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姜榕出院那天是星期日, 知道她出院回家,又有不少相熟的街坊邻居和同事结伴来探望她和孩子。
她在医院里从生孩子那天到现在,足足八天没洗头、没洗澡, 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发臭了。
可是这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家里,姜榕只好继续忍着。
一直等到星期一, 她住的正院里,邻居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院子里除了她们一家三口, 只剩下蒋大姐家没工作的儿媳秀娟, 还有她家还没上幼儿园的孩子在家。
孩子在家里待不住,总想让大人带自己出去玩。
只要不下雨,秀娟每天都会带孩子出门玩一段时间。
等她一带孩子出门,姜榕立刻催着仲烨然给自己兑水洗澡。
现在天冷,炉子一直烧着,为了不浪费火力, 炉子上就会放着一锅水, 倒是不用再临时烧水了。
仲烨然翻出家里暂时用不上的替换窗帘,把小屋子围出一个不透风的地方。
像做贼似的, 悄摸摸地给姜榕兑水洗澡。
虽然家里没老人帮衬,但是姜榕在利市巷人缘极好,大家都担心他这个新手不会照顾产后的姜榕和孩子。
昨天每个生过孩子的大娘、大姐、老太太来探望姜榕和孩子,都免不了对着他和姜榕殷殷叮嘱一番。
要是让她们发现他纵容姜榕在月子里洗澡, 他绝对会被她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在这方面人家是有经验的人, 可不管他职位高低。
姜榕知道秀娟带孩子出去后,不会那么快回来,所以也没着急, 先把头发洗了在炉子边上烤干,然后再去洗身子。
洗完出来一身清爽,感觉自己可算活过来了。
也幸亏她头发不容易出油,隔好几天再洗也可以,要不这时候肯定更难熬,身体在不能洗澡的时候还能用毛巾擦擦,头发太容易出油还厚的话是真难搞。
这一通澡洗下来,哪怕再小心也免不了把地面弄湿,夏天还好,地面干得快,冬天阴天多空气湿度大,地板很难干,很多时候姜榕都是跟其他人一样去澡堂洗,很不方便。
每当这时候姜榕就特别想念家属院那边的卫生间,现在的卫生间里连淋浴都没有,很多人洗澡都是用水桶装水,再用水瓢或者水杯舀水往身上泼。
不过以前仲烨然日常签到时,总是获得的很多都是一些五花八门、不当吃不当喝的零配件。
家属院那边有电,他用攒下来的零配件手搓了一个能充电的简易吸水泵,只要弄个大点的水桶装上水,把吸水管放水桶里,出水管装上花洒,再弄个支架住,就可以洗淋浴了。
在八号院这里生活,出行和买东西比较方便,也很热闹,但是居住条件确实不如家属院那边,面积不如那边大,也没有独立卫生间。
姜榕就跟仲烨然商量搬去家属院:“等你休假时间结束,我们搬到家属院去吧?”
她先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跟仲烨然说了,又接着说:“在这边住着,朱阿姨和梅姐来帮忙,还得委屈人家跟咱家厨房一个屋,我们先去家属院那边住一段时间,期间你有空的时候回来问问,能不能再租下正院的一间屋子,要是可以,就租下房子,再把床和柜子搬过去,好叫朱阿姨和梅姐来了能住得舒服些。”
如果不是觉得刚出院就搬过去,街坊邻居们知道了会问,姜榕都想马上搬过去。
别人问她,每个人只是问一次,她回答却要把同样的话重复好多次,别人又是关心她们,不回答也不好,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得很。
姜榕愿意搬到家属院,仲烨然当然是举双手赞同了。
她跟孩子住在家属院那边,只要自己没有外出的任务,每天下班都能见到她们,那样的日子,他光是想想都觉得高兴。
仲烨然:“那这几天我就时不时跟院里的邻居提几句,让大家知道这事,也免了你之后带着孩子回来上班时,还得应付别人的问询。”
姜榕点头,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之前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住,总是下意识地什么事情都只考虑到自己解决的方式。
倒是忘了现在仲烨然在家,很多麻烦的事情可以由他去解决。
中午很多人觉得回家一趟麻烦,在单位或者学校食堂吃过饭,就直接在工位或者学校休息,傍晚下班、放学后才回家。
所以院里一整个白天都比较安静,仲烨然中午到下午补觉。
