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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凉少左 18801 字 7个月前

第331章 霞云之下

送走鬼舞辻无惨的那天——

山下是潜伏已久的十支剑士队伍,山腰是焚香静候的神官,山顶是无数提前数日就布好的机关与法阵。

柱们或坐或蹲,或立于山间紫藤花树的枝干间,身后分散着隐部队和填充了特殊炮|弹的重火力武器。另一位当事人还没到场,藤袭山上下就已经有浓重的死寂的杀意弥散开来。

场面非常盛大,准备非常充沛,气氛非常到位。

简而言之,非常配得上一位鬼王、世界之子、千岁老人的高贵身份。

而这样的死寂并没有持续很久。不到半夜,就已经有肉眼可见的闪光由远及近的绵延开,像一道曲折蜿蜒的闪电,伴着一连串低沉厚重的音爆声——

破破烂烂的无限城风驰电掣而来!

在到达藤袭山正上方后稍作停顿,闪烁着一头扎进了地里!

这样的操作显然是一般人想不到的,但这场战斗的发动者们明显都不是一般人。于是下一瞬,更加破烂了的无限城像被烫到一样怎么扎进去的怎么冲了出来!

无数锁链紧随其后从地底冲出,紧接着是四面八方反应过来的无数符咒。符咒与锁链交织互补,天罗地网将无限城束缚住,片刻的停顿之后,是伴随着狂放风声的拉扯与坠落!

轰然巨响!这一落有如信号发出,引来枪|炮齐鸣!队士们呼喊着填充弹药次第开炮,隆隆声引起周遭山间无数回响;紫藤花粉与紫黑色的毒气膨胀成蘑菇形状的云层,直直升入已经被气流吹得干干净净的夜空中。

琵琶弦断。刀光纷乱。夜色中火光与狂风大作。黑色的游蛇在女孩们手下昂起头来,眼里映着对熟悉的食物气息的垂涎。

哀嚎惨叫连滚带爬逃出来的幸存的食人鬼如潮,蛇们也涌动如潮。月光下潮水与潮水相遇对撞,哀嚎撞进了一片嘶嘶声里。继而潮水淹没了潮水,只传来野兽食人般撕裂吞咽的声音——

这曾经是在场多少人午夜梦回时所做噩梦中的声音。

现在噩梦没有了。队士们跟随在蛇的身后补刀,人与鬼在夜色中厮杀。黑暗中亮起荧荧的灵力的符咒照明。光影间人的面孔并不比鬼的可亲多少。

只有紫藤花绽放如常,朦胧冷光里花瓣被剑气席卷落下,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柱们不为所动,因为在战斗一开始冲在最前面的,只是没有脑子、战斗力也最低等的杂鱼,普通队士足以应对。

他们要关注的是更厉害的那些,躲在杂鱼后面准备偷袭的大鱼或者……

会随时随地出现的上弦。

“好厉害的毒药,直接把鸣女废了啊,你们。”

烟粉头发与睫毛的刺青之鬼突然开口。他蹲坐在还散发着余热的炮口上,昏暗中金色眼瞳熠熠生辉,映衬得皮肤愈发惨白。

那眼里刻着上弦叁的字样,显露出来的下一秒,就被两把日轮刀同时对准。

鬼露出了无谓的笑,明明只是上叁,架势却狂过上贰和鬼王。他直截了当地伸手点人,唇边露出尖锐利齿:

“喂童磨,听说你叛变了?来跟我打一架——”

手指处,发如春樱的少女挽刀回鞘,羞赧担忧的眼神看向旁边扶树观战的青年。青年背对他们站着,乍被点名时,气质尚还有些温和,回头后身上邪气却节节攀升,最终定格在七彩斑斓的琉璃瞳中。

“啊呀,”童磨说,拿出了自己阔别已久的金扇,“果然不出神明大人所料呢。”

上弦之贰的冰之鬼微阖双眼深深吐息,无形的雾气随之而弥散开来,眨眼间长袍宽衣天冠加身,神明将他放回了极乐教祖的样子。

何等宽宏,何等慈悲——童磨在心里歌唱赞颂,虎牙却抵着扇沿咧嘴微笑,露出浓浓的恶意来。

“猗窝座阁下,”他难得好心、自以为好心地发问,“你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吗?”

上弦叁狠狠打了个抖,露出明显被恶心到了的恶寒的表情:“错过了打爆你脑袋的机会!”

话音落下,雪花阵式倏忽展开,粉色身影闪现而来——

【术式展开——破坏杀罗针!】

【空式!乱式!鬼芯八重芯!】

——而后一拳轰碎了冰晶凝结成的御子!

与此同时,在山的另一面,冰晶与雪花交战的彼端。

“好大的动静,看来那边已经进入战斗了。”

“大哥都预料到了,没有问题。”

“嗯,这么一说确实让人安心不少呢。”灶门炭治郎郑重点头,笑容却逐渐收敛,“只是还有些紧张……尤其是真正闻到了上弦鬼的味道后。”

对面月光下,不请自来的客人阖目而立。他穿着紫底黑纹的上衣和纯黑的袴,坚硬发丝高束成利落马尾,一手扶刀,端正严肃的姿态比炭治郎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一位剑士,或者说武士。

紫藤下有人嗤笑了一声,从斜倚着树的姿势站直,几步横插到鬼与少年们身前。并不高大的影子漆黑一片,将灶门炭治郎与时透无一郎笼罩住时,隐隐涣散成几重。

“你就是上弦壹?”不死川实弥抱臂而立,向客人发问,“老子等你很久了。”

“……”

武士静默,只站在那里就让人以为自己回到了战国,给人以莫大的压力。然而战国的武士睁开了眼睛……六只眼睛!金灿灿的妖异眼瞳里写着上弦壹,压力也变成了恐惧!

