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杀人犯。”
【哥哥。】
她问:“让我死掉,不是更好吗?”
“……”
少年人大气都不敢喘地看着我们俩,不敢说话。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回忆翻涌,无法自控地笑了一声,半蹲下去平视着她。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轻轻地说,“我叫宫野凉,是个孤儿,当过杀手,害死过很多帮助我的人,用武装直升机当着公|安的面轰炸过东京。现在算是半个黑|手|党,可能还是个逃犯。”
空气凝固了。
镜花的表情,怎么说呢,变成了Q版,眼泪还留在脸上,眼睛却已经变成豆豆眼,嘴巴变成X形,连一潭死水的脸都圆润起来,像那个很有名的缝线嘴兔子。
她憋了很久,估计是在找一个礼貌又能表达自己心情的说辞,但过去很久也没找到,最后只是把手搭在我的手上,像只试图安慰人类的猫。
我被可爱到了,故意露出点当年跟波本对着干的黑暗气息吓唬她:“你不怕我吗?”
兔子小姐摇头摇头:“其实当时……当时回家以后,妈妈就跟我说过,你很危险,但是对小孩子很好……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好人。”
“‘由善良堕落为邪恶,就由美的变成了丑。’”她轻轻念诵,“这是当时你评价夜叉的话。你说的是对的。”
我就笑起来。
尤其是看到旁边还在炸毛、一脸“我不理解但大为震撼”的白虎少年,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就是期期艾艾不好意思插嘴的样子,只是因为觉得镜花可怜、而我还救过他们,就在完全不了解我的情况下觉得我是个好人,嗯……
这就是当代年轻人吗?多少有点天真了。
不,直接点说,天真过头了吧。当然我并不讨厌这种人,因为这种人才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谁会讨厌好人呢?
我向他道谢,并询问他的名字。
“我叫中岛敦!”
终于有姓名了的少年还赤着脚,半袖袖口破破烂烂的,刘海就算湿透了也能看出来形状奇怪;脸色也不是很好,泛着点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看起来并不是幸福家庭出身的孩子。
有手有脚有异能,却会长期营养不良,甚至被人在脑袋上胡来,心性还这么善良,中岛敦之前生活的地方必定不是以暴力为秩序。有某个人在教育他,而物质条件不是很好。
显而易见,这个时期,这个地方,一个有着强势院长的孤儿院最符合条件。
讲个笑话,在座三个人可能凑不齐一套爸妈。
——好地狱又好冷的笑话。
我被自己冷到了,恰巧又有风吹过来,被河水浸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又重又冷。我没忍住抖了一下,低头打了个喷嚏。
连锁反应似的,小镜花也低头打了一个,最后是中岛敦。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中岛敦举手提议:“不如……去我那里?虽然只是员工宿舍,但也有热水,楼下洗衣店还有烘干机……”
真体贴啊。
正好我也不想让他们遇到白兰,小镜花又无所谓去哪儿,就跟着小小年纪就买入社畜生涯的中岛走。他边走边自我介绍,说以前生活在孤儿院,最近才被赶出来,快要走投无路饿死街头的时候遇到了好心的前辈,帮他解决了异能的困难,还把他带进了现在的会社……
小镜花听得呆毛都竖起来,转头看了两圈,又往他手上搭了一下。无口少女的安慰谁都看得出来,中岛敦倒是乐观,反过来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已经没事啦。
“要是镜花也能留在侦探社就好了,”他憧憬地说,“社内的大家都是好人,一定能帮到你的。”
我的脚步微妙地顿了一下。
“侦探社?”
“啊……是!全称是武装侦探社,里面有很多好心的前辈,比如非常严格但可靠的国木田先生,非常厉害的与谢野医生、呃……与谢野医生……?”
老虎炸毛到掉色:“救命!我忘了报告与谢野医生!她现在不会在找我吧!”
唔。
“我倒是觉得,你的前辈对你另有安排也说不定。”我安抚地拍了拍他,“毕竟我都找到你们这么久了,她也看到你们跳下来了——对哦,看到了,当时还扒着窗子喊了好大一声呢——到现在既没给你打电话,也没出动来找你,肯定是有原因的。就算没有安排,也肯定是她很信任你,觉得你肯定能安全回去。”
“所以就不用担心啦,这可是前辈们宝贵的信任。”
“是、是吗?”他低头思考了一下,很好说话地信了,“对啊,原来是这样啊!”
镜花:“……”
缝合嘴巴的小兔子露出了“你是不是在欺负人”的表情,我竖起食指,悄悄但快乐地向她比了个“嘘”。
欺负老实人,就是这么快乐。
不过我也没说假话。如果中岛敦说的都是实话的话,最合理的推测就是这个。反正真的忘记了是不可能的,横滨的异能力集团,有名的只有三个,森氏和官方机构都可以排除,剩下的就只有据说是森氏死对头的……
【武装侦探社】
——他自己不也说出来了嘛。
上飞机前巴吉尔说过的一位很有名的侦探坐镇的组织,白兰的资料里提到的森氏的对头,被晚上遇到的一些小混混深深恐惧着的地方。
最后一点不重要,毕竟我又不与混混共情。在遇到小镜花之前,我只对他们社内的侦探感兴趣,不过听说他最近不在横滨,除此之外,我对一家私人会社完全没兴趣。
遇到小镜花之后,我倒是有一点想法了,毕竟看她的样子,对现在的生活完全适应不来。我的情况又特殊,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法好好的保护她。倒是没有把她推给别人的意思,只是在我自顾不暇的时候,总要让她有地方容身。
我是这样想的。
……
意外出现在中岛敦的宿舍楼下。
我们顺着楼梯向上,那个人则从楼梯间拐过来,沙色的风衣一角先飘出来,旁边依偎着几个装满零食牛奶的环保袋。
“织田先生!”
