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来遮住我的脸,语气里带着笑意:“不想笑就不要勉强自己,本丸里个性特异的孩子有很多,不会在意这点哦。”
绀蓝色顺滑厚重的料子贴在脸上,遮挡出一片黑暗。
我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有新有旧,大概是他身上之前就有的……以及手腕上不停增长着的骨刺钻出皮肉的伤口。一时之间,我竟有些怀疑是这刀子精生锈的铁锈的味道、
难闻到让人喘不过气了。
我捏住他的衣袖,慢慢拉到一边:“打感情牌可是没有用的。”
“我的筹码给出来了,三日月呢?”
如他所愿,我没有笑,只是平淡地、礼节性地直视他的眼睛。
只是交易而已,没有必要牵扯别的东西。
我是这样想的。
“哈哈哈——”啊,这个熟悉的笑声,“这个问题不该问鹤丸吗?”
三日月笑眯眯地反问:“鹤丸想从本丸得到什么呢?如果是老爷爷的话,唔,现在就可以哟。”
咚的一声。
什么东西坠地的声响。
我眨眨眼,转头去看,看到一个黑头发白大褂的少年一脸震惊地站在原地,脚边还有一个白底红字的医药箱。听声音分量不小,大概装了不少东西在里面。
那个少年有点眼熟。我记得在最后那段时间,给族长治疗的那位短刀付丧神就是黑头发白大褂,还有一双带了点灰的紫色眼睛。看起来秀气又风雅,其实是非常沉稳可靠的类型。
名字好像是药研藤四郎来着。
“打扰了,三日月殿,鹤丸殿。”短刀少年捡起医药箱,干巴巴地说:“我来,替你们包扎。”
他看上去很想逃跑的样子。
第96章 若一生毫无惊喜
隶属时政的刀剑付丧神情况特殊,连受伤都依赖着审神者。寻常伤势还能用药物进行治疗,严重的话,就只能请审神者用灵力对刀剑本体进行【手入】才能恢复。
药研藤四郎就是本丸里的医生。他安置完了手入室里的刀剑,久等我与三日月不到,干脆收拾出医疗箱,自己过来找我们,再就近找座空部屋进行包扎。
说起来,藤四郎真是个大姓,药研藤四郎、鲶尾藤四郎、乱藤四郎……三日月介绍说他们是粟田口刀派的兄弟。
药研默不作声地剪断多余的绷带,又低头取棉球,看着没有阻止的意思。我就继续听三日月介绍。
现下时政实装的粟田口以短刀居多,足有十几振。此外只有两振胁差、一振太刀与一振打刀。胁差是双子,其一是我刚才见过的鲶尾,另一个叫做骨喰。太刀是兄长,一期一振,也是之前见过的。打刀叫做鸣狐,按照辈分,是粟田口的小叔叔。
“鸣狐他不爱说话,也很少管事,所以粟田口的大家长是一期。”三日月包扎完了,在药研帮助下又穿上那套有好几条裂口的繁复狩衣,听起来是在笑:“不过最有威严的还是药研。”
我坐在他们身后的墙边摆弄衣袖,听到这里看了药研一眼。少年模样的短刀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能管教住自己的兄弟很正常,而且他还是医生*……医生总应当是受人敬重的。
“只是给一期哥帮忙而已。”药研整理一下白大褂的衣袖,转头看我:“鹤丸殿身上有伤口吗?那个人之前设下的咒术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我有点摸不清药研的态度。
他所谓“那个人之前设下的咒术”,其实是傀儡术。按照之前事故现场看到的情况和三日月谈话时泄露的线索来看,这大概是一个“原审神者死亡,新来的人渣审神者用傀儡术控制鹤丸国永,用傀儡和结界阻拦其他刀剑,试图对少女短刀下手”的故事。
再结合一下时之政府对刀剑付丧神的态度和对优秀战力的掌控欲,不难得出“人渣审神者只是一个用来作下马威的炮灰,只是给真正优秀的审神者铺路而已”“为了防止刀剑们真的暗堕,也为了把握住施威与施恩的时机,新的审神者很快就会到来”的结果。
为了得到更大的利益,小小的损失是不算什么的。被挑选、制作为傀儡的鹤丸国永——其实也不一定是鹤丸国永,端看那个人渣选中了谁——和会被伤害的乱藤四郎——同上,也不一定是乱藤四郎——就是“小小的损失”的一部分。
但当时【人间失格】帮我摆脱了蛛丝的控制,让我能用不太和谐的手段制止了他,所以问题就变成了“人渣的家世够不够对时政施压,让罪魁祸首去受罚”的未知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人渣没有后台,或者后台不硬,我和乱都不会有事;如果人渣有后台,要求时政给一个交代,我或者乱或者我们两个都会成为牺牲品。
——但是傀儡术和结界都这么优秀的,大概率是传承悠久的世家。
那就要考虑牺牲品的问题了。
从好的角度想,人渣没死,且有错在先,推一振刀剑出来就够了。从坏的角度来想,动手的是我,已经被制作成傀儡、以后就这样了的也是我,而乱的背后是整个粟田口,价值高低一目了然,所以被牺牲的也会是我。
——这就是结论,也是我向三日月提出合作的直接原因。
某种意义上,我跟乱、跟粟田口是“竞争对手”来着。虽然我没有让孩子挡在前面的想法,粟田口也表现得很感激,但有感情就会有牵绊、有牵绊就会有私心,有私心,就会做出逆反本心的事情。
负罪感与兄弟的死,对大多说人来说,要做出选择是很艰难的。但艰难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前者。
——说我内心阴暗也好,小人之心也罢,我已经做好了被警惕、戒备甚至是敌视的准备。
——但从他的神色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默默地看着药研,药研不明所以:“怎么了?”
