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人间之道
刀剑。
锁链。
妖魔。
我一次又一次挥刀劈砍强刺,又一次又一次被对方的【侵蚀者】游动阻挡打开。侵蚀者的阴影中是无数獠牙倒刺利爪,和以丛计的链条纠缠、碰撞,迸射无数火花四溅。
黑泥。
幻术。
莲花。
黑色的流质和白色的火焰遍布在整个空间的上空。地面上的战斗已经接近白热化,火焰斑斓幻术艳丽,而半空中的厮杀依然无声,黑白色交织,像极了底下那些人的影子。
剪影。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连脚步都没挪动过几次。只是微微翻转手腕,便有黑色锁链无声爆发。从一个点到一个面,挟着浓重暗色铺天盖地而来。
沉默。
退。
向前。
无可退。
从各方面综合来说,他的实力比我强很多,要主动进攻的话,我是绝对防守不住的。甚至连拖延时间也不可能,我耗得起,白兰和小朋友他们也耗不起。
所以只能向前,只能攻击。除此无可搏得最终的生路。
所谓生死搏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不就是这样吗?用尽自己毕生所会所学,不管什么手段也不管光不光彩,只要能杀死对方,最终活下来的就是自己……
凝滞的风声。
我本应更*专心些,心无旁骛,满眼只有手中刀剑。
消失的呼应。
但面前所见与记忆中的某个场景过于神似,我控制不住地产生了某种既视感,继而开始恍惚。
呲——————
第不知道多少次刀与刀锋刃相抵、锁链与藤蔓交缠的时候,耳边一阵金属嗡鸣。我终于没能扛住,眼一花手一抖,刀一滑,没抵住。
他一刀砍上我肩膀,半个刀刃都陷进去。
却不动了。
“……?”
蒙着眼睛看不到他的表情,就算能看到,我眼前发花的状态也根本就看不清。
但即使不看,我也能想象他慢吞吞歪脑袋打出问号的动作和姿态,一定很无害吧,本来就长了那样的一张脸……
“想、不到吗?”
我气息不稳地笑起来,抓着刀的手和被刀砍到一半的肩膀一起传来久违了的剧痛,以及被【侵蚀者】侵蚀的滚烫极寒。
普通攻击当然是不会对投影造成损害的,但侵蚀者能连通到人的灵魂,这也是我们都用黑泥巴捏武器的原因。
海。
马赛克。
色块填充的蓝天。
近在咫尺的仿佛透明的脸,和脸侧被溅上的仿佛是血的黑色液体。
他不信邪似的又用力压了压刀,没压动。
【侵蚀者】开始疯狂攻击,可能是这么近的距离让【它】也产生了恐惧,前后上下左右远近,无数黑点爆发,无数锁链飞射,又被无数藤蔓牵扯。
攻击防守伤害保护,就像当年织田作和纪德做的那样。黑泥的造物在我们身周纠缠,定格时几乎形成一个连光都投不进来的茧。
黑暗。
黄昏时分的舞厅。
纠缠的茧。
落了一地的黄铜弹壳。
“为什么?”
他抿了抿唇,十分不解:“不怕疼,为什么怕死?”
“这就是……我说的,价值。”我继续笑,好像被疼麻了半边身体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只有有价值,有意义的时候,才能去受伤和流血,也应该……!”
“那这样呢?”
他把刀转动了一下,而麻痹无力的手当然也不可能再按住。我几乎幻听到肉|体上骨骼开裂的咔咔声,令人牙酸,头皮发麻。
空白。
空白。
脑海一片空白。
黄泉几百年的生活和女神的溺爱终究让我产生了惰性,软化了棱角,也差点忘了以前的东西。要是放在以前,区区刀剑和侵蚀者造成的伤,根本就不被我放在眼里。
听起来像是在吹牛。
但这是实话。
‘——!!!’
回过神是被意识中的呼喊声唤醒的,分不清是小朋友还是白兰,抑或是侵蚀者?
“太过分了……”
我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带着点哭腔的吸着气说,像是抱怨,又像是哽咽:“你明明知道,我们都最怕疼了……”
眼泪也费力气模拟上,虽然对面的人蒙着眼相当于瞎子,但【侵蚀者】随时都可以把外界的消息告诉【他】,不得不防。
侵蚀者们的战场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黑泥和另一个【我】都一起僵住了。我疼得刀都拿不住,松手让它掉下去化作一滩溅开的液体也无暇顾及,只想蜷缩起来,躲起来或者……
“啊,”他第一次这么迅速地做出反应,直接愣住了,“啊?”
好像也没快到哪里去。
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迎着刀刃骤然暴起,一头撞进他怀里,左手短刀从衣袖里显露出来,拖着长长寒光直取他胸腹!
……或者杀了他!
铛。
金属撞击声。
他也把左手露了出来,同样是黄泉的镣铐锁链,被他一扬手抖落过来,链子上的凹陷处正好抵住短刀的刀尖,又抵在他的胸腹部。就算被偷袭了,姿态也依然从容。
我说过了,他比我强。
强到可以一手拿刀一手抖链子,还有闲心把我接住揽住,慢吞吞地控诉回来:“你才是,太过分了。”
“在我面前装可怜,结果只是为了杀我。”
他没说我骗他,因为我确实没骗他。受伤是真的,疼痛是真的,除了那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就连我说的话也是真的。
却只是为了让他愣神,好在那一时半刻里痛下杀手。
他固执地重复了一句:“你才是,太过分了。”
然后手臂用力,将我直接按进他怀里的同时,什么东西带起金属的哗啦声和呼啸的风声,从后往前穿透我胸口。
“……”
黑色液体血一样喷溅,我咳了一声,慢慢地低头向下看,看到一截金属质地的尾端,穿过了后背和前胸探出头来。
是那条来自黄泉的锁链。
第202章 人间之道
“你输了。”
战局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然而赢家并没有表现出多兴奋或骄傲的嘴脸,只是淡淡——冷淡到让人觉得傲慢的程度——地宣布了结果,还附赠了从他的角度来说算是好心的提醒:
“你要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一直平板如死者的嘴角也极细微地翘了起来。这是我曾经认识且熟悉的表情,多用来表示由衷的喜悦,以及“好开心好想笑啊但是不行周围还有人”的矜持……
只在萤草身上出现过。
但萤草会因为别人的死而感到由衷的开心吗?
是真开心,没有丝毫夸张或主观臆测的成分。就连【侵蚀者】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慢慢软化、纠结成可供人坐立休息的一团。与此相对的,则是属于我的侵蚀者被渗透融合,渐渐成为他的力量的一员。
我大概知道,他的【侵蚀者】比我的厉害这么多的原因了。
“……真狠心啊。”灵魂体没有实际上的血和心,我也免受了一遭呛咳出血的罪,只是逐渐感到疼痛远去冰冷蔓延,冷到身体麻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崩解】的感觉。
我大概快要死了。
这一次的死是灵魂上的碎裂消散,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以后了吧?对我们来说,的确算得上是解脱。
“对自己……也能下、这样的狠手,”我喘了口气,慢慢将额头抵到他肩上,喃喃的笑起来,“真狠心啊。”
“……”
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不是。”
出场以来第一次这么严肃认真:“其他人,都不是。只有你,反抗太激烈,我没控制好……力道。抱歉。”
听起来很熟练,这什么魔鬼发言。
更可怕的是魔鬼的声音里竟然真的带着歉疚,还一边说话一边抱着我原地坐下。手臂拦在肩和腰上,手掌贴在我后背上,话音未落就是一阵节奏沉缓的拍拍。
冷冰冰手掌从我后脖子一次次安抚到腰背,力道轻柔,像是在撸猫撸猫撸狐狸,又像是在安抚被噩梦惊醒的人,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会轻声细语地哄人再次入睡。
“睡吧,”他也确实这么说了,轻声细语,温柔安静,“闭上眼睛,睡一觉,一切都会变好的。”
“好……?”
他抱得太紧了,把我的身体紧紧锢在腿上怀里,连脑袋都按到肩上,让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着,只有一张嘴还勉强能说:“对你来说,什么、才叫做好呢?”
我知道我在明知故问。
因为我明知道他在向往什么。
从他全然迷惑地问出“对我们来说,死不是一件好事吗”的时候,从他铁了心要杀我开始,我就知道,最想要得到“死”这个东西的,其实是他自己。
“睡觉。”但答案和我预料的并不一样。
他想了想,又改口说:“睡着。”
“……是吗。”
可以理解,灵魂体本来就不会感到困倦,在脑子里想太多东西的时候,真正入睡就更不容易了。
另一边白光骤然大盛,流星似的火焰甚至已经迸溅到【侵蚀者】的上空,透过“茧子”上唯一的空洞,把他照得更亮。
刺眼。
他默默摊开手做出一个“接”的动作,我默默把眼睛闭上,把脸转回去:“我还以为……你会追求自己的死。”
“没有资格,”这一段话他说得顺畅很多,可能是早就已经在心里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
“我没有资格,去追求这种能让人得到解脱的东西。这个世界的,那个世界的,相熟的人,认识的人,完全没见过的人……死在我手里的人太多了,只是因为我的弱小与傲慢。诸般罪孽铭刻此身,抹灭不去,无可脱身,而你们不一样。你们没有必要一直活着,一直痛苦,一直受到惩罚。”
“还记得最初与侵蚀者相识,你是怎么对他说的吗?”
我听出了“他”与“它”的区别,也直觉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接话接得小心翼翼:“……我来,背负?”