“无礼之徒……”这端庄又妖异的恶鬼说,“我要找的……并不是你。”

他松开了刀,张开了手,竟然勾勒出一个还挺静美的笑容来:“我的后代……你的天分如此优秀……连无惨大人都中意于你……”

“来我身边,我不杀你。”

片刻的沉默。

沉默后无一郎和炭治郎都探出脑袋,又都被不死川按了回去。暴躁但靠谱的成年人只是更偏好用武力碾压,不常表现出智力来,但实际上并不比别人差。

所以他咂摸一阵,了然地开了嘲讽:“鬼舞辻无惨真正注意到的是凉那个家伙吧,或者说有一郎?你说的后代、天赋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刚刚才注意到的,不然你也不会不知道——”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都对鬼痛恨至极。”

不死川实弥缓缓抽出双手,手中符咒电光连绵。淡青色的灵光照亮紫藤花树的影子,也照亮了他们周边重重叠叠挣扎爬起的无数黑影。

他睁大眼睛,眼里红血丝鼓起,刀疤在咧开嘴的脸上扭动如活物,配合狰狞扭曲的恶人脸,几乎比对面的鬼更可怖,更像是需要祓除的怪物。

“说什么有的没的啊!恶鬼!”他桀桀桀笑起来,手一挥鬼影铺天盖地,向着上弦壹蜂拥而去,“先做正事吧!”

“……既然如此……”

鬼说:“拔刀。”

下一秒两道刀光同时出现。紧随其后的是氤氲而起的霞云。寒芒映着月光,月光又被如云似雾的烟霞遮掩,一片模糊的世界中,只有紫色的弯月与青色的风刃时不时闪烁碰撞,叮叮当当的刀剑嗡鸣、金属铿锵声不绝于耳。

他们打得专注又激烈,除了间或出现的不死川实弥的咆哮与肉块落地的沉闷声,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

而灶门炭治郎站在场边,深吸口气,从怀里捧出一张人形小纸片。

“父亲,”他喃喃道,“请你保佑我,能顺利施展出来——”

淡紫色雾气悄然袭来,高坐在树冠中的时透有一郎略有些吃力,但仍向炭治郎投来坚定的眼神,虚幻的男人身影也露出静谧的笑容。

于是幻术加持、父亲加持下,少年的声音一同划破了长夜:

“火之神神乐!!!”

……

大势已去。

藏不住了。

所有工具鬼都用上了,所有办法都想过了,所有的逃跑路线都试过了……

为什么还要追着他啊!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啊!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一定要剥夺他的生命啊!

“啊啊啊啊啊——”

鬼舞辻无惨在无限城的废墟里疯狂挖地!只要他藏得够深就没有人能找到他!

然后有两把刀轻轻一碰,撞出几点火星,点燃了通往地底的引线。那底下是同样掺杂着蛇毒与紫藤花的火|药,对如今重伤未愈的鬼王来说也是剧毒。

气味当然是个破绽,但空气里一直没散去的硝烟是最好的掩护,于是疯狂挖地的无惨猝不及防地迎来了第二次贴脸爆|炸!

“————”

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凄厉叫声之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生物匍匐在那里。

它有着无数细长但破烂的触手,有着庞大但破烂的身体,有着似乎是头部但破烂的球状部位,还有趴在地面但破烂无比的四肢模样的东西;

流体的血与肉从破口中流出,又变成新生的肉芽增生在躯干上;干瘪的几处空洞里垂吊着同样干瘪的肉块,时不时还缓慢的跳动一下;脑组织被烧灼出肉香,以及蛋白质被烧焦了的臭味,耷拉到地上。

像人又不像人,放大之后更是丑陋扭曲得让人掉san,看得躲在掩体后的宇髄天元一个扭曲,非常嫌弃。

“呃。”他干巴巴地发了个语气词,“这也太不华丽了……”

轻盈的、粉蓝紫渐变的蝴蝶乘着气流从天而降,沉凝如水的黑发青年从阴影中踏出,刚硬的巨石后面有出家人直起腰来悲悯落泪,火光跳动招摇在某个人的发尾上。

天元循声回头,有些惊讶:“你们动作这么快?不用再盯着那边了吗?”

“你跟不上很正常。”富冈义勇张嘴就来。

天元:“……总之,首先排除这是在讽刺我。”

蝴蝶忍习以为常地打断他们:“这么严肃的场合就不要讲漫才了,富冈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也没想到蛇魔会这么厉害。实力不到下弦的鬼根本就挣扎不了多久。”

所以看到山顶的爆|炸后,他们直接过来了。

这期间任务量最轻松的竟然还是负责监视鬼王的宇髄天元。主要鬼舞辻无惨他太怂太屑了,让自己的手下冲锋陷阵,自己却一直缩在无限城的最深处一动不动,直到炮火都停了才开始挖地试图逃跑……

现在,鬼王重伤未愈,又添重伤中毒落单等一系列debuff。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阿弥陀佛,”岩柱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脖颈上一圈小纸人围绕着他起飞又落下,像一群激动的小鸟,“你们且在此地不要走动……”

盲僧的视野里,虚幻的孩子们的身影手拉着手,露出无比生动的气恼神情。

他和煦地说:“待我回来,就带你们去山腰看花。”

……

产屋敷耀哉就在山腰处,神官与阴阳师们的中间。

小纸人手拉着手展开云镜,愈史郎头戴符咒充当链接,将各个战场的情况都传递到这里。大大小小的镜面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炮火的余烬或者蛇群的肆虐,最大的三处战场则浮到最前面,一左一右拱卫中间。

左边是冰晶与武斗家的战场,右边是百鬼与剑术与霞云与流火的大杂烩,只有中间没有那么多华丽特效,显得质朴又清晰。

就是作为敌人的鬼王丑了亿点,相比之下真的没有多大的观赏性。

就很没有牌面。

但耀哉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谁能想到呢,产屋敷一家千年的宿命,终于要在他这一代终结了。祖辈乞求过千万次的神明,如今竟然真的降下了垂怜与恩典,这是何等的……