“……”
“算是……后遗症吧。”我垂下眼睑,低头把衣袖撸上去,露出手腕和手肘:“原本以为只有手腕,但刚刚看了一下,可能几个关节都有。”
是类似于针线缝合在皮囊上留下的紫黑色孔洞,一个个蚂蚁大小,在关节的地方绕了一圈形成环形。能清晰的看出边沿处的皮肉翻卷着凸起,在鹤丸国永本就过白的肤色映衬下越发诡谲。
密密麻麻,看着就掉san.
药研倒抽了一口气,快步走过来:“这些是……”
我把手举起来给他看。他顿了一下没靠太近,就在我右前方一臂的距离停住,半蹲下来做检查。疼不疼痒不痒麻不麻一轮问完了,又从医疗箱里拿出了镊子,一点一点的触碰并挤压。
药研:“有异物感吗?”
“没。”
过了一会儿,我问:“有东西吗?”
“不清楚,这痕迹像缝合留下的,但也可能是拼接……”低沉的语调颤了一下,药研想到什么,把我手上的露指手套也摘下来,细细地端详掌心与手指连接的地方。
“如果是缝合,痕迹肯定不深,”我提出建议:“可以用刀子割开看看。”
金属的镊子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在沉凝的气氛中被一个用力捏到变形。药研抬头看了我很久,深深叹了口气:“你……算了。”
他把手套递回来,拎着医疗箱起身:“不管是什么,这种邪术留下的痕迹都不会是好东西。鹤丸殿也不要异想天开,本丸里没有了解傀儡术的刀剑,割开之后肢体接不上怎么办?还是稳妥一些,等时政安排了新的审神者过来,请审神者为鹤丸殿手入一次再说吧。”
语重心长,操碎了心。对比更偏向温柔的一期一振,说药研才是粟田口的大家长也不稀奇。
我向来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人,除了点头,根本想不到其他方式的回应。
正沉默着,窗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男孩从窗框下方冒头,带着点哭腔说:“一、一期哥说请三日月殿快去大广间……新的审神者已经到了,还有好几个很凶的时政人员……”
那是个白色头发的孩子,怯怯的小小的,头上还趴着一只猫。我没见过,但从他的称呼和穿着来看,应该也是粟田口的一员。
“我知道了。辛苦了,退。”三日月向那孩子点了点头,又拧眉看向药研:“那鹤丸就先拜托药研……”
“等等。”
我站起来,示意药研后退:“这种事不能单方面决定吧,‘鹤丸国永’不是当事者、不是这座本丸的刀吗?”
什么叫“请三日月殿过去”,什么叫“先拜托药研”?
一期一振和三日月是什么意思?
三日月冷声道:“鹤丸国永,他当然是。”
像一耳光扇过来,因为羞愧和内疚,这话让我脸上火辣辣的。但我从还是萤草的时候就做好了觉悟,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让步。
有些事能让,有些事不能。就算我不是原本的鹤丸国永,不是他们的伙伴,没有资格质疑他们的决定。
“我要过去。”
“来传话的是退,说明乱是同意的。”
“我不同意,”我有些恼火,语气也激烈起来:“我没有让小孩子挡在前面的习惯!这样跟那个渣滓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小孩子,”三日月犀利地反驳:“不要拿你的标准来要求刀剑。本丸里都是战斗了上百年的刀剑付丧神,每一个都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乱也同样,他既然主动选择了你,你就……”
“我不。”
我抬手捂住耳朵,面无表情地耍赖:“不听不听,□□念经。”
三日月冷峻的表情垮了:“……”
我觉得这样可能不够,就退了几步挡住门口,继续耍赖:“不让我去,我就闹了。反正现在新审神者来了,不管怎么闹,只要不立刻碎刀就好。对吧?”
三日月忍无可忍:“鹤丸国永!”
“在的。”
千岁高龄老爷爷被气得捂住脑门转过头去缓了好一会儿。当然,肯定不只是气得——我可是乖巧听话得连福泽社长那样威严的长辈都喜欢的人啊——肯定有暗堕后脑壳疼的原因。
非常理直气壮地这样想着,我又警惕地看了看窗户,开始思考三日月跳窗走的可能性,正对上名为“退”的孩子茫然又迷惑的目光。一看就相当腼腆的小孩子吃了一惊,一把抱起小猫挡住半张脸,只偷偷露出一点眼睛来看我,脸都红了。
这用猫来缓解害羞的动作有点眼熟。那时候在长椅上遇到的小镜花就是这样抱着一只兔子玩偶……明明才几个月而已,感觉却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对这样的孩子很有好感,虽然那只猫皮毛的花纹有点像另一种动物,但不管老虎还是猫,总归都是毛茸茸的幼崽。
“鹤丸,”三日月还捂着脑门,甚至不想回头来看我,声音从袖子后面传出,有些闷闷的:“问你一个问题。”
我回神:“请问。”
“你的种族……和年龄?”
“种族是人类,年龄二十二岁半了。是个非常可靠的成年男性。”
药研很吃惊:“等一下,鹤丸殿不是……怎么会说自己是人类?”
啊,他之前不在现场,没有听到我说自己不是鹤丸国永的话。我看了吓得猫都掉了的退一眼,向药研平和地又解释了一遍。
药研发现了盲点:“你说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那还能记得种族和年龄?”
“我也不清楚,但刚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确实存有‘十五岁’‘人类’的念头……”等一下,我好像暴露了不应当暴露的信息。
我看着药研,药研看着我,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沉默里,只有退恍然大悟:“所以这位鹤丸殿有记忆的时间只有七年半。按照我们的计算方法,只有七岁半吧?”
