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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凉少左 29141 字 7个月前

有时候,尤其是最开始那几天,鹤丸国永要适应这个新身体,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后来他的情况好一点,就会没事儿人一样跟源赖光贫嘴。

“族长不是很忙吗,还有时间过来?”

这个时候,源赖光就异常怀念以前那个沉默的萤草。但现在的萤草正在“自闭”,沉默过头了……

他用同样的语气反问:“傀儡不是很不方便吗,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一边问一边用小锤给上完油的膝盖敲两下,听听声音:“还行,还没脆,还能用。”

“因为我还不能死呀,不做成傀儡我就要碎刀了。”不知好歹的熊孩子僵硬地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箱子好像有点眼熟……”

“万屋卖的。”

“哦,白槿也有同款,不过她的上面写的是‘五金’,这一个……是木匠套吗,族长你会做木匠活啦?!”

源赖光:“……你以为是拜谁所赐?”

“哦。”

于是安分了。

这里的安分是指,不说话,不眨眼,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了。虽然避免阳光直射是大部分傀儡的基本保存条件,但每次看到这个躺尸般的阴森森场景,源赖光都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忍住拔刀的冲动。

就这样被气死,是不是太亏了?

他用当年决定收下萤草的时间思考了一会儿,做了个会让其他知情人士集体崩溃的决定——

重来一次吧。

既然是平安京的事,那就让平安京的人来解决。

让一个后辈,一个无辜的局外人,一个本身连灵力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类来牺牲,未免也把他们显得太无能了。

既然要搞事,那当然要贯彻到底咯。

源赖光第一个盯上的就是时政的时空转换器。当然,要是能直接拉拢到几振刀几个审神者和他一起就更好了……然后就和三日月宗近一拍即合。

不管目的如何,至少,在实现各自目的的途径上,他们是有重合之处的。

第一步就是让萤草在这个世界安稳地待到最后。

他们让萤草在大江山退治的时候一直待在后方,让领了保护命令的鬼兵部取代了萤草身边的士兵,让萤草一直处于稳定和安全之中。

源赖光后知后觉:“我们现在……是不是也变成恶妖了?”

“是时间溯行军。”塑料盟友这么回答他,“赖光大人又不是刀剑,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说的也是。”

然后第一步就失败了。

萤草私自赶来前线,虽然因为三日月的“偷袭”而被源赖光发现、赶回了后方,但大江山这边有星熊童子。

酒吞童子当时没有发现异常,星熊童子却在当晚复盘时发现了。身为大江山的三把手,妖的肃杀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直接劝说酒吞在第二天战斗的时候假戏真做,将源赖光杀死。

“好歹是一起加班一起掉头发的情谊,咱也不想说动手就动手的,”临场辅助的时候,眯眯眼的妖怪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叹了口气,“谁让你要破坏这个计划呢。”

“死吧,源赖光。”

再然后,第一步就失败的计划,被鹤丸国永发现了。为了确保计划的最后一部分顺利进行,他甚至还封印了三日月宗近、带来了药研藤四郎,亲自过来劝说源赖光放弃挣扎。

他不明白源赖光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是嫌我伤害到源氏的骄傲了吗?”

用他俩相似的脑回路想一想,再往下是不是还有生命跟骄傲哪一个重要、一个人的价值能否与群体的骄傲相抵之类的问题……

源赖光懒得再跟这个不知好歹的熊孩子说那么多话,就淡淡道:“你伤害到我的部下了。”

——拒绝哲学。

可能连鹤丸自己都不知道,在听到这话以后,他很小很细微、却很真实的笑了一下。

就像守在部屋之外的萤草。

……

一切结束之后,源氏有段时间特别热闹。

首先是夏目玲子。最早离开的也是夏目玲子,她带走了已经苏醒、回到自己身体的少女萤草,反正平安京除了海妖就没别的祸患了,很久没有再来源氏老宅。

其次是大江山的使者,鬼王被斩首、鬼将被断臂,这都是切实发生的,双方敌对的时候这当然只是学艺不精,没什么可说的,但双方合作的时候……

来敲一笔不是很正常吗?!

正巧大江山被茨木童子半真半假的大闹了一场,被打砸的诸多财物和物资都需要补充。而且如果不是源氏搞事搞死了酒吞童子,他们这次也不会拦不住茨木呀。

星熊童子语:“源氏家大业大,不敲他们敲谁?总之我大江山妖怪绝对不当冤大头!”

然后源赖光就让人把大江山的使者好声好气地请进他的部屋,当着对方的面吐了好多好多好多血……看起来命不久矣。

妖怪死了还能复活,我人死了就彻底没啦,你们想要赔偿,是不是自己也该表示一下?

使者:“……”

使者无功而返。

第三个是玉藻前,据说是为了帮忙带孩子来的。在源氏阴阳师们好奇又畏惧的眼光中住了有小半个月,然后就回去天狐之森陪自己的妻儿了。

这一次的热闹就跟玉藻前自己没多大关系了,主要还是源氏的阴阳师们……毕竟九尾妖狐活得太久,在民间留下的传说太多,而近十几年内销声匿迹得又太突然。

“师父保佑,我也是亲眼见过大妖的人了!”

“看起来和那位晴明大人不像呢,不是说是亲戚吗……”

“那只小妖怪是哪里来的,怎么会被……抱着?”

就,类似于这些。

也多亏大妖那边全家团聚心情好,没有跟他们计较。源赖光还躺着养伤,懒得管这些小事,就让族老们自己约束部下,多多工作少说话。

第四个是鹤丸国永的审神者白槿。因为那十几座本丸要联合起来、合并到一个结界里,然后再整体迁移到分离出来的阴界里,工作量特别大,而白槿又是最初的发起联合的人……

忙、很忙、非常忙的白槿只是官方地拜访了一下源氏,请源赖光对他们家不省心的鹤丸多多关照,还留了一大笔“住宿费”,就甩甩袖子施施然离开了。

源赖光:“……”气笑了。

正好源氏被砸的是老宅,损耗的也不少来着。

他干脆给白槿回了一封信,就说鹤丸住在源氏不要紧,毕竟鹤丸跟源氏的关系不一般,不过花妖还是要养的,这些钱就给小白槿用吧……

白槿那边没再回应。不过据后来来找鹤丸国永的狐之助说,审神者收到信后,气得在锻冶所里连打了三天的铁……

八岐大蛇吃瓜吃得超开心。

【人类,】他开心到大半夜都不睡觉,还跑去把源赖光吵醒,神神叨叨地说,【你变有趣了。】

“神明大人,”源赖光还在养伤,本来就需要休息,被吵醒后简直困到晕厥,“有趣的不是我,是鹤丸,这些趣事都是因他而来的。”

源赖光笑得一脸热情爽朗,背后黑气弥漫:“您看热闹也要讲讲道理。”

这笑容放在源赖光脸上太可怕,让邪神都有一瞬间的呆愣:【……说的也是。】

但八岐大蛇没有马上就去找鹤丸国永——他神明大人要是这么简单就被说服、改变自己的主意了,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他就要第二天再去!

然后第二天,深更半夜,鹤丸国永和小花妖的房间爆出了无数黑泥。

侵蚀者惊魂未定:【啊啊啊啊啊!】

小蛇一脸懵:“嘶嘶嘶嘶嘶?”邪神被从小蛇身上弹出去了……

徒留鹤丸国永,披着浴衣拎着小白槿,一脸茫然地站在被毁的房间中心,头上缓缓冒出无数问号。

晴明和鬼切一个抓着无数符咒一个提着刀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仿佛被无情烧灼过的废墟,烧得还很干净,连一块砖一片瓦一根木头都没有留下……

晴明挑眉,以扇遮面,意味不明地“哦豁”了一声。

鹤丸一愣,而后意识到什么,缓缓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这个,其实是个意外……”

鬼切就耿直多了:“意外就更要向主人报告了,今天只是毁掉了房子,明日若伤了人,又该如何?”

自从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生在源氏、长在源氏的武士之后,鬼切的心结就彻底解开、也更忠诚于族长了。想让他隐瞒,难度不亚于再给他洗个脑。

“鹤丸,”鬼切很有礼貌、也很有同僚情谊地提醒道:“最近主人被吵得心情不太好——”

“你千万不要撒谎。”

鹤丸国永:“……谢、谢谢?”