“还是不要这样想比较好哦。”

清亮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来。

耀哉含笑向上看,少年体型的神明今日换了穿衣的风格,白衣紫边黑色衬里,垂着双腿坐在朱红的鸟居上,漫卷长发的样子像极了这座紫藤花之山的精灵。

但精灵不会这么散漫叛逆地坐在鸟居上,也不会当着一众神官阴阳师的面说出这么大不敬的话:“这个世界的神跟死了有什么两样?能做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自己……全靠人类自己。”

神官们尚还能看出几分憋气,但看看另一半,以源氏为首的阴阳师们却全无表现,头颅低垂袖手而立,一副恭敬无比的工具人模样。

神官们:更憋气了。

野凉也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跟人谈哲学,云镜里不管是时透兄弟还是童磨的表现都可圈可点,进步良多。特效还好看,还各有风味,坐在高处看起来特别带感,唯一的缺陷就是他这次用了一条蛇魔的身体,没有零食可以吃……

不,鬼肉条不算,他是绝对不会吃一口那个东西的。

他们就这样看完了鬼的终局。

鬼是无法杀死鬼的,于是以恋人之名构建战斗术式的刺青之鬼被与爱伴生的女孩砍下了头颅,死在恋之呼吸之下。

临死前他看到肩偎白蛇与春樱的男孩女孩携手微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粉色和服的身影。

“恋雪。”他喃喃着,闭上了眼睛。

鬼是无法被鬼杀死的,所以缠斗许久后,最终还是一柄泛着淡紫色的日轮刀插|入了鬼的后心,将已经不成人形的怪物切成两半。

“竟、然……是你……”怪物瞪大了六只眼睛。

“有什么好惊讶的,”时透有一郎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但眼神灼灼,“我是很弱小没错,也没有大哥和无一郎那样的天赋,但我并不是孤身一人!我有兄弟,我有朋友,我有可以共同进步和依靠的好多人!”

“他们不是我的力量吗?!我不是他们的力量吗?!我确实不够强大,但我并不没用!更不会去当伤害别人的鬼!”

“你问问无一郎,就你这个样子,谁愿意有你这样的祖先啊!”

上弦壹黑死牟,原名继国岩胜,大受打击!

瞳孔地震片刻后,不知怎么,他缓缓地选择了自行消散:“缘一……唯有在后代这一点上,我终于胜了你……”

而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对上了技能各异的、保留了完整战力的、柱们的团队。

水柱防御,炎柱突进,岩柱攻坚,音柱刺杀,虫柱用毒。他们甚至不需要奶妈,虽然团队里本来就有一位专业的医师。

原本以鬼王的生命力,他是可以再坚持一会儿的,至少能坚持到太阳升起来再被晒死。但一来,珠世早就针对他生命力顽强这一点研制了促进衰弱的药剂,二来时间拖得太久太久,久到其他战场都已经结束战斗打扫干净……

蛇魔们也吃完了点心。

【好吃,还饿。】

祂们吞吐蛇信,睁大了黑洞洞的眼睛。

【……饭饭。】

第332章 霞云之下

鬼舞辻无惨有个秘密。

他讨厌蛇。

这厌恶由来已久,最早能追溯到他还没变成鬼的、每日为了呼吸而拼尽全力的弱小的人类时期。那时候鬼舞辻还算是个挺有名的姓氏,虽然比不上三大家,但稍付出些代价,多托些人情,还是能跟源氏的人搭上关系。

于是他们便下了委托。等了些时日,终于等到领取任务的人上门,来医治家中病弱的独子。

那是对极年轻的少男少女,难脱稚气,却各有着极盛的或清丽或娇妍的容貌。少女灵动又爱笑,明朗得像个小太阳,背上还背着个巨大的晴天娃娃;手上提着药箱,一看便知是大夫。跟在她身边的少年则面色苍白,不到秋末便身披毛领羽织,又沉默寡言,既不问病,也不寒暄。

若不是气势摄人,甚至让人担心他才是那个需要诊治的病人。

这两个“人”长相气质都带着股妖异的精致,想必是源氏的式神之流。同为供人驱使之徒,时人皆将式神与奴仆并论。有阴阳师带着的还好,要是自己上门——

哪有单单招待别家的奴仆,让奴仆做自家座上宾的道理?

虽然碍于源氏势大,鬼舞辻家的其他人不敢将不满表现出来,但也没藏得多好。大抵贵族都有些不识时务的通病,自以为不凡,却忘了式神在主家面前再听话那也是妖怪,源氏的人就算收了报酬办事也绝对不会手软——

还是一个赛一个的强硬。

所以躺在被褥里费力呼吸的鬼舞辻无惨被一阵暖意惊醒时,模模糊糊看到的就是非人少女笑盈盈的脸:“我已经尽力啦,勉强能让他多活几年吧,再多就做不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治不了,你们想别的办法吧。”

“无礼之徒!你分明就没有用心……!”

他家里的长辈自然不愿,质问之余派人阻拦,仆人的手还没伸到女孩身前,就被另一只称不上大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事情就发生在无惨被褥边,他甚至能感受到柔滑衣料拂过自己脸前的凉意。顺着手臂看过去,便是个身量并不很高、神情也并不凶恶的少年,明明看着还有些孱弱,却无端让所有人都寂静下来,不敢与那双抬起的眼睛对视。

然后那只看起来属于年幼的少年人的手缓缓握紧,带出了骨裂的咯嚓声音。

鬼舞辻无惨听到他说:“天命如此,不可强求,更与他人无关。你们家的诚意,便是如此吗?”