啪的一声。
药研藤四郎和三日月一样,捂着脑门转过头去了。
退高兴地继续说:“太好了,和泉守先生不是本丸里年龄最小的了,他一直都想当别人的前辈呢。”
——你们的计算方法,是什么方法?按照记忆计算是不是哪里不对,你们明明是按照锻造的年份……
——总不会一锻造出来就有记忆吧,感觉有点微妙,这让我以后怎么用刀剑……
“所以,鹤丸,放心吧!”看上去小小只可可爱爱的退高兴的把猫举过头顶,非常坚定地说:“我们都会保护你的!因为从今以后、从今以后……”
他大声宣布:
“你就是个弟弟了!”
第97章 若一生毫无惊喜
弟弟……
明明是值得感激的好意,听起来却有些微妙,是错觉吗?但那孩子的眼神纯洁到跟他手里抱着的猫差不多,所以,大概,可能,应该是错觉吧……
我礼貌地道谢,然后婉言拒绝:“让你失望了,但我并没有多认几位兄长的意思。而且我是人类,不管是二十二岁还是七岁,都与刀剑付丧神的概念不同。我……”
“别说了,”三日月生硬的打断我接下来的话,“我明白了。”
他看了窗边不知所措的退一眼,对药研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药研先带着退去广间,我们稍后过去。要是一期问起来就让他找我。”
“三日月殿……?”
“好孩子,听话。”
“……好的。”
两振短刀匆匆离开了。我没再看退的表情,只听到那不知是猫还是老虎的幼崽哀哀地“嗷”了两声。
三日月宗近冷冰冰地盯着我。
又在生气。
他又在生气。
“我不明白,你在愤怒什么。”我不懂就问,非常耿直:“暗堕会让刀剑付丧神的理智丧失到这个程度吗?我现在的身体也在暗堕状态,你这样看着我,让我觉得是在挑衅。”
“让我想拔刀。”
刚被未来的我活活掐死,就碰到那样一个犯罪现场,就被当罪犯一样盯着,就被盘问被检查……
“你最好克制一下自己的言辞,还有态度。”我认真的提建议:“我想和你好好交流,平等、礼貌、真诚、没有隐瞒的合作,这样才能达成双赢。未来的你和我相处的不错,我不太想改变那样的未来。”
我又不是泥巴捏的,我也是有坏脾气的。
既然知道自己状态不对,那就多克制一点啊,朝着别人无缘无故的撒气算什么?我是主动到鹤丸国永身体、到这座本丸来的吗?
“我又不欠你的,三日月。如你所说,我也有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到的目的。如果你的行为让我觉得困扰、成为了我的阻碍,我会结束我们之间的合作,寻找别的三日月宗近。”
……
……
这话说得很失礼,很不客气。
坦白说我已经做好了打起来的准备。或者被打。
但三日月不愧是三日月,千年老刀名不虚传。他只冷静了一会儿就长出口气,走过来郑重地向我道歉:“是我态度不端。不管是不是暗堕的关系,都不该轻视于你,随意地替你做决定。”
“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以后我会扼制暗堕造成的冲动……非常抱歉。”
我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说完这些话,感觉受到了惊吓。
“为什么是这个反应……鹤丸?”
“不,没什么!”我下意识后退一大步,视线从他的手到他腰间的刀一一扫过,看他没有别的动作才放松了肢体:“只是不太习惯而已。也不用这么郑重,既然是合作伙伴,在这种小事上本来就该互相包容……”
“小,事?”三日月笑容微妙:“嘛,看来鹤丸的目标的确十分远大……但是鹤丸,如果将原本应该倾注到自己本身的意志都分散、投注到另一件事上,即使是刀剑也会折断的。”
危险。
危险。危险。
直觉疯狂预警,叫嚣着捂住耳朵不要去听快点逃走离开这里。但我不明白要离开的究竟是三日月还是三日月说的话,也无处可逃,就只能固执似的站在原地……并且没有反驳。
“有些时候,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比较好哦?”
无从反驳。无法反驳。
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说出这种话,也就分不清这到底是诅咒还是警告还是安慰,所以也不确定该用什么话来应对。从前学得那些东西好像都失灵了,或是鹤丸国永的脑子真的坏掉了……
也可能是我潜意识里不想理解、不想回答,怪诞又混乱。
不能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
住口,住脑,静心。
“……”
“好的,谢谢。”我看着三日月:“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见时政的人了吗?请放心,我会保全鹤丸国永和乱藤四郎两个的。”
三日月接下来的反应,我没看清。
我不知道。
…………
这座本丸的结构很传统,四周是按刀派划分的部屋和其他设施,最中间是审神者居住的天守阁。天守阁共有四层,最顶上是小阁楼,最下层就是偶尔聚集进行重要会议的大广间。
顺带一提天守阁也是除万叶樱外本丸内最高的建筑,据三日月说有些刀剑比较迷糊经常迷路,每次都是向着天守阁进发,然后被当天在天守阁值守的近侍送回部屋……
“近侍?”
“就是当天要一直守在主君身边、照看主君起居、辅助其完成公务文案的贴身侍从,”三日月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我也假装没听见,“是个非常考验工作能力的职位呐。”
我们穿过两重庭院,走过檐廊,经过石子铺起来的小径。
他对这些路径太熟练了,让我怀疑所谓“经常迷路只能去天守阁等着领走”的迷糊刀剑就是他。这样想来,前前任审神者还在的时候,这座本丸一定过得非常愉悦,非常开心。
“暗堕的时候,”我跟在他后面,鞋底有些高,踩到石头上要注意一点才能保证不崴倒,“会疼吗?”
他拂开一片稀疏的花枝:“鹤丸不也正在暗堕吗?”
“我说的是最初那一瞬间。”
“这也是合作内容吗?”
“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
“当然,会疼。”三日月的声音非常稳,过于平静,从中听不出喜怒:“作为交换,鹤丸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的愿望告诉老爷爷呢?”