傍晚,人家快下班的时候,他起床比下班的人早一点出门去买菜,等人家下班的人去买菜的时候,他正好能错开菜市场忙碌的高峰期,带着买好的新鲜肉菜回家。
院里上班、上学的人回到家时,仲烨然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万寿带着蒋大姐特地给姜榕炖的汤回来,姜榕正准备吃饭。
见到他来了,打了声招呼:“万大哥吃过晚饭了没?坐下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这是我家那口子让我给你送的汤,我放这儿了啊!”万寿还是跟以前一样,把东西一放就跑,绝不多说一句话。
以前他给姜榕送东西这么做,东西送得出去,后来蒋大姐但凡要给姜榕送东西都派他来了。
本来在姜榕生孩子的时候,蒋大姐也想请假去帮忙。
可食堂另一位大厨病了,蒋大姐实在走不开就没去成。
蒋大姐觉得以前姜榕对自己家帮助那么多,她生孩子,自己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帮上忙,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于是从姜榕生完孩子能吃饭那天起,她几乎每天下午都换着花样给姜榕炖一盅补汤。
仲烨然之前提前托人从乡下买了十来只鸡,就圈在院子里养着,预备姜榕坐月子期间隔一天杀一只炖给她喝汤吃肉补补身体。
不杀鸡的日子,留着换别的东西,比如排骨、猪蹄、黑鱼、鲫鱼、鸽子、乌鸡之类的。
姜榕想吃什么买什么,免得她吃鸡吃腻。
虽然有系统帮助,姜榕身体恢复了,但他仍然按照之前照顾月子的计划来办。
除了担心别人看出不对,也是因为这时候家里天天做好东西吃,不会显得太过突兀跟周围格格不入。
谁知道从姜榕生完孩子到现在,他买来的鸡一只都没能消耗掉。
万寿来送汤时,仲烨然正在正房给孩子换尿布,等他抱着孩子过来,万寿已经跑了。
在小屋的饭桌上看到眼熟的汤盅,仲烨然就知道蒋大姐又让他送汤来了。
两人颇为无奈,他们知道蒋大姐家现在有三个工人,经济相对比较宽裕,但一直这么送也很破费。
他们也跟蒋大姐说过不用再送,可蒋大姐前脚点头答应,后脚还是继续送。
姜榕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她想了想,让仲烨然杀鸡去。
“你做成辣子炒鸡,等会儿去还汤盅的时候,把汤盅盛满再还回去,跟万大哥学学,把东西撂下就跑。”
辣子炒鸡是姜榕突然有点想吃的东西。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这个时候的她是不能吃、也不会吃这道菜的。
在她们的认知里,以仲烨然对姜榕疼爱的程度,哪怕他自己想吃,也不会在她不能吃的这时候做。
等仲烨然做好跟汤盅一起送到蒋大姐家,蒋大姐果然误会了,以为他们这是为了礼尚往来,还自己家送汤的人情,才特地做的这道菜。
一连两次后,蒋大姐觉得自己给姜榕送汤,仲烨然肯定又要特地做点别的还回来,自己好心反而给她和仲烨然添了麻烦,才没再继续那么频繁地送汤了,改成一个星期送一两次,姜榕才没再让仲烨然继续还菜。
她不是不愿意接受别人善意的人,偶尔的、不那么频繁、不会给别人造成负担的善意,接受起来才不会觉得有负担,也更能长久地来往。
在那之后,仲烨然买的鸡也得以开始消耗,总算赶在他们搬到家属院的前一天吃完。
在搬去家属院前的那段时间里,仲烨然跟邻居们和亲戚朋友们说起这件事,都说是他想让姜榕和孩子搬到家属院去住着,好让自己下班时能见到她们。
她们本来挺担心姜榕的身体状况,毕竟听说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医院都让家属签抢救同意书了。
后来看姜榕身体恢复得特别好,比她们见过的任何人都快,才没再继续劝他们小夫妻俩别瞎折腾。
搬去家属院那天天气很好,难得没有阴云遮住太阳。
只是天气依然很冷,不太适合淋浴。
好在家属院那边的家里有泡澡桶,姜榕到家后,一收拾好东西,立刻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
仲烨然第二天得上班,朱瑞松担心他不在家,姜榕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朱瑞松就趁着休息日过来住了一天。
确认姜榕一个人带孩子能应付得过来,而且在这边住着,仲烨然下班回来也能给她搭把手,朱瑞松才回去了,等姜榕休完产假再来帮忙。