“不用谢。既然没有危险,我先回去了。”

“好的好的,再见……”

再见的“见”落下最后一个音节,鬼切的身影也几下子看不见了。鹤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目光缓缓地、幽幽地投向了地上气息奄奄的小蛇,露出个堪称狰狞的笑容来。

小蛇:QAQ?

第158章 番外共犯(上)

白狐之子,日月之辉,天纵之才。

在大江山与鬼王们一起构建改良版阴阳分离之术的术式时,晴明经常听到类似的感叹。

主要还是术式太难太复杂了。除了他自己,也就靠着脑子吃饭的星熊童子能勉强看懂那些奇点和回路走向,还为此掉了大把头发……

“晴明当时好像还不到二十岁?”后者啧啧称奇,“就算是一出生就开始学习,不到二十年时间就能研究出这样的阵法,不愧是天狐一族的后裔啊……”

“天才到一定程度,真是让妖连嫉妒的心都没啦。”

每当这时,晴明都推脱几句“谬赞”,然后打开扇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不熟悉的人或妖就会以为这位向来游刃有余的天才是害羞了,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想果然还是个年轻人啊……

但只有晴明自己知道,被遮在扇子后的表情跟害羞扯不上半点关系。一定要形容的话,用“讥讽”和“冷漠”还差不多。

——不到二十年研究出这么复杂的阵法?

——怎么可能。

放到大部分阴阳师面前,二十年的时间,能让他们把这个阵法理解透彻就不错了。而从无到有开发一个全新阵法的难度,又岂是单纯研究、理解能比得上的?

那明明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的,几乎无穷无尽的时日。

……

第一次对面前所见产生“这个场景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怀疑的时候,晴明才刚刚学会识字。

教他的是千代舅妈。

那实在是位非常温柔又非常坚强的女性,即使被告知了要等待二十多年,也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反而将神社和神社周围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晴明被送过去以后,更是一手接过了对他的抚养。

至于葛叶——她是族长,分不开身,更不被允许将时间浪费在一只半妖身上。即使那半妖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也只能偶尔、悄悄、短暂地来探望片刻,片刻后又要离开。

在这种情况下,舅妈便干脆连外甥的启蒙教育也接管了。

好在千代从小在神社中长大,修行之余也接受了巫女神官们的培养,学识上虽然比不过专门的学究,用来替幼儿开智还是足够的。还有灵力的使用、阵法的运算、占卜的星图等等……

这些基础知识也是她教的。晴明说自己被舅妈一手带大,没有半点夸张。

所以他觉得哪里怪怪的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告诉她。

“舅妈!”他用短短的手指握住书简上沿,吃力地举起来给千代看,“这些字我好像看过,我都会啦……”

他本意是第一次见到这卷竹简,还没怎么翻看,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知识了。这还是千代自己从神社后殿的书阁里找出来,亲手给他的。

但千代没理解小晴明的意思。

没有办法,他太小了。小小只的半妖即使努力站直,也才刚到巫女的大腿那么高,穿得又比较多,加上蓬松松的尾巴与耳朵,整个人都像只毛绒绒的……团子或者类似的什么柔软的东西。

偏偏又满脸一本正经,可爱得让人心都化掉。

于是千代用正常家长的逻辑思考了一下,肯定地说:“这说明晴明是天才呀!”

看一遍就能把书里的内容都学会,这不就是天才吗?

小晴明迷惑歪头:“天才……?”

所以这其实是个很常见的事情,只要是天才,都能摸一下就记住书里的内容吗?

小没下山见过其他人刚开始识字书也没读过几本所有常识都来自舅妈晴明被忽悠住了。虽然直觉有哪里怪怪的,但舅妈那么厉害,说的肯定是对的!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自己是个“天才”的设定,并在两年时间内把书阁里的典籍都“摸”完了。

那些知识,不如说是带有知识的记忆,流水般通过他接触书籍的手,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好像,似乎,真的有哪里不对。

小晴明有点纠结有点迟疑地从最后一本书上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反手就打出一道熟练至极的桔梗印。银白色流光直直飞出,击中了书架侧面的墙壁,啪的散成无数光尘。

小晴明:还、还挺好看……

但天才还能自己掌握技能吗?舅妈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还没纠结完,被打中的地方就慢慢浮现出一个银白色的法阵,五芒星为底,无数术式盘旋其上,外层轨道是圆形,内里框架却好像一道门。

他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这扇门我也见过的,上面的术式和五芒星看起来也很眼熟……

就像他看过的每一本书。

“……”

莫名而来的深切恐惧慑住了年纪尚小的半妖,他慢慢转身,僵硬地环视这偌大书阁、重重书架和无数典籍,恍惚想起自己不是“摸到书就能学会”的天才,也不是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

他只是在慢慢、慢慢地想起来。

而舅妈……

舅妈……?

“我为什么,”他因潮水般的恐惧而倒退一步,“会有舅妈……?”

正退进银白色月光般的【门】里。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正吃力地推开书阁大门。

他自己住在这座天狐之森外围山上的神社里,只有葛叶时不时地前来探望、送些吃的和穿的。但后者身为族长,就算来了也不能久留……所以日常的洒扫还是他自己做的。

像书阁这种地方,既不是厨房那样的必需之地,又有一扇沉重的大门阻挡,之前的好多年都没人进去过了,更不用说打扫。

所以小晴明一推开门,就被门框上簌簌落下的灰尘扑了满脸:“噗……咳、咳咳咳!”

好脏。

他掏出手帕擦了把脸,顽强地抬眼看向门内重重排列的书架和书架上浩如烟海的典籍。在无灯无光的昏暗的室内,在只打开了一点、光线狭窄的大门之间,他和它们一起沉默。

奇怪。

小晴明想,明明只是想要找点事做打发时间,明明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但这些书好像过于眼熟了。

他迟疑了一秒,反手熟练地点起灵光照明,就着这点微光向里走去。每一步都惊起些细微的尘土,每一步都走在流水般流淌而来的记忆上,越走越觉得某些东西似曾相识……

最后他走到房间和书架的最深处,看到了一扇流动着月光般的银白色的【门】。

门上术式盘旋游动,在五芒星的核心上往复循环——

他走了进去。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正在练习结印。

他好不容易、嘿咻嘿咻地努力了好多天,终于把书阁打扫完毕,还在清理蛛网的时候发现了被木板封堵起来的窗子。破除木板后,窗外是一片空地,生长着蜂拥的杂草和零星几棵樱树。

因为无聊而将其它地方都跑了好几遍的小晴明:发现新地图啦!

幼崽的新鲜感来得很快,他干脆把每天看书、玩耍的地点都定在这里,就连照着书上练习新学的各种术法,都要将这些跟他差不多高的杂草定为目标……

但新鲜感去得也很快。

本来以为看书能消磨一些时间,本来以为学习术式能消磨一些时间,本来以为探索新地图能消磨一些时间……

小晴明心很累,无聊地瘫倒在窗框上,随手打了一道亮闪闪的灵光,看着流光萤火虫似的四处乱飞,最后一头撞进书架的深处。

撞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小晴明:?

正疑惑间,书架深处的黑暗里亮起一束月光,无数术式在其中盘旋扩展、撑起五芒星外的轮廓,看起来就像一扇门。

他眨眨眼,走了进去。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正在跟葛叶说话。

即使是半妖,被族人漠视的人类之子,他也是族长葛叶的孩子,总不能一辈子浑噩无知的待在神社里。

葛叶动用了自己过去伪装成人类时的人脉,想将晴明送到贺茂家去学习阴阳术。不管是占卜还是术式,哪怕只学一点皮毛……也比现在懵懵懂懂的样子要强。

其实已经看完了书阁所有典籍、各种阴阳术和妖术都学了一点的小晴明:“……”

他看着母亲因为愧疚而双眼含泪的样子,感受着每次都只能蜻蜓点水似的碰一下的母亲的怀抱,想安慰她说自己过得其实也还好,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一滴泪水落下来,落到他的脸上,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打出层层迭起的涟漪,把水面上的倒影全都揉皱、折叠、打碎。

小晴明莫名地顿住了。

明明耳边是自己最亲爱最想念的母亲在絮絮地叮嘱着,他却只觉到了心悸和恐慌。

“我还有几本书要拿,就在书阁里……”他艰难地对葛叶说谎,“您等我一下。”

为什么要对母亲撒谎?