这是小老虎活泼开朗的声音,一改之前的强装镇定,不稳重得像个小孩。
“回来了,敦。”
这是那个人的回应。浅色的西装裤向上是简朴至极的衬衣,西装外套里隐约能看出武器的痕迹,我抬起眼睛向上看,入目的是没刮干净的胡茬和很显眼的铁锈般红发。
他也在低头看我,垂着那双在阴影里隐隐发亮的蓝色的眼睛。
“欢迎回来。”
他说。
第347章 谜语人离开横滨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我裹着那位好心的“织田先生”提供的干净衣服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仰着脸躲鼓风机一边自闭。旁边的坐垫上是同款坐姿的小镜花,前面中间是以“我才是年纪最大的人应该由我来照顾你们”为理由举着两个鼓风机的中岛敦。
感觉我的发际线都要被吹后退了。
小镜花大概也是同感,因为她时不时向后躲。被扎久了辫子的黑发在发尾处有些分岔,发质倒是很顺滑……
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一定是位很有品味的女性。
“别躲了,不吹干会头疼,会生病的!”
相比之下,中岛君实在很没有生活情趣。
——当然我也没有,我只是在找借口批判他,借以批评他滥用鼓风机的行为而已。
“谁在躲?”
好心人端着姜汤从厨房走出来了,很夸张地用了小型砂锅,手上是厚厚的隔热手套。这中西合璧的架势着实唬人,汤水里翻滚的暗红和红姜也着实令人望而生畏,我一时陷入沉默。
我没法不沉默。
我根本就想象不出来,我以前——假如真的有这种以前——跟他究竟有什么关系、是怎么相处、分别时又做了什么好事,才让我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开始心虚。
心虚得难以抑制无法自控,连人家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转身试图跑路,非常丢脸。
更丢脸的是,这双腿着实不争气,连跑都没跑出去多远。我当时迈了才两步,就被人从后面按着肩膀抓住,旱地拔葱一样拔了起来,然后反手扛在肩上。
“跑什么,害羞了吗?”
除去古井无波的语调,这话的内容颇为轻浮。我应该生气的,低头一看却发现这人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嘲笑或者戏弄的意思。
他扛我简直就像建筑工人抗麻袋,或者老父亲抓回自己不省心的小儿子,肩膀邦邦硬硌得我想吐。我按着他的肩膀调整姿势,脸上热一阵涨一阵,被两个小朋友不明觉厉的眼神看得羞愤交加。
——就连那个白送的姐夫都没这么扛过我!
最离谱的是我还迅速适应了,甚至觉得被人扛着也不错,至少爬楼梯不用腿,高处的视野也很新鲜。
……羞耻心你坚持一下啊!
事实证明这种呼唤是没有用的,我不仅就这么自然地进了好心人的家门,还在被放进浴室后很自觉地洗了澡换了衣服。
就很熟练。
之所以称呼“织田先生”为好心人,是因为他不仅很主动地贡献出自己的衣服浴室鼓风机,还马不停蹄地钻进厨房,一边嘱咐中岛敦一定要看着我吹干头发穿好衣服,一边翻找材料熬驱寒的汤。
像个操心的保父。
明明第一眼看着还挺冷淡的。
但我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或者说潜意识里非常熟悉,甚至有种回到了自己地盘、做什么都会被包容、绝对安全的信赖感。
……那我在心虚什么?
我悄悄坐正,挺起背脊。
他把砂锅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又变戏法一样翻出来两个大碗,给我和小镜花一人倒了一碗。
我主动接手,异常恭敬:“谢谢您。”还用了敬语。
他愣了一下,也很谦逊:“不用客气。”
莫名其妙的敬语对话后,他自然地切回正常口语,嘱咐道:
“不常在这边住了,材料没那么全,凑合着喝。后面有不舒服立刻说出来,这里的医药箱配置很齐全。”
我一时没动,中岛敦把鼓风机停了,看看我又看看他,非常谨慎地问:“为什么会不舒服,难道有材料过期了吗?”
“……”
好心人语调平稳地说:“没有,不是这种不舒服。”
“也没有过期,我最迟一个星期回来一次,糖和姜都不至于变质。”
“……织田先生,”中岛敦不解又沉痛地说:“其实这是个槽点来着。”
好心人:“这样啊。”
这也是个槽点吧!
感觉更熟悉了!
……
厨房用完要收拾。
就像在水池里洗完碗筷还要擦溅到了水滴的边沿,这是隐形的家务,微不足道,但不做不行。
我怀着满腹心事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他刷碗我就向左转,他摆碟子我就向右转,亦步亦趋地跟着转了好几圈,最后因为走神加上转晕了,一头撞到他背上。
那是围裙系不到的地方,旧衬衫布料又薄又软,但内里肌肉跟肩膀一样梆硬,撞得我吭了一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没立刻转身或让开,背对着我疑惑:“宫野?”