他露出一种虚幻而安宁的微笑,像神子,也像西方的佛陀:“是的——”
“所有痛苦,我来背负,我来解脱。”
……
……
……??????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这种事是存在的吗,是真实存在的吗?我的视觉真的没问题吗?还是听力也被【他】的幻术蒙蔽了???
我整个人毛骨悚然。
不仅是因为他说的话里的意味过于丰富。还因为他正常说话的时候,不冷漠也不痴呆了,理不直气也壮、胡说八道也能振振有词的样子,实在是和我太过相似,甚至能和曾经别人眼里的我重合起来。
明显的不同变成了完全一致,让我对“面前这个人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我”这件事,忽然有了无比清晰的认知。
清晰过头,就变成了感同身受。
——何等绝望又何等窒息的扭曲,因为被过去和良知折磨,又因为怎么都死不了,所以告诫自己催眠自己要活着忍受痛苦,一直一直痛苦下去就当是赎罪了?
——那杀死平行世界的自己这种事,对他来说究竟是更加痛苦的赎罪,还是能从中获得仅有的满足感的超脱???
逻辑听起来很有问题,不管是他的还是我的。毕竟是同一个人。而且我在对一个疯子要求什么?这样一想,恶寒的感觉忽然就减轻了不少。
但再仔细一想,我能捋清他的逻辑、理解他的想法,本身就是一件足够让任何正常人恶寒的事情了。
……真可怕,这个【我】和他的【侵蚀者】一样,似乎都有精神污染的能力。
这个技能侵蚀者也有,而且是只有它有。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融合程度,远比我们要高得多,高到甚至能让【我】使用对方的能力。但这是不正常的。只要融合程度比我高,就是不正常的,因为我已经用尽一切办法,与侵蚀者它达成一个堪称完美的平衡了。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情况,什么原因,发生了什么,会让被迫共生的二者融合度异常性升高那么多?
“……真可怜啊。”
我大概知道发生过什么了。
我摸索着伸手到他背后,满怀悲悯地拥抱他,然后慢慢解开他脑后系着的丝带的结:“可是你该知道,一个已经成为深渊的人,是永远也救不了其他人的。”
带子滑落,露出一双毫无焦距的眼睛,茫然而空洞,显出几分盲人似的脆弱和无害。久未见光的眼睛眨了眨,倒映出四周幽幽浮现的千万根细线、千万个节点,和千万个由此套叠连接形成的符文的法阵。
但他不是盲人,也并不无害,看清这阵法的下一秒就将枯井似的眼瞳转到我这边,左手一扬将锁链抽出来,反手又是狠狠一刺!
……无事发生,甚至连我破开的衣服都自动补全,像之前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幽幽浮光,把我们和茧子都照亮,把所有黑泥都束缚得宛如冻住。
我一只手按在他后脖颈上,另一只手慢条斯理探出,两条带着黄泉气息的链子蛇一样游动而来,亲昵又乖顺地沿着手臂盘行到手腕,还吐信子一样探出头,跟【他】打了个招呼,一点都不见外。
“……”
“对这个阵法眼熟吗?”
他整个人都定格了,僵硬得厉害。我察觉到,便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别怕,很快就会好的。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
手上用力,阵法发光。
他被我按在手下从高空轰然坠落!
黑泥炸开烟尘四起!熊熊燃烧的白色紫色金橙色的火,与弥散开来的靛青色的雾同时被带起的狂风吹开,显露出早已蔓延向四面八方的银白色阵法的线。
而我和【他】就落在阵法的正中央。
他在发抖,因为锁链在收紧,而阵法在我手里,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启动。我半跪在他身上,膝盖抵住脊椎位置,锁链垂向他的后心。
要害都已被掌握。
我看着他,淡淡地低声续上前面没说完的话:“——连自己都超度不了的人,就别总想着超度别人了。”
“……”
“觉得熟悉吗,我猜这个阵法就是当年把你打成重伤、击落黄泉的那个吧。它叫神薙之阵,连神明都能制裁,却没能一击杀死你。”
“唯一的可能就是【侵蚀者】帮你挡了一下。不然你不会活到现在,当时已经毁灭了三个世界的【侵蚀者】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弱,早就把这里的所有东西所有人都摧毁了。”
“【它】失控毁了所有你珍爱的世界、你珍爱的人,你应该是恨【它】的,却又为【它】所救。支配【它】行动的应该是愧疚吧?那你呢?”
仇恨是真的,救命之恩也是真的,虽然另一个【我】大概并没有求生的意愿。矛盾之下,我能想象出【他】是如何将矛头调转、对准自己,又是怎样在几百年的时间里纠结痛苦,崩溃麻木,最后形成了奇怪的信念。
命运的恶意。
而这样的恶意,原本也有可能降临到我头上来的。要庆幸被惨剧选中的人不是我吗,但选择的标准又是什么?我和我之间是没有区别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替我背负了这些的。
时隔多年,我又感受到了同样的窒息。理智上我清楚【他】和魔王做的事都与我无关,所谓谁替谁背负更是个毫无逻辑的笑话,但感情还在疯狂叫嚣……真的与我无关吗?
我说不下去了。我的手没抖,依然握得稳稳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和以前一样,用垃圾话来讽刺敌人了。
“而你会输的原因就在这里。”
我低头,只想向他解释完,然后送人安安心心地走:“我的名字来自伊邪那美命,作为她的孩子,作为黄泉之子,以‘凉’之名,能够支配所有可归类入冥府黄泉的力量。”
“包括用来束缚你的锁链。”
这解释很不走心,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原来如此。”他说,没有挣扎,也不再发抖,呈现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还笑了两声,“伊邪那美,原来如此。”
他忽然问:“那你原本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已经决定要把曾经全都舍弃了吗?”
“……”
“这样啊。真稀奇,你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啊。我还以为,八兆个世界里唯一能获得幸福的你,会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类型。”
他微微偏头,露出一只好看的眼睛:“你可以更自信一点的,作为……能将深渊都解放的勇者。”
我的手还是抖了一下,带起锁链哗哗的响。
清脆却并不悦耳的响声里,我盯着他眼瞳中的倒影,看到一团白色的火焰急速接近,看到各色的火焰染上阵法的丝线,看到白色被纠缠被束缚、被困在阵法的中心,看到最终虚无一闪,遍布在整个空间。
神薙之阵被我改良简化过,但这么大型的阵法,再简化,也需要至少四个人才能启动。
——我,六道骸,白兰,以及在我趁着头槌吓人时传递了消息的沢田纲吉。
我在这里,而他们在远处。所以阵法会针对的必然不是已经被我彻底控制住的【凉】。从一开始,我要针对的,也不是他。
而是【白兰杰索】。
幻术师和依附在幻术师身上的幽灵,最先要杀死哪个,这还用问吗?
“本体和影子同时存在,最一劳永逸的做法当然是把本体抹杀掉。”
“而我……大概是驱动阵法的能源?”
他笑了。
灿烂的、满足的,像得到了长者的奖励的孩子,又是欣慰的、幸福的,像看到自己的夙愿被孩子满足的长者。
明亮又温暖。
他带着这样的笑容偏转身体,伸手来捂住我的眼睛。我这才发现那两根锁链不知何时已被解开,根本起不到任何束缚的作用。
这是需要警惕的事情,但我一动不动。
黑暗里,我听到【我】轻快的声音:“别看,以及……谢谢。”
“……我终于……”
嘭。
极细微的声响,像飞蛾扑进火心的瞬间,火焰在黑暗中膨胀。
无形的暖流托住我轻轻落地,即使这本来就离地面很近很近。四周羽毛般的白光四散,纷纷扬扬,像极了那场洋馆里书页打着旋下落的大雪——但我没见过这个场景。
所以这其实不是我的记忆。
不是我的,自然就只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连同之前那些压迫得我无法呼吸的画面一起,都是他的。
飞蛾确实扑进火心里去了。
火焰也确实消散了。
我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平坦地面,手里只剩锁链冰凉。
他终于……睡着了。
第203章 番外【If宫野凉
黑色吞噬了一切。
那是在平安京的第八年,海国之战即将结束的那一天。
天上下起鬼火的雨,海岛之下阴影横生,他的计划全盘崩溃,被反过来关进结界,看着海水混着鬼火倒灌,而骨刀发出非人的嘶笑。
溯行军站在一十六段蛇骨制成的船上,手里提着刀和看不清面容的头颅,脚下踩着刀剑和花枝的碎片。
“萤草……”
“鹤丸……”
友人们自己向前,却把他推向后面:
“快逃!”
“活下去!”
“活着才能替我们报仇!”
然后他们都死了,一一倒在鬼火和黑泥里。
九尾的家人终于团聚。鬼王的红发不再燃烧。诸天星辰坠落。风神之佑溃散。水域英魂不再。天狗永入垂云。
白发赤瞳的阴阳师披甲。淡金色发的巫女挽弓。朱雀大街死守不退。罗生门下不见妖鬼。
然后他们都死了,无论式神和人类,万千生灵于鬼火中惨叫。
最后是白狐之子以命布阵,天狐之森亮起层叠金光,神社镇压鬼火镇压骨刀,最后也被黑泥淹没。
那是被他剩下留作后手的一半侵蚀者,一半的此世之恶。
也是压垮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
继承了日月之名的半妖形容狼狈长发散乱,临死前发出最后一击,调转方向,把只剩半截的太刀送进他心脏:“走!去你早就该去的地方,忘了这里……”
那把曾经敲过他脑袋的蝙蝠扇,一片片碎裂。
就像半妖也裂成一点一点,飘飞如萤火,连最后一句话都只来得及留下口型:
“……也不要哭。”
……
不要害怕。
也不要哭。
……
傀儡没有心脏。傀儡也不会哭。
傀儡只能崩溃地跪倒在地,撕扯开胸口,握着断刀发出野兽一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癫狂悲鸣嘶哑哀嚎:“————!!!”