为什么要下意识地来到书阁的最里面?

小晴明不知道。他只知道有哪里不对劲,他看到的、他听到的、他经历的……统统都不对劲。

“晴明,”葛叶在外面呼唤他,“找到了吗?”

“还差一本!”

小晴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起一束灵光,想挑几本书来圆谎——

一道以术式缠绕在五芒星为框架的【门】缓缓浮现。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正摇着蝙蝠扇看他老师和稀泥。

起因是他一不小心露出了狐耳,暴|露了自己半妖的身份。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同窗小胖子顿时来了劲头:

“你就是个半妖!半妖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低贱!肮脏!心怀不轨!”

“老师为什么要把你这种东西收入门中,还跟我们一起学习?!”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晴明自小从没接触过会对他恶语相向的人或妖怪,隐瞒半妖身份入贺茂家求学之后,更是一直被夸赞、被追捧……

“因为我的课业比你的好?”他露出一个常常用来安抚葛叶的微笑,温和柔软人畜无害,说的话却辛辣讽刺毫不留情:

“因为我学得比你快,还有余力帮助同学?”

“因为我更懂事更讨人喜欢?”

“因为我长得比你好看?”

“哎呀,”少年晴明合拢扇子,佯装玩笑地抵在自己唇下,慢慢道:“这样一说,我都怀疑阁下是怎么入学的了。”

同窗:“……你找打!!!”

一个无能狂怒,一个游刃有余,贺茂忠行闻讯赶来后一眼就看出是谁挑事,按头让对方道歉,让他俩和解。

“他是半妖啊老师!”小胖子当然不肯。

“他是你同学!”然而老师并不在意这个,要是在意的话,当初他也不会同意葛叶把儿子送过来了,“你来学习就是为了挑衅同窗吗?!”

晴明看着中年人严肃地训斥学生,话里话外都不提半妖如何,只是让他们要和谐,要友爱……

他摇着扇子想老师是位好老师,哪里都好,就是眼光不太行,总是对一些蠢货抱有不可能的幻想……嗯?

摇扇子的手僵住了。

——总、是?

——可这明明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身份的暴|露终究还是给他带来了影响,没过几个月,晴明就自请结业,带着这三年明里暗里学的东西回了天狐之森。

然后在自己幼时学习的书阁里,发现了一道【门】。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正在为新年做准备。

大扫除,做点心,挂灯笼,系红绸。

年纪小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有新年这回事,对时间也没什么概念,只在找各种事情消遣无聊之时,看到斗转星移、草木荣枯、樱花开谢,才明白是有什么东西擦着他越来越长的银发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后来他在贺茂家、在人类的世界度过了五年,虽然最后因为身份暴|露而闹得不怎么愉快,但在前期的四年半,他还是过得挺开心的,也明白了很多自己之前不懂的东西。

比如每一次冬去春来都是有规律的,它们被称为时间。

比如某些固定的时间是可以庆祝的,它们被称为节日。

比如节日那天人们总是要待在一起,因为他们是家人。

比如……

他年幼时无论做什么、去哪里都消解不了的“无聊”,在除了他之外的人口中,是另一个形容——

【寂寞】

少年人模样的半妖拍拍狩衣衣袖上的雪粒,沿着参道步步走上山腰处鸟居的位置,而后慢慢转身向下看。

白茫茫一片的视野中,只有他方才系到樱树上的红色绸带,寂寂无声的热闹着。

神社四周没有动物,冬日里也没有虫鸣。能与他一起过新年的,只有白雪、红绸、和微小的风声。

“新年快乐。”

他站了很久才想起应该对自己说点什么,但在开口之前,他就恍惚听到了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嗓音、语调和说话的语气。

却不是第一次祝自己节日快乐。

新年之后的几天,晴明在书阁的最深处,找到了一扇【门】。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在神社书阁的最深处发现了一道【门】。

说是门,其实只是一道月光般银白色的阵法,以五芒星作为核心,基础框架是连接了五芒星各点的五边形,外围又由无数术式盘旋环绕成一个圆。

他下意识地在阵法上用灵力写写画画,像曾经做过无初次一样熟练地打开了那道阵法。

阵法后显露出一个跟书阁差不多大的空间,里面堆满书架,仅在最中间留出空地、放了张矮几。

恍惚间晴明想起,这个地方,自己来过无数次。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正在研究改良版的【阴阳分离之术】。

这种违逆常理的阵法,自然不会是天狐一族的神社所保存的东西。确切的说,不管是在哪座神社、哪个家族,这个阵法都是禁术中的禁术。

也只有在这个被封闭、隐藏起来、除了自己没人发现的结界里,才有可能找到这种东西吧?

晴明有点不确定,但在长年自娱自乐、只能通过看书和研究来打发时间的无聊——说寂寞也可以,反正对他来说没差——中,他已经养成了研究阵法的爱好和习惯。

禁术就禁术吧,有足够的挑战性、能让他打发时间就行。

但就算对晴明来说,这个术式也太难太复杂了……一直到他从少年长成青年,也只堪堪在半成品后面增添了一道术式。

哎,至少成就感是满的。

——不过,这个这么难的阵法,一开始是从哪里来的?

——是建造这个结界空间的人创造的吗?

青年返回去看之前的半成品,忽然发现,自己增添的那道术式已经和其他术式混在一起、无法拆分了。

【混在一起、无法拆分】的涵义只有一个——

之前的半成品,就是晴明自己创造的。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制作了一个只有自己能进去的空间结界。

用来作为自己的秘密基地,专门储存禁术、研究阵法。

而第一个要研究的是……既然【阴阳分离之术】的资料最齐全,那就从创造改良版的【阴阳分离之术】开始吧。

……

第一次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的时候,晴明在神社落了灰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卷记录着怎样分离一个人的明暗两面、在阳间界开辟一个单独的空间的阵法。

它名为【阴阳分离之术】。

为了研究这个阵法,晴明搜集了很多资料。

……

第无数次,晴明想起,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清醒的认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每次都想起来。

也许和他的母亲、他的老师、他的同窗们一样,无知无觉、亦永不停歇,那才是真正轻松的、正确的选项。但他已经厌倦了被人控制的生活。

天狐一族能够约束他,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母亲难做,等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自然会去别的地方转转。现在,这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想约束他,让他永远待在神社里?

就算安排这些的是所谓的命运,他也绝不妥协。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无数次轮回加起来的时间太长,他的大部分记忆都已经模糊了。能清楚记起的,只有已经熟练进骨子里的阴阳术,和在那个空间结界里研究的阵法、术式。

他在积累打破轮回的力量,等待一个改变轮回的契机。

直到这一次。

……

“哎……!”

噗通。

小晴明倒着摔进【门】里,后脑勺着地,直接被摔懵了。什么恐惧什么疑惑,统统都被这一下甩出了脑袋。

小晴明:好、好疼QAQ

懵完了他捂着脑袋坐起来,缓了一会儿,伸手从旁边书架的底层抽出一张摆放得非常明显的小地图——这是上个轮回的他在这里留下的,为了方便新来的自己。

地图上是各种资料的摆放位置:

“改良版阴阳分离之术、相关资料、占卜星图、典籍……”

小晴明越念越觉得熟悉,也就越来越泄气:既然每次都是一样的、都没有变过,那自己所谓的“做准备”岂不只是自欺欺人?

他绷着小脸地把地图对折,就要原样塞回书架里,却忽然发现纸张背后还有字迹。他好奇地翻过来,展开,第一句话就是——

【你现在几岁了?】

晴两年后依旧是团子明:感觉有被冒犯到。

接下来是一系列的吃饭睡觉穿衣服之类的琐事。写这些话的人显然对独自生活很有心得,甚至把*木柴不够用时可以拆神社的哪些部位应急都标注出来了,言语间满是“过好自己的日子、神社怎样都无所谓”的冷酷和大逆不道。

小晴明默然无语。

可能这就是每一个小孩子都会产生的疑问吧,“我以后竟然会变成这么糟糕的大人”之类的……

【是的,你以后就是这么糟糕的大人。】

小晴明:!

【不用太过惊讶,如果这次也等不到改变的契机,你留在这里的信也会是差不多的内容。

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冷静下来,就好好读这封信。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要告诉你的事,都在以前的你的信里写着,就不再重复了。】

小晴明:……

糟糕的大人!!!