“叫我‘凉’就可以,”我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干脆也不动,就这么低着头杵在原地,“你认识我吗?”
“认识一半。”
“?”
我没出声,只是抬头看了眼他的背影,他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发现了我的疑惑,并作出回答:“意思是,我认识你的时候,没见过你的身体,不知道你的外貌。”
“……我们在网上聊过天?”
我以前可完全没有奢侈的可以跟人闲聊的时间,也没有结交网友的兴趣,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性,能让一个人“认识我却不认识我的身体”?
总不会是认识我的灵魂吧?难道要说我失忆的那两年其实是灵魂出窍回到日本,在别人看不到的情况下跟人交朋友,然后又灵魂回到身体失忆了?
太好笑了,这又不是什么神秘灵异的世界背景……?
不,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科学到哪去啊。
不仅有简直是科幻故事照进现实的平行世界和时光机,还有死气之炎和千奇百怪的异能力,这几天还出现了疑似能自主行动的小纸鹤……就算是科学,也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那种朴实无华的东西了。
时光机和志保的药还能用彭格列的科技来解释,其他的却怎么也不可能在两三年内就突然出现吧?这不仅杀死了牛顿,还否认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啊!
我脑洞大开,又隐隐对自己的推断无比信服。我自认是个谨慎的人,还有点耳濡目染得来的疑心病,遇事非要备好planABC不可,这种自信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值得警惕,但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有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世界
——这样的想法。
那么,是什么东西让世界突然“进化”了?
还是说,发生剧变的其实不是全世界,而只是某些人?
我以前,真的没来过横滨吗?
……
有点头痛。
想不起来。
怎么回事,明明想起小镜花的时候很容易的,只见到一个背影就认出来了。
我扶了一把旁边的料理台,恍惚想起今天回来倒头就睡了一天,上飞机之前吃的药效已经过去了,这中间又是动手又是调查又是泡水,刚才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已经要夸堂姐是制药天才了。
好心人迅速转身,稳稳架住我胳膊:
“Daz、凉?!”
我只是扶了一下,而且:“你刚刚要叫我什么?”
我反手抓住他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抬头看,脑海里盘旋着的问题越转越快,漩涡中却已经有线索的线头冒出来。Daz,Dazai,太宰,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人了,在明知我不是那个人的情况下。
“你不认识我的样子……因为你认识的是太宰,对吧?这两年间的某段时间里,我附在他的身上,混迹过森氏,跟你和小镜花结识……”
“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第六个干部,就是我,对吗?”
我对银说得还是有些保守了。
那个人何止是跟我很像,那明明就是披着太宰君皮囊的我自己!也难怪广津先生他们能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侧写出来的特点跟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全都对上了,甚至包括白兰临下飞机前才提供的伞剑和外衣……因为他也是知情者。
“是的,你当时没有记忆,不记得名字,我们都用‘太宰’来称呼你。那个女孩不是,你当时似乎不想对她说假名。”好心人一个一个问题的答,“我不太清楚你在那里面的地位,不过确实不低,出入有专人专车接送。”
他想了想,又说:“跟我住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吃了不少苦,那时候我还住宿舍,房子比这里还小,还要你天天陪我出去工作,其他人还以为你是我的儿子或弟弟……”
听起来是个非常温馨的故事。
可我不是听故事的孩子,是曾经切身经历的当事人,他说得越多越详细,我就越能在轻松中察觉出压抑和窒息。
有幼年的经历,不管我还有没有记忆,都一定会对类似的处境和事心怀排斥,在黑|手|党中怎么可能真的过得很好呢?
跟这个人生活的日子,与其说是吃苦,不如说是已经迷失了过去的我,在森氏和这个人之间争取到的一点自由呼吸的空间。
“还有其他的吗?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我有没有说过要去欧洲或东京之类的话?”
我有些急切。
我想填补那两年记忆的空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有没有再做坏事。
就这一天在横滨遇到的其他人都含含糊糊欲言又止,只有这个人不是谜语人,我当然要抓紧时间赶紧问个清楚明白!
然后说话很坦荡的好心人说:“你当时什么关于自己的记忆都没有,也没有告诉我更多,只有一点——”
啪嗒一声。
“你一直都坚称自己是异世界来的,在寻找回到另一个世界的途径。”
跟前两只一模一样的纸鹤从窗台上跳起来,人性化地用翅膀拍了拍灰,又探头探脑地贴到玻璃上来看我。
“你说你以前是隶属某个大家族的妖怪。”
灵魂,附身,妖怪,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我听到了牛顿和达尔文的悲鸣。
第348章 谜语人离开横滨
上次听到这么离谱的话,还是在上次,
不同的是上次遭殃的尤尼口中未来毁灭过一次的世界,这次却是我——我穿越了?
该怎么说,这个词根本从画风上就和我不搭吧?
看看我的过去:在好像所有人都有精神疾病的宅子里挣扎求生,在枪林弹雨的组织艰难求生,在沢田家光手下打工求生,在疗养院和空气斗争求生……
关键词就是求生。大背景是黑白色调的都市,附加描述是在法律边缘左右横跳,拍成纪录片的话也只会播放在法治频道。突然告诉我曾经穿越过,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某天我好端端的背着吉他包走在路上,突然被波本开着大卡车创进异世界。
——怎么会是我呢?