过了几天,杂志社编辑洪思飞兴奋地来到八号院,想找姜榕聊聊后续持续给她们杂志社供稿的事。
之前的稿件都是不固定地约稿,每次都得先申请,等得到上级允许,她们从姜榕这里拿到的稿子才能刊登到杂志上。
直到现在,杂志社才争取到上级批准,给姜榕在技术交流栏目,开辟一个专栏,以后拿到稿子编辑部审核通过就能直接刊登了。
批准文件刚下来,洪思飞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姜榕家,却发现她家的门锁着。
洪思飞只好转头打算先去手工艺品厂那边找宣传科的人问问。
好在她在门口遇到了带孩子出去玩回来的秀娟,才从秀娟这里知道,姜榕的丈夫休假结束,她跟丈夫一起暂时搬到家属院去住了,才没白跑一趟。
洪思飞只好又跑到家属院去找她。
第102章
终于见着姜榕, 洪思飞玩笑道:“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姜榕的稿子每次都是洪思飞来拿,两人见面时还会就着稿子讨论需要修改的地方,或者下次稿子的内容。
来往几次, 已经很熟悉了。
姜榕也笑着接茬:“知足吧,好歹没让你催稿。”
洪思飞想到编辑部负责其他栏目的编辑, 心有戚戚焉,他们催稿可着实不容易,有些为了能及时拿到稿子, 还得跑到外地作者老家, 在那里住老长一段时间招待所。
甚至直接在作者家附近租个房子盯着,天天催稿,就这样也有开天窗的时候。
她就幸运多了,每次一来就能拿到写好的稿子,现在姜榕交上来的稿子里,需要修改的地方也不多。
之前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也是她对投稿这事经验不足, 以前出现过的错误, 姜榕不会让它再出现第二次,几次下来, 她的稿子基本上一交上来就能用。
这次也是一样。
而且更让洪思飞惊喜的是,姜榕这次一次性给了她八期,也就是足够使用两个月的稿子。
洪思飞惊喜得简直无以复加:“这是你在孕晚期写的,还是月子期间写的?天呐, 你真是太厉害、精力太充足了!”
姜榕笑了笑没解释, 她整本都写完了, 误会就误会吧。
“我们也没有能及时联系的方法,要是总让你跑空,我也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不如提前把稿子给你。”
洪思飞不解:“你又要搬家到别的地方?”
“那倒不是,”姜榕解释道,“我只在家属院这边住到产假结束,大概还有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到时候要回厂里上班,我肯定得搬回利市巷。
只是我也不能确定具体哪一天搬回去,如果临近要搬回去的时候又改变主意,不能及时跟你说,岂不是害你扑空一回?”
郊区驻地这边距离市区比较远,跑一趟也挺不容易。
提前交稿能与人方便,尽量避免给别人添麻烦,姜榕觉得挺好的。
至于稿费,杂志社是公家单位,这不至于拖欠。
洪思飞高高兴兴地带着稿子回去,交给主编审核,她们内部审核通过后,稿费会直接通过邮政局汇款汇给姜榕。
这样也免了洪思飞又要多跑一趟。
下次供稿的时间她们也商量好,定在一个半月后。
那时候也差不多要开春了。
姜榕翻了翻日历,现在是一月底,再有两个星期进入就要过年了。
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还挺快,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这里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炉子上的烧水壶发出咕噜咕噜水开的声响,躺在被枕头围起来的沙发上睡觉的孩子,忽然也伴着水烧开的动静,哼唧了几声。
姜榕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尿布,没拉也没尿。
她正要把孩子抱起来,客厅的门被打开,又被人迅速关上,把冷风隔绝在门外。
“这个频率哼唧,肯定是饿了。”仲烨然带着午饭回来,听到孩子哼唧的动静说道。
果不其然,姜榕从沙发上把孩子抱起来后,这孩子就一个劲地怀里往她胸口拱,看来是真饿了。
之前都是仲烨然伺候孩子比较多,姜榕主要任务是休息,她刚开始自己照顾,还真没来得及总结孩子饿了、渴了、拉了的规律。
不过这当爹的总结了,她正好省了许多功夫,直接拿来用就行。
姜榕一边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一边问:“那她拉了是怎么哼唧?”