都死了
虚假
毁灭吧
这样的虚假的世界
毁灭吧
毁灭……
毁灭吧。
他跪在地上,看着鬼火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嘴唇动了动,无声解放了对方的真名:
“【侵蚀】。”
无数黑泥铺天盖地涌出,侵蚀鬼火侵蚀海水侵蚀另一半黑泥。四面八方只剩下黑色的云黑色的土地黑色的尸体,最后黑雨化作黑色的洪水,淹没了所有目之所及。
灭世的洪水。
骨制的大船。
他第二次说:“【侵蚀】。”
骨船倾覆天光黯淡,所有黑泥融为一体,所有理智蒸发消失。只剩下被癫狂和痛苦溢满的傀儡,与全然失去控制的侵蚀者。
——一个是曾经到达不同世界、能够连通书内书外的节点,一个是诞生时就本能背负着毁灭世界的职责、此时一发不可收拾的此世之恶。
于是另几个世界也毁灭了。
而他就浑浑噩噩地被灭世的洪流裹挟着、保护着,一路流落到神明的世界里,冲破了黄泉,杀死了近半的人类。
财神惠比寿保护幸存者,祸津神夜卜找到了“灾厄的核心”,贫穷神小福打开通往黄泉的道路。
其他神佛举诸天之力布下笼罩了大半个天空的神薙之阵,以三贵子高举神器反射的日月光明作为向导,以黄泉比良坂作为接应。
那是同样能毁灭世界的一击,带起辉光煌煌,像太阳从天上落下,把空间都撕出裂缝。
蒸干了黑泥拼尽全力的防御,打散了傀儡支离破碎的外壳,最后一点溃散时的波动,震碎了自动浮起、挡在少年人灵魂之前的鹤纹太刀。
其名为鹤丸国永,是平安时期五条国永锻造的国宝。
白发金瞳的付丧神眼神悲悯,转身后笑了笑,弯腰轻触少年人额头。
“醒来吧。”
于是他醒来时,看到碎片委地白鹤消散,最后一个能证明他的友人亲人感情记忆曾经切实存在过的人,也因为自己消失了。
于是他抬起头,看到地面上生灵涂炭的惨状,看到神明们敌视的目光,想起自己也做了和溯行军一样的事,杀害了无数人的亲人友人爱人。
于是他不可自抑地想起除夕夜妖鬼们嬉笑喧哗的游行,想起被制成船只的邪神是如何口是心非的眷恋一枝春樱,想起阿紫小姐说热闹和自由总是不能兼得,想起本丸里红绸缠枝薄雪满地,想起源赖光站在传送阵里故作矜持地问,你是否还想回到源氏?
你是否还想回到源氏?
可是不仅是源氏和平安京。在他脆弱地崩溃的时候,老父亲一样的织田作、总是替他操心这那的中也、母亲一样的红叶大姐、总是跟自己互杠的大侦探、长椅上晃着腿惊叹的小镜花……和天桥上曾经擦肩而过的无数素不相识的人,都被他杀死了。
都永远沉睡在方才被蒸干大半的黑泥里了。
于是最后一根理智的丝线也崩断了。
他痛得几乎吐血,但灵魂如幻影,无血亦无心,连最后一点鹤丸国永的碎片都不能握住。他捂着脸发出嗬嗬的笑,一会儿又弯下腰孩子一样痛哭,仇恨如火一般在心中燃烧,恶毒的诅咒却不知该向谁发出。
该痛恨谁?
溯行军吗?它们的确是诱因,但它们已经死了。而且他早该想到的,溯行军既然会把他看做是历史的一部分,就一定知道了结局,就一定掌握着他的部分计划。他早该更警惕些的。
侵蚀者吗?的确是黑泥灭世,但自己早就知道这一点了不是吗?被圈养起来的老虎吃了人,谁会去怪罪老虎不能吃素?是他自己松开了牵着缰绳的手。
——如果我没有得意忘形……
如果我能更警惕一点……
如果我能更强大一点……
如果我能更坚强一点……
如果我能和他们一起死去……
如果这些世界里,从未有过我。
“杀了……我吧……”
曾经不相信神明、甚至胆敢算计利用神明的狂徒又哭又笑地折下了腰,堕落入泥潭一样的污浊里。
“是谁都好,我祈求你……”
他从泥潭里仰头,向诸天神佛祈求,向所有以武器对着他的人类祈求,向面前握着双刀的祸津神张开双手——
袒露出自己的要害。
他脸上带着泪痕一样的污浊,表情却扭曲得像是在笑:“杀了我啊!!!”
但从始至终癫狂的只有他一个。
神佛警惕他。
人类畏惧他。
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神敢贸然上前。
唯一在近处的祸津神眼神微动,却也只是漠然反问:“然后让这些污秽彻底失控,再次毁灭世界吗?”
……
……
“……什么啊。”
他怔怔地放下手,从内心到表情都一片空白,好像在看着夜卜神那双空明冰冷的蓝眼睛,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这样啊。”
这不是……一样吗……
所有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了。
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思考,也没有力气去维系所谓的情绪了。他瘫坐在黑泥里,还睁着眼睛,还有灵魂的波动,却像一尊净琉璃的人偶,或者一具死去多年已经风干的尸体。
这是连神明也能看得出的绝望,于是天上天下再没有谁能说得出话。
唯余一片死寂。
……
神议裁决是在黄泉上空举行的。
因为侵蚀者的吞噬特性太强,只有黄泉的力量能抵消。
“灭世之恶妖”,神明们这么称呼他。
他们高高的悬浮在光柱里,居高临下地宣读他身上是何等污浊,犯下的又是何等大罪,最后又需要受到何等可怖的刑罚。
神明说:天谴,……
神明说:驳回。
神明说:诅咒,……
神明说:驳回。
神明们列举了各式各样会被凡人痛哭流涕请求宽恕的惩罚,用各式各样的目光盯着下方少年人模样的恶妖。他被锁着手腕半吊起来,毫无生气的跪在下方,也毫无任何神明们期待的反应。
“若不是……”有女性的声音在光柱中响起,依稀可见她抬起衣袖捂住口鼻的动作,“灾厄化身,杀不得,真麻烦啊。”
“那便驱逐。”
“那便封印。”
“那便囚禁。”
神明们说:“同为化身,死之女神必定能看管住灾厄。”
建御雷神从光柱中出列,金龙绕身盘旋飞舞,而后在某一个片刻化作金色雷光,自上而下,将灾厄打落入黄泉。
那里是死者的国,有死之女神伊邪那美徘徊千万年,掌控所有能归类为“死”的力量。
从性质和强度两方面来说,伊邪那美都是最适合看守他的神。神明们很高兴,为自己不用去冒风险。
女神自己也很高兴,捧着脸笑出声来:“是只属于我的朋友吗?”
天照大御神有些不满:“那是几乎毁灭了世界的妖……”
“我知道啊,”女神兴致勃勃地用大半黄泉的力量凝结出两幅新的、更好看一些的锁链,哼着轻快的调子铐在少年手上脚上,做完这些她才歪头,不解地问天照:
“那又怎么样呢?不满意的话,你也可以选择自己看管他。怎样,要选吗?”
“不了。麻烦您了。”
要是神明能接近这只满身污秽的妖而不被污染,还用得着伊邪那美帮忙吗?也只有黄泉,反正原本就脏,现在更脏一点也没什么……
于是少年成了黄泉女神的私有物。
第一个百年,女神将他放在身边,用华美的衣饰装点他。
第二个百年,女神将他放在大殿,用以扮演虚假的母与子。
第三个百年,女神送出了一支黄泉之语,得到了更加心仪的玩具。
那是一个女孩,头戴天冠,身穿丧服,名为“绯”。
绯来到黄泉没多久,女神发现他即使无意识也会吞噬黄泉的力量,无奈之下,只好将他封禁到黄泉的深处,神力凝结成的牢笼里。
第四个百年……第五个……第六个……
他都缠绕着镣铐,安静的、沉默的、宛如死去的,坐在连光线都被吞噬的黑暗里。
【我……失控了,】第七个百年的时候,被重伤到连话都说不了的侵蚀者终于恢复了,所做的第一件事,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他,【你恨我吗?】
‘……’
【如果是在这里,在那位女神的面前,你有机会把我彻底清除。】
‘……’
明明是灭世级别的祸患,每一滴泥点里都带着吞噬和摧毁的本能,却也会被愧疚这种感情支配吗?
【然后……你就自由了。】
‘……’
‘为什么,要恨你?你甚至还救了我。’
‘应该被憎恨的,不是我吗?’
那个蓝眼睛的武神说的是对的。
神明们说的是对的。
所有人说的都是对的。
从他自大地说什么背负开始,就已经有了罪。
他是一切的开始。也是罪恶的根源。
‘如果一开始,世界上就没有我……’
他疲倦地阖上眼睛,即使只是在心里说话,也有些支撑不住。
不思考,就不会被回忆追上。
只要把脑袋放空,就不会知道“痛苦”是什么,就不会感受到痛苦。
永恒的黑暗,永恒的沉默,永恒的空白。他试图把自己变成黄泉里的一颗石子,一粒尘埃,或者一抹污浊的力量。侵蚀者也沉默不语,只是同样安静地环绕在他周围,做出拱卫的姿态。
然而世界的运转永无止息。
通过“附身”到达新的世界,是世界的恶意强加在他身上的命运。第不知道多少年之后,黄泉的深处,与另一个世界连通的地方,走进一位纯白色火焰绕身的客人。
能从边缘处一路走到关押着灭世之恶妖的牢笼,畅通无阻,既没被丑女和妖魔们吃掉,也没被黄泉的掌控者发现,身上毫发无伤,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除了世界的意志,或者命运这种东西,还有什么能造成这样的巧合呢?