他很不冷静地接着往下看,愣了一下,沉默很久,从刚才抽地图的地方又找出一堆类似的地图和信件。

他随便抽了十几封一一展开,看得眉头紧皱。

“我才不会乖乖听话。”

外表柔软无害的团子似的半妖这么说,既是对所谓的命运,也是对曾经在这里写下每一封信的自己:“改变已经出现了,就是千代舅妈,不需要再等别人……”

“没有这个必要。”

第159章 番外共犯(下)

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

小晴明很想说没有影响,自己没有任何改变。但事实之所以为事实,就是因为它很少会向着人们心中所想的方向发展。

即使没有那些独自在山上生活那么多年的详细记忆、一直在舅妈的关爱下长大,他也产生了无聊、厌倦、寂寞等一系列负面的感情。

在神社各处活动的时候,远眺群山的时候,打理周围空地的时候,手植花木的时候……

哪怕只是简单的在廊檐下行走,看到不远处一枝春樱横斜探来,他也能想起自己曾经无聊到在这里数花瓣、数叶片,数着不会发生改变的每一天。

有个词叫触景生情,而晴明对这座神社,已经不能用熟悉来形容。

这样突然发生的变化没能瞒过千代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里,千代都为此而担心。她不知道原因,也没有贸然询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然后默默增加了对幼崽的关心。

这波关怀堪称来势汹汹,让小晴明深刻体会了什么叫有一种冷叫舅妈觉得你冷、有一种饿叫舅妈觉得你饿、有一种累叫舅妈觉得你累……

虽然有点吃不消,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直白热烈的感情很能慰藉人的心灵。小晴明因此而缓过神来,还无师自通了该如何伪装自己的情绪。

伪装到让千代这样朝夕相处的亲人都看不出来。

“舅妈不用担心我啦,”他安安静静地微笑,耐心地宽慰千代:“晴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虽然没有详细记忆,但他曾经长大过好多好多次,这件事还是能确定的。

千代盯着他看了很久,确定他不是逞强也没有冒险之后,才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吧,不是。”

——可能小朋友都是这样的,长到一定的年纪,就有了自己的秘密,还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晴明只是比寻常的孩子稍微早了一些,应该是正常的……吧?

她有点不确定,但反正一直都在神社里,小晴明做什么都不会遇到危险,就放弃了探查小朋友的秘密。

这样一个谨慎一个心大,再加上半妖小小只的外表和小大人似的表情实在是很有迷惑性,竟然也让晴明顺顺利利地隐瞒了过去。

九岁那年,晴明见到了舅妈的两个孩子。

那时正是傍晚,晴明和往常一样,借口在书阁看书、实际上是在结界空间里专心研究阵法。感受到陌生的气息突然出现,他第一时间就想赶到千代身边保护她。

但刚跑到门口,还没进本殿的大门,他就听到了女子和幼童的哭泣声:一个哽咽着“我的孩子”,两个迷惑又茫然地喊“母亲”。

他也看到了巫女将两只身上还带着血的小狐狸拢在怀里,深深弯腰,像是坚持着不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倒。

恍然间,晴明想起了九尾妖狐与京都、与阴阳师之间堪称不死不休的局面,想起了自己的舅舅每次来看望自己的眼神,想起了千代有时候很明显地、透过自己思念着什么的伤感表情……

那是被命运所厌弃、被神明所敌视的压力,但她始终没有倒下,他们也始终没有放弃。

他默默地停下脚步,后退,想要将空间让给好不容易才从天命手中争得一线生机、久别重逢的他们——

却猛地撞上一个人。

小晴明呼吸一滞,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从僵硬中恢复过来后,他首先感知到的是某种清新浅淡、微弱却不可忽视的花香。

然后是一声轻笑。

“也不用这么怕我吧。”

被撞的人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素白衣袖蜿蜒而下,很自然地弯下腰来和他说话,“哇,小时候的晴明?”

“你认识我?”

“是呀……嘘,小声点,不要打扰千代夫人他们。”

“你认识舅妈?”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那两只小狐狸气息那么微弱,身上还带着伤,不是这个人送来的,难道还是自己跑来的?

第一次实际性的跟外人交谈,就犯了这么蠢的错误,这让自诩大人的小晴明有些懊恼。

他抿了抿唇,又问:“以前,是你把舅妈送到这里来的吗?”

“如果我说不是呢?”

“……如果你说不是,”小晴明慢吞吞地说,“那你就是在捉弄我。”

很好理解。如果千代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现在肯定会拉着他说些询问或感谢的话,但她没有。从这种熟门熟路的表现来看,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将某人送到这里来“避难”的行为也不是第一次……

而这里只有晴明和千代。

“从小就这么敏锐,真可靠啊。”对方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笑着说:“那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

这么说听起来挺无情的,有种“保护他们才是要紧,和你说话只是顺便”的既视感。小晴明眉头一皱,刚要说不劳您费心……耳朵就被从下到上“唰”的撸了一下!

小晴明:!!!

无礼!放肆!他毛都要炸起来了!什么人啊这是!

他猛地回身,气到连表情都绷不住了,反手就是一记束缚之术——缚了个空。

眼疾手快后退数步,青年一脸无辜,笑容客气甚至还很有礼貌的扬手告别:“那我先走啦。回见~”

然后就消失在一片金光里。

小晴明眼神险恶:“……”

轮回那么多次,他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虽说也不是多严重的问题,看那个人对自己熟稔的态度,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朋友间的恶作剧……但这不正是最让人郁闷的地方吗?都不能报复回来,这叫吃闷亏!

拜这种印象所赐,小晴明记住这个人了。不仅记住了,还记得特别深刻,一刻就是七八年。

和羽衣、爱花一起“玩”的时候,给舅妈帮忙的时候,跟母亲交谈的时候,去贺茂家学习的时候,听着同窗小胖子第无数次连词儿都不换的挑衅他的时候……

以及待够三年就淡定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悠哉悠哉地溜达着回神社的时候。

已经长成少年样貌的半妖走在参道上,两边樱树枝叶繁茂,脚下台阶老旧如常。他看着蹦蹦跳跳跑来迎接的两只小狐狸,把扇子收回衣袖,弯腰伸手将他们抱起来。

“晴明,晴明,”银灰色的爱花细声细气地问,“人类的世界好玩吗?”

作为哥哥的羽衣就要凶上一些:“没有人欺负你吧?”

“有些好玩,有些不好玩,”他耐心地一一回答,说到后来还温和一笑,“欺负我的人……在山下当然是没有的。”

想欺负他的人比比皆是,想干脆杀了他的也不是没有,但也只能想想了。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个成功的,不就当年那个谁……

哦,他还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突然背后发凉的羽衣、爱花:不,这可不像是没被欺负的样子啊。

实际上是哥哥姐姐的两小只心中担忧,看着弟弟回来没多久就又跑到书阁废寝忘食地学习,找母亲诉说了自己的忧虑。

很了解人类勾心斗角的千代:“!”

巫女也紧张起来了。

在她眼里,晴明当然是个很好的孩子,就是性格太稳重了,看起来有些腼腆,有些内向。她以为这是他从小在神社长大,没跟羽衣和爱花以外的同龄人接触过的缘故,所以就很赞成葛叶送晴明去贺茂家学习的行动。

——学习是其次,主要还是多跟同龄的小朋友玩耍,过得更热闹些、开心些。

但这次回来也没多开心的样子……原来是被人欺负了?

巫女陷入沉思。

并在之后的日子里,和自己的儿子女儿一起,加大了对已经不是幼崽、但在她眼里还是小孩子的大外甥的关怀。

晴明:……

三倍的“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关心,沉重到他头顶的问号都飘不起来。每次他坐在结界空间的书桌前,展开一封新的、从前的自己留下的信,看到其中必写的神社独立生活指南时,都忍不住笑着叹气。

——无聊的、厌倦的、寂寞的事,在一生中自然是常有的。

——但人总是要向前走,只要一直向前,总会发生改变,总会遇到好事。

这样一想,就连对某人生气的心情都平缓了很多呢……

跟从占卜的指引在山下转了好久、最后才从天狐之森的最外围找到一只小纸鹤、展开一看字迹张牙舞爪几乎起飞、内容带有不加掩饰的钓鱼意味且不说、纸鹤的气息还那么熟悉,的晴明:“……”

是的,十分平缓。

缓到脑门上青筋都蹦起来。

他慢慢、慢慢地打开扇子,遮住自己因为高兴恼怒嫌弃期待好奇等种种情绪交织而显得过于复杂的表情,心想——既然是不加掩饰的钓鱼,那自己也不加掩饰地小小报复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要用恶作剧打败恶作剧;通过信件设下的陷阱,也要用文字上的陷阱来回敬。

这是双方都有意为之、但表面上都伪装成偶然的第一封信。

晴明甚至做好了对方被激怒、和对方互怼的一系列准备,当然,如果那个人能被气到失智、再来神社一次就更好了。

——虽然并不知道来神社之后要干嘛,总之怼就对了!

