎子一般,什么都看不清,便好奇问:“为什么?”
燕寔歪头,眨眼看她,眼尾又似绽出桃花,幽幽道:“因为明日是个吉日。”
李眠玉也眨了眨眼,噗嗤一笑,美目流转。
那无耻陈高柱在床上养了这么些日子,因为断骨逃过了征兵,如今已经好了,半个多月前他去了一趟镇子里,回来时就说他舅子钱有财给陈凤云说了一门亲,明日就是大好的吉日,陈凤云要出嫁。
这事当然与李眠玉和燕寔没有关系,是钱招娣腆着脸跑去寻陈绣娥,跟她说这门喜事,陈绣娥后来与她说的。
当日钱招娣来时,朱长泽与朱翠菱不明事情前由,被她扒拉着手一顿“大外甥一定要来啊!”地说,便迷糊着应下了。陈绣娥当着孩子面没有多说什么,等人走后才说了当初回村时发生的事,兄妹二人自是不愿再去,可陈绣娥想了想陈凤云怎么也是自己侄女,便还是决定去送一送,给一份份子钱。
“也不知那陈凤云要嫁的人是什么人,不是青壮都征兵征走了吗?”李眠玉等燕寔躺下来,便滚进他怀里,枕在少年有力的臂膀上,几分好奇,“燕寔~你说呢?”
燕寔侧过身,“明日就知道了。”
明日三更,陈高柱家就该开始忙起来了。
油灯还未熄灭,因为李眠玉还没睡着,她仰头看他,目光落在燕寔凸起的喉结上,她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他这一处那样凸出,忍不住伸手轻轻挠了一下,“燕寔~我头一次发现你这儿真大。”
少年喉结轻滚,怕痒一般微微仰起脖颈,李眠玉见了,抿唇笑了一下,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情,又挠了好几下,“燕寔~原来弄你这里你会这样痒啊。”
燕寔垂目看她,没有吭声,但呼吸却重了一些,看着她的眼神渐渐暗了几分。
李眠玉被他猫儿一样似小兽一样沉静又野性的眼盯着看,渐渐手指便不动了。
燕寔俯首凑过来,一板一眼:“这是个秘密,不能被别人知道。”
李眠玉立刻以为这是什么暗卫的生门死门之类的,顿时也紧张起来,忙点头。
“但是,我可以让你亲我这里。”少年话锋一转,忽然低声说。
李眠玉:“……”方才心中的紧张一下被冲散了个彻底,她忍不住嗔了燕寔一眼,不搭理他这一句。
燕寔却很放肆,仰起颈项凑过来,也不吭声。
李眠玉躲,他便继续挨过来,她忍了忍,实在没忍住笑出声,“燕寔~你不要总是得寸进尺!”
燕寔幽幽叹气,低低的声音几分可怜,“是你先碰的。”
外面雨声潺潺,屋内暖意融融,李眠玉觉得今夜是个好日子,公主大度不计暗卫得寸进尺,于是忍着笑,仰脸亲了一下,“好了吧?”
燕寔依旧没吭声,缓了会儿,才慢慢问李眠玉:“我将灯熄了?”
李眠玉其实没多少睡意,但还是点点头。
燕寔将油灯熄灭,屋子里便沉入黑暗中,李眠玉夜里看不见,就尤为怕黑,越发窝进燕寔怀里,如此,才安心闭上了眼睛。
待她呼吸声绵长,燕寔也闭上了眼——
临近三更时,一辆马车终于缓缓驶入陈家村中。
“公子,到陈家村了。”成泉在外面低声说。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撩起车帘,崔云祈抬眼就看到了那棵香樟树,想起那一日见到的蹲在地上采花的少女,眸色便幽黑暗沉下来。
今夜的雨大得不过是车帘微微掀起一条缝,雨水便拍打入内,打湿了崔云祈的手,他将车帘放下,低头拿出帕子,细细擦拭手上雨水,垂着眼,温润面容瞧不出情绪。
成泉也不敢说话,一时之间只有雨声和车轮滚在地上发出的咕噜声。
陈家村不大,村头离村尾不过这么点距离,很快就要到了。
马车还未到村尾小院,燕寔便睁开了眼,微微皱眉,凝神听雨声里车轮滚动的声音。
最终马车在院门外停下来。
燕寔眯了眯眼,翻身要起来。他动作很轻,但今夜暴雨,不时又有雷声响起,李眠玉没睡熟,他一动,她迷迷蒙蒙就睁开了眼,“燕寔~”
“起来穿衣。”少年没有过多犹豫,凭借着直觉,抓起一旁李眠玉那身绯红衣衫,将她拉起来替她穿上。
李眠玉还有些迷糊,但逃亡的紧张还埋在骨子里,意识还没完全苏醒,手已经自动伸展开穿上袖子,小声问:“怎么了?”