然后他们就走了。

也许中间还说了什么,但鬼舞辻无惨没有听清,也不想再听了。他那时才十四五岁,看起来不比那二“人”大多少,还刚生过一场病,心思浑噩。

他只是觉得伤心,还有点恐惧。源氏威名赫赫,虽然也臭名昭著,却也早已是权威的代名词。源氏的阴阳师力非常人,式神也往往非常妖,连它们都说他难以医治……

该怎么办。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凭什么别人都活得好好的。

那个式神不也很虚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吗?

为什么它就能这么厉害啊……?!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嫉恨,因为过大的情绪波动会伤害身体,加重病情。这是他很擅长的东西,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渴望一具健康的身体,也从来没有人比他更珍重生命。

但越是如此,此时此刻,他反而越是怨恨。

灵魂中负面的火焰熊熊燃烧。平安京不乏因嫉妒而变化成妖怪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放过此刻如此浓重的怨毒,鬼舞辻无惨全身剧痛,心中却升起自己将要如愿的预感。

——哪怕是变为遭人唾弃的鬼……!

——也想要活着!

然后预感静悄悄地消失了。

仿佛世界都为之一静。虚空中浮现无形的裂痕。巨蛇睁开泛着冷光的金色的眼睛。祂吐了吐蛇信,以蛇吻露出兴味的笑容。

【原来如此,】祂说,【原来变故在你身上。】

那巨蛇的阴影过于庞大了,周身似有若无的环绕着瘴气,看向鬼舞辻无惨的眼神让他几乎被当场吓死。他僵着身体一动都不能动。更恐惧于静止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我会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吗?

连死去都无人知晓?

【当然不,你还能残喘很久,以这般不堪的、苟且偷生的姿态。】

巨蛇裂开了嘴,周边涌动的紫黑瘴气化为数条游动小蛇,蜿蜒到鬼舞辻无惨的床铺……甚至是被褥枕头之间,蛇信几乎刮到他的脸。

那声音真是令人愤恨到极点,带着事不关己的轻屑与幸灾乐祸般的恶意:

【——在你与他相遇之前。】

然后祂也离开了,只有湿冷黏腻的黑蛇还游动在无惨周身,像是在维护什么,又像是在吸取着什么。他问过别人,可从来没有人能看到这些蛇,更没有人能帮助他。

一日一日的纠缠衰弱,濒死时又会被极冷的力量带回人间。他心有所悟,却更加扭曲嫉妒。

直到二十岁那年,他服下了缺少了一味青色彼岸花的药。

这一年神鬼妖怪皆已离开人世,留下的只剩青壮也可杀死的渣滓。黑蛇也一天少过一天,最终在充满了血腥味的进食中彻底消散。

“神鬼之力……再强又如何!都已经消失了!”

鬼舞辻无惨生来第一次无所顾忌地愤恨嫉妒扭曲痛苦,狰狞得脸上肌肉都变形,忽而又放声大笑。

“我就是世间仅存的鬼!还有谁能比过我!”

哪怕是世间五百年才孕育出的怪物继国缘一,也早已死在他最不缺的时间之中了!

……

恍惚的梦境就到此为止了。

嘶嘶声铺天盖地,蛇鳞摩擦在身上的感觉是如此熟悉,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甚至压过了被撕裂吞吃的疼痛。

鬼舞辻无惨睁开已经不能用眼睛来形容的眼睛,巨婴发出尖锐刺耳的嚎哭,甚至刺激着它自己不能用耳朵来形容的耳膜。

这是……恐惧啊。

它模糊却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恐惧着这些东西的。害怕被撕咬,害怕被分食,害怕终有一日,再遇到一个令它只能僵硬等死的【神】。

可它终究还是等到了。在又一个五百年后。

时隐时现的身影站在了火光与人类的簇拥中,蛇潮与怪物的对立面。

“是你……”

巨婴在蛇的潮水中眯起眼睛,与踏着夜色与蛇而来的少年对视。明暗中紫黑外衣几乎融入环境,那双安静而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却如此清晰。

“是你……”鬼舞辻无惨想起蛇神说过的【与他相遇】,想起初次逃跑前匆匆瞥到的青绿色的羽织一角,想起那晚山间镜子里看到的枯井般死寂的眼睛……

“是你!”它尖啸出陌生又几乎深入骨髓的名字——

“萤草!!!”

噼啪。

某一点火星炸裂间,它仿佛听见了熟悉的、伴着嘶嘶声的巨蛇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祂在笑,【奖励你活下去。】

【与这个世界一起,永生吧。】

……

就要结束了。

我这次使用的是蛇魔构建成的身体,同源的力量让我能感知到蛇群的躁动,甚至共享无数蛇魔的无数个视野,知晓蛇魔所能知道的一切。

这大概就是八岐大蛇被关在狭间里也能成为瓜田里最靓的猹的原因。现在他把这力量分享给我,自己却神神秘秘地说有惊喜要准备,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关头上,他能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我没太在意这个问题,因为现在更重要的还是从蛇群那边传来的心声,混杂着噪音的【饿饿饭饭】说来可爱,但对被它们盯上的对象来说,这应该是个恐怖故事。

贪婪的,空虚的,渴求的,为了风中丝丝缕缕的食物味道而躁动的,就连它们最喜欢的,饲养员小葵敲饭盆的声音都没法让它们安静下来。这样的蛇群太反常了。

既视感大概等同于圈养的猪突然当着你的面吃了个人……

虽然猪本来就是杂食动物来着。

但我仍有不安的预感。

这预感已经持续一天了,此时突然加重,促使我离开耀哉和鸟居,向山顶仅剩的战场赶去。

——然后就看到鬼舞辻无惨正在被凌迟。

对照某种残酷又严苛的刑罚,此时说凌迟难免有夸张之嫌。但某种意义上,这又确实是事实。

我没有走太近,隔着一段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地望着它,心情远比现象中还要平静。

千年前的疏漏,隔着数个世界的遗留,这趟奇幻旅程的开端,这些是对我来说的鬼舞辻无惨。

对这个世界呢?