但所有准备都落空了。

回信里看不出一点生气,很平淡地绕过了他的陷阱,字里行间还带着一股诡异的“谁让我先不好呢,你想玩就玩吧”的温柔和“我就静静看着你胡闹”的包容。

——这跟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晴明心梗,梗得一整天都无心学习,梗得第二封回信里变本加厉、挖坑更深,梗得再次接到纸鹤时竟毫无意外之感……

然后他发现这游戏还挺好玩的,尤其是对方忍无可忍也开始给他挖坑之后。

聪明人好找,愿意迁就人的聪明人却不多,愿意迁就人玩幼稚游戏的就更少了。这样的迁就和包容之下,谁还能坚持生气?

晴明坚持了不到三个月,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我不能……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当时那个人敢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不正是他们关系好的证据吗?

他顺理成章地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加大了对朋友的近况的关注,还把和阵法一样拿手的占卜之术也拿出来……然后发现自己这位友人的处境不太妙。

每次占卜都是大凶;

每次大凶之后再恢复联系就要好久;

每次恢复联系第一封信必定吐槽家里人把他看得特别严。

这三件事单独拿出来,哪一句都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就非常有什么了。偏偏那个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当事人还一点都不当回事,甚至要很苦恼地吐槽。

完全接受了笔友聪明、温柔人设的晴明:“……”

滤镜一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晴明找出自己以前收下的信,一字一句的回顾、斟酌,果然在最初几封里就发现了违和的迹象。

比如对方的信里很少提到他的日常生活,就算提到一两句也只有旁人;比如从始至终对方的遣词造句都过于客气,第一封跟最近一封完全看不出区别;

比如除了第一封信引他上钩写得活泼一些,剩下的全都直奔主题,除了提问毫无寒暄;比如每次大凶九死一生,对方却从来不说自己近况……

就好像在追逐着一个目标,满心满眼都是它,为此可以利用、放弃所有人,包括自己,尤其自己。

而他被挖坑小游戏迷惑了双眼,或者说,一个曾经满心无趣的人遇到了一个满心搞事的人,因为自己算不上完全正常,就一直没发现对方的完、全、不正常。

眼看着对方现在的笔触里流露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该做的我都差不多做完了,现在死了也没什么”的谜之愉悦,这一刻,晴明的心情难以言表,甚至连吐省略号的心力都没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朋友正不正常。

他只在乎,自己的朋友因为不正常,快要把自己作死了!

所谓的保护性的符咒和结界如果有用,就不会次次大凶了;而他轮回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对方的信息,更看不出对方到底会不会死。

枉他自诩天才,事到临头却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你想做什么?】

——你在为了什么牺牲自己?

他只能写信,写几笔停一下,心中生出比从前更甚的郁气。

【我会尽力帮忙。】

——我会努力救你。

虽然时机还不到,契机还没来,他只能在神社里进行远程帮助。

他在结界空间里翻找,把从前的自己写的无数封信全都找出来,一封一封的展开又一封一封的放到一边,找到最后都忘了自己想找的是什么。

‘我在找什么?’

最后他伏在书桌上,额头抵住桌面,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侧面脸颊,也遮住疲惫的表情。

‘我只是想……救救他。’

就像当年舅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生就如杂草疯长,一发不可收拾。而想要救一个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都当做工具的人,只有先帮忙实现他的愿望。

他们交换了姓名。

而鹤丸国永的愿望是分离平安京,让所有人自由。

晴明视线扫过那无数封写了同一句话的信,顿了顿,很冷静地找出了改良版的【阴阳分离之术】。

向来直奔主题、很少说废话的笔友君很现实地写了大半页纸的直白夸赞和热情感谢,长度仅次于上次用一整张纸来夸他冷静温和不黑化。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晴明想的,这个人,有时候,是真的会让别人分不清自己是否只是他的工具人。

如果不是当然很好,他们本来就是好朋友。

就算是也没关系。晴明想。在自己单方面决定要救鹤丸的过程中,他也只是自己的工具人。

扯平了。

第三年的伊始,新年过后第一天,他们在神社之下的山脚见面。见面的头一天晚上,羽衣和爱花坚持要跟着晴明一起下山。

两只小狐狸的想法是跟着去保护弟弟、不让弟弟受欺负,但晴明说他要去见玉藻前。

他看着他们,有些头痛:“我这次是去给大妖们帮忙,不去人类的世界……不会受欺负的。”

“带上他们吧,晴明。”但千代说,“正好让他们帮我带句话。”

晴明还想反驳,忽然想起自己在信里挖坑的事。鹤丸那么敏锐,看到羽衣和爱花之后肯定会明白是自己耍了他,肯定会生气……

但主动道歉总比事后被抓包要强一些,到嘴边的拒绝就变成了同意。

这是他们第一次双方意义上的见面。

参道,樱树,薄雪初霁,天光渐明。

白衣白发的人影素淡的几乎融入雪地,肩上却负一把过于鲜艳的朱红油伞。晴明拾级而下时,看到红伞微抬、白鹤转身,只是远远看到自己,便微笑着弯起鎏金色的眼睛。

与十年前见到的有些不同。

但与自己每次写信时构想的形象完全一样。

晴明心中不由得升起些雀跃,又不想被觉得是不矜持,便微微敛了眼睑,只装作专心抱狐狸的样子慢慢走近——

“怎么还带了两位小朋友,买一饶二?”

白长了一副好皮囊的鹤丸国永一张口就是熟悉的工具人式言论,虽然只是玩笑,却也有够不解风情。

晴明:“……”煞风景。

他看了他一眼,心想算了,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自己早该习惯了……重点明明是那两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狐狸。

“你不也一样,多带了两个来?”

没关系。他想。言谈间还拿出扇子来遮住自己的表情。

反正这次下山只是为了帮鹤丸实现分离阴阳界的目标,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

在大江山的时间过得很快。

早通过鹤丸的来信对汇聚的诸多鬼王、大妖们做过分析,晴明对销声匿迹的玉藻前、以身殉川的荒川之主、暗堕为妖的一目连实际上在大江山扎堆视若无睹、毫不好奇,他最关注的是星熊童子和狐之助。

前者是靠头脑吃饭的脑力派,也是唯一能勉强跟上他计算的妖。后者身后是一整个时政的数据库,有些资料和平安京的实地数据都能从中得到参考。

有了他们辅助,连他自己的效率都提高了。

而且狐之助还是鹤丸国永的忠实拥护者,虽然已经很注意不泄露一些重要信息,在加班加到吐魂时还是会碎碎念“鹤丸殿blabla”……

它说的是只言片语,但对晴明来说,跟详细描述没什么两样,内容还是自己之前没怎么听说的日常。

“狐之助这么喜欢鹤丸吗?”他有意无意地问。

小狐狸眼睛一亮,当即滔滔不绝:“那当然啦,咱对鹤丸殿下的感情可不是旁人能比的!没有鹤丸殿就没有咱的今天吖!鹤丸殿可厉害啦blabla……”

“而且殿下看起来很严肃很阴险、啊不是,很严肃很深沉的样子,其实他有那——么那么可爱!本丸里的短刀殿下们都可喜欢带他一起玩啦!”

旁边不小心听到了什么鬼故事的星熊童子:“你们说的谁???”

狐之助不理他,继续说:“殿下还很温柔,做饭也好吃,油豆腐也好吃,油豆腐……就是有点硬,不知道为什么呢……”

晴明:……

心情过于复杂,以至于暂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让狐之助的工作量多翻一倍吧。

但这样的描述也让他有些安心。听起来鹤丸在本丸的生活过得不错,本丸的其他人对鹤丸的态度也过于刻意,想必他们也跟自己一样,想要拉那个病而不自知的人一把?