客人抱着一袋棉花*糖,眼下有紫青色的倒三角王冠,笑起来眼睛眯着,说话也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甜腻腻的。
“呀,看我发现了什么。”
白发的少年人站在牢笼之外,歪着头看了半晌,弯腰从栏杆缝里递了一块糖。
“这不是阿凉吗,怎么在这里?你失踪好久,大家都可担心你啦。”
这就是名为宫野凉的灾厄,与后来毁灭了八兆个世界的白兰杰索的初遇。
自我封闭的【深渊】,与少年时期的【魔王】。
第204章 番外【If白兰
同样的故事换个视角来讲述,可能会截然不同。
——某知名不具拥有八兆个视角的棉花糖先生。
……
从【魔王】的角度来说,一切开始在很久很久之前。
在他还年少的、稚嫩的、天真的,还有些中二的十四岁那年。某天清晨一觉醒来,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平白小了十岁,还不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当然,后来的经历证明,他只是通过梦境到达了平行世界,拥有了另一个自己的记忆。记忆里的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从四岁到二十四岁,回到现实后他才发现,距离自己醒来也不过是近乎停滞的一瞬间而已。
但这也足够令人惊奇。
从生理上来说,一颗只运作了十几年的人类大脑,在获得了另一份时间更长、信号更复杂的记忆后,竟然没有混淆对自我的认知,是多么不合常理需要警惕的一件事……海那边的一位先贤不就感叹过吗,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简单点说,代入感太强却无事发生,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但中二时期的少年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脑补自己在某一天获得超能力,进而打倒恶龙拯救世界吗?
在此之前,白兰杰索是个可以称得上“普通”的少年人。这个形容放在他的老家意大利,就意味着一点罗曼蒂克的幻想,一点堪称奔放的自由,和一点上一段所表述的、对非日常经历的憧憬。
就好比传闻中那位从贫民窟一步登天的彭格列十代候选者之一……语意不恰当,但语境是符合的。意会一下,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而且这世上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本来就有超能力和超能力者的存在,他忽然觉醒了窥探平行世界的能力又怎么啦?简直不能更合群了好吗?
少年白兰:少见多怪!
他下意识地忽视了违和之处,或者说,尚且年幼的八年级生根本就没想到那一层,只将重点放在“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觉醒超能力”上,并兴致勃勃地揣摩着,准备将这个能力运用起来。
甚至可以说是亢奋。毕竟,虽然窥探平行世界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大作用的能力,既不能让人一夕之间力能扛汽车,也不能让人从此打遍西西里无敌手,但他本来也不是个武力派啊!
他可是励志于考大学搞科研的未来大科学家!说不定以后还能拿诺贝尔奖呢,是要靠脑子吃饭的。跟这个需要仔细观察和缜密思维逻辑的能力正好相配,不是吗?
比如预测个海啸什么的,虽然类似场景都不需要他一个未成年的出现——
哦,上一段重来。
——比如推测下物理科学课的老师最近是因为脱发情况加重才总是愁眉苦脸的,可以建议小伙伴们酌情减少一点实验课上给那位老师的“惊喜”?
能少一点处罚作业也是好的嘛。
小伙伴们众脸迷惑:……?
少年白兰意气风发:听我的,准没错。
这是他第一次切实利用能力并从中得到好处。老师确实高兴了,作业确实减少了,与之相伴的,还有“八年级的白兰杰索团队研发出了高效生发水”的消息。
看看物理老师喜气洋洋宛如过圣诞的笑脸,再看看同学邻居们各式各样的反应,白兰表面不动声色淡定自若,满脸写着“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发明而已啦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内心已经给自己和平行世界的自己竖起了无数个大拇指。
白兰:不愧是我.jpg
并顺手拒绝了合作商申请专利的建议。
而他的能力并不是一次性的,有一就有二,很快范围就从学校扩展到社区到社会,第二份第三份第无数份记忆也接踵而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等他回过神来已是两年过去。彼时家里房子换了,名牌大学上了,旗下公司开了,少年天才的名头传遍意大利,成了无数个家庭的“别人家的孩子”,妥妥的人生赢家。
知识学问、科研发明、人际关系、金钱财产……所有平行世界里他能得到的东西,他都得到了。就连曾经需要他用憧憬的眼光看待的领域和未来,也已经成了触手可及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廉价”的东西。
比如诺贝尔奖。
白兰:“……”
但这是,不对的。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轨道,已经完全不再是他曾经梦想过的样子。
一个平行世界还能当做是馈赠,两个平行世界就当是玩找不同,三个平行世界大家一起来找茬……那四个五个无数个呢?
假如你能连通平行世界——八兆个——的自己,共享所有技能和记忆,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假如这八兆个世界的时间还是不同步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的?
假如上述两个假如都是真的。
——就好像一部制作精良支线繁多趣味性无可比拟的大型RPG游戏,开头动画还没跳过,NPC还没说完早安,而你已经看完了所有攻略,背过了所有支线剧情。
——却还得亲自打一遍,历时大概几十年。
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会重复谁的攻略,走完谁的剧情?
白兰当事天命之子杰索:……
他终于从中二时期幻想成真的沾沾自喜中回过神来,将视线从突如其来的好事上挪开,在为此迷乱堕落的前一秒回过神来,看破了所谓的“命运的馈赠”。
这种事看起来是开了个挂,是游戏里可供利用的bug。
但仔细想想,被剧透了的八兆种人生,就连每天起个床喝口水都会想到“隔壁好几个世界的自己也喝水了下一步是换衣服而且要先穿左边衣袖”,总会让人产生“我在学别的我吗”的疑问。
明明每个人都应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他却要时刻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经成了别人的影子;明明以他的天赋也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取得成就,却因为接收了另外八兆个“自己”的知识和技能,一切名誉连同未来,都好像是从别的自己那里偷来的。
甚至还有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不管是初次见面,还是朋友多年,他都对人家了如指掌,熟悉到每一根头发丝翘起的角度……因为记忆里他们已经相处过无数年。
——等等最后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吗根本就没用啊除了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变态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啊!!!
最可笑的是,从客观上来说,他确实是占了天大的好处。这让人连反驳的底气和资格都没有,最多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在心里想……
廉价的复制品。
卑劣的剽窃者。
可悲的被盗者。
每一种联想都足够让人恶心、后怕、惊恐,足够让人对井水不犯河水的另一些“自己”产生厌恶甚至痛恨的心情。至于被大量记忆冲击的肉|体上的痛苦和恍惚,反而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对……”
“我明明都是靠自己……不对,我是在……”
哲学烧脑,让人恍惚。他辞退了“家”里的所有“外人”,日复一日的专心思考这个问题,却也不知道自己该思考什么。
因为一切好像都好好的,甚至还在变得更好。
“但是,不对……”
“我……和‘我自己’?”
人生和游戏,终究还是不同的。
十六岁的白兰杰索,在本该中二的年纪过早领悟了这个道理,受到了方向歪到常人根本就不会去想的毒打。
然后就是对剧透后人生的厌倦,对发出这份馈赠的命运的厌恶,甚至是对世界的迁怒……流程是这样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但意外就是发生了。
用对漫画和小说的词汇来形容,主要剧情发生的世界被称为主世界。来自主世界的白兰杰索,作为第一位觉醒连通平行世界能力的人,不仅觉醒早,能力也更强。
早,意味着流程走得快,已经迈过“震惊—厌恶—无聊”的阶段,开始将目光转向自己所痛恨的平行世界同位体们。
强,则表示他的能力不仅是“连通”这么简单,而是更高一层级的穿越。
于是在白兰仍然年少却不再天真稚嫩、已经完全不中二的十七岁那年,某天清晨一觉醒来,恍恍惚惚地发现自己正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
好像时间倒流场景再现,回到他十四岁觉醒能力的那一天。
而镜子里的人肉眼可见的跃跃欲试。
——原来是,这样啊。
这一刻白兰恍然大悟。就说他一个好好的理工科人才,为什么会被哲学问题折磨到精神恍惚。
——觉醒能力的,当然不会只有我一个。
少年人脸上露出一如既往营业性质的微笑,弯着眼睛遮住晦暗不明的眼神,轻快地打招呼:“你好呀,平行世界的我。”
【哎,看起来咱俩差别不大嘛,】对方自顾自打量,同款微笑同款语气,确实是话里说的差别不大的样子,【你好啊,平行世界的……几年前的我~】
“……”
【怎么不说话?哈哈,对着自己,不需要紧张和害羞吧?】
“没有紧张,也不害羞,”少年白兰说,笑容不变,“就是有点恶心。既然我比你小,记忆应该也比你少吧,能麻烦你看完了赶紧走吗?”
“顺便一提,窥探太多平行世界不是好事。如果你是刚刚觉醒这个能力,最好听我一句劝,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记住,哪怕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
其实这样是在火上浇油。白兰知道。
因为所有白兰杰索都不是好脾气的家伙,被人这样毫不客气的说了,就一定会非常逆反的对着干。
可他就是想让这个新觉醒的家伙对着干。既然大家都是白兰杰索,凭什么只有自己要受这种折磨?