这年头的轻小说都不会选除了作恶之外一无是处的主角了,何况我自知并不是个会把日子过得有趣的人,目前看来还到处打工,要素堆叠一下光标题就够离谱——
《少年杀手成为异世界妖怪员工后又转生成为黑|手|党干部的那些事》
——哈哈,哪家好文库会出版这种东西啊!
也许是我的想法太一言难尽,最后呈现到脸上的只有一片掩饰性的空白。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终于理解了什么:“你不相信吗?”
“这是当然的吧,”虽然很想,但全靠想法行动的人是活不到现在的,“我不可能就这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这话说得有些伤人了。他却没有生气,甚至还很欣慰似的,点头说这是应该的。
“或许你还想多听一些,从我的角度讲述的那段过去?”
“这是不保真的意思吗?”
“是不强求你相信的意思。”
唔,这不是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吗。
……
“那么首先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织田作之助。
曾经在PortMafia、也就是现在的森氏打杂,做一些疏通下水道、收保护费、调解高层情感纠纷以及打扫战场的杂事。
就是在那时,我遇到了‘太宰’。”
“也就是你,凉。”
……
织田作是大好人。
其实我本来挺抗拒喊他的姓氏的,所以才一直用“好心人”来代替,但他说出了自己的全称之后,我立刻就爱上了“织田作”这个叫法。
他给我讲了很多东西。结合我知道的那点情报和时间线上的分析来看,他何止不当谜语人,他根本就是把自己的记忆都倒给我看了一遍:
从执行任务的途中茫然迷惑的初遇,到赏花会上心照不宣的确认,从三人同行的热闹的夜晚,到小房子里互相(也许这点存疑)照顾的默契,从武装侦探社到Mimic,再到最后洋房中的分离。这故事听起来那么短,又因那么多细节而显得那么长。
等他的讲述落入尾声,时间也接近傍晚了。窗外的天空披上层层暮色,黄昏将霞云点燃,光线投过窗户,鲜艳得像将要在地板上燃烧起来。
这场景跟他讲述里的终局微妙的重合了。我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外面,看云,看到了漫天飞旋的米白色的书页。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一时沉默。
如果换个人当主角,我一定不会怀疑这故事的真假,甚至会为他们的真挚友情毫不吝惜地鼓掌。可那里面的人是我——虽然是失忆版——那个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无比陌生,陌生得像假的。
还像个幸福的笨蛋。
连被人耍得团团转的自觉都没有。
“最大的疑点,”我托着脸,一手捏着已经叫不出来的纸鹤,“有利益关系的上司和下属也就算了,身为他的朋友,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上司要利用,下属会恐惧,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只要能起到的价值没有减少,人变没变并不重要。但朋友是不一样的。
“朋友是不一样的。”
当时的我大概没朋友吧,所以没有意识到。
“如果自己的朋友突然遇到危险——更不用说是直接消失、被人取代——那么翻遍整座城市,挖地三尺,都一定会把他找回来。”
织田作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
他是个很沉着的人,会让人联想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这种句子,古朴点形容就是颇有大将之风,直白点说就是表情好像焊在脸上。如果不是我对他的微表情格外熟悉,可能都看不出来。
“同样,如果我要去做可能会让朋友担心、但不得不做的事,也一定会提前打好招呼,以防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遇到危险。”
“你可以稍微解释一下吗?”
织田作沉默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就是你说的那样。”
“在见到你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Lupin酒馆的聚会上,他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你喜欢小孩子吗,织田作?’”
你看,我就说他是大好人吧。
对自己认可的人就毫不设防,一点手段都用不上。
对我是*,对那位太宰治也是。
我笑了几声,织田作终于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位太宰君才不是我以为的被占了身体的受害者。他知情、预见甚至还在这件事里插了好几手,这才能让一个有点心机但不多的失忆降智患者顺利存活。
他有什么目的?
从结果上看,我达成的最大的一件跟他有关的事,不就是插手了Mimic首领和织田作的对决吗?如果不是我横插一脚,森氏的Boss会让织田作死在那里吧。
只是一个人而已,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收获,这买卖简直赚翻了。而太宰治——太宰治也是棋子之一,身在局中,是对抗不了棋手的。
所以,挽救了自己的朋友,这个理由够不够他出借自己的身体呢?
还有那份莫名其妙出现的书稿……能让太宰治这种干部级别的罪犯都全身而退顺利洗白的东西,对官方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首先排除情报,这种东西一旦流出就失效了,把经手的人处理掉还来不及,不可能加以庇护。
应该是武器。
某种可以重复利用的、不会被外人掌控的战略性武器,从这座城市的风俗来看,想必又是异能力造物。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手里?
“我”利用它回“家”,是怎么做到的?
织田作不知道,但是我能猜出来,这故事里唯一一个和官方机构有联系的人,是那位“坂口安吾”。
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官方的人暂且接触不到,要解开这些问题,目前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去找太宰治。
那么问题来了。
太宰治在哪里?
哦,他前一天刚被森氏的人抓回去。
虽说已经跑掉了,但现在应该还在最安全的地方隐蔽着,找出来的可能性不大。
我看着织田作,思考要不要直接问他太宰治的踪迹。
织田作平淡回望,头顶呆毛弯成一个问号。
“我……”
“你……”
“电话——织田作—电话——”
这个铃声来得非常巧妙……我指的当然不是搞怪的来电提示。我把纸鹤塞进兜里,示意织田作先接听。
他打开了免提:“太宰。”
“嗨嗨——晚上好织田作,以及宫野君。很遗憾没时间寒暄了,有紧急情况需要你们出面——”
跟我想象中的幕后黑手的声音有点不同,感觉过于活泼了?