……大概算是一个拼尽全力的反抗吧。

因为被剥离了一半,想要把缺失的部分挽留住、找回来、变完整,所以缔造并庇护了这样一个怪物。

所以我面前的既是鬼舞辻无惨,又不是鬼舞辻无惨,此间人类对抗的也并非只是食人的鬼,还有一个世界的挣扎。

但也不只是这样。人类是世界的一部分,人类的苦难也是世界的苦难。鬼王的存在确实维系住了阴界与此界的关系,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好处了……

所以它集合五百年的力量诞生了继国缘一。

又集合五百年的力量召来了我。

人类尚且有善恶两面,更何况是世界。我站在纷乱嘈杂的夜风中,望着鬼舞辻无惨,也望到了整个世界。

然后不知怎地,它发出了恐惧尖锐到极点的惨叫,声音大得整座山都能听到。

“是你……是你!是你!!”

这一声响彻整片天地,几乎把我灵魂都震动了。

“萤草!!!”

“……哦,”我歪头,慢慢地想起来,“是你啊,医闹鬼家的大少爷。”

那年妖刀姬刚刚叛变,我请罪后要被罚去守卫复兴之塔,临走前源赖光派我去阴阳寮领了个任务。而刚帮了我一把的日和坊要去给某个走人情递来请求的家族上门看病,去阴阳寮走了个流程。

于是待我祓除完作乱的蛇祟回去,便正好在阴阳寮的任务处遇上她,便自告奋勇担任护卫一职,护送她往那记不清姓氏的人家里去。

我确实记不清那个家族的姓了。一是其地位不高,类似的家族在三大家下多如牛毛;二是那时我状态不好,回去后还不得不休息了几天,记忆实在不清晰。

我所记得的,只有“这家人竟然敢对源氏的大夫医闹”之类的事迹,结合仅有的印象,留了个医闹鬼的记忆。

想到童磨提到过的杀医寻药的事迹,这声医闹鬼我应该是没叫错的。

我还*沉浸在对世界的领悟中,也不关心什么叙旧和反派的临终倾诉,对它没什么想说的,应了这一句话后就打算顺其自然,让其他人该怎么办怎么办。

九柱齐聚,又有水镜对面众目睽睽,这时候动手收尾的话,他们会很开心吧?

我都听到被枉死的灵魂们喜悦的欢呼声了。还有刀出鞘声,衣料摩擦声,憋不住的带着杀意的笑音。最先沉不住气的大概会是不死川实弥……或者炼狱杏寿郎吧。

我以为他们会最先冲出去。

但是——

【奖励你,与世界,永生吧。】

遮天蔽日的巨蛇从虚无中浮现,背后是不知何时被撕裂开的裂缝。那是阴阳两界的狭间,黑得连光都看不见。祂睁开了眼睛,金灿灿的竖瞳来回摇动,最终向下,向我投注过来,蛇吻露出人性化的笑容。

我静静地望着祂。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八岐大蛇说,【过去,现在,还有未来,异界之神的力量当真可观;也幸亏有祂,本神才能遇到如此有趣之事。】

“……”

【凉,】祂呼唤我的真名,鳞片摩擦声响彻天地,【来这边。】

“……你可能搞错了一点,”我吐出口气,仰着头,却垂下眼,“除了本来就没记清楚的那些,我的过去一直都很清晰。”

忍界那次不算,那是来自外界的意外。

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对自己说已经忘记了呢?

【一直?】八岐大蛇说,【那你为什么还不过来?】

【有东西要出来了。】侵蚀也在影子里发出声音。

我知道出来的会是什么。但我还是抬起了眼。

遮天蔽日的巨蛇背后,无边无际的裂缝之中,一只握着蝙蝠扇的手凭空探出,按在了黑暗的边缘。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金色桔梗印缓缓张开,将黑暗都照亮,映出十几道纷杂身影。他们有人握扇,有人扶刀,有人提灯,有人持伞……

巫女服的白衣上披着浅金色的长发;身披繁花的少女身边有一兔一蛙;鬼角下女孩的眼睛明净如琉璃;白发青年的披甲在灯下流光溢彩,身边人的金瞳里闪耀着龙胆花;

红狐绕肩的女孩发间缠绕着白槿;金色麦穗在绀色短发上垂下;九尾的大妖怀抱幼狐,身边真正的鬼王有火焰般的长发……

此情此景,皆是故人——

我看到他们的最前面,以日月为名的天狐之子身披日月光华,白衣如雪,长发漫漫,若不是头上狐耳探了出来,真有昔日平安幽都百鬼夜行之盛景。

——如坠梦中。

“找到你了。”晴明说。

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当年背我回部屋、任我摸耳朵的宽和模样。

源赖光也好像没变,红眼睛里永远都有什么信念在灼灼燃烧。

还有玲子小姐和白槿,妖刀姬与山兔,三日月与鹤丸,玉藻前与星熊……时间在他们身上凝滞了,一切都还是分别时的样子。

若我是离家已久的游子,见到多年后还保持着分别之景的旧人旧物,想必是抵挡不了诱惑的。

【不想回来吗?】

“不想回来吗?”

但我既不是游子,此处也不是我的家乡。

“献祭一个鬼王的能量还不足够将异界的通道打开得这么宽敞,晴明也不会同意你这么乱来的计划,”我摇摇头,看着八岐大蛇,“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也不了解他们。”

【……】

长久的沉默,沉到我能听清风里夹杂着的、人们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吸声。

祂化回了人形,身后姿态各异的人影也随之消失。

【是本神不够了解你。】他干脆地摇头认输了:【所以,你要怎么样?】

能量已经抽出来了,通道已经打开了,而今夜过后,这个世界会与阴界越发接近,直到双方达成平衡。

也就是说,要离开这个世界,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了。

“我……”

【都可以,】侵蚀低低地说,【不管是继续向前,还是踏上归途,吾等都无所谓,只要不再像之前一样被强行分开。】

【不要着急,玩够了,再回家来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哪里也不去哦。】

我回头看向强自镇定的柱们:“我要回去了。”

不死川向前一步,又被忍小姐拉住,义勇若有所悟,最后是无一郎睁大眼睛,乖顺又破天荒的机敏:“……回家吗?”

