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屈的灵魂如此诉说,但他们的尊严仅是恶魔取乐的调剂品,他们的反抗比不上蚍蜉撼树。
恶魔们吞食了他们的灵魂,嘲弄那位父亲以为人类卑劣的灵魂可以让恶魔遭受惩罚,那个女孩以为自己的灵魂尚有选择天堂地狱的余地。
多么……多么……
利奥兰找不出形容词,他的确很不会骂人。
但他会愤怒,会讨回公道。
漆黑的夜空之上,苍白的残月之下,天使张开原本华美洁白的羽翼,怒火化作喷涌的光辉,载着他化作一团流火,遽然砸向地面。
火焰点燃硫磺,整座城池眨眼化作炼狱般的火海。天使就踩着火海,无情地将每一个距离他最近的恶魔依次用圣光钉穿胸膛:“灵魂,交还出来。”
“什——啊!!”
第二根圣光长锥钉穿了一名恶魔的右眼,但比疼痛更让恶魔恐惧的,是圣光对他本质造成的侵蚀:“不不,拔出去!难道你不想要那些人类的灵魂吗?!我命令你拔——啊!!”
第三根,从左眼钉入,利奥兰平静询问:“还想继续吗?”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天使根本不像真心打算救人,圣光长锥一次比一次刺得更快。别说思考,恶魔甚至连趁着疼痛的间隙喘息都几乎无法找到,刑讯到最后,他几乎是尖叫着哭喊出屈服:“放!我放!!不……”
一缕色泽浅淡的灵魂残片从恶魔张开的口中如烟雾般飘出。
利奥兰踩着恶魔的心脏,眼睛眨也不眨地落下又一根圣光长锥:“继续。还有。”
“啊!!!”
又两缕灵魂碎片从恶魔惨叫的口中飘出。
天使张开丰厚温暖的羽翼,让那些灵魂碎片在自己蓬松的羽毛下栖息,转过头又扫了眼其他恶魔。
“……呃、呃,我放!我放!有什么话好说!”
“对对,几条灵魂而已,又不是多重要的东西……”
“你们疯了吗?!居然对天使屈服?!”
“你才疯了,我们又不是天使!搞什么宁死不屈?见风使舵才是恶魔该做的事。”
一条又一条灵魂残片随着恶魔的松口,萦萦袅袅地飘升而出。天使将两百余残魂安置在羽翼之中,行动间能听见这些细小光点藏在羽毛下窃窃私语:
“……温暖……”
“绒绒。”
“毛……罗得。罗得,召唤恶魔,罗得。继续害人,杀死罗得!”
天使将自己的羽根收敛起来,让这些残魂不至于因飞行不慎滑落,华美光辉的羽翼微微张开:“这里能交给你吗,尚德松?看住他们,别让他们逃跑。”
几乎没找到插手机会(其实是每次想插手,天使都会立即扭头,用完全不放心的目光盯视祂,直到祂无言地收手)的尚德松耸耸肩,扫视那些圣光长锥:“看起来你也没给他们留逃跑的机会。”
利奥兰差点因为这句不上心的话不想离开,但用双眼为代价召唤出恶魔的魔笛手罗得仍旧逍遥法外,他只能做出艰难取舍:“——靠你了。”
不再浪费时间,天使振翼高飞。奇迹为他指引方向,直到他在城外的赤红山丘上望见反骑着骆驼,悠闲吹奏魔笛催促傀儡跟上的罗得。
利奥兰倏然收羽,俯冲向下。
巨大的冲力将罗得拖拽下骆驼,狠狠掼上地面。
利奥兰屈膝抵着罗得的小腹,右手反持的光刃逼向罗得的鼻尖。他双翼低垂,围成无法逃脱的牢笼:“为什么这么做?”