晴明想起当年舅妈拉着羽衣爱花一起来的三倍关怀,再想想带着孩子一起搞事、但最近显得越发慈祥的舅舅玉藻前……

他有点惆怅。

有这么多人帮忙,鹤丸的问题很快就会好转、解决吧?自己的任务也很快就能达成,就要……

但为什么惆怅,他自己也不清楚。就像过去的记忆中没有鹤丸的存在一样,他也没有遇见过类似的事情、产生类似的心情。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

白狐公子习惯性地合拢扇子抵在唇下,陷入了大脑一片空白的“沉思”。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还没“沉思”出个所以然来,某一年的五月,玉藻前从源赖光那里受到消息,说鹤丸国永要把萤草关进离岛上的星火幻境,什么时候从原画转职建模的他们完工了,什么时候才放出来。

玉藻前的表情被面具遮着,看不真切,但晴明只看了一眼,就能从自家舅舅身上看出些无奈和烦躁来。

明明前两天开会的时候还好好的,看着大家吃吃喝喝还笑了呢。

晴明想了想,觉得问题应该是出在那个之前没听说过的名字上:“萤草是……?”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是从前的鹤丸国永,现在于源赖光手下任职。”

晴明:“……”

因为之前没见过萤草,他表现的比某位族长要冷静得多,只是停顿了一会儿,就恍然大悟的点头:“难怪鹤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到这些事。如果是在作为萤草的时候与他人建立了羁绊,想要拯救的心情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他和源氏的关系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才对。我对那位源氏族长有些印象,他并不是会放任自己的手下独自做事、一直在外的类型……”

“鹤丸不想回到源氏?但他对源氏族长并不敌视……”

“所以……”

得出结论五分钟,后续生气一整天。

晴明怎么也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代入自己想想,只是提前留下信件叮嘱几句话就厌烦得不行,更别说是全部都设计、掌控了……

这不是恶性循环吗?!什么病而不自知,他明明清楚得很!

所以在别人都想拉他一把的时候,人家自己还主动往泥潭里跳呢?不求他自救,连稍微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我去找他,”晴明说,气到极点反而觉得好笑,“我亲自跟、他、谈、谈。”

至于怎么上门……他冷眼看向狐之助。

狐之助:“……休想让咱背叛殿下!!!”

然后它就被忽悠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第二天还非常主动地把晴明带到了本丸的大门口:

“其实咱是不关心那位‘萤草’的……但既然你说这样做对鹤丸殿有好处,咱就勉强帮你一次吧。”

晴明点头,严肃异常:“交给我。”

然后他就一点气都生不出来了。

在本丸里的白鹤比在外面的放松很多,肉眼可见的,连眼睛里的金色都更亮了。就算是借口练习唢呐想要逃跑、被抓回来,讪笑的样子也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

晴明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对单调素淡的白色产生“烂漫”“可爱”之类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印象。

但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之所以会对这个人产生那么深刻的印象,就是因为偷袭摸耳朵这种过分幼稚的举动。

除去外表,抛开不知该如何定义的责任,他明明是个如此跳脱、如此孩子气的少年人。

“……”输了。

晴明想,行吧,就这样吧,他高兴就好。

哪怕这个结果本来就是【鹤丸】有意无意算计出来的,哪怕自己还是没能摆脱工具人的嫌疑,哪怕这样做还是没能救到萤草,可能也错过了最后拯救他的时机。

但是,不管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只要鹤丸能一直——

“可咱们不是共犯吗?”他自然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一语双关,“这明明是分赃不均。”

——一直、一直,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这样的想法当然是不正常的。

往小里说,这是毫无底线的娇惯熊孩子,往大里说,这就是为虎作伥。虽然鹤丸并没有像伥鬼一样危害到谁。

但玉藻前还是发现了。

加班到狂躁的星熊童子第无数次跳脚之后,作为过来人的九尾妖狐在无人时拦住了自己的大外甥,慢慢道:“你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晴明?”

“我知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决定?在明知是错的前提下?”

晴明沉默片刻,点头说是。

“他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

既然能从源氏的萤草变成时政的鹤丸,就一定能再到别的地方去,变成别的世界的什么人。

“也不会再停留很久。”

哪怕只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这个世界、这段时间,带给对方的也没有多少好事。

“这么短的时间里,没有人能将已经造成的伤害抹平。我不能,妖怪不能,源氏不能,那群刀剑不能,甚至他下个世界、下下个世界遇到的人也不能。”

能抚平伤痛的只有时间,漫长的、他无法参与的时间。

“我不希望他离开以后还要被这里的记忆困扰,不希望他想起我的时候只有疲惫和压抑……”

“我不求他好——”

因为这已经是注定无法改变的事。

晴明垂下眼睑:“只求他能开心。”

“……”就算是玉藻前,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从道理上这简直歪得离谱,但从感情上,谁也挑不出一点错误,他只能这样提醒自己的后辈:

“不要后悔。”

“不会后悔的,舅舅。”

也没有办法后悔,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给他们留下退路。

所有人都是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即使挣脱了名为命运的丝线,也没能挣脱开他的摆布。

但是——这有什么要紧?

这样目的明确的“纵容”比“拯救”要简单得多,虽然同样沉重。晴明就是在这种简单又并不轻松的心情的支配下,收到了鹤丸要将自己彻底改造成傀儡的请求。

——把【刀】的一半完全封印,只留下很久之前被改造过的一半,让【傀儡】的一面完全体现。

谎话连篇。

晴明看着鹤丸认真胡扯的样子,冷静地想。如果真的如鹤丸所说,这样做带来的只有好处,一点弊端都没有,他为什么不找自己的审神者帮忙?

最大的可能就是,封印完成以后,即使活着也不如死去。只有这样,那座本丸的刀剑们才有可能拒绝鹤丸的要求。

但晴明拒绝不了。就算他推测到了这些,他也拒绝不了。

鹤丸国永想活下去。

即使这具身体已经脆弱得不成样子、关节处都带着隐秘的血腥气、被瘴气折磨得眼睛都有些发红,看上去冰冷阴郁、随时都有可能暗堕成恶妖,他也坚持着不肯碎刀。

晴明的目光略过他伶仃手腕、苍白手指,隔着二人之间茶水升起的袅袅热气,慢慢放空:“好。”

就这样,他被他“说服”了。

还在库存的数十种封印类的阵法里,找出了最符合鹤丸国永要求的一种。

“但这样的封印,仅凭我一人之力是完成不了的。”

晴明想到了某位背靠邪神、手握妖兵、还批量制造鬼兵部的族长,用扇子拍了拍手心:“不如请更擅长的人来帮忙?你也不想被刀剑付丧神们发现吧?”

鹤丸用“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看了他好半天,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唯一不高兴的源赖光:“……”

虽然嘴上说着不高兴、开嘲讽,但行动上还是任劳任怨地打开兵工厂,尽心尽力地帮了他们。

“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封印进行到后半段时,源赖光意味不明地说,“难怪他会找你来做这件事。”

“你不是也没有拒绝?”晴明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亮,最终变成了某种带有鎏金色的晶体,手下动作一顿,“果然。”

不一样是指他们和那群刀剑付丧神不一样。

果然是指傀儡付丧神的说法果然又是在骗人。

——就算是真的傀儡付丧神,有了自主行动能力之后,也不会再露出如此冰冷、如此僵硬的一面。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所有暗堕的症状都消退掉,不会再有碎刀的发生了。毕竟傀儡是傀儡,刀是刀。而这正是鹤丸国永的目的。

“本来就迟钝得可以……”

晴明凝视着这只像是被冰雪堆砌起来的偶人,无奈叹气:“这下可真的没有心了。”

——谎话连篇、没心没肺的小疯子。

谁能想到这样的小疯子其实还和小孩子一样,喜欢那种甜过头、甜到发腻的和果子呢?

就算自己没有味觉吃不了,也要把剩下的金平糖送给过去的自己……这种事放到他身上好像也挺正常?

就是旁观者可能会比较迷惑,比如那位名叫夏目玲子的小姐,可能从没见过拿着半袋子糖来探望病人的……病人吧?