“……我什么时候决定和你交换答案了?”
“哈哈哈。可是,老爷爷只想知道这个啊?”
我不理解。
我又不理解了。
三日月宗近想知道的,不应该是我和他之间的“合作”事宜吗?包括双方砝码和目的,只有在利益上没有冲突才可能达成良好的合作,可这些并不能用“愿望”这样包含着美好期待的词来形容吧?
他不是想让本丸获得自由吗?他不是痛恨被时政控制着的身份吗?
他不是怀念过去那位主君、因此才拒不接受新的审神者,因此才在其他刀剑付丧神都没有暗堕的情况下暗堕了吗?
“你在骗我。”我平静地得出结论:“收集与我们交易无关的信息,然后分析我的长短项,从中找出我的弱点,进而准备好克制我的手段。这样,就算我在合作中坑你,你也能及时止损顺便报复回来。”
“?”三日月忽然转身停下,我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他肩膀上。胸甲的边沿有皮质的包裹,不算坚硬,但很硌人。
三日月眼神微妙:“鹤丸以前遇到类似的情况……对方都是这样想的吗?”
“不然……?”
我后退一步,抬眼,看到他眼里的月牙似乎亮了一点:“没有交换把柄,怎么可能放心?合作是共赢没错,但能在最后吞并对方,就能用一倍的付出得到双倍的利益,百分百额度的大赚一笔。”
三日月僵住了:“……”
“如果能把对方搞得元气大伤、顺便把合作伙伴也吞并就更好了。”
三日月和蔼的微笑裂开了:“……”
“所以不管和谁合作都要谨慎再谨慎,不管是为了毁灭还是前行。”
三日月又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前面已经能看见四层的小楼了,不用再带路,我绕过他自己向前走。
“所以,三日月,不要再探究我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没有愿望,也没有探究的价值。”
第98章 若一生毫无惊喜
我知道自己有无理取闹的嫌疑。
毕竟刀剑们已经将好意展现在我面前,无论是鲶尾的感谢、退的热忱、一期一振与乱藤四郎的挺身庇护,还是三日月隐藏在“合作”之下的委婉的关心,都是很容易接受、接受了就可以温暖起来的东西。
但我不想要。
说我不讲道理也好,不知好歹也罢,总之,没有硬性的规定说“别人给予的好意一定要全盘接收”吧?
不接受就不会有亏欠,不亏欠就不需要再偿还。将所有来往都物化为简单的利益与人情的交换,就像我对森鸥外没有别的挂念一样,干脆利落,一身轻松的状态,不是比其它任何情况都安全得多吗?
我不想再遇见第二个“平安京”了。
放过我吧。
……
新任的审神者排场很大。
直白地说就是他/她背后的家族势力很大。同等前提下,这是对我和乱非常有利的一件事。
我沿着石子路面的小径往前走,又转了个直角的大弯,才从天守阁侧面的灌木丛里钻出去,也不知道是谁把路通到树丛里……一冒头就被黑洞洞的枪口指住了。
六七个穿着长款风衣制服的人类青年肃然而立,围在我与天守阁的正门之间,正门里还隐约能看到更多的人影。从他们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来看,应该只是时政特地拨来作“护送”之用——所以才说新任审神者的家族势力很大。
领头的人是个没有多少特色的路人脸,还没说什么,就听后边灌木丛又传来刷拉刷拉的声音。
半数枪口都被移了过去。
于是一冒头就被好几双眼睛盯着的三日月:“……”
气氛微妙了片刻。
“哈哈哈,本丸内许久未曾这般热闹了。”三日月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拍拍衣服上沾到的叶子,自然而然地上前来跟守卫们打招呼:“辛苦了,果然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呐。”
“不过,这座本丸的刀剑付丧神,来拜见这座本丸未来的审神者,有什么问题吗?”
守卫们迟疑了一下。
三日月挡在我面前,接着用那种天然又和蔼的老人家语气发出新的质问:“还是说,在别人家的地盘上用武器指着别人家的孩子——是最近流行起来的新风尚?”
这个熟悉的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这个听起来就满肚子坏事不好招惹的调调,这才是我熟悉的三日月宗近嘛。之前那个优柔寡断的知心老爷爷是什么特异。
我没再说话,看着他们交谈了几句,然后就跟着三日月进了天守阁。一楼大广间本就是为了集会而设,装点得典雅富丽的室内开着四重拉门,一重重地把空间扩展到最大。最深处正中的位置属于本丸的主人,之下席位则按照资历或功绩进行排列。今天情况虽然特殊,但变动不大。
坐在主位上、以御神纸覆面的巫女静静地看着我们走近。
她膝盖上蹲坐一只白底红纹的小狐狸,玲珑娇小,如果不算毛茸茸大尾巴,从脑袋到身子都加起来才一个半巴掌的长短。明明狐狸属于犬科,神态身形却像是一只幼猫,眼睛都是眯着的。
我记得时政的狐狸式神是狐之助。白底,黄花,带着点红条纹,但绝对没有这只这么精细,直白点说就是比这只丑多了。
“三日月宗近。鹤丸国永。”朱红花纹的小狐狸张开口,声音尖尖细细,稚气如孩童,语调却三日月一样慢悠悠:“终于来了。”
“让您久等了。”三日月不慌不忙。
“无妨。久等的也不是主人,”小狐狸说,“是那边尊贵的客人们。”
“身为刀剑,自然该以主君为先。”
“有道理,真不愧是天下五剑之一的三日月呢。”
“哈哈哈,您过誉了。”
好像很合得来的样子……我在后面安静地听他们商业互吹,一轮轮下来无聊到低头看榻榻米的花纹。但没看多久,几束明显是负面的目光就投注到我身上——
是【愤恨】。
我顺着视线的方向扭头去看,只是几个咬牙切齿的陌生人,从年纪上来看,应当是那人渣的长辈。
我没有瞧不起谁的意思,但仅凭这样的表现,就已经能看出对方的城府实在是不怎么样。粟田口和三日月紧张成那样,嗯,包括我也做好的某些打算,其实根本就没必要。
再加上新审神者一看就很高深莫测的出场就在面前,对比过于惨烈了,甚至让人同情。
“三日月,鹤丸。”审神者出声打断了商业互吹和负面对视。这位巫女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就正常的多了,正常的少女声线,正常的语速快慢,除了冷淡毫无问题:“坐下吧,给你们留了位置。”
旁边坐在一期一振怀里的乱藤四郎小幅度地向我们招了招手。
于是,这座本丸彻底偏离时政规划的路线、以一己之力带偏无数本丸、在后来人口中堪称辉煌的【历史】,就从这天下午,这座广间,这个前任与现任之间的大型“索赔”现场开始了。
——当然此时的我不知道这些。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只是见证了一场反向碰瓷而已。
精简一下,省略那些繁琐的弯弯绕,双方的辩论大概是这样的:
对方:刀剑付丧神伤害了审神者,就该付出代价。
小狐狸:是您家的孩子先把鹤丸制作成傀儡的。
对方:既然是刀剑,就该无条件服从审神者,被制作成傀儡也算不了什么,更不该伤害主人!