“她撒尿跟拉粑粑,哼唧的方式不一样,想喝奶跟想喝水,哼唧的方式也不一样,你看我给你演示。”他说完还真的有模有样地给姜榕表演起来。
逗得姜榕笑起来浑身直颤:“让你手底下的兵见着你这样,肯定又得惊掉下巴。”
仲烨然才不担心:“他们没机会见到。”
他在炉子前让炉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把手烘暖了,又凑过来逗孩子。
孩子正在非常努力地吃奶,吃得笑脸红扑扑的,越看越觉得可爱,戳一下脸蛋,她还会挥手把她爸手指打掉,再戳人家就急了,两只小脚丫子蹬来蹬去的要踹人。
鼻子还哼哼着抗议,这个幼稚爹才停下,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我跟老领导和朱阿姨商量了,今年孩子还小,过年带出去容易生病,你身体也受不了冷风,今年团年饭我自己过去吃个饭就行,吃饭时间也改成除夕前一天。”
除夕当天他得在部队,在食堂那边跟团里人一起过,好在晚上能回来,他们自家的团圆饭就安排在晚上吃。
以前就两个人,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都行,他们也不是那么在乎仪式感,毕竟两个人感情好,每天都可以像是在过节。
有孩子之后,他们俩看身边其他人家的孩子都喜欢过节,就不约而同地对年节开始重视起来了。
趁着孩子还小没记忆,今年正好可以试一试怎样能让节日过得有氛围,又不会让大人太累。
他们也得开始适应家里多了一个人,不能像以前只有他们俩一样,随意从系统包裹里拿东西出来的日子。
在孩子开始有意识地开始认识世界之后,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得有个来处。
一想起这事,姜榕就挺庆幸自己跟仲烨然工作的地方不在一起,要不然会更麻烦。
以前觉得工作日需要分居两地是缺点,现在反而变成了优点。
一些在利市巷周边买不到的东西,可以让他放假回家时带回来。
过年前两人计划了一大堆,真正实施下来后发现,只要家里人少,过年时哪怕把传统习俗一丝不苟地严格执行一遍,其实也根本不累。
更何况现在是新时代,并不提倡遵守以前那些繁琐的老传统。
有些习俗真要那么讲究地全做了,在别人看来反而会很奇怪,所以他们俩做的时候也是悄摸摸地,做完发现简直多此一举!
村里怎么过姜榕不清楚,反正在城里,人口少的人家都是吃个团圆饭、放个鞭炮、走走亲戚,年就差不多过去了。
不过要是亲戚多,可能会在这方面麻烦点。
他们暗戳戳地观察,过年最累的是家里人口多、亲戚又多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需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要是加上家里经济条件不宽裕,家里大人就会特别累,以至于过年总是闹矛盾、发脾气,不过要是经济条件好,那又是不一样的情况了。
而自家正好属于人少、亲戚也少的人家,以后过年也就多个给孩子做好吃的东西这个步骤。
这对于仲烨然来说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估计以后日常有空的时候他都能做,毕竟他们家就一个孩子。
过年之前,董凤芸帮姜榕领了厂里发的过节福利,抽空送来给她。
作为车间主任,姜榕拿到的东西还挺多。
她觉得就算以后没有系统奖励,她跟仲烨然过节拿到的东西加起来,也足够过个好年了。
董凤芸给她带东西来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表姨,年前咱们厂开职工表彰大会,厂长让我来的时候顺便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去参加,她说开表彰大会的时候,要把咱们厂这一批入党职工的入党宣誓仪式一起办了,如果你能去,那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要是你身体还没修养好没法去,就得等下一批。”
董凤芸听厂长说这话时,只听懂了表面的意思,还真以为厂长只是让自己来问问这个事,这次不行,等下次也可以。
但姜榕却听出来了谷笙没明说的话,知道这次仪式意味着什么。
参加完这次仪式后,她升职的事情大概就要开始进入正式流程了。
别说她现在身体早就完全恢复,就算没有系统的帮助,她经历了难产,伤口还没彻底恢复,这次仪式她都得咬牙硬撑着去参加。
姜榕很感激刺绣这门手艺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但她以前不喜欢做这个,现在哪怕它给自己带来很多好处,她会感激却依然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是很难改变的。
姜榕的目标一直是利用它脱离它,走向管理岗。
车间主任虽然也算管理,但仍然没有完全脱离需要动手的情况,遇上棘手的任务,依然得她来。
然而姜榕早就为厂里培养足以胜任技术顾问,解决棘手难题的技术人才。
只是因为有她在,她们一遇到问题就下意识找她、习惯性地依赖着她,一直无法真正独立地去处理棘手的问题,这样就永远得不到锻炼。