是的,病人。

不是指身体,而是指精神。

而变成傀儡之后的一个月内*,病情加重得尤为明显。没有办法,晴明只能和源赖光交替着看管鹤丸,并强制性地要求鹤丸每天跟他汇报这一天做了什么。

毕竟这是在源氏,鹤丸随便搞什么事,都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从萤草那里接走鹤丸、背着他回去偏院的时候,晴明问:“接下来,你要回本丸还是去大江山?”

人偶很轻,几乎没有重量。盖着萤草的斗篷睡了一下午,身上都沾着些清新的草木香。

“或者去天狐之森的神社?舅妈一直都很感谢你,想再见你一面。”

“嗯……感谢就不用了吧,我也不想回本丸……晴明要去哪?”答话的人困得神志不清,瘫在他背上特别安分,“老师,我想学阵法……”

“老师?”

“晴—明—老—师——”

也就这种时候能听到这种话了吧,晴明再次想起自己还没被洗干净的工具人嫌疑,温和地笑起来:“我用符咒录音了——“

“醒来可别哭。”

在影子里旁听了好多事的侵蚀者安静如鸡:【……】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和侵蚀者抱有相同想法的是星熊童子。

这位大江山的三把手好像从来都没摆脱过头秃的命运。从前还好,只是在酒吞和茨木打起来、打到忘我的时候站出来收拾一下残局,现在就无时无刻都是残局,甚至还要学习,被玉藻前和晴明先后逼迫着加班!

而这都是遇到鹤丸国永之后才开始的。

——归根到底,万恶之源。

而现在,万恶之源也被压着学习各种变来变去的阵法和令人头秃的术式运算了……

星熊童子特地从大江山脚赶回鬼王的宫殿,站在晴明的书房门口仰天大笑:“哈!哈!哈!”

“你也有今天!”他得意到叉腰,高兴坏了,“怎么样,有没有很难的问题,想不想听前辈补课啊?”

鹤丸国永幽幽抬头:“……你终于被数学、不是,被术式折磨疯了?”

搞事鹤毒舌一流,在自己不痛快的情况下也不想让别人痛快,当即就戴上营业性假笑开嘲讽:“哇,真是爱岗敬业,令人敬佩呢。前、辈。”

啪啪啪海豹鼓掌。

星熊童子默默地把叉腰的手放下:“……”

其实他也能对着开嘲讽的,毕竟是大妖打起来都敢喊着“听咱一言”插|进现场中心的狼火,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认输。

但鹤丸国永身后,捏着扇子的晴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星熊前辈童子:“乖,好好学习。”

打扰了。溜了溜了。

鹤丸没想到对方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术式就这么吓人吗,连星熊童子都害怕?不,肯定有哪里不对——”

“我说啊,晴明,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晴明用扇子轻轻敲他脑袋:“别找借口开小差。”

“……哦。”

这不加掩饰的失落把晴明逗笑了:“觉得无聊直说就可以,不想学就不学。你想去山下玩吗?附近有片长势很好的枫林,最近……”

“停停停——”鹤丸捂耳朵,抬头控诉他这种不负责任的发言:“要学的,万一以后就用到了呢?而且你这样讲话不像老师,像溺爱孩子的不负责任的爹妈。”

晴明挑眉。

被自己心怀不轨的对象控诉说像他爹妈,还真是各种意义上都相当新奇的体验。但这话是万万不能接的,不然以鹤丸国永迟钝且相当容易给人升辈分的神奇脑回路……

早知道就不该应那句“老师”的,虽然只是对方半梦半醒间的玩笑话。

他用扇面遮住鹤丸的眼睛,故作苦恼:“可我是半妖,二十二岁的半妖,还只是幼崽呢,应该做不了鹤丸的‘老’父亲?”

算了算自己的年龄的鹤丸国永:“!”

“对哦,那我是人类,将近三十岁的人类,应该算是中年人了吧?”他恍然大悟:“所以我才是晴明的……!”

啪的一下。

晴明隔着扇子拍在他脑门上,忍无可忍地笑出森森黑气:“闭嘴,别逼我,别让你我好好的友情在今天变质。”

“……”鹤丸闭嘴了。

乖巧.jpg

但这崽子是永远不可能真正乖巧的。

熟知其本性的晴明很了解这一点,一直没有放松,在两年后、鹤丸在源氏溜达几圈捡到一只花妖幼崽的时候——

晴明突然袭击:“这孩子该叫我什么?”

鹤丸脱口而出:“叔叔吧。”

晴明松了口气:可以放心了。

——白槿就是这样得到晴明的原始好感的。

但这口气松得太早了。无它,他们俩都不擅长照顾小孩子……

擅长陪小孩子玩是真的,但能跑能跳能搞事的“小孩子”跟两三岁外表、连话都不会说的幼崽还是有区别的,区别可大啦!

偏偏这个时候身边也没有能帮他们的人。夏目玲子、源赖光、审神者白槿、大江山的妖怪们……都各有自己的事情做。好像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他们两个又闲又废物的家伙,连幼崽都照顾不好……

“两个选择,”晴明抱着小白槿,硬着头皮将自己的头发塞给幼崽玩,以保证一段安静的、安全的谈话时间:“第一,我们带着她回天狐之森的神社,让舅妈帮忙照顾。”

鹤丸叹气:“现在源氏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走得开……”

毕竟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源氏疲弱,刚刚退治大江山,又要派兵打海国,家主在养伤,凶犬被重伤,重宝没动静,退治大江山之前还自己削弱了家族的鸽派……

他们一直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带孩子(……),也是为了保护和震慑。

晴明早料到他会拒绝,没停顿,直接提出第二条:“那我们把舅舅请来吧。”

“舅舅……玉藻前?”鹤丸眼睛一亮,“也对,玉藻前也是带过羽衣和爱花的。而且有这样一位大妖坐镇,可比咱俩有威力多了。”

“但直接说请他帮忙带孩子是不是会被打?”

“嗯,还是要婉转些。舅妈的心地就很软……”

“千代夫人啊……”

鹤丸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说起来,现在的剧情也差不多了,我答应玉藻前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行动力Max+的鹤手随心动,话音未落就掏出来转换器开始拨指针,金光一闪就消失不见——

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吃瓜的小蛇突然蹦出来,【嘿呦】一声就跟着跳进去,也不见了。

晴明:“……”

哦,对,还有这一茬来着。

鹤丸太能折腾,这几年时间过得比从前十几年都令人心累,他差点就忘了当年的无礼之徒是怎么“偷袭”他的……

下一秒,鹤丸又从一片金光中出现,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晴明歪了歪头,眯着眼睛微笑:“鹤丸好像很开心?”

鹤丸国永:!

哦豁,跑过了小晴明,忘记了人家本尊就在这里等着……

他瞬间把手背到身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怎么能用开不开心来形容呢,这明明是救人的正事!”

“我可严肃了!”

晴明不想听这些,往前挪了两下,倾身、歪头道:“开心就正正经经、光明正大地过来摸,偷袭小时候的我算什么本事?”

鹤丸想说“你别这样,我有点怕”,但毛绒绒的吸引力太大了,那耳朵还会动,比雪丸和狐之助的加起来都软……

“真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有多亮,眼瞳里闪着多少小星星,还在强行矜持,“真的可以吗?”

会不会太失礼了?

“当然可以,”晴明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的表情,低头时又刻意垂下眼睫,将眼底神情也遮住,半点都不让他看到:

“我说过的,只要你开心。”

第160章 番外有形之物

三日月宗近恢复了意识。

鹤丸国永可能是第一次将那个封印阵法用到别人身上,下手没轻没重,力道堪称粗暴,直接让他梦回诞生之初……就是还没有凝聚出人形、只能安静待在刀里,连意识都很微弱的时期。

这实在不是什么能称得上“好”的体验和回忆。

因为这个,也因为记忆中最后听到的那句“就当是扯平了吧,三日月”,他又缓了很长时间,才费力地睁开眼睛。

“三日月!”守在旁边的大太刀立刻凑上前,“你终于醒了,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石切丸殿。”

哦,被送回本丸了。

三日月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挫败的感觉了,一时只觉部屋里的灯光都有些刺眼。他慢慢抬手,用手背遮住眼睛:“我是怎么回来的……?”

“鹤丸将你送回来的,他还向我们道歉,说将你封印也是事急从权,情急之举,但大概半个月内你就会醒来……”说到这里石切丸顿了一下,“今天正好是第十五天。”

“是吗,十五天……”

想必现在源氏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吧,情急之下还能将时间控制得这么准确,该说不愧是鹤丸吗?