我靠近手机:“招呼可以之后再打,直接告诉我们地点,敌人,以及时间的期限吧。”
“港之见丘公园,在中华街附近,最少还有五分钟。至于敌人——”
“也许不是敌人呢,凉君。”
太宰治,意味深长地说。
……
且不说外出采买生活物品的中岛敦和小镜花是怎么逛到了中华街附近,又是怎么吸引了敌人的注意。
现在时间紧迫,最重要的还是赶到现场,织田作的车虽然破,但好歹驾驶员技术在线,硬是把一辆普普通通家用车开出了赛车的既视感。
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我还能走直线。
这不是因为他开得稳,而是因为我曾经坐过更快更歪甚至更能上下起伏的车——波本,一款开车时谁也不敢得罪他的黑司机。
在波本的后车座上挣扎求生时,我一度严肃认真地考虑过:他连牛郎这种合法职业都做不了,只能来混黑,难道是肇事逃逸的案底太多了吗?
创死的人多到洗不白,这挺符合他的车技的。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我这样说,但我开车的技术也不怎么样……也不坏就是了,毕竟师承波本和黑麦,我学习能力蛮强的,赶时间的话也会握一握方向盘。
这次不是我来开,纯属织田作法律意识较强:无证驾驶犯法。
也好在我没有晕车。
这样才能在下车的瞬间理清楚局势:
中岛敦已经负伤倒地、不能再战斗了,看伤口的位置和出血量,必须尽快送去救治。
小镜花没有外伤,但脸色白惨惨的,身形也摇摇欲坠,大概是遭遇了精神上的打击。暂且没有危险。
以及……场上唯一一个可能是敌人的,撑着红伞、作艺伎打扮的红衣女人。
红衣,红伞,红发,通身气度颓靡艳丽,握持伞柄的右手是门内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随时可以抽刀的姿势。
女性,很有品味,物质条件优渥,以及这传统的衣着。
“就算是监护人,也不要对孩子的选择干涉太多了。”我对教养保护了小镜花的人还是持一点感谢态度的,不然一个怀有强大异能力的小孩子,会落得的下场远比现在要悲惨得多。
小镜花猛地转头:“你怎么来了?!离开这里!”
“别急嘛,小镜花。”女人掩着唇慢慢侧脸看过来,红色的眼影与口脂之下,眼角与唇角几乎是妩媚地勾……额,没弯起来。
她僵住了。带着好像是见了鬼的神情。
可就算是鬼,也一定是她极喜爱的小孩子的鬼魂。我拄着伞剑,隔着仅有几米的距离与她对视,眼看着她欲言又止,连脚尖朝向都不由自主地转了一点。
难怪太宰治要我来。
这又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就静静站在原地,既不上前,也不后退。
“好久不见。”我只是说。
第349章 谜语人离开横滨
我对女性通常持尊敬但远离的态度。
毕竟从前我接触的那些人都很特殊,脱离正常社会环境,只要还活着,看起来越无害的就越是危险。女性和小孩都属于这一类,后者人数几乎为零,而前者——
前者跟我接触最多、留下印象也最深刻的,是贝尔摩德。
那当然不是人名,而是一个代号。代号下的女性明面上是享誉世界的大明星,实际上却是借演艺事业进行刺杀和情报窃取活动的杀手。口蜜腹剑,长相美艳,心如蛇蝎,在代号干部里也相当有地位。
这种高级成员,就连普通的代号干部都很难亲自见上一面,按照常理来说,是不会跟我有交集的。但我们之间有一条名为宫野的纽带——雪莉堂姐的父母,曾经在贝尔摩德身上做过实验。
她因此而痛恨那两夫妇的女儿,连带着也痛恨身上流淌着宫野家血脉的我。最开始把我送到琴酒和雪莉面前的就是她。但也是因为这个姓氏,后来她对我产生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大概可以用怜悯来形容的东西。
同为“宫野”受害者,她有移情是正常的。
当然,这点怜悯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杀手的善心能有多少呢?具体表现,也就是偶尔在琴酒或波本身边见到我的时候问一句“还活着啊真顽强”。偶尔的偶尔,她会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高级糖果,带着“这糖里下毒了你敢不敢吃”的笑容塞进我怀里。
我当然是敢的。但一开始琴酒不允许,还会搬出他们老大的名号来警告她;后来波本倒是允许了,按着我肩膀的手却总悄悄用力。不过他们都是白担心,那些东西,进了嘴的我都吃不出味道,被拿走的,也没有毒死过一条小白鼠。
我就在这样似是而非的恐吓里见了她十九次。最后的第二十次,她撕掉□□,对我笑了一下,不怎么释然但很无奈很平静地走向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不是国际影星的背影。也不是贝尔摩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甚至连她的真容都因为火光太耀眼而没能看清。我想也许她也有属于她的故事,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着自己的苦衷。
我不了解她,谁也不了解。了解她的人都已经死了。最后的赴死再平静,也动摇不了她前十九次见面给我留下的恐惧。
——也许那也是她送给我的礼物。
但这么说未免太抬举自己了,像个斯德哥尔摩患者的自我安慰,还很自作多情。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到阴阳两隔后会时不时怀念的地步,只是偶尔想起来,还能作几番评价。
或者看到了类似的人,也会不自觉将这少有的女性的模板从记忆里掏出来,尝试着进行对比。
譬如现在。
高调美艳又杀气腾腾的女性,除了职业是更具有霓虹本地特色的艺伎,其它方面的既视感都很强。
尾崎红叶。
我把森氏的高层人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同类型的女性也只找到这一个。
“要叙叙旧吗?”