曾经也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的回答和当时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嗯。”

我低头微笑。

有人在等的……我久别了的家。

第333章 谜语人离开意呆利

20 XX年秋天。

我从沉眠中醒来。

*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但是真的很陌生。纯白的一片在模糊的视野里几乎和房间的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明确边界。

侧面有轻盈的纱帘被风吹得扬起来,耳朵里模模糊糊的听到“呼啦”一声,光线随之绽开来,刺激得眼睛里立刻蔓延开湿意。

太刺眼了……至少给我遮一下吧……这双眼睛是不是很久没有睁开了?

我吃力地抬起手,想挡挡光,然后不动了。

细瘦,苍白,伤疤。

近距离的观察下,这只手几乎透出一种非人的质感,不能说难看,但就是给人一种恐怖谷的既视感。

——这不是我的手。

当然不是了,怎么会有人害怕自己的手呢?

“你醒了。”

臂弯里搭着白大褂的女性立在门边,带进几个医护打扮的人。他们走近来忙着什么,我却无暇观察,只偏过头去与那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性对视。

“不必开口,你还没恢复,”她声音有些低,但并不显得粗犷,而是一种细雪沉积般的细腻凉意,“这几天先什么都不要想,先适应一下吧。”

——什么?

我有些话想问,也许不止一些,也不只是单向的提问。但看起来我们的关系并不热切,可能也只比陌生人要好一点,她说完就转身走掉了。

我挣扎着想喊住她,但立刻就被身边的人按住了。

“——————”他们应该是在说一种对我来说并非母语的语言,但我听懂了。

他们叫我“菲诺”。

……不,不管怎么说,这肯定跟我没有关系,就算醒来后的一切都很陌生这名字也陌生过头了。

看看这——么长的黑色头发,这名字跟我的画风都不一样吧?

我应该……是个东亚人。

所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完全不像正规医院的环境,陌生的既视感,还顶着一个假名,身边连一个来探望的关系好点的人都没有。

难道我其实是什么犯罪分子吗,犯了事必须躲躲藏藏隐姓埋名的那种?

那刚才那位年轻的女性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吗?不,身体机能的衰退能说明这具身体沉眠多年的事实,能醒来都该是意外,没有利益可图的情况下,没有哪个合作伙伴能坚持供养这么久。

结合她刚才的表现,总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人这种离谱的设定吧。

……哈哈,不会吧?

……唔。

我觉得自己应该试探一下,所以第二天傍晚她再出现的时候,我没等她沉默很久,自己主动转头开口:

“菲诺?”

她还是差不多的打扮,连白大褂的折痕都和昨天一般无二,戴着副看不出度数的眼睛,研究人员的特殊气质在冷淡表情中显露无疑。

我想我此刻的表情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因为不知道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来问合适,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表现出来。

沉睡两年多,重伤初愈,就一天来我收集到的情报来说,这个表现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她果然没有怀疑,甚至还走近了些,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疲惫地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

“……”压低的声音,“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种名字,但这不是代号,只是一个假名而已。”

“当时你出事得太突然了,只有我能照顾你,但我也没有专业的人员和仪器……我总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叫破你的真名。”

“我是雪莉,你是菲诺——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用这种名字,没什么可怀疑的吧?”她看了我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当然,你要是想改也可以,随你。”

“……”

从哪个地方出来?我很讨厌的什么,雪莉和菲诺联系起来好像是某种葡萄酒……我们是逃出来的吗?

但她没有避讳的意思,说明那个地方已经不足为惧了,而这里也不是我们能够随意使用真名的安全的地方。

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吗?不,整合这些信息,不如用黑吃黑来形容……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这里至少能让她安心休息。

这之中,我——和她,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能在新的组织里获得这么优越的待遇,要么是她有足够的价值,要么……是我们有足够的贡献。

也可能二者兼有。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现下的环境还算安全,至少比我们离开的那个地方要好得多才对。

那为什么……

“你,”我有些犹豫,“不开心吗?”

因为这个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对你,不好吗,”我很努力地把每个字都咬清楚,主要是罢工两年的发音系统突然复工,还不很灵活,嗓子也有点痛,“还是,工、作?”

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过得很好的样子,不是物质,而是精神。

她怔住了。

片刻的停顿后,这个有着茶色微卷短发、碧蓝色眼睛的一直都表现得很冷淡的女孩,终于露出了跟自己年龄相符的柔软的神情。

她站起来,向前倾身,按着我的后脖子来了个消毒水味的拥抱……也可能是因为我现在只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头发有点凉。我是说这具身体的。

“不管怎么样,”轻微的叹气,她说,“你能醒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永远睡下去呢……”

“欢迎回来,弟弟。”

【我可不记得有什么弟弟。】

【欢庆自由吧,姐姐。】

醒来后的第二天,我看着被茶色发丝隔断的黄昏的光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总感觉卷入了不得了又很麻烦的事件里,或者是跌宕起伏的大结局之后。

现在说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来得及吗?

……

欸,我没有说过吗?

“怎么会有人害怕自己的手”这种话,不是一开始就写下来了吗?