她们总得踏出第一步。
姜榕也觉得自己是时候把位置让出来了。
如果成功坐上生产科科长的位置,她就得卸下兼任的技术顾问岗位。
成为生产科科长,才算正式进入了管理层,可以伸手去够更高的职位。
几天之后,职工表彰大会波澜不惊地开完,获得奖励的员工喜气洋洋,没获得奖励的员工羡慕不已。
几乎所有普通职工都在讨论评优以及过年厂里发的东西。
而在普通职工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厂内管理层职位的变动已经悄然开始。
过年时。
杞人忧天、偶尔脑子短路幼稚一下的新手父母折腾了一回,发现自己家最累的竟然只有过年的饭局应酬。
但是今年仲烨然以孩子还太小,媳妇儿刚出月子,家里没老人帮衬等理由,推掉不少了应酬。
只跟自家来往密切的人小聚一下,刨掉他们俩瞎折腾的部分,这个年过得可真是无比轻松。
过完了年。
预备要上班的前一天,仲烨然抱着孩子跟姜榕感慨:“要是以后每年都能这么轻松就好了。”
他酒量不错,但是真不喜欢喝酒。
偏偏现在的人都觉得抽烟喝酒才是真男人,酒量越大越有面子,仲烨然因为不喜欢抽烟,没少被人在背后嘀咕不合群,再不喝酒,就真不好混了,很无奈但现实又无法改变。
他跟姜榕碎碎念半天,还说:“我真想现在就退休。”
姜榕揶揄道:“那你提前退休吧,以后专门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我拼事业去,肯定不会让你们父女俩饿肚子。”
仲烨然:“那不成,咱们闺女还这么小,我一退休估计就人走茶凉了,万一以后咱闺女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呢?而且我现在敢提退休,老领导能立马劈了我。”
姜榕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你那天去老领导那边吃饭,他跟你说什么了?”
仲烨然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夸道:“不愧是我媳妇儿,真聪明!”
“你工作要调动?”姜榕知道仲烨然短期内还没有升职的机会,除非去边远环境恶劣的地区。
以前从战场上下来时,他原本要被安排到其他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危险的地方,但职位也会比现在高。
但是为了能回来跟姜榕团聚,他拒绝了,非要来这里,所以职位就没能往上动。
既然不可能是升职,姜榕能想到的就只有调动了。
“不是,”仲烨然没卖关子,“他说今年有个去进修的机会,问我愿不愿意去,如果我愿意去,就得把团里的工作暂时放下,专心上学去。”
姜榕又问:“军事学院?”
“有可能,但不一定,老领导只是透露了这么个消息,现在还没正式定下来,我只知道估计得去上几年大学。”仲烨然也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的大学会这时候读成。
也算是不枉费当初自己高中三年的苦读了。
姜榕听得羡慕死了:“怎么我们单位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仲烨然想了想说:“你继续读业余学校,读到高中毕业,以后会有机会的。”
第103章
八号院正院里空余的房子, 以前被第一任房主卖掉后,王珍又想办法买回去。
后来王珍事发资产被罚没收归国有,原先成衣铺被安排住进去的人就不能继续住了。
等王珍的事结束了, 上面也没个章程说这些屋子该怎么办。
那几间屋子就这么一直被贴着封条,闲置到现在。
也没听说安排给附近哪个国营单位当宿舍或者当办公场所。
姜榕想租一间, 仲烨然让人去打听了才知道,那几间屋子一直没安排人,竟然还有他们这几家的原因在。
“这院子靠近市中心, 原本上头想划拨给省工商行政管理局, 在这边设置一个分局,推进公私合营工作,隔壁那个院子正好一起划拨下来当家属院,给工作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居住,后来一查,这院子里, 我们几家的房子当初是自己花钱买的, 不好挪出去,就只好换成别的地方了。”
姜榕了然, 她们家所在的这个八号院比隔壁的院子小。
隔壁那个更大的院子,早前被王珍安排当做成衣铺的食堂和办公场所后,还能有地方用来设置王珍自己的住所。
而一个工作人员背后可能带着一大家子,确实该把更大的院子用来做家属院。
姜榕听完仲烨然的话, 为这个单位可惜了几句, 话没说完忽然回过神来, 要是人家坚持选这个院子,自己就得搬家了。
她又很庆幸别人没坚持选八号院作为办公场所,没来跟她们协商让她们换房子搬出去。
如果换到别地方, 位置不在附近,哪怕别人愿意给她两间房子换三间房子,她也挺不乐意的。
毕竟利市巷这个位置是真好,去哪儿都挺方便,上班、出门买东西也方便。
仲烨然继续道:“不过其他地方也没有那么刚好合适的两个院子了,隔壁九号院还是被划给了那个单位当职工家属院,办公场所他们又另外找了别的地方。”
姜榕比较关心她们八号院,以后会被安排什么人住进来:“我们八号院又被闲置下来了?”