为防万一,我的手已经按在伞柄上。动作没有隐藏,她看到了这点,表情却没有出现我预想中的变化,而是有些欣慰似的笑笑:“跟太宰说得一样。一别多年,你也长进了不少呢。”
所以之前织田作被怀疑,却还欣慰点头,也是因为觉得我“长进”了吗?
“谢谢夸奖,但有一点,我有必要说清楚,”我说,“你们之前认识的我只是特殊情况,没有参考价值。从认知的角度上,把我们切割开也可以。”
“哦?”
她看起来并不当回事。
或者说,没有记忆的我也失去了攻击性,让他们对我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如果我们是敌人的话,这算是好事,但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也没有那么卑劣。
非必要情况下,我还是会讲点武德的。
“我名为宫野凉,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我还是把小镜花护在身后,没让她去任何人身边,“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小镜花一定要带走,这点没得商量。”
她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很快又把衣袖抬起来,掩住唇故作哀怨:“真是无情啊,找回了自己的家人,就连大姐都不叫了……”
“但是,既然是这样的立场,不就更不应该动手了吗?比起侦探社,我们之间的盟约要更紧密才是,”她张开手,笑眯眯地,“来,一起,回来。”
小镜花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角,小声但急迫道:“不要!”
她在恐惧。
她听出了我和尾崎红叶的言外之意,害怕我们是一伙的,害怕我把她带回去。
但她还是抓着我,在寻求我的庇护。
我把手伸到背后去,稳稳握住了她的。
“以我目前的立场,的确不应该跟你起冲突,也不该插手你们内部的事,阻止你把她带回去,”我握紧小镜花,“但小镜花不愿意。”
她不愿意,我就不会让她被带回去。
“是吗,你也觉得这样好吗……”
尾崎红叶叹了口气,我默默加强了戒备,听到她沉声质问:“不对,你应该明白这点……生于黑暗的植物,是不会在光明中得到幸福的!曾经的我也是,四年前的你也是,现在的她也是……”
“你以为去到侦探社以后镜花会得到什么好结果吗?镜花杀过人,他们会把她交给军警,交给异能特务科,交给会把她处刑的人!”
“我不会,”我说,“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们也不会。”
“我也!”白虎少年跟着织田作插嘴,又被尾崎红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绝对不会的。”
尾崎红叶轻轻地笑了。
“你果然是忘记了,”她轻柔地说,“连这种不自量力的话也说得出口。我给过你一次机会,结果是一次死去、太宰叛逃,我是独断专行吗?我是想掌控你们吗?”
“镜花,你叫他哥哥,是对的。你们都一样,被光鲜亮丽的世界迷惑了眼睛,忘了自己本来就属于黑暗……”
“不信你就扪心自问,”她绯红色眼尾锋利得像一把刀,眸光刺过来,刺得小镜花打了个寒颤,“你现在想不想杀死我?”
“只要杀了我,就没有人能带走你了,你有没有这样想过?!”
女孩像被掐住嗓子一样发出悲哀的气音。
我不想再争论下去了。
“人要追寻光明,追求幸福,是天经地义的。”我看着尾崎红叶,不由得心生悲悯,“你想带走镜花,是为了保护她,这一点所有人都能理解。我们没有误会你的好意。”
尾崎的眼神亮了一点。
“但是,不能因为一次失败,不管这一次输得有多可怜,就放弃与生俱来的权力。”
“大姐,”我斟酌着称呼她,“红叶姐。”
“人可以躲避痛苦,但不该被失败驯化。”
红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用微微刺痛的心,和冷酷计算的大脑。她已经被说动了,这时候要做的是乘胜追击,将她的观念彻底击溃。
但是——
但是,你又要欺负她吗?
——因为她的感情最细腻柔软,所以就要被利用攻击,被用来达成你的目的吗?
我顿了顿,还是选择了温柔一点的措辞:“而且仇恨他人总比恨自己轻松得多。如果这次失败了,她可以尽情的去憎恨他人。如果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她会恨谁呢?”
“她是善良的孩子,不会只恨你的,还会憎恨自己的弱小——你想让她一辈子都怨恨自己,直到某天承受不了,把自己毁灭吗?”
“不!”
被攻击的,被威胁的人,向前走了两步。
红叶的表情哀哀的。她没有狼狈或扭曲,可能是长久的训练早已经将美丽铭刻到身体上,就连悲哀也含蓄而朦胧。
她分明是艳丽的,明亮的,像开到最盛即将整朵坠落的花。
但我同时听到了她和小镜花两个人的无声痛哭。
“去吧,”我对镜花说,“不跟她回去,但去拥抱她。”
小女孩看了我一眼,踌躇地,缓慢地,但一步也没有后退地向红叶走了过去。
这是很感人的场景,我听到了中岛敦不明所以但是非常投入的吸鼻子的声音,转头一看他连眼眶都红了。
我:“……”
我眼神示意织田作,不然就给他也抱一个吧。
织田作:?