没有记忆的,当然也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一种从睁开眼睛就开始出现的,在跟“雪莉”接触时尤为严重的恐惧、或者说焦虑感。

我本身是没有感觉的,只是这具身体的反应。

所以这不会是我的身体。

推断过程非常简单。

……

第三天我没有说。

第四天也没有。

这两天她……雪莉恢复了第一天的忙碌,只在护工的口中出现过两次。

第五天还没有,因为雪莉虽然从好像是位于地下的研究室里出来了,但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陌生人。

“哦,这就是那位说的需要我照顾一下的人吗?”第一眼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中年男性探头来看了一眼,一瞬间从房间门口移动到床前。

他笑得热情又怪异:“你好啊,可爱的小小姐,您是叫菲诺吗?真是个甜美的名字……”

我很清晰地听到了门边,雪莉发出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听起来微妙的嫌弃。

其实我也有点。

我慢慢地扬起脖子,把衣服领口往下拉了一点,慢吞吞地对突然僵住的中年大叔说:“我记得菲诺葡萄酒,不是很甜。”

他石化了三秒钟。

然后捧着手捂着眼睛——是的是同时进行的——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是男人啊——我的眼睛我的心灵——”

“我脏了——啊——”

看起来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我听得很清楚,雪莉发出了非常嫌弃的:“啧。”

“这是夏马尔,很有名的医生,”十八岁少女比中年大叔可靠多了,“来帮你复健的。”

“我可不想给男人看病啊!!!”

“我也不想让男人接近菲诺啊!”对比之前的平静,此刻的雪莉可以说是疾言厉色了,“尤其是意大利男人!”

不是,等会儿?

啊???

病房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夏马尔大为震撼,我也大……我极为震撼!堂姐你在说什么啊堂姐!你不是冷淡又温柔的冷静研究员人设吗?

你听听你说的是……等下我是不是叫了她堂姐……

不过这里是意大利吗,意大利好像是Mafia的发源地来着……难道我们现在就职于某个Mafia家族?

那这个表现很怪异很不靠谱的夏马尔也是吗?

我陷入沉思: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中年落拓黑医会变态很正常……?

好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

总不会是之前见过吧?说起来这具身体的过去差不多搞明白了,还不知道我是干嘛的呢。

在收集情报和推断方面这么敏锐,还对这里面涉及的种种毫无惧色,我不会是个——

正义感这种东西倒是好像没多少。

——侦探吧?

第334章 谜语人离开意呆利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自然的冒出侦探这个词。

还是日语。

人的思维都是有迹可循的,所谓灵光一闪,其实都是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根据接触过的某个事物做出的联想而已。醒来后的我只接触过雪莉和这里的医护人员,也在不动声色地学说意大利语,生活中根本就没有能让人想到日语的侦探的东西。

——那就是我失忆之前留下的记忆了。

印象还很深刻,不然也不会张嘴就来。

意识到这是个切入点后,我很努力地尝试进行回想,试图多想起些什么来。但刻意而为后,原有的熟悉感也消失了。

好像被一只手抹去,又好像被什么东西随时监控、操纵着,这感觉就像一团泥巴糊进脑子里,黏腻又沉重,还有点想吐……

就很恶心。

这具身体好像很习惯这种感觉,肌肉记忆自动触发,试图以窒息来抑制胸腹的痉挛。

我按住了可能暴露异状的下半张脸。

不管怎么说,来了新的情报来源,就算是个让人警惕的变态黑医……也是好事。

……

变态黑医不适合做医生,好像也是很正常的事来着。

这是我观察夏马尔产生的第二个想法。

普世道德观念中的医生总带着些救死扶伤的天使般的博爱,但这家伙完全没有这种东西。虽说在这么个环境中要求他博爱确实是强人所难了,但既然背着医生的名头,总得做点跟医生沾边的事吧?!

他完全没有啊!

“谁要给男人治疗啊”“随便涂点口水擦擦不就好了吗”这种话,听起来让这个人更有种湿乎乎的恶心了啊!

说不出直白的“离我远点”这种话,但我承认,要忍住对这个人投以微妙的嫌弃的眼神,真的很难。

雪莉就坦荡直接得多,直接当着夏马尔的面对我说:“早知道是这种无良医生,我才不会让他进来。”

她最近好像有些暴躁。

我猜是这个组织没征询雪莉的意见就往这里塞人的事踩到她的雷点了。由此可见她在从前那组织过得是什么生活,自主权必定是微小至无,所以才对这种事如此敏感。

我抬眼,从镜子里看了正在兼职理发师的夏马尔一眼……这是他继花匠、研究员、管家、美食家之后尝试的第五个职业,总之本职工作是绝对不做的,也难怪堂姐对他不满。

也不一定,身为黑医,比起治病救人更擅长夺取生命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我以前究竟认识了哪个又变态又擅长杀人的黑心医生啊。

所以说,虽然菲诺跟雪莉姐弟的过往似乎颇为艰难,但要探究我自己的话,也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有侦探有黑医,怎么想都不是个能长出好人来的处境。那我醒来后的一切行为也都很合理了。

就算是利用了被自己夺取了身体的孩子及其亲人,兼有诱导、欺骗之嫌,只要将自己放到一个恶人的位置上,就不会觉得下不了手了。

——反正我是带恶人嘛,做坏事不是很正常?

【永远不要做坏事!】

【没有人救你——没有人会救一个杀人犯,早点接受现实吧。】

嗯,大恶人。

这具身体的过去又多了一丝线索。

但不是我的……

应该不是?毕竟那个穿戴着一身黑、只有头发是银色的高大的男人,眼睛里倒映着的影子很明显是菲诺的。

那大概是几年前的记忆碎片,背景是昏暗的车内。

一闪而过的第一视角的画面里,能看出那个男人是拽着这具身体的头发收臂,把人拉扯到自己面前进行警告的,还连带着缩短了眼睛与眼睛之间的距离,让菲诺沾着血点的脸和凝滞空白的表情都无比清晰。

……原来是被逼无奈陷入黑暗的设定吗?看样子离崩溃不远了,不够坚强的话会变成废人也说不定。

从雪莉姐弟的现状来看,菲诺小朋友显然是坚强极了,不仅没把自己报废,甚至还完成了反杀,直接或间接把对方搞垮。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黑化强十倍吧。

真是后生可畏。相比之下我就不很够看,苏醒半个月,就只是在复健和观察,保守过头了。

“剪短然后烫个卷发怎么样?”