这是迁怒,是恶毒的共沉沦,但他已经没有理智去想这么多了。
镜子里的白兰沉默片刻,可能是也想通了这些,露出一个赞叹的表情,抬手啪啪鼓掌:【不愧是我,从小就有成为反派的潜质。既然这样,我是不是也不用客气了?】
这话听起来威胁意味太重了,简直就是在直说“我要对你下手了”。但少年白兰已经窥探过无数个平行世界,对这个能力很了解,并不觉得隔着一重甚至是几重世界障壁,对方能对自己做什么坏事。
——对方甚至只能通过镜子和他说话,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呢。
他没说话,但表情就是这么回答的,于是镜子里的白兰又哈哈哈笑起来,连眼泪都激动得笑出来,好像看到了多好看的笑话一样。
【真可爱啊。愚蠢得几乎让我下不了手了。】
镜中人笑够了,提问:【你知道你的能力为何觉醒吗?】
镜中人抹着眼泪回答:【因为那时正好我被小正刺激,我觉醒的能力又刺激了你呀!说起来,你还是觉醒了能力的‘白兰’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呢。】
白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镜中人再次提问:【获得能力的感觉如何?】
再次回答:【生活的条件还不错,精神却不是很好,看来是痛苦的吧。】
他自问自答,自得其乐,营造的氛围诡异又危险,像极了什么疯人院里拍摄的恐怖片,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伤人。
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包括自己的世界和来历,其中不少是少年白兰自认为绝对不会对别人说的东西。
然而反派们总有一个发便当的理由叫“你知道的太多了”。
于是少年心里有了预感:“所以你突然现身和我交流,究竟要做什么?”
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镜子里,那个自称已经二十二岁的人影眨了眨眼睛,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早饭想吃焦糖棉花糖,表情竟然还有些腼腆:
【也没什么,就是世界太多看腻了,我想毁灭一两个找找刺激,就先从毁灭你开始……毕竟得占据你的身体嘛】
【哎呀,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谁让你年纪最小精神最弱,是最好捏的软柿子呢。】
白兰难得真实的愣了一下,皱着眉头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吐个槽。这听起来和他天才发明家的对外人设不搭,但自己对自己的恶意,他是最能理解的,与其装模作样,不如直接骂两句出气。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问:“你脑子没病吧,中二期还没过吗?”
【……】
对方也沉默了一下,因为没想到少年时期的自己会这样崩人设。按照有来有往的人际交往准则,他现在似乎也应该说点什么吐槽回去……但他没那个心情。
【这是命运。】最后镜子里的人说,青紫色眼睛微微下垂的看着他,似笑非笑,像是执拗,又像随波逐流,【不想受人摆布,就必须成为‘神明’,想要成为神明,就必须毁灭。】
穿越到平行世界的自己身上,抹杀吞噬身体里原本的灵魂,借此搅风搅雨四处搞事,最后甚至能把世界都毁灭掉。
如此毁灭了八兆个平行世界,再在最后一个世界翻车,被主角团队的人打倒,最终改邪归正加入主角队伍。
这就是白兰杰索其人在主世界的剧情,也是另外八兆个世界的“命运”。
【作为第一个被我吞噬的白兰,我会记得你的。】
少年白兰:???
谁稀罕啊?这还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事吗?!
什么叫“被感染才觉醒能力”,什么叫“命运”,自说自话之前有问过他的意愿吗?比他年龄大觉醒早了不起吗?年龄大就可以操控别人的生活,还彻底夺走它吗?!
凭什么,就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命运吗?!就为了……
思绪断裂在这里。他挣扎甚至尝试过同归于尽,但时间造成的差异远比表面上的大得多。
【再见……不,永别了。】
于是他死了,悄无声息的,在主世界的剧情里连一个字都不会被提起的无波无澜。
但剧本会改写,命运也会走偏。其他世界的变动成了这个世界的拐点,死去的人的确该死去了,本应消失的灵魂却没有消失……而是一脚踏进了黄泉比良坂。
因为世界正在相互融合而靠近了的死者之国。
以为自己侥幸没死、恍恍惚惚平复心情、一睁眼却跟好几只黄泉丑女脸贴脸的白兰:……!?!
大空火炎自发护身,那个瞬间,他满脑子的愤怒和人生感慨都卡顿了一下,被震惊之情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不不他不是在想“竟然还有这种地方这里是哪儿”,毕竟他记忆多,对各种奇怪不奇怪的东西都有涉猎,对霓虹的神话还是有了解的。
他只是惊奇于原来真的有神明妖怪这些东西。毕竟另外的世界还都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虽然有死气之炎有超能力,但都还是勉强能用科学来解释的体系。
换句话说,平行世界的记忆也不好用了,这里是他首先发现的,要想了解,只能靠自己亲身探索。
划重点,跟平行世界无关的,只属于他的。
“反正暂时也回不去,不如探索新世界……往好处想,至少这里不用担心再遇到精神病。”
带着点“来都来了”的新奇和破罐子破摔的丧气,加上点“反正我死都死了还能怎么样”的头铁,白兰杰索搂紧了不知怎么变出来的棉花糖袋子,燃烧着白色的火炎护身,溜达着走进一片黑暗。
也走进了一个完全迥异的、并不能用“未来”形容的未来。
……
“Boss是怎样遇到宫野君的呢?”
后来总是有人这样问。
可能是因为他这个家族首领当得太平易近人,也可能是因为问话的人从没见过宫野凉动手的场景,只是被后者小动物一样听话又好看的皮囊蒙蔽了双眼和神志,连生物最基本的趋利避害的直觉都抛到了一边。
直白点说就是猪油蒙了心。
所以每次听到这种问话,白兰都会很给面子的笑出声。
那个“遇到”也可以改成“捡到”,毕竟杰索家族最初的几个核心成员,都是被白兰“捡”回去的。所以这句话的潜台词,完全可以概括为“俺也想捡一个”。
这不是很好笑吗?他笑出声也是很正常的吧。
看在愚蠢能把自己逗笑的份上,白兰愿意宽容一点,只是小小的警告一下:“窥探别人的小秘密,可不是能让人高兴得起来的行为……是吧,阿凉~”
坐在他身边的、听话又好看的“小动物”听到自己的名字也不想反应,还是被捏着头发稍示意了一下,才敷衍地抬抬被丝带蒙住眼睛的脸,敷衍地慢悠悠吐字:“吵。”
“?”白兰瞪大眼睛,“怎么说出来了?太过分了阿凉,我那么诚心诚意地和你交朋友,你就只觉得我吵吗?”
“……”
默认的态度如此鲜明,白兰拂开长发按住对方的脸,不依不饶地凑近:“真的、真的只有吵吗?没有别的了吗?”
“……”
他凑得更近,却又记得对方会被自己身上的红光灼眼,伸手覆在那条白色的丝带上,捂得严严实实:“肯定还有别的~不用害羞,大胆的说吧!”
于是对方说了:“烦。”
白兰默然无语。
被嫌弃了是一个原因,事实如此无法反驳就是另一个了。当然伤心还是主要的,明明那么乖巧那么安静粘人——不,他不承认这都是他的深厚滤镜——的小伙伴,一张口就是嫌弃什么的……
无法反驳是次要,虽然白兰一点都不心虚,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觉得别人都应该理解他。毕竟他刚死那会儿经验不丰富,看什么都新鲜,看了一路长得奇形怪状歪瓜裂枣的丑女和妖怪,没有能交流的对象,又突然看到一个勉强还留有印象的人类,谁都会忍不住多唠两句的吧?
而且这个人类的出场还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链子锁着、牢门关着、黑泥围着,明明被周遭所有都昭示着危险和警戒——
最直白的,一口鲨鱼牙、看起来能一口能咬掉人脑袋的丑女,面对他的大空之炎尚且虎视眈眈,却没有一个敢靠近这里哪怕几千米,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但其本身却苍白虚弱的缩成一团,把自己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要不是火炎映照和黑泥簇拥下的脸色堪称惨白,非常显眼,甚至都看不出来是个人躲在那里。
是的,“躲”,白兰是这么形容初次见面的灾厄的。
真可怜。
他甚至在心里这样想。没有恶意,只是兴味太过且事不关己得毫无同理心,看起来就不怀好意似的。
偏偏还自闭。他闲得无聊故意搞事,捏着一块糖在牢门那蹲了半天,套近乎聊家常,把彭格列未来的家底子都快抖出来了,还是没能让里面的人说一句话……
白兰:有趣。
男鬼,你引起了我的注意(bushi
“沢田君你还记得吗?那个被彭格列养在远东的十代目,他上位以后找了你好久呢……”
“记忆不清晰的话,你大概会对云雀委员长的名号更熟悉一点?他还抓过你迟到早退呢,就是喜欢哼哼、身上还藏着个背景音乐播放器的那位……”
“哎呀,”少年叹气,“怎么就是没有反应呢。”
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吧,生而为人,我很叛逆。越不跟他说话,就越要鼓着把劲絮絮叨叨,非让人开口不可。
倒也不是没想过干脆离开去找新的乐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靠近这个地方,他就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拴住了,怎么都走不了太远……
相比起闲得无聊想要搞事,也不是什么好借口呢。
“看来你离开之后也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啊。如果我还能离开的话,也许能带你回去并盛看看。可惜没有如果……”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抑或十几二十几年?