呆毛缓缓变成问号。
错失一个拥抱的中岛敦悄悄问:“我们之后要怎么做?小镜花真的要去武装侦探社吗?”
孩子不聪明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也悄悄地问:“你就这么相信我们吗?我们可是Mafia家族盟友哎,万一我是故意骗小镜花去红叶姐那边呢?”
中岛反应了两秒,没反应过来:“……啊?”
哇他是很认真的觉得我是个好人不会伤害他。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个笑声有点突兀,那边还在别别扭扭拥抱的两位女士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些疑惑。
我笑容爽朗地说:“放心吧,我不会让小镜花被带走的。”
“因为今天要被带走的是红叶姐嘛。”
他们都诧异极了。
我从伞柄里抽出刀来,对准了侧面的花丛:“难为你在里面看完了全过程,现在一定很无聊吧?要试试活动一下筋骨吗?”
这种情况下,再比拼耐心试图隐藏,就有点没意思了。
瘦高的青年用老虎的爪牙拂开花枝,从阴影里站了出来。
他神情静静的,穿着这个季节里一看就让人觉得热的黑大衣,领子扣到最顶上,把喉咙都遮住,白发有被斜切了一刀的刘海,白虎的四肢后有黑白花纹的尾巴在摇曳。
明明外形这么显眼,神情和气质却都静静的,潜伏下来就谁都感受不到老虎的威胁,反而像是一尊石头雕塑……或者死去的什么东西。
“你好,”他很有礼貌地打招呼,看不出来一点一惊一乍的样子,“我家首领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你好,”我说,“那你自己要问好吗?”
一惊一乍本乍在织田作的帮助上合上了下巴,手舞足蹈,大为震撼:“不是、你是、啊我其实有兄弟吗?啊???为什么你、我……啊???”
黑衣服的白老虎彬彬有礼地忽视他向我打招呼:“要的,我叫中岛敦,您好。”
中岛敦的“兄弟论”戛然而止。
第350章 谜语人离开横滨
这当然不会是中岛敦的兄弟。
就算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这个出场、这个氛围、这个人均智商不会低于90的场景中,就算是被吓得炸毛的小老虎,也没有人会真的以为这位不速之客是来认亲的。
织田作迅速抬手:“别看,是二重身。”
小老虎:“咦咦——?!”
……不,也不是这个吧。
虽然我读书少,但也是知道“二重身”这种设定的。起源于心理学上的名词,死期将至的不祥预兆,A用来加时髦值的角色……织田作捂住小老虎眼睛,说明他以为的是第二种,是个幻影。
但是,从这个世界的本质来说——有一个跟白虎少年相对的黑虎,这么大的反差,才更吸引人吧?
“只说名字吗?自我介绍是不是该详细一点?”
我从他身上闻到了深入进骨子里的血腥气,并不冰冷,也不恐怖,只是滞涩,像不堪负荷的齿轮卡了血,又偏要用,只好在斑驳锈迹中发霉,等待腐烂。
这是意象化的描述,颇为文艺,可能还掺杂了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滤镜,不太像我从前风格。那味道也并不存在于现实,优秀的杀手身上不会有明显的气味。
是的,虽然他被发现了,但他隐匿自己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我并不是靠嗅觉发现他的。
是靠视觉……或者某种特异功能:
我能看到人身上的“光”。
好人是绿色,恶人是红色,作恶越多红芒越重,日光下还好,晚上看简直是行走的红绿灯。
这个功能是在飞机上见到白兰之后出现的,就是我当时以为的幻觉。听起来酷炫,实际也有点不大不小的弊端。我至今还没被白兰或者横滨的晚上闪到眼,全靠这灯光亮度是可以调节的,随着心意开关。
通常情况下,我会把亮度调很低,只在需要的时候调亮,用作摸排或探查。好比刚才:昏暗的薄暮光线里,花木阴影中亮起的荧荧红光,几乎要跟中华街里挂的红灯笼一样了。
黑虎幅度很小的抿了抿嘴,僵硬但流利地张口就来:“我的来历并不重要,您无需为此费心。首领只是让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并没有做什么的意思,也无意与您为敌……”
“这也是你的首领教你的回答吗?”我听得头疼,“别这么紧张,你背多了。”
“抱歉。请您原谅。”
“倒也不到需要道歉的程度……”
“抱歉。请您原谅。”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这是他设定的自动回复吗?”
“首领说,”他吸了口气,抬手鼓掌,语气与其说坚毅,不如说是一本正经如临大敌,“‘连这都能猜到,太棒啦!不愧是凉君!’”