小狐狸:不,从审神者随时会换代的情况来看,刀剑付丧神隶属的是本丸而非个人。您家的孩子想把鹤丸做成傀儡,据为己有,一是伤害,二是偷盗。
小狐狸:记得赔偿。
对方:等等?现在讨论的不是傀儡伤人问题?
小狐狸:您也说了是“傀儡”伤人,只是学艺不精、傀儡术不到家导致的失控而已嘛。归根到底,还是操纵傀儡的人的问题啊。
小狐狸:还有,就算暂时岔开话题也不要假装忘记——记得赔偿。
对方:……
这其中夹杂了来回转的车轱辘话和“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听”的胡搅蛮缠,总结的不多,但耗费的时间是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都黑了,大广间里灯光亮起,昏迷不醒的前任审神者被抬进来……
他们家依稀自称是某位族老的老人终于咬牙点头:“好……我们赔……就是了……”
小狐狸悠然低头,由着巫女小姐将一杯茶水端到嘴边,从容非常:“记得要甲洲金,打到这座本丸的官方账户里。”
那位族老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咯——”的一声,翻着白眼表情狰狞地倒地。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房间里顿时又闹哄哄的,一半乱糟糟一半安安静静,像是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我一直都认为,刀剑与审神者,应当是双向选择的关系。”一个下午没说话的审神者终于再次开口。
她怀抱着朱红纹路的小狐狸,抬手慢慢将覆盖着上半张脸的御神纸揭去,露出少女清丽娇妍的面容,就连笑起来都浅浅的淡淡的,素色的花一样带着几分冷意:“而我已经表现出了自己的诚意。”
小狐狸尾巴扫了扫,懒洋洋地问:“主人的意思是,你们对她还有不满吗?如果没有,日后就是一家人了。”
当然没有。别的乱七八糟且不提,单单一只小狐狸就已经把粟田口的好感度刷爆。就算以后再有什么问题,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以及,我对她的好感也挺高的——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一个“靠谱的顶头上司”是多么愉快。如果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以后要做的事会不会轻松一些?
我不可避免地这样想。
然后就听到这位巫女小姐补充似的说:
“啊,还没有告诉你们我的代号……吾名【白槿】,直呼白槿也可以。”
第99章 若一生毫无惊喜
白槿……?
这个名词,还真是容易让人想起些不太好的事情……
被玲子小姐送到源氏去的那天,老宅的白槿花就开得如火如荼,连绵的、烂漫的占据几乎整个源氏。源赖光那个人,族长那个人,他向来把家族和人类集体的利益放在一切之前。虽然没有森鸥外那么极端,但感情也内敛到接近冷淡的程度,唯独在与鬼切有关的方面,他会展露出一点点“无聊无用”的私心。
所以我看着老宅里的白槿花开花落整整七年,连死的时候都能闻到幽幽氤氲的白槿香气。
不过,为了防止被付丧神知晓真名而遭受【神隐】,时之政府的审神者们都会给自己起一个代号。时政建立几百年,审神者那么多,工作需要又最好要避免重名,【白槿】这*个植物名也不算稀奇。
只是偶然而已。
跟我没有关系,只是我想多了。
我不该在这种无意义的地方纠结太多。
……
但要说有多忙,那也是没有的。
新审神者入驻的第二天,这座本丸里的刀剑们都恢复了正常状态,伤势较重的几位也得到了手入。只除了我。三日月带着我去天守阁单独拜见,请她帮忙检查【鹤丸国永】的身体。
其实我是不想去的。非必要条件下,我不会示弱,也不想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弱点。但三日月说要是不把那些奇怪的痕迹查清楚,可能会影响我想要实现的目标。
“都坚持到现在了,鹤丸不会想因为这种问题功亏一篑吧?”
他是这么说的,好像对我有多了解似的。明明我什么也没说。
但这个假设确实说服了我。之前看过的一篇文章里怎么说得来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虽然不太合适……
总之我还是去了。
检查的过程略去不提,结果出来之后,我真心实意地向三日月表示感激。因为鹤丸国永在我来到之前就已经被制作成傀儡的缘故,这具身体被固定在了被制作时的状态,然而当时鹤丸已经暗堕……
就像翅膀破碎的蝴蝶,被做成标本后就再也没机会变得完整一样,【鹤丸国永】会一直暗堕,直到碎刀死去。
“无需惊慌。”
我把外衣拉好、整理衣袖的时候,那只小狐狸从审神者膝上跳下来,轻巧地走到我面前,把乳白毛色的小爪子搭到我手腕上。我把手放下,方便她——唔,听音色应该是“她”没错——搭住,轻声说谢谢。
“不必道谢,我不是在安慰你。”她说:“连拼接痕迹都掩盖不住的傀儡术一定有破解的方法,有主人在,不会让你碎刀的。”
“……我可以摸摸你吗?”