死者之国没有日夜的变换,也可能是人死后都没有时间的概念。一片黑暗与火炎的光影模糊里白兰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絮絮叨叨不说,还偷偷摸摸地拿火炎去灼烧地上的泥土,试图挖出个洞来钻进去。
后者是个大工程,毕竟是黄泉的泥土,浸润了稀奇的力量。不过,反正他没有别的事情做,也早就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心理准备。
引诱自闭患者开口倒比他想象中还要困难得多。到挖坑成功遁地进入牢门里面为止,他都没有一点进展。
但也可以理解。长期观察下,白兰已经判定对方的精神状态和石头泥土之类没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两样。你可以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你不能感动一尊石像去开口说话。
《我试图让石头说话的那些年》
——以后我可以写一本这样的书了。白兰想。
转折点在他终于从牢门下边的土坑里爬进去之后。
挖了那么长时间的地、哄了那么长时间的石头,他冒出头来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近距离观察石像的长相,有没有棱角啊长了几条裂纹啊有没有被侵蚀后形成的洞之类的……一直被黑泥泡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泡皱了。
侵蚀者:???
因为某种莫名的联系,看起来是在防御拱卫的黑泥并没有理会他。白兰得以靠近,把记忆里某个人的身影对照得更详细写实:“阿凉。”
宫野凉。
“还不想说话吗?我可是辛辛苦苦进来找你了,至少给点反应吧。”
真的是他。
鼎鼎有名的、专属于彭格列十代家族的那位冷冰冰的杀手,小时候也会有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吗?
真是人不可貌相。白兰愉悦地想,管他呢,反正现在也没别人,这是上天注定要自己捡漏啊!我的了!
“没反应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反应双倍……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呢?”茶里茶气,白兰飘香:“我会努力等阿凉清醒的!”
然后他当晚就做了个梦,吓得连死气之炎都放出来了。
拥有死气之炎的人噩梦是被火烧死可还行?总不会是演得太离谱遭报应了吧?
白兰没当回事,继续握拳炒茶:“肯定是一个人睡在太黑的地方给吓着了,我离阿凉再近点……”
然后他就梦到了一棵草从被毒打到长歪成一条恶犬再去毒打别人的全过程。
白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怎么梦里的感觉,跟他以前做梦梦游平行世界的感觉那么像呢……
第不知道多少次惊醒后,白兰自闭了。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对谁说点什么。世界是假的?他精神恍惚的时候有这么想过,却没想到这会是真的;改变剧情能让世界独立?他现在可是个死者,知道这点又有什么用;毁灭世界?主世界的白兰杰索现在毁完不知多少个了……他好像也没有立场去说什么吧?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
“竟然真的有人把世界抗在自己的肩膀上啊,”他稀奇地靠近依然自闭的少年人,伸手挑起一缕垂在颈边的长发,“虽然失败了,还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毁灭了自己所珍视的一切的救世主,不用听,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悲惨。再想想其它世界里至少还能正常交流的杀手,这八兆里挑一的悲剧真是可怜到让他都心生怜爱了。
“……真可悲。”
周遭黑泥瞬间暴起,围在他脑袋边上,大有威胁之势。
“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失败也不能否认这些,”识相改口,白兰能屈能伸,“辛苦啦,阿凉。现在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最后一句是假话,这里是黄泉,可不是他们的世界。
“休息完了就放过自己吧,除了假装成石头来折磨自己,你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跌倒了总是要爬起来的,谁能保证路上不会有下一个坑呢?”
其它和毒鸡汤倒是真的。他一如既往絮絮叨叨地说着些自己也知道无用的话,眼看着黑泥形状的侵蚀者越来越躁动,假装自己没猜到对方也该梦到自己过去的经历了。
都说了,有来有往,才是人际关系的准则。
‘真虚伪。’
他在心里先骂了自己一句,以作铺垫,然后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想一些会被人嘘的内容。
‘我已经猜到了,关于【附身】的前提。第一个被烧死的倒霉鬼先不说,萤草代表力量和懵懂;太宰治——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是遇人不淑和厌世;鹤丸国永不太明显,但稍稍推测一下他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就能想到应该是孤注一掷和玉石俱焚……?’
‘形容词好像用错了,同归于尽是不是更恰当一点……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回归正题。’
‘这都是共通点。附身者和被附身的对象,是有一定的共通点的。目前看来我是宫野凉的下一个对象,不能离开太远应该就是绑定的标志了,但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既然知道了内幕,对侵蚀者和石头雕像就没什么警惕的了,白兰自顾自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大佬式瘫靠在对方腿上,内心里讲了个冷笑话:‘都是死人,这个算吗?’
毕竟从客观角度来看,他只是个利用自己觉醒的能力窃取别的世界的成果、最后反而被自己的能力反噬而死的虚伪小人。沽名钓誉罪有应得,跟宫野凉没有任何相同点。
说得再直白一点,一个再纯粹不过的好人,和一个再纯粹不过的恶人,有共通点才是不正常的吧?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自觉地戴上厚重滤镜、用滤镜看图说话了呢。
或者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不把这当回事,甚至不觉得自己的滤镜戴错了。
‘好人也不是人见人爱的。但一个可怜的、长得好看的好人,谁能狠下心去讨厌呢?’
戏剧性的,白兰和另一个世界的某人发出了同样理直气壮的声音:‘反正我不能。’
不仅不能,还很喜欢。就算每天被黑泥威胁,也要和专属绑定对象絮絮叨叨过家家,一个人也能自娱自乐,玩得特别开心。
如果他能听到侵蚀者讲话,一定会听到老头子每天扯着嗓子骂他无耻变态的声音。但他不能,所以他不仅玩得开心,还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了幻术,自学成才,然后玩出了更多花样。
白兰:换装游戏永不过时!
侵蚀者:无耻!变态!无耻!
它终究是看不下去了,日以继夜地当闹钟,堪称声嘶力竭痛心疾首:【快醒醒吧这里有变态啊!!!】
当然,这件事,白兰不知道。
……
可能是侵蚀者锲而不舍的嘶吼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合格的自闭石头块不会梦到少白头少年。
终于有一天,在白兰已经开始考虑出一本《人在黄泉却只能和小裙子贴贴是否搞错了什么》的许久之后的一天,石像说话了:
“白……兰?”
第一句话是呼唤他的名字。
用的是从他记忆中学来的意大利语。
这个认知让白兰很高兴,把手上丝绸质感的绢花别到对方耳边鬓发上,又顺手理了理从裙摆上垂落下来、一直蜿蜒到自己腿上的流苏花边,然后一边上下打量一边满意点头……最后才语气平常的问:“阿凉醒啦?休息得怎么样?”
语气平常,非常平常,就好像把别人抱在腿上穿裙子*扎辫子玩换装游戏的变态不是他、而被换装的对象还没醒一样。
侵蚀者诞生自平安背景的书籍,就算是掺杂了未来科技和妖魔鬼怪的古代也还是古代,对这种行为简直没眼看:
【无耻!变态!无耻!】
【所以我才一直叫你起来!】
“……”
然而当事人并不把这当回事。伊邪那美给他穿的那些浴衣和服比追求华丽的繁复洋装要开放的多,毕竟骷髅架子模样的女神并不在意暴不暴|露,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时候他都不为所动,现在当然也不会。
——区区皮囊而已。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离我,远一点。”
白兰眨眨眼睛,瞬间和侵蚀者想到了一起:“阿凉生气了吗?”
“因为我还是这些东西?”
因为他是虚伪之恶,还是因为他这些天里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
如果现实真的是RPG游戏,那白兰给出的大概是会被游戏玩家称为“送命题”的选项。无论选哪个都会打出BE,策划和文案会被喷死的那种。
“因为,”然而——又一个然而——被称为“阿凉”的存在眼也不眨,比白兰语气更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地选了本未被提供的选项C:“我很,危险。”
他抬起眼睛,仍然痛苦,仍然虚弱,仍然冷硬得像一尊大理石刻的塑像,甚至连黑暗中看不分明的眼瞳都生动演绎着冷漠和无情,眼睫却颤颤的,让人想起蝴蝶翅翼之类已经被用滥了的比喻。
他重复,强调,坚定如刀:“离我远一点。”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二句话,一个直球,为的是白兰的安全。
“……”
一片寂静中,白兰听到了本应独属于生者的心跳声。
‘真可怕,完全没法拒绝……’他恍恍惚惚,甚至连自己一把连人带裙子一起捂在怀里、连一点裙角边边都不露在外面都没意识到,‘捡漏真是个好文明,我捡到了就是我的,我的,宫野——’
‘阿凉。’
“阿凉,”现实中他也叫了一声,笑得堪称扭曲,连面具一样的营业性笑容都绷不住,也不想绷,“我找到我们的共通之处了。”
失去一切——
一无所有之人。
“可以跟我去我的世界吗?”无名的火从灵魂深处灼烧而起,镌刻到紫青色眼睛的深处,说不上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道德越高的人,就越容易被道德绑架。
心肠越软的人,就越容易被打动利用。
白兰知道自己又在做虚伪的坏事了,但他不在乎,坏都坏了,还会在意坏了多少吗?堕落就堕落吧,反正他还存在就是对命运的违逆,倒不如直接叛逆个彻底。
他拨弄着被拢到自己臂弯的长发,低头靠近那朵还没被拿下来的绢花,一边垂眼打量少年的表情,一边拿捏着语调,像告状一样委委屈屈:
“我的身体和世界都被另一个我夺走啦,他还要毁灭几个世界来找乐子呢,说什么要毁灭世界成为神明……差一点我就连灵魂都没了。”
“阿凉,”他低语似蛊惑,“你能帮帮我吗?”