仲烨然点头:“我上街道办问租房子的事时,那边工作人员估计有任务,一个劲儿地劝我把正院另外几间一起租了,可我们哪用得上那么多屋子?虽然租金不高,但是以后朱阿姨和梅姐都是临时来帮忙一个月,我们要租的那间正房,估计两个月后就不续租了。”
其实如果能一直租着,仲烨然倒是想把正院空余的屋子也租下,免得以后来一些不知道根底的邻居。
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行的。
再往后住房紧张的时候,别说人少还租这么多间房,就算是自己家的房子,如果人口太少住不满,都要被劝着拿出来租给别人。
所以就算之前刚到这边驻扎时,还有办法买房,他也没想过多买几间。
现阶段有得住就行了,往后倒是还有个买房的机会。
仲烨然也想好了,到时最多也就再买一间,以后小屋当厨房和吃饭的地方,买下现在租的这间,给他家闺女当房间正好。
要不然多买的房子,还是得贡献出来,租给缺房子的人。
仲烨然这么想着,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姜榕说了。
原本姜榕只打算把小屋的床搬到租的房子里,简单布置一下就行。
毕竟只临时租两个月,现在听仲烨然这么一说,她就改了主意:“现在去找人打床,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别东西好说,床这东西却不好挪动,小屋的床是旧床,哪怕以前用料再好,它也是旧物。
自己用的时候姜榕觉得还可以,轮到让自己女儿用,姜榕就觉得不够好了,她想给自己女儿买新的。
最好床、柜子、桌子都做新的。
仲烨然敲了敲她额头:“醒醒,孩子现在刚出生没几个月,你就想着让她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了?现在做了,等到孩子能独立主一个房间时,新床也成旧床了。”
姜榕:“……”是她想岔了。
她当时就想着,给孩子最好的,又想着小屋的床搬来搬去太麻烦,不如一步到位,完全忘了自己女儿还这么小。
“那就等孩子上幼儿园再说吧。”姜榕不着急了。
在家属院里的日子平静又温馨。
她家孩子除非拉了、饿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很少哭闹,好带得很。
这个年纪的孩子又爱睡觉,等孩子睡了,姜榕就能去做别的事情。
不过她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做事情也得待在孩子身边,时不时看一眼,其实能做的也不算多。
难得闲下来,做的事情除了看书、看报就是缝补衣服、打毛线,过完年,天气还得冷一阵,所以主要还是打毛线居多。
这天跟家属们一起边照顾孩子,边打毛线,有人带着自己的儿子来,玩笑着让她抱抱那个小男孩:“听说多抱抱男孩儿,更容易生儿子,你抱抱这小家伙,没准下一胎就是儿子了。”
另一个人附和:“我老家也有这个说法,老人们还常说先开花后结果。”
姜榕淡然道:“那在我身上恐怕不太灵验,我生我们家这小家伙的时候难产,医生身体受了损伤,以后几乎不可能再怀上了。”
“啊?这……”众人面面相觑,尴尬极了。
忙往回找补:“好好养着,应该能养回来吧。”
“是啊是啊,仲团长对你这么好,让他给你多买点好东西补补身子,肯定能养回来的!”
“我知道我老家有个老中医,你要是需要我写信回老家让我妈帮忙问问?”