我:“……”
他缓缓放下手:“……首领是这样说的。”
感觉头更疼了。
这种被看透了的感觉,卡在戏弄和耍赖的边缘,既不让人干脆利落得到答案,又亲昵得让人生不起气来。如果我记忆还在,想必会为这活泼的恶作剧会心一笑。
但我没有印象。现在能知道的,只有他的首领至少不是森首领那种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不然那也太吓人了。
“你直接把他允许透露的信息告诉我好了。”
我对能得到多少有价值的回答不抱希望,苏醒以来遇到的谜语人实在太多,我对他们的作风也习惯了,坐下来喝杯茶就能解决的问题,不绕上十个八个圈子是怎么也不可能说清的。
换别人来,可能已经被憋屈得上火了。我还能不紧不慢地跟他们兜圈子玩解密游戏,是因为我不着急。
反正我没有记忆了,除了找到雪莉也没有其他目标。在彭格列表示能保证后者安全的情况下,连速战速决的需要都没有了。
——不是想玩吗,那就玩好了:)
一身不祥红光的中岛敦果然有现成的答案,他又想了想,忽然转头看了眼什么:“确实有的。首领让我跟您说——”
他短暂而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在这片刻停顿里,有人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小镜花一声惊呼,织田作单手上膛,短刀和枪|口同时对准了这边:“你做了什么?”
“——无论结果如何,PortMafia欢迎您来做客。”
“【夜叉白雪】!”
白色的夜叉凭空出现,骤然一剑当头斩下!
剑风飒飒,非人的异能造物杀气冲天,气劲鼓荡白色衣摆。黑衣的中岛敦没有躲避,他偏头看着剑光,一直空空茫茫的表情终于有所波动,像是幽魂落到实处,露出堪称欣慰的笑容:
“小镜花……”
镜花水月一般,他的身影消失了。
从原地,从一动不动的我的眼睛里。剑气吹动头发也拂动,我紧盯着他站立过的那一小块地面,在脑内反复回放他消失的那一瞬间,没有找到任何异常。
他就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消失。
唯二留下的,是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以及——
一动不动,昏迷在织田作怀里的中岛敦。
小镜花已经冲过去检查他的脉搏心跳,手里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收起。织田作应该已经检查过一轮,此刻正扶着少年人躺倒在地,低声安抚着小女孩别太着急,将疑问的眼神投向我。
我摇了摇头,示意没看清任何攻击的动作。
于是他又将目光投向尾崎红叶,手里依然持着枪:“那么,森氏有什么想说的吗?作为曾经的PortMafia?”
红叶还在皱眉凝视黑虎消失的地方。
从表情来看,她应是也有疑惑的地方,听到织田作的话却并没有配合的意思,而是顿了一刹,很有些刻意地偏头看去。
——非常刻意,肩膀以下纹丝不动,脖颈挺直,下巴微抬,眼角挑出十万分的冰冷不屑。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向织田作……好吧也不是很正眼。这两个人之间有私怨吗?
红叶用与表情眼神相符的语气冷笑着说:“哎呀,区区私人作坊的小职员而已,竟然敢用这等语气质问妾身吗?”
织田作皱眉。
“还是说,”红叶接着说,“你以为区区四年,就能抹消你曾经做下的好事了?”
气氛凝重得夜叉都要拔刀了。小镜花半抱半扶着中岛敦猛地抬头张嘴欲喊——
“织田作——电话——电话——”
——又是这个奇妙刺耳的电话铃声。
织田作单手接通,一句话后按下公放,很有辨识度的青年声音带着低笑从话筒里流淌出来,带着细微的电流刺啦声:
“别这么激动嘛大姐,这种事让当事人亲自解决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你不是都承认,凉君已经长大了嘛。”
她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手指微微弹动一下,垂下眼睑挡住了视线。
红叶冷笑一声:“你明知他当时自愿得很,让他追究,去侦探社和你们玩过家家吗?”
感觉好像被骂了。
我等着听他们还要说什么离谱的话,但电话那边的太宰治被逗笑似的乐了两声,就突然回转到了正事上来:“敦的情况,大姐你也亲眼看到了。”
小镜花浑身一震,红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也哑然:“连同伴都要监视,不愧是你……”
我:“。”
不得不说,红叶姐是有些嘴替的本事在身上的。
我也早就想说了,从在织田家那通时间掐的正正好的来电开始,到俩人根本就没有掩饰也无心解释的杂音,都说明太宰在时时刻刻的关注着织田作这边……
而织田作习以为常,在别人面前都不加掩饰。
要不是他稳重可靠的气质镇压着,让他看起来真就是个不容置疑的正经人,任谁来都要说一句你们玩得也太花了!
难怪织田作看到中岛敦倒下也不着急,有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太宰治时刻关注,如果中岛真的出了事,这边会立刻收到指示的。
太宰治再次笑出声,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我怀疑他在织田作身上装了个针孔摄像头,但是没有证据。
最后他说:“来侦探社吧,大姐。”
“你……!”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森先生让你独自前来,甚至连接应的人都没安排,”太宰轻柔地说,“中也都还闲着呢。而且你不是放心不下小镜花吗?可以来看她以后的生活环境哦。怎么样?”
“……”
“你也来吧,凉君?”
“……”
“凉君?”
“别这么叫我,”我忍不住说,“你这样,让我想到刚才那位中岛敦的首领。”
他哑然,片刻后很伤脑筋似的叹了口气:“这种话,听起来真是让人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发抖呢。”
我是不当谜语人的,有话就要直接问:“所以你是吗?”
他在那边很欢快、一点都听不出发抖地说:“当然不是啦!我怎么可能当P.M.的首领呢,你要不要问问红叶姐和织田作,当初我可是很果断就跑路了!”
“加上织田作,再加上小镜花,如果凉君也能来一起工作的话,这边的调查员可就有超过一半都受过森氏的栽培了呢。”
他吐字清晰,阴阳怪气: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