她愣了一下,主动跳到我怀里。暖烘烘的小动物身体柔软,皮毛顺滑,动起来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却比火焰温和得多。
我小心地避开可能会失礼的地方,抚摸她尾巴尖尖和背上的花纹。听到旁边三日月问审神者,如果一直没找到破解的办法,鹤丸国永还有多少时间。
审神者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小狐狸在和我玩拍爪爪游戏,没有帮她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有我帮他缓解暗堕症状的话,七年之内没有问题。”
三日月又问,除了暗堕,别的方面还有什么影响。
“其他的还需要观察,但手入可以正常进行。”
巴拉巴拉,吧啦吧啦。
他们俩一问一答,搞得我好像得了绝症一样。三日月作为病人家属,对主治医生审神者问这个问那个,一点都看不出来失智老人的模样——果然平时都是装的。
我听到七年那里就不感兴趣了,捏着小狐狸的肉垫踌躇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她想了想说好啊,跟审神者说了一声,就趴在我肩膀上示意带路。
——但是我也不认识路呀。
——其实我只比你早来半天哦?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日月,趁他没反对,一手护着小狐狸蹭蹭蹭跑了出去。反正都是从零开始,探索本丸这种事当然越早越好。三日月估计也是为了防止我走失才说出“迷路后可以直接向着天守阁来”的事。
天守阁前的景观湖连着一条小小的河,我们从这里出发。
“我们沿着河走,”我跟小狐狸说,“应该可以看到农田。”
“……应该?”
“嗯。昨天烛台切先生来送饭的时候跟三日月说的,饲养的兔子偷偷跑出来,在农田里繁殖了好多……”
“鹤丸想去看兔子?”
我接住头顶上掉下来的一片干枯破烂的叶子,歪头把它递给小狐狸看:“只有一点想看。但是,狐狸的主食不就是兔子和老鼠吗?你……”
“狐狸的主食明明是油豆腐啦!你在对长辈说什么失礼的话!”一直温柔和气的语调飙升,她气得拿爪子啪啪地拍我脸:“啊啊啊竟然想看人家生吃兔子你竟然是这种孩子吗?!”
“抱歉、但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狐狸的主食什么时候变成油豆腐了,我一手扶着她任由她打,反正小小只的动物爪子也小小只,拍起来一点都不疼,“好吧好吧,其实就是我想看兔子。”
以油豆腐作为主食,果然不是普通狐狸。而且“长辈”又是什么意思?鹤丸国永可是平安年间的刀啊。
平安京时期有什么厉害的狐狸吗?
排除我认识的玉藻前和白藏主,排除白色的天狐,排除妖狐管狐三尾狐……果然,应该是由某种强大的力量凝结成的造物。从不吃血食这点来看,又大概率诞生自神明。
——稻荷神先排除,她的狐狸都是灿烂的金色。
——但除此之外,亲近人类的神明也没有几位了。
我碰了碰她的尾巴尖,再次低声道歉:“那,你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吗?”
“……算了,反正是陪你出来玩的。”消了气的小狐狸恢复了那种慢慢悠悠老年人的语调,“就去农田好了,顺便看看本丸的内番。”
唔,还很敬业呢。
我们慢悠悠地向前走,在农田里看到了几振小短刀。机动值比较高、体型也比较小的短刀们嘻嘻哈哈地跳过田垄,帮揪着袋子等在农田外的刀剑男士抓兔子。
“弟、鹤丸先生!”退也在里面,带着连滚带爬的小老虎们——从叼兔子这点来看确实是老虎了——跑到近前,“上午好!”
“上午好,退。”我装作没听见这脸都红扑扑的小短刀最开始喊得什么,给他介绍:“这是……”
我还不知道小狐狸的名字。
但退先误会了:“咦,这是新的狐之助吗,好像和从前的不一样?”
“可不是狐之助吖,”小狐狸没生气,“主人给我取得名字是‘雪丸’,你们可以这样叫我。”
“啊,对不起!我是五虎退……雪丸先生叫我退就好……”
“虽然名字里带了‘丸’,但我还是女性哟。”
“对、对不起,雪丸小姐!”
槽点好多,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吐起。眼神乱晃间看到旁边那位穿着运动服的青年一脸警惕、恨不得张开双手挡在农田之前的姿态,我礼节性地点头:“你好?”
青年唰唰唰后退三大步。
我:“……?”
按照之前附身太宰治的情况来看,这是鹤丸国永的风评也不太好的意思吗?他喜欢对农田做什么?
“长谷部先生!鹤丸不是……之前的鹤丸殿下!他还是个唔……”
他还是个弟弟,我知道了。这个梗能不能过去,我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我捂着退的嘴,向“长谷部先生”点头示意:“不好意思,因为之前的关系,我现在不认识您。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认识……?”青年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色变来变去,最后迟疑着从手上的袋子里抓出一只灰色的兔子:“好好养伤,我会向主君申请暂停你的出阵……之前你说过想养兔子,拿去养着玩吧。”
——虽然你这么说了,但还是有种拿保护费换平安的感觉啊。
——而且,想养兔子的也不是我。
说起来,如果刀剑付丧神的诞生和死亡都是以本体刀的状态作依据的话,现在这身体还没消失,是不是说明原先的鹤丸国永还活着?