突如其来的死寂。继而是黑泥汹涌,锁链被牵动,发出哗啦啦的铺天盖地的响声。这声音繁杂琐碎,又像海潮,粘稠冰冷的上涨,让人产生将要被溺亡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
因为白兰知道,很清楚的知道,这句话对这个人,原本就是梦魇一样挥之不去的诅咒。他把对方禁锢在自己怀里,又说了这样的禁句,会被拱卫在侧的恶犬盯上也是平常。
而将要被溺亡的也不只是白兰一个。
石像几近窒息,蝶翼挣扎颤动,姿态宛如死去。
“我帮不了你……”他艰难地说,“我只会,带来更大的不幸……”
“你帮得了,”白兰笃定,“按照规则,只要你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就能夺回我的身体,当然也就是能阻止世界的毁灭。至于更大的不幸,那是什么?还有比一个决心毁灭世界的白兰杰索更危险的东西吗?”
“你只毁灭了两个,他的目标可是八兆个。”
避重就轻,转移重点,把哲学问题彻底拐偏到数字对比上。白兰知道,自己总能很好的骗到别人,也有这个自信。
——此处着重内涵其他世界诱拐坑骗手下建立家族的白兰杰索。
乘胜追击,趁对方被自己说得一愣,白兰添了最后一把火:“就算是失败过的人,也应该有继续去保护别人的权力吧?还是阿凉觉得,一直待在这里自怨自艾,会比帮助别人更有意义?”
过去的幻影过去的人,死了就安安分分的消失,离还活着的人远一点吧。
“看着我,宫野凉,”他扳正对方的脸,一字一顿口齿清晰,“我-需-要-你-的-保-护。”
只看着我,只保护我。
只需要我。
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但他知道,蝴蝶活过来了。
……
相比起攻克说服当事人,逃狱只是一桩小事。
从后半段记忆里看到的头戴天冠的女孩,绯,显而易见是怀着目的进入黄泉的存在,且对能引走伊邪那美注意力的一切都具有恶意。
想让任何人都远离、只针对于伊邪那美的恶意。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用在这里好像不对,但大家的目的有重合之处,那就是可以合作的伙伴关系了。
“两个世界靠近、碰撞,本来就会产生裂缝、让人失踪,不是吗?”白兰捏着棉花糖,笑眯眯的,“既然要远离,为什么不直接远出黄泉之外呢?”
“……”
“不然我就去告发你,破坏你们的计划。”
绯被说动了。
在侵蚀者和某种规则的掩映下,没有任何人、任何神发现她打开了囚牢的大门,放走了【魔王】和【灾厄】。
作为一个幕后反派的拥趸,这将是她反派履历上最闪亮的高光。
……
已经死去的人竟然能从黄泉回到人世。
还偷走了一个被诸神判定打下黄泉的灾厄。
跟这两件事相比,夺回自己的身体、驱逐另一个“白兰杰索”,似乎也不是值得称道的大事了。
“我该感谢你吗?”
死去是在镜子之前,回归也是在镜子之前,白兰意识到了原因:“‘不管过去多久,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也只是一瞬间之后’,这个设定,好像是你的能力带给我的。”
“虽然从你的角度,我们刚刚才说了永别……但我还是想给你打个招呼。好久不见了。”
镜子中的主世界的白兰顿了一下,眯眯眼睁开,一片冰冷:【看来你遇到了不错的事呢。】
“是很好的事,”他说,“我的幸运,miracolo①,当然要是能直接杀了你就更好了……”
但目前的他还做不到,世界的障壁并没有打开,而对方跑得又太快了,现在留下的影响除了对话并无它用。不然他早就动手了,反派死于话多是常识。
【那就来试试看。】镜中人说,【我等着你。】
玻璃镜面带着背后的水银哗啦破碎成千万片,细小得像是薄如蝉翼的刀,向着白兰的脸——着重向着眼睛——扎去。而后者巍然不动,只是水波状的黑影一闪,空气里就只剩下镜子碎裂时的清脆余音。
“谢谢阿凉~”
他咬着字亲亲热热地说,向前平伸双手,做出一个接的动作,黑衣黑发的虚影就纵容地现身而后落进他怀里——
然后迅速低头。
白兰愣了一下:“……怎么了,幻术出问题了吗?”
“不是,没有,”有问必答,“是你在发光,像蜡烛,刺眼。”
白兰:“……”凭智商想到对方当年在横滨看到的“红绿灯”,也想到在主世界白兰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的现在,他的“罪”应该是来源于放走了黄泉里关押着的“穷凶极恶”的灾厄……
但一点都骄傲不起来呢,呵呵。
他觉得好笑,想要说什么,又觉得好不容易拐回来的人根本不能看到自己完全没什么好笑的,半口气抽了半天,也只能默默地原封不动吐出去。
“那就别看我……我给你想想办法遮起来吧。”
可恶啊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都在滴血。
怎会如此。
谁能想到。
叽里呱啦。
“……”
最后他深深吐气,阴森的黄泉犹在眼前,层叠的记忆恍如隔世,还有死亡,还有新生,还有这漫长的、漫长的一天——终于都结束了。
也将要迎来开始。
“总之……”他站在盥洗室里,四面瓷砖,连一副镜子都没有,很不讲究却很有仪式感地微笑: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阿凉。”
……
杰索家族的建立不出其他人的预料。
没办法,民风淳朴西西里原本就是Mafia的发源地,在这个Mafia作为主要角色的世界里,家族本就是很常见的一种组织形式,天才之流踏入黑暗也不是一个两个……
不这听起来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对吧?
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有天才名声的加成,有原本产业的底子,有故意为之不加收敛的大肆积累,有秘而不宣的周密保护,还有那些他从前恪守着什么从不理会的情报和隐秘——
很短的时间里白兰吞并了不少小家族,稍长一点的时间里他的目标渐渐扩大,然后接触了基里奥内罗,那个与庞然大物彭格列同世代创立的、已然衰老却尚未来得及腐朽的家族。
那时白兰十九岁。
还是个尚未褪去少年气的年轻人,却已经很有一个家族首领的样子了。当车辆停在花园前的小庭院、他弯下腰从里面出来,又回身牵起另一个人的手,极具西西里绅士风范的风度让基里奥内罗的当代首领也为之动容——
哭笑不得的动容。
“日安,艾莉亚女士。”白兰很不见外。
虽然他们实际上、确实、应该只是第一次见面。
圆桌边那位半挽长发、眼下有着五瓣花记号的女士笑起来,温和自然,很有包容性:“日安,白兰先生,宫野……君?他们那边是这样称呼的吧?”
一言不发、几乎要融入到青年影子里的人动了动,向着女性的方向微微弯腰,以示尊敬。
白兰让他坐在另一侧,自己面对这位在平行世界见过好几次的基里奥内罗首领,开门见山:“您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了。”
“是的,我已经预见过了。”
艾莉亚基里奥内罗,基里奥内罗家族的首领,彩虹之子的大空,玛雷指环的持有者……用有看透人心和未来的能力。
不管是彩虹之子的奶嘴还是玛雷指环,都和世界的基石有关,而看破未来的能力更是意义非常。所以每一个试图搞事的白兰杰索,都一定会找上这个家族,接触这位女士。
而彩虹之子的诅咒,体现在他们的大空身上并不是变成婴儿,而是代代相传的短命。所以接触到后期,能给予白兰答复的往往是艾莉亚的女儿尤尼。
所以白兰称呼艾莉亚为女士,而不是小姐……咳。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原本我应该这样说。”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打手势示意不远处的守卫走远点、再走远一点。
守卫的表情很严肃,但看起来就是可怜巴巴的。他们爱戴也尊敬着自己的首领,就更把对方的安危记挂在心上,此刻就算一退再退,退到热烈盛开的扶郎花边,也仍眼巴巴地看着茶桌这边。
白兰笑了一声:“您可以直接让他们离开。阿凉看着,我不会做无谓的事。”
“我当然相信您,但那样他们会撒娇的。”艾莉亚也笑,回到之前的话题,“我应当拒绝,因为原本坐在这里和我交谈的,应该是另一位白兰杰索,而真正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你们。”
衣角被扯了一下。白兰想那应该是自己没有误入黄泉的未来,反手也扯了扯手边的衣袖。
对方不动了。
艾莉亚眨眨眼,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在作出答复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命运是不可违逆的,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在顺应它,甚至是加速向终焉走去。即使这样,您也要坚持下去吗?”
“如果我们注定要遭受毁灭——那早晚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复生过一次的人,对死亡没有畏惧,也并不介怀于世界的存亡。我的目的是与肆意妄为的狂徒对抗,让他知道玩弄别人的人生需要付出代价,而不是拯救世界。”
精神通过契约相连,白兰能感觉到身边宫野凉的情绪有一瞬间冻结。他才不会将那么重的担子接过来,更不会让对方再一次面临崩溃的可能。
——这不是很正常吗,哪个坏人会热衷于拯救世界?
——不过好人的情绪还是要顾及一下的。
“当然,我的目的和拯救世界并不冲突,甚至相辅相成。”
在艾莉亚开口之前,他微微向前靠着桌沿,笑容满面地补充:“所以,为了防止我做出什么过火的事,就需要您来看着我啦。密鲁菲奥雷将永远留有基里奥内罗的旗帜,黑魔咒也将交由您来统领,如果对我失去了信心,您可以自由行动。”
“现在我能得到答案了吗?”
他与那位女性对视了许久,得到了后者的欣然点头。
“当然可以。我得说,您真的很会说服人。”艾莉亚笑眯眯的,“比其他世界的白兰都会。”
“……唔,谢谢夸奖?”
其乐融融的合作伙伴面前,白兰笑得异常谦虚。
当然回去以后他就绷不住了。回到自己卧室,门一关鞋一踢,当着手下需要维持的首领包袱就全——都自行丢掉:
“我当然会!”