“哦,天使。”罗得双目不可视,但他一定有其他感知存在的方法。他的手摸索向天使的羽翼:“多么令人惊喜。”
“你刚刚问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噢……为什么作恶还得需要理由?我呼吸、我入睡,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如果你非要追究个缘由,那就这么想吧:我是撒旦的信徒,作恶是我信奉主的方式。”
“他不是。”隔着水镜,撒旦冷冷道,“他只信奉自己。”
倘若说地狱有什么让撒旦始终无法适应的地方,就是这种满腹恶毒的人类亡魂。
即便是最邪恶的魔鬼琢磨出的点子,也比不上这些人类所能酝酿出的千分之一,这些可怕的、让人浑身发冷的计划如此精妙邪恶,只有人类大脑才能酝酿出来,倘若有人想寻找真正纯粹的邪恶,撒旦会劝说别往恶魔身上寻找,去看看人间。【注】
利奥兰面无表情地抬手,匕首深深将罗得不安分的右手钉在地上:“你的意思是,你只是自己想这么做。”
罗得额头渗汗,脸上的表情却很享受,仿佛疼痛能带给他快感:“哇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天使为撒旦开脱……但你得知道,我能做出这一切,撒旦也不无辜,对吧?至少祂放纵了这一点。”
“我甚至能这么告诉你:即便你在这里杀死我,我的灵魂堕入地狱,也不会遭受折磨……你看,我早早和地狱达成了合作,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帮他们工作……会有恶魔确保我在地狱过得无比滋润,甚至胜过人间。”
山丘的另一端,隔着高高的城墙。
恶魔们同样如此对站在一旁地尚德松叫嚣:“干嘛白费这个力气?浪费这个时间?你们把我们押回地狱,我们也不过会因为履行职责被上面嘉奖,甚至得到擢升,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天使?顺路捎我们回老家升职加薪?”
其貌不扬的中年天使冷淡地垂下视线,瞥视他们,祂抬起右手:“嘘。”
盛大的硫磺火雨自天而坠,暗藏其中的圣光将城中的每一寸罪恶都烧灼得仅余灰烬。
显然,上帝并不仁慈,也可能祂仅将仁慈给予值得的存在。
城墙的另一边,山丘之上。
利奥兰深深看了眼看似不在意,实则的确在隐晦地蒙骗天使不要杀自己的罗得:“是吗?”
夜色中,几具傀儡悄无声息地靠近,向着天使的后背高高举起匕首。
罗得的脸上绽开迷醉般的快乐笑容:“是——”
月光下,匕首折射出一道银芒,又被喷洒而出的殷红血色遮掩。
强烈的作呕欲扩张着咽喉,但利奥兰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被割开喉咙、嗬嗬抽着气的罗得,即便风沙令他的眼睛刺痛,血液顺着金发流入湖绿的眼中,将视野变得模糊。
他几乎是以仿佛要将这一刻烙进大脑,烙进自己的灵魂深处的力度和固执,紧盯眼前正在发生的死亡,正在流逝的生命:
“那么我会确保你在地狱将受到应有的惩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浴血的天使缓缓起身,背后是三具被他化成雪白盐柱的傀儡。
洁白的盐柱在月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仿佛它们生来纯净,现在又回归纯净。
利奥兰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冷静,强烈的作呕欲不管不顾地扩张着咽喉,令他几乎感到疼痛。
是责任和理智令他在鲜血与死亡的冲击下依旧没有丝毫缓下脚步,展开双翼飞回所多玛:“尚德松!”
他没有介意自己的同僚趁自己离开杀死了恶魔,他自己同样杀死了一条生命:“去蛾摩拉。尽快处理完这里的任务,我有很多事要做。”
灵魂碎片需要尽快救回,送回天堂治愈。他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工作时间分配……因为今日的事件敲响了天使的警钟。
隔着水镜,撒旦莫名后背一寒。他搓着手臂抱怨:“什么事?该不会又是天堂氪星宇宙那一堆烂摊子吧?噢拜托,难道他不需要休息的吗?我当初第一次杀……”
撒旦微妙地顿住话头:“不管怎样,拦下他!多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带他在人间逛逛?”
这话说的,好像之前因为上帝的私自接近而暴跳如雷的不是祂一样。
上帝的目光中带着洞悉:“‘当初你第一次杀死生命’。”
当你第一次杀死生命时,也曾希望有人能陪你逛逛吗?
上帝没有询问,只将话止在简单的重复。祂在撒旦敏感暴怒起来前岔开话题:“我不认为利奥兰会因为那些旧工作催促尚德松。大洪水的一年零十天都没让他着急忙慌,或许他是准备开展新的工作。”
撒旦地铁老人看水镜:“什么新工作?工作又不是金钱!为什么他已经有了那么多还不满……足……”
撒旦:“……”
撒旦:“等等。你说的这个新工作,该不会和之前那十五个被送进地狱,天天占着茅坑不拉屎,除了祈祷和劝人向善什么正经工作都不愿意做的堕天使有关吧??”
上帝充满暗示:“也许过几天你就会发现他们突然神奇地想通……积极地开始工作……”
撒旦:“……”
撒旦:“这不离谱吗?天使向地狱安插间谍??”
上帝:“我不觉得这比你想让你的兄弟当自己的儿子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