希望如此。
我接过在半空中不停蹬腿的兔子——看来是只公兔——一手捞在怀里,跟长谷部和退道别:“我和雪丸小姐还有别的事,就不打扰了。再见。”
农田再往前走就是马厩。
这里是鲶尾和他的双子兄弟,骨喰。长相秀气的像女孩子一样的兄弟俩果然一模一样,只除了发色和性格。骨喰比鲶尾安静的多,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很好说话。
就是鲶尾喜欢玩马粪……味道有点难以言说,总之我又带上几根稻草秸编的金黄色的小马,继续向着探索全本丸的目标前进。
然后是手合的道场,一红一蓝的两个少年模样的付丧神正在用相似度极高的招式对打,意兴阑珊似的。看到我之后就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
“上午好鹤丸殿,身体恢复了吗?”
“欸,这是主君的小狐狸吧,好可爱!”
“上午好。”我歪头点了点雪丸小姐的爪子,“是的。”
少年们的表情变成了震惊至极的Q版,和长谷部一样唰唰唰倒退三大步。
说明暂时不记得他们后,我收获了【加州清光】的红色樱花形状的护身符和【大和守安定】的蓝色绒球。挂在腰间好像一对,我识相地没有点破,道谢后继续向前。
然后就跟暗中约定好了一样,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收到伴随着莫名慈爱眼神的吃的玩得小礼物……
最后我终于把自己转迷路了,经过厨房,被烛台切光忠喊住。
这位给我第一印象是“个子好高”的刀剑男士其实有着超乎想象的妈妈力,也是三日月很信任地说明了真相的几人之一。虽然带着眼罩、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很有黑蜥蜴成员的气质……
但真的很会照顾人,做饭也好吃。
“鹤先生……啊抱歉,已经习惯这么喊了,你介意的话……”
“没关系。”我抱着一堆东西看他,兔子被塞在外衣和内衬的夹层里,只在胸前冒了个头出来,“有事吗,光君?”
“欸,光君这个……”
“失礼了吗?抱歉,烛台切君。”
“不,不是这个问题……只是鹤先生以前也会喊我光坊,觉得很奇妙。叫‘烛台切君’就太疏远啦,鹤先生想怎么称呼都好哦。”
“好的,光君。”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又问昨天晚上在三条部屋睡得怎么样。我知道三条宗近那个有名的刀匠,三日月宗近这把刀也在源氏供奉过,姑且知道“三条”是三日月所属的刀派的名称。
“因为鹤先生从前都在伊达组的部屋休息,三日月殿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三条家的其他几位殿下又都远征去了,还没有回来,”他叹了口气,“很难让人不去担心啊。”
哦豁,这满满的担心空巢老人的忧虑。
“不用担心,我的家政很好。”
“是吗,哇,鹤先生真厉害!”
微妙地感觉被当孩子哄了。
他拉着我闲聊了很久,直到门里传来什么东西烧焦的气息。本丸第一的厨师先生手忙脚乱地回去看汤锅,还不忘递过来一包油纸包裹的点心:“抱歉,鹤先生先去别的地方玩吧,下次有机会再聊!”
你说了“玩”吧,你说了“玩”对吧?
所以你们果然串通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消息,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都说了我没有当别人弟弟的打算,这个梗能不能过去……
小狐狸用尾巴扫了扫我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我停止了内心无休止的吐槽,用手腕内侧把兔子脑袋往下按按,对雪丸说:“我们回去吧。”
只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无所适从感,让我头皮发麻,甚至想就这样原地消失。我不是没受到过别人的好意,玲子小姐樱花妖他们不用说,港口Mafia那边除了森鸥外也都对我挺好,还有织田作和武装侦探社毫无杂质的友情……
但这种大规模的、热情过头的感觉……
不,冷静一下。
虽然是被热情的对待了没错,但这是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还不知道【鹤丸国永】内里换人的缘故。等到确定了审神者和雪丸的立场、和她们也达成合作关系,我就向本丸的刀剑们坦明真相。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至少不会再像现在一样了。
我根本就——没必要害怕。
没错,就是这样。
第100章 若一生毫无惊喜
这个世界跟我以前经历过的不一样。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被按在三条部屋无所事事了很长时间,每天要做的就是“开开心心”地玩耍和吃点心……活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而其他人就是傻儿子的傻监护人,满脸都写着“能吃就好”“开心就好”,连审神者都会在给小短刀们买零食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给我也准备一份。
最可怕的是竟然没人有异议,甚至连一个吐槽的都没有。
“果然,是三日月跟大家说了什么,”我举着森太郎躺在檐廊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坐在旁边的刀剑付丧神说话,“还有一期,他也有嫌疑,最近他每天都过来。”
哦,森太郎就是长谷部送我的那只兔子,虽然我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但给养得小动物取名还是很容易的。从“作家都是取名废”这一定理来看,我失忆前的身份可以把作家排除掉了。
以及,我承认这名字有影射森鸥外的意思。反正我都莫得良心了,把森太郎送到药研那里去试图绝育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动摇,只是药研说还没发情还不到年龄,才让泥巴丸逃过一劫。
——森太郎、泥巴丸,听起来好幼稚啊。
——暗堕之后,我的自控力好像比以前差好多。
“鹤丸不喜欢一期吗?”对方反问,刚洗过的头发飘着香草型香波的味道,“可三日月说你把自己喜欢的点心都给他了。”
“那是待客的礼貌。而且我不挑食,只要是甜的我都喜欢。”
“一期听到这话会哭吧。”
“也没有讨厌他啊,就是有些困扰……”
“哈哈哈,毕竟是‘天下短刀皆吾弟’的一期呢。”这白发红眼头发上还翘着两个狐耳一样头发撮的付丧神扭头一笑,爽朗地露出两颗虎牙,“小狐都听说了,鹤丸救出乱那孩子的事。做得很好哦。”
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所以,小狐丸也把我当做短刀吗?”