马车一停下,崔云祈整理了一番衣衫,待成泉将马凳铺好,便下了马车,两步到院门,稍顿了顿,便抬手敲门。
“笃笃笃——”
李眠玉没等到燕寔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如今还是半夜三更天黑时,且外面还在下如此暴雨,又冷又湿,谁会跑来敲门?
李眠玉一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正要在黑暗中摩挲燕寔胳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温润斯文的声音:“玉儿,你可在此?”
时隔半年,李眠玉再次听到崔云祈的声音,一时之间没能立即反应过来,神思恍惚着,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燕寔抿了唇,看看她,又转头看向门外方向。
“玉儿?”青年温文柔和的声音再次在雨声里传来。
李眠玉深呼吸一口气,一下从炕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没穿,恍惚中就要疾步往外去,手却被人攥住,她回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知道燕寔在身旁,心忽然又定了定,“燕寔~崔云祈终于来接我了。”她开口说这话时,声音不自禁带着笑意。
不论如何,她此时此刻,心里第一反应是高兴的。
燕寔看着她没吭声,弯腰将鞋子给她穿上,又提起一旁的油灯点上。
李眠玉心跳很快,崔云祈来了就说明许多事都可以解决了,或许她可以见到皇祖父了,或许燕寔身上不到三月要发作的毒可以解了。
燕寔提着灯看身旁眉眼莹亮的少女,漆黑的眼中不知是何情绪,忽然在她抬腿前,低声说:“不知道究竟是谁和卢三忠的独女定亲了,一会儿公主可以问问他。”
少年声音清润,又很轻。
李眠玉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没反应过来,此时她脑子里只想着崔云祈终于来了,没想太多,只当燕寔心里好奇,便抿唇笑着点头,临出门前又让燕寔替她将头发重新编一下。
“玉儿?”外面,崔云祈又柔声唤了她一声,似有些着急了。
李眠玉忙应了声:“等一下!”
院门外,崔云祈垂眸,手就放在门上,将将要强行推开,听到这一声,才隐忍住,平静了神色站着等。
成泉撑着伞站在一旁,听着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心跳有些快,心里一会儿想公主见到公子会如何,一会儿又想到那百名暗卫是否能拦截困住那叫燕寔的少年暗卫。
很快,里面传来屋门打开的声音,再接着,是两道脚步声,一道急急忙忙,另一道沉稳有力跟在后面。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崔云祈立即低头看过去,穿着绯红小袄的公主,乌黑的头发如村中少女一般绑成两条辫子垂在身侧,未施脂粉,未戴珠钗,一双眼依旧清澈明亮,娇俏灵秀。
他阴郁鼓胀的心跳在此刻忽然平和下来,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去抱她。
李眠玉也在看崔云祈,看到他温润秀美的面容消瘦了些,却依旧洁净斯文,像黑夜里的一捧雪。
“玉儿!”青年声音低柔,长长松了口气。
李眠玉的眼眶瞬间也湿了,不为别的,只为离京半年多,终于又见到待她好的故人,何况他是皇祖父为她挑选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她没有避开,只是在崔云祈带着馨香的怀抱拥住自己时,稍顿了一下。
燕寔站在身后替李眠玉撑着伞,脸上面无表情,少年一双漆黑的眼幽暗几分。
崔云祈抱紧怀里的人,宽袖几乎将李眠玉全部拢住,他似察觉到燕寔目光,稍稍抬眼看过去。
少年与青年,凌厉与温润。
两道视线相触间,是无声的、危险的、刀与剑的碰撞——
作者有话说:李眠玉:燕寔~崔云祈来了,我们要有钱了!
燕寔开始磨刀。
小燕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支持么么么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