夏马尔突然出声,语调很轻快,听起来乐在其中。

我想象了一下白毛暴力男伸手一抓,抓住菲诺的一坨卷毛的画面。

我坚定地:“留长发。”

剪短再烫头不就变成海藻头了吗?而且尊重一下当了两年植物人这个设定吧,小朋友发质还经不起那样祸祸。

无良黑医倒也没纠缠,只是深表遗憾。

“感觉菲诺像个接受不了潮流和改变的老古董,”他故作埋怨,“小小年纪可不要太古板。”

抱歉啊,我觉得自己年纪不小了来着。

以及,还不能确定菲诺是死亡了还是在继续睡,这具身体我还要还给人家的,当然不能做太大改动。

隐瞒失忆只是为了安全,并不是说我就打算默不作声地继承这个身份了。换做别的恶人可能会这样做,但一来我还不屑于抢夺可怜小孩子的东西,二来,我对扮演别人没有兴趣。

我只想做我自己,与此相连的,无论是什么责任,还是何等处境,都会一并接受。旁人大可以说我傲慢,也可以笑话这是愚蠢,但我不会改变。

我是谁?

这个问题贯穿哲学史的始终,是人类对自己最本质的探寻,无论是从物质上还是意识上,都能探讨出无数存在。

但我没有自己的身体,也没有自己的记忆,既无物质,又无意识——

那么,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现在坚定自己的存在,如果我一直什么都不做,或者继承了【菲诺】的身份……

那【我】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

好吧,我承认,我是恐惧的。

菲诺铭刻在身体上的恐惧来源于过去。

而我的恐惧,便在于此了。

不想被忘记、不想被抹去、不想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黑暗的角落里。

【你要永远做一个好人!】

【——接受现实吧,你永远也救不了别人。】

第335章 谜语人离开意呆利

夏马尔之后,这座庭院很久没有出现新面孔。

他身上的线索又不算多,我的情报收集活动就逐渐陷入了僵局。而且,跟我潜意识中的预估不同,菲诺的身体状况不算乐观……或者说糟糕得超出我想象,复健成了每天的主线任务。

“今天又运动过量了?”

夏马尔双手插在兜里,以一个悠哉得讨人厌的姿态幸灾乐祸:“你的恢复速度已经很快了,一般人这个时候连下床都成问题,你都能开着轮椅到处跑了。”

他笑眯眯弯腰:“过犹不及嘛,还是多珍惜一下自己比较好。”

我瘫着脸瘫在床上,移开视线,假装看不见他,也看不见自己被针扎成刺猬的胳膊腿。这里的护工专业过头了,连来自东方的针灸技术都有学习,技术还不错。

虽然看着有点吓人,但其实不是很疼。

某种意义上,这也能体现出彭格列的家大业大——

是的,目前收留了雪莉和菲诺姐弟两人的,就是一个叫做“彭格列”的意大利老牌Mafia组织,在地下世界很有威名。

夏马尔不是这个家族的人,但跟他们关系不错,还有个不知是弟子还是儿子的后辈正跟新一代的继承人打得火热。

其实弟子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这男人看起来着实不像是会爱某个人、做一个好父亲的样子。不过,鉴于他还是个喜好美女的意大利男人,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有孩子的可能性。

我还是很严谨的。

这么严谨的我,当然不会犯不小心运动过量导致这具身体受损现在只能任人扎针的低级错误。

要高级一点,我是在试图打探地下室的时候翻车的……也没高级到哪里去就是了。

字面意义上的翻车。

我还不能自如行走,又实在不愿去到哪里都要依赖别人,就使用电动轮椅代步。而雪莉虽然看起来冷淡,内心却颇为细腻温柔,自从我开始坐着轮椅到处闲逛,房子里绝大多数地方就被改装上了直通的电梯和无障碍通道。

唯一的例外是通往地下的通道,说明那是不向我开放的区域。

——也即,我至今唯一没进去过、没有亲眼看过的,雪莉的研究室。

研究室本身不重要,因为知道雪莉在研究什么对现在的我来说毫无用处。重要的是这个【不开放】,这里面的文章很多,最直接的就是能反映出彭格列对这对姐弟的态度,延伸出来,对探究菲诺、雪莉和组织的过去都很有帮助。

总之我开着电动轮椅下去了。

然后就没能开上来……很正常吧,轮椅这种东西就算再能跑时速再高也没法一卡一卡地爬楼梯吧?

好在是上来的时候被卡住的,没上两级台阶就向后滑侧翻。高度不高,伤害有限,唯一的问题是这里只有这一条路。

嗯,兔子尚且会留下三个出口,这么重要的地方只有一条路,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那么不爬楼梯的另一个选择就是向里深入去寻找隐藏路线……但那样的话借口就不好找了。

菲诺的人设并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偶然下来看一眼还好说,知道这里是哪儿了还要进去转两圈要怎么解释?

雪莉当然不会计较,但彭格列呢?

过犹不及,要冷静而慎重地行动。

所以我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自己按着扶手上去,然后才发信号给平时不被允许出现在我身边的看护。

就说飙轮椅业务不熟练,它摔下楼梯而我中途跳车(?)好了。当然这是对雪莉的说法,对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根本就不需要解释。

菲诺的特色之二,寡言到冷淡。

他是不爱说话的,是个用沉默来应对世界的孩子,哪怕对自己理论上的亲人也不会开怀。这点也很容易看出来,雪莉的想法是很符合研究员职业特点的浅显易懂,从她那儿推答案很简单。

虽然我也很惊讶就是了……能在十几岁的年纪黑化搞掉一个组织的小疯子竟然不爱说话。通常来说,攻击性强的人都会话多一点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