这名字里带着“小狐”、长得也好像一只毛茸茸大狐狸的太刀是三条的一员,从诞生的时间来看,可以说是三日月的兄长。跟其他老刀一样,都喜欢拿莫名慈祥的眼神看人。
乱那件事发生时,他正在外远征,隔天才赶回本丸来。但身为兄弟,他比本丸的其他刀剑都更受三日月信任,也更早的知道了我其实不是鹤丸的真相。
小狐丸细致地打理着那一头长长白发,微笑道:“不,短刀们可都至少几百岁了。”
“……”
你们怎么净拿年龄说事儿?就我现在连死都不得安生的状态,说不定总有一天会比你们年龄还大,到时候又怎么算?
我不说话了,把森太郎放到一边自己玩耍,反手盖住眼睛准备睡觉。
三条刀派的部屋位置很好,可能是当时安排住处的刀剑男士比较尊老,特意找了这样朝阳还临着庭院的一处住所。廊檐下的地板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边沿处的位置又总是被太阳晒到,躺下去后暖洋洋的。
在初春的天气里,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不过……
等我年龄真的比刀剑付丧神还大的时候,我还是人类吗?
还是说,在被雷电劈死的那时起,我就已经脱离人类的范畴了?
我带着这样混乱的疑问,陷入黑暗。
……
那个女人又来了。
就像恐怖游戏里的主角视角一样,这次的梦境从桌角下颤抖着展开,黑白灰仿若遗像的颜色遍布用途不明的房间,正对着的木门大开。
门框上悄悄地探出好几张看不清面目的人的脸,仍在窃窃地讥笑着什么——她们不会停的,只要机体还活着,只要口中还吊着一口气。
细细长长的木条一下一下地抽过来。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母亲不是说了——”
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叫骂声,尖锐地仿佛要捅破鼓膜:“你绝不能、绝对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还有那两个女人!绝对不能!”
身体垂着脸极力地蜷缩,冷静地选择了最能够保护自己的姿势。明明处于被施暴的一方,却比施暴者安静理智得多。
我还是像前几次一样,熟练地将疼痛感忽略到一旁,做一个合格的观察者。也许以前的我会因为这些记忆而痛苦吧,但现在的我什么都不记得……
“说对不起啊!道歉啊!向母亲发誓啊!”
疯子。
“说!你绝不会跟他一样!绝对会成为一个好人!”
疯子。
“说啊——!!!”
果然是,疯子吧。
……
好久没做这样的梦,连午觉都被毁了。
所以做梦的意义何在啊。这样的过去根本没必要想起来,一定要想的话,先把名字还给我啊。
莫名的重量压迫下来,让我的手臂发麻、胸口沉重,呼吸都闷闷的。我愣了很久,才感觉到什么毛茸茸的触感,盖住眼睛的手掌动了动——
抓到一片温热柔软的东西。
还伴随着一声“嗷”叫。
……好的破案了。我摸索着先把趴在我脸上的小老虎抱到一边,又从脖颈边胸口上抱开第二只第三只,还有顺着肩膀滑下去的第四只。森太郎被委委屈屈地挤到腰间的位置,和雪丸、今剑挨在一起,睡都睡得战战兢兢。
——好像混进了不得了的东西。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戳戳今剑的小脑袋。然后就感觉到脖子一紧、垂在背后的兜帽里传来挣扎的响动,又从里面捞出了第五只老虎幼崽。
我有点茫然地举着它,它懵懂无邪地看着我。
看着看着,幼崽竟然全无被人举着的自觉,人性化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保持着这个姿势又睡着了。
我:“……”
“嗯……鹤丸?你醒了?”今剑揉着眼睛翻了个身,“还不到起床的时间呢,再睡一会儿吧……”
不想睡觉。
而且虽然你们每一个都是小小只,加起来却很重,想睡也睡不着了。
我把森太郎和小老虎都塞到今剑怀里,把羽织也脱下来盖到他们身上,抱着雪丸悄悄起身。一直眯着眼睛的小狐狸看不出醒没醒,但尾巴动了动,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啊。”她轻声说。
我抱着她走远了一点:“他们怎么在这儿?”
今剑也是三条刀派的一员,虽然是短刀,却是五振刀剑中最年长的一位。不过,在平日相处中完全看不出这一点……据说是因为重铸过的关系,他本来是大太刀来着,变成短刀后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因为在传说中曾经被鞍马山天狗送给源义经使用,今剑也有着“小天狗”的称号。他平时也的确喜欢蹦蹦跳跳的,灵活的像是飞起来。
“因为怕你自己在外面睡觉会着凉啊。”雪丸慢悠悠地回答。
“别卖关子了,你知道我问得不是这个……”
毕竟每次在外面醒来都会发现有谁正好在附近,我已经大致猜到刀剑们寸步不离看孩子的想法了。但五虎退和今剑早上刚刚出门去远征,目的地还是八个小时的远地图,不可能赶在现在就回来。
审神者虽然看起来冷淡了点,不太爱说话,但工作能力很强也很负责,不会平白无故地用咒符把出阵队伍召回来。极化后的短刀和太刀、大太的组合也不会在八小时的远征地图中遇到危险。
排除掉这些原因,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本丸出事了。
“是哪位大人物来视察工作吗?”看雪丸都有闲心来一起睡觉的样子,就算本丸出事也不会是难以解决的大事,我讲了个冷笑话:“哇,总不会是来派发什么拯救世界的任务吧?”
“面无表情地讲笑话,这画面看起来挺吓人的。”
“抱歉……”
“不过也差不多。之前一直搪塞的狐之助的派发问题终于解决了,就在两个小时以前,新的狐之助终于送到。”
她说:“顺便传达了一个隐秘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