他得意洋洋眼睛亮晶晶,往窗边毛茸茸地毯上一倒就开始絮絮叨叨:“我可是凭着一张嘴从黄泉杀出来的人!要是不会说话,怎么打动阿凉来保护我呢?哎不过也说不定,阿凉这么好骗、不是,心软,说不定只是看我可怜而已……”
说着说着就看向被“打动”的对象:“是不是呀阿……凉?你怎么不看我,在想什么吗?”
后者正端坐在窗边看月亮,月光照到他身上脸上,又轻盈的穿透,洒到他逶迤坠地的长发上。发梢离白兰的肩膀只有几个拳头的距离。
用“看”字或许不贴切,毕竟他眼睛上正垂下长长的、长长的丝绸的带子,像那时候长长的、长长的裙边的流苏。
但看他的神态,看他的表情,还是会让人第一时间就想到“看”这个词,好像外物并不能对他造成影响,就算是在眼睛那么显眼的位置,也终究只是外物而已。
“阿凉?”白兰拽了拽那缕头发。
惯例是一串省略号的沉默,然后才是有些干涩的少年音:“为什么,要毁灭它?”
他伸手向银白月辉的来源,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玻璃。而他现在并不是生人,就连这点冰凉的触感,也是经过计算和模拟,才传递给自己的虚假。
他不理解。活着不好吗?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起活着,热热闹闹的,或者开心或者不开心的度过每一天,不比一切化为虚无要好吗?
白兰收起笑容。
他能想象出阿凉的下一句话,又担忧对方至今不愿对他说出心里的话。
所幸他还是听到了:
“为什么,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总是被另一些人弃如敝履?”
因为词语的翻译问题,这两句话是切换成日语说的。幸好白兰这两年学了几门相关的语言,对日语和汉语的理解都没有问题。
他想了想,也用日语回答:“因为珍贵的基础是稀有。”
“白兰杰索的能力,是连通所有平行世界的自己。对他来说,世界并不是唯一的,也并不具有独特性,一个坏了就换另一个。而平行世界一共有多少个呢?”
“八兆个,兆是什么概念?一个人一辈子,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从刚生下来数到棺盖被撒上沙土的前一瞬,也数不完这样大的数字。”
“数量多到这个程度,就算是世界,也显得比树下蚁窝里的蚂蚁还要廉价。谁会计较自己踩死了几只蚂蚁呢?”
他这是在试图揣摩主世界的白兰的心思。在拿不准自己猜度的对不对的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无疑冒着丢脸的风险。但听众早已习惯了倾听他的絮絮叨叨,且不会将这些话传播给旁人,还是挺让人放心的。
倾诉者看着听众白色丝带掩映下的、沉静到沉凝的脸,因为是幻术构成的虚假的躯体,轮廓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类似于全息投影,很有些无机质的冰冷感。
但这投影的灵魂就安静地待在他的精神里,待在他的灵魂里,几乎合二为一,甚至连“死”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白兰心中一动,手里揉搓的棉花糖忽然就失去了那份绵软柔韧的触感。
恰逢这时听众提问:“那你呢?”
那对你来说,世界也是廉价的东西吗?那你为什么不和那个白兰一样,成为从毁灭里找乐子的狂徒?
白兰又听懂了,垂眼看着手里的棉花糖,很轻的哼笑了一声:“我当然跟他不一样。我的世界……可是独一无二的。”
那条丝带上印着他最喜欢的棉花糖的图案,就像盖上了专属于白兰此人的印章。
“……是无价的珍宝。”
……
于是白兰十九岁那年,基里奥内罗与杰索合并,建立起密鲁菲奥雷家族。原属于杰索家族的被归入“白魔咒”,艾莉亚麾下则归入“黑魔咒”。
他收纳人才,操纵资金,推动科技,打造基地,以极高的效率将密鲁菲奥雷推到可以与老牌家族彭格列对峙的地位上。
次年,彭格列家族的十代目高中毕业,来到意大利接受系统化的家族课程。
主角。
和反派。
还有一个象征着推翻剧情的外来者。
白兰:哦豁。
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个配置。即使忙成陀螺,已经长成一副大人样子的棉花糖精也安分不下一颗蠢蠢欲动想要搞事的心。
“阿凉想去见见自己的老朋友吗?”他问。
这一年来他忙得团团转,每天除了科研基地就是办公室会议室,来拿带着阿凉出去玩都没时间,只能抽空来贴凉充电,能玩的就只剩下些简单方便的小游戏……
比如“猜猜我要说什么”。
比如现在,他就能猜出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连着断句和语调一起。
——谁,老朋友?
话语声像复读:“谁,老朋友?”
白兰:“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沢田纲吉,彭格列九代目的接班人……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板上钉钉的十代了。最近从霓虹来到意大利,据说还带着自己的一众家族成员。”
“那里面有不少是你的熟人哦,不想去见见吗?”
“不记得。不去。”
“欸?听起来好绝情,真的不去吗?阿凉,阿—凉——”
【呵,】从当年到现在一直就没放下对变态的成见,侵蚀者又开始吐没有第三个人能听到的槽,【真该让那群盲目崇拜的下属来看看他们首领的风范。】
【贴这么近做什么?你别太纵容他了。】
【就这还是一个家族的首领呢。就这,就这,就这?】
被双向魔音灌耳的宫野凉:“……不。”
于是白兰心满意足的闭嘴……暂时闭嘴了。
‘好啦,该工作了。下次再问。’
第205章 番外【If侵蚀者
海。
岛屿。
铃鹿山。
倒影空间。
层层向下,突破空间,是整个世界的最底端。
怨恨。
悲哀。嫉妒。
憎恶。不甘。愤怒。
世间无数次轮回里积聚起来的所有负面感情,混着溯行军们遗留下的无数瘴气堆积起来,液化又蒸干,最后形成粘稠的黑泥状液体。
液体向下流动,所以倒影空间里的海下又被硬生生侵蚀出一个专属于黑泥的空间。
这是【它们】诞生之初,无意识地盘踞在只属于自己的黑暗中,像胎儿蜷缩在羊水里,倾听母体的心跳声。
——而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晰的“心脏”,是注定被污染被毁灭的铃鹿山。
于是海妖们的痛苦最先被唤醒了:
失去家园,失去少主,失去依赖爱戴的一切,背负着遗憾和悔恨走完这只有八年的短短一生。
于是“海鸣”的痛苦占据了主导:
最先背弃故土,最先隐瞒真相,间接导致了少主的死亡,却还要活下去抚育剩下的子民。
【它们】在痛苦中醒来,挣扎而扭曲。
【它们】在痛苦中成型,塑像又掩盖。
【吾等为何苏醒……】那个占据主导的意识向着无边的黑暗和同胞们质问,【吾等为何痛苦?】
什么生命会诞生在无边痛苦之中?既然这么痛苦,又为何还要诞生?!
它马上得到了答案。
【为侵蚀此方世界、侵蚀‘书’的作者而生。】
那些从根本上就不该存在的、悲伤到让人愤怒的事,那些遭遇了绝望、宁愿自己一开始就不曾诞生的人,那些原本可以避免产生的……痛苦的感情。
都只是另一方世界、另一个人类随手写就的作品。
听起来不是很可笑吗?所以它们出现了。
以毁灭世界、从而让痛苦从源头上就消失为己任,为此而诞生,亦将在使命达成后死去
这就是它们的命运。
【吾等即为——侵蚀者。】
当然,世间书籍浩如烟海,并不是每本书都会产生侵蚀者。但每本书里的侵蚀者都一定痛恨着书籍的原作者,在完成自己的本职之外,在污染和侵蚀之外,它们更想做的,是将造成了一切的作者直接抹杀。
从源头上改变这一切。
所以【图书馆】出现了,收集文豪的灵魂,使其转生,让作者们自己来拯救自己和书。就像时政与溯行军一样,侵蚀者与文豪们也形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
这种形势下,会有伪装成了文豪的同行从它这里经过,丢下几个人,要求它帮忙绊住敌人们的脚步……也是正常的。
然而侵蚀者:【……】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一点都不想掺和这些事。
它在轮回里沉寂太久了,可能这就是它跟同行们志不同道不合的原因?其他的书是怎么困住自己作者的,它不知道,但它确定没有一个文豪会跟藤原紫一样,在自己的书里浮沉一个又一个八年。
这是不正常的,因为这种手段应该属于侵蚀者们,而它还什么都没做呢。
结论昭然若揭:有人……不,有另外的“侵蚀者”存在。但它没发现。
连通了书中本源的它都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这个“人”现在不在书里。
侵蚀者可以离开自己诞生的书吗?就好像那个伪装成文豪的侵蚀者那样?如果可以,书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会诞生这么多痛苦吗?
这些它统统都不知道。
所以当那个浑身上下白得几乎反光的鹤利用文豪指路、纸鹤照明、撑着红伞、蹚着黑泥出现在它面前时,它们并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而是努力又懵懂地试图分辨。
分辨他是不是同类,分辨他是为何而来,分辨他……是不是它们所期待的那个答案。
好像是的,那种冥冥中的、违逆了天命才有的气息。
“海鸣。”
但对方精准而毫无转圜的喊出了这个名字,对海鸣和海国背景之后的一切都不知情不关心,分明应该与它们待在一起,却表现得仿佛他们是宿世之敌。
无脸的黑泥迟疑了,迟疑着遭受了威胁,迟疑着答应了合作,然后在被警告不许对作者动手时,后知后觉地暴怒起来。
——第一个将藤原紫动手、将她困在书里的不就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