三日月表示并不是很想知道源赖光又会遭遇到什么,以鹤丸的手段,肯定不会轻松就是了。

倒不是担心,塑料盟友之间也没有这么深厚的情谊,只是一点点……微弱的同病相怜而已。

这个反应平淡得不对劲,而且鹤丸会将三日月封印,这个举动,本身就很令人惊奇了。之前的十五天里,三条刀派几番交谈都推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石切丸想到了某件事,主动把探询的任务揽了过来,一直守着三日月的本体刀。

此刻,他问:“你做了什么,三日月?”

“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不说也可以。”

“没什么不方便的,”三日月说,“只是我想破坏鹤丸的计划,成为溯行军回到过去,代替他做这一切而已。”

石切丸:!?!

信息量太大,石切丸当场宕机。

不搞事则已,一搞惊人,说的就是三日月了。谁能想到平时对熊孩子管教最严的人,自己竟会做出这种事呢?

还好没成功。石切丸擦了一把冷汗:“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这样做?”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自己最初的目的——想要这座本丸的人都摆脱时政的控制、获得自由——已经达到了,只要等待最后一段时间的过去,等待着收获最后的果实就好了。

那位源氏的族长……明明也是同样。

三日月轻声说:“因为萤草君,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这里的萤草君当然就是他认识的那一位,既不是天真无邪的草木的小妖怪,也不是后来的鹤丸国永。

只是一个普通的、一不小心流落到别的世界的孩子而已。

虽然外貌是别人的,名字是别人的,身份也是别人的,都当不得数,眼神却做不了假。三日月见过他的警惕和恐惧,见过他的恼怒和揶揄,也见证了他向源氏凶犬转变的瞬间……

从拽着兜帽歪头问“你在笑什么”,到装好腿仰头笑“来打一架”;从抗拒他们这些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到自愿为了老师赶往战场的最前沿;从茶室外探着脑袋暗中观察的“草”,到山崖之下随手擦血的“妖”。

那双浅碧色的眼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染上疲倦的深色。无事时总是微微半阖着,看起来多沉静似的,唯有在看向敌人的时候才显露出一点凌厉的火光,带着“就是你这憨批让我加班”的凶残。

但即便如此,从开始到结束,三日月都能在他眼里清晰的看清自己的影子。

——“萤草”是一贯如此的,过于认真和专注,看人的时候总会让人产生“他只会这样注视我”的错觉。

一个安静的、温吞的、认真的、敬业的,偶尔还会毒舌几句的孩子。

跟“鹤丸国永”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如果是先结识萤草君、后遇到鹤丸,我也不会下定这样的决心吧。”

毕竟暗堕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明知自己在暗堕、却不得不继续堕落的感受,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三日月对这一点很理解,因为在白槿之前的那位审神者,在“鹤丸国永”来到这座本丸之前,他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将污秽散布到本丸的人渣,被扭曲了的白鹤,黑暗中盘踞的蛛丝,幼童尖锐的哭喊。

他是自己选择暗堕的,只为了能将污秽的制造者杀死。至于审神者死后刀剑付丧神会快速暗堕的问题……白槿不是很快就要到了吗?

作为一个存在几十年,战绩超过大部分本丸的本丸,他们是不会缺少审神者的。

但【乱藤四郎】和【鹤丸国永】只有一个。

这就是羁绊,无法用常理来揣度,也无法用理智来衡量,明明代表着让人幸福的东西,却总是逼迫着人往更深更痛苦的渊狱里前行。

很少有人能坚定地走下去,更少的是这样走第二次。比更少还少的,是这两次都被同一个人打断。

——被一个自己都深陷泥潭的人。

石切丸没见过萤草,应当说,在鹤丸国永刻意的安排下,这座本丸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萤草,无法产生与三日月相同的感想。

“你对鹤丸……”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要问的话有点离谱,但实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了,便慎重又迟疑地问:“有什么不满吗?”

三日月果然挪开手,向兄长投来诧异的目光:“你怎么会这样想?”

“……”

“不过,若说不满,其实也是有一些的——最不满的就是那种消极的坚持吧。”

那种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我就看看还能再差到哪里去”的、连挣扎都没有的,顺其自然一路向下的……坚持。

这也是“鹤丸国永”与“萤草”的最大的不同,如果说后者坚信不好的事情一定会过去,几年等待最终为的是一个更好的结果,那前者就不如直说是等死,这样还贴切一点。

三日月是本丸中除了白槿以外离“鹤丸国永”最近的人。五年多的时间里,他近距离注视着“鹤丸”,目睹了这个漫长的既颓且丧的过程,也积攒了不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哀与愤怒。

只可惜,再多的不满到现在也宣告结束了,他什么都没能做到。两次堕落都是那个人救了他,可他一次也没能救下那个人。

历史的必然性就在于此:一份无可动摇的决心,一些不起眼的巧合,再加上不可复制的运气。

那只在一片肃杀中出现的鹤,终于能够放心的满足的,安然的闭上眼睛。而他一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有形的事物终会毁坏,三日月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他不想再说这件事了,便起身整理衣饰,想要出门去走一走,活动一下半个月没动的筋骨。

石切丸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座部屋,也是只有他们两个,曾经发生过一场类似的谈话。

大概六年前。

……

那时“鹤丸国永”在铃鹿山不知遭遇了什么,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只有三日月怀里一把濒临破碎的太刀。白槿和三日月让他在手入池子里泡了几个月都没解气,直接把人关了禁闭。

石切丸从没见过被气成那样的三日月。

身为天下五剑中最美的一振,平安时期的千年老刀,三日月宗近向来都是优雅、华美、理智、豁达的代名词,即使是面对他们这些兄长,除了刚刚诞生、人形幼小的那段时日,也没有如此失态过。

可那段时间,面对笑容依旧、却时不时毫无规律散发黑气的三日月,就连今剑也不敢大声谈笑,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几番推辞,他们将劝解的任务交给了看起来就很擅长这个,而且还是三日月亲兄长的石切丸,一个个的眼神恳切极了。

石切丸:“……”

不知为何,有股祛除邪气的冲动呢。

当然,生性温和敦厚的石切丸也很担心自己的弟弟,就算没有他们的拜托,也是要找三日月聊一聊的。

然后他就被三日月投了个雷。

彼时夜凉如水,花香浮动,他最小的弟弟拢着袖子坐在廊檐下,盯着还冒着热气的茶杯,盯了半天,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我曾心悦于他,兄长。”

石切丸瞳孔地震:“谁的兄长……?”

“……”

三日月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假装没听到,转回去继续面无表情地盯茶杯:“但他总是能带给人不小的‘惊喜’。这次是,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

这样说的辨识度就很高了,石切丸忍了又忍,没忍住:“鹤丸还只是个孩子,任性一点也很正常,大不了你好好管教……”

要石切丸来说,那孩子平时其实挺乖巧的。

虽然某些时候的任性已经不能单纯用任性来形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管教好的,但一副气到要打人的样子也大可不必……

“是啊,还只是个孩子,我一早就该知道这一点。”

三日月沉默片刻,笑了笑,扭头去看半天空中的月亮。

被高大樱树和房屋檐角簇拥在中间的月亮的光是经过两层结界透进来的,有些涣散,但并不妨碍观赏,还因为同在高天的距离拉近而明亮清晰了许多。

他合上眼帘,将眼底的月牙遮住,自问轻如梦呓:

“那我又是因何而产生了所谓的‘恋慕’的感情?”

答案似乎已然显明——

“爱他……残缺似上弦月,寥寥如枝下樱,料峭薄雪,暮春浮冰。”

爱他自困旧梦。

爱他求而不得。

爱他支离破碎。

爱他身陷囹圄之中,将自己活成一道幻影。

——“爱他可悲可怜。”

悲而生哀,哀而生怜,怜而生悯,悯而生爱。

而这只是正常的、人们看到美丽却残缺的事物时都会产生的心情,与所谓“恋慕”有些相似,根本上却还是不同的。

所以在发觉“鹤丸国永”的本质之后,就成了曾经且只会存在于记忆中的谬论。

所以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误会而已。

三日月笑了笑,将目光从弯弯月轮上收回,向对面的石切丸端起茶杯:“兄长来找我的原因,我已知悉,日后会多加注意的,请放心吧。”

“夜已深,我先回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