姜榕又很直接地拒绝:“不用,医生说我要是强行要孩子,得拿命去换。”
这下没人敢再安慰她,也不敢再跟她说什么生下一胎的话了,要不然那些话像是在催她去送死似的。
姜榕也不管她们什么脸色,她知道在她们的认知里,觉得自己说的那些都是好话。
没准还以为生了女儿,她很失望、仲烨然也很失望,她们说这些话都是好心呢。
她回想起自己生下女儿后,看到女儿第一眼时的想法。
当时她下意识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希望自己像一棵榕树,独木成林、坚韧强大。
姜榕不知道自己母亲没有继续生孩子,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
但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她选择不去多想,她只看现实。
而现实就是,自己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得到了母亲对孩子独一份的爱。
所以她也想把自己对孩子独一份的爱给自己的女儿。
如果说临产的时候,她说只要一个孩子,是疼痛难忍时的气话。
那么,在看到女儿第一眼后,这个想法就变成真正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值得庆幸的是,仲烨然也没有非得追生儿子的想法。
所以今天又听到这些家属们说那样的话,姜榕干脆就直接不给面子不接茬,说了几句让她们信以为真的话,
让她们回去后自己懊恼去吧。
傍晚仲烨然下班,去食堂溜达了一圈,看到今天的菜不是姜榕爱吃的,就没打饭。
回家前,他拐先去服务站,买了姜榕爱吃的肉和菜。
到家一放下东西,立刻去洗干净手和脸,擦干烤暖凑过去跟媳妇儿孩子贴贴。
姜榕顺势把孩子塞他怀里,去看他买了什么,带了一天孩子,她也想换个活干松散松散。
仲烨然抱着孩子逗着玩儿,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姜榕把饭蒸上后,又用调料把肉腌制入味,把菜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到菜篮里拿到客厅炉子边上择菜。
闲聊似的说道:“给孩子的小名我想好了。”
孩子的名字他们俩从姜榕刚怀上时就在商量,总觉得这个名字寓意好,那个名字也合适,一直没选好。
等孩子出生后,要么就叫闺女,要么就叫宝宝。
“叫什么?”
“叫果果。”
仲烨然一顿,不用问,他一听这个名字,稍微再想想,就差不多猜到了原因。
姜榕听到的那些话,他也没少听到。
这世上大概除了姜榕,没人相信他真的愿意只要一个闺女。
“这个小名好,”仲烨然直接就开始叫女儿小名了,“咱们果果出生没几天呢,别人就总跟我说什么姐姐带着弟弟来,什么先开花后结果,可拉倒吧,咱们果果就是果!”
“大名你自己看着起吧。”姜榕觉得自己作为母亲,跟女儿之间的脐带是天然存在的。
而父亲跟女儿的脐带,需要依靠人造的姓氏,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虽然比古代好点,但也没好多少,所以她就没跟他抢。
“谢谢媳妇儿!”仲烨然抱孩子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僵硬了,现在比谁都熟练。
他美滋滋地一手稳稳当当地抱着孩子,一手翻字典。
翻半天,还是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恨不得什么好寓意的字都给自己闺女扒拉到名字里。
最后他把字典一合,撂在茶几上。
姜榕还以为他找到什么好字了,可以定下了,却听到他说:“我选不出来,要不叫仲稞吧?”
“哪个ke?”
“青稞的稞,左边一个禾苗的禾,右边正好是个果,青稞是一种大麦,生长在高原,拥有非常强的抗寒、抗旱能力,能适应高原高海拔、寒冷干燥的气候。”
姜榕正听得认真,就听他话音一转:“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嗯?那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的妈妈是一棵树。”
姜榕好笑道:“所以她得是个果子?那怎么不用一颗种子这个颗?”
仲烨然:“我这不是想着,以后咱们果果可以像妈妈,也可以做自己么,青稞是禾本科植物,果果是带着大树基因的小禾苗,她可以跟妈妈学习,努力做一棵高大的树,也可以不那么努力,只做一棵小草。”
第104章
经过这次姜榕直白地输出, 她跟仲烨然身边可算清净了,没人再在他们面前说那些他们不想听的话。
别人不但不说,反而怕他们听到后心里难受刻意避开, 生怕说到那些是在他们俩其实根本不存在的伤口上撒盐。
姜榕也不去解释,自己和仲烨然就算听到也不会怎样, 反正累的又不是他们俩。
接下来在家属院的日子可算得到了真正的清净。
在这边修完产假后,租的正院那个屋子,仲烨然也收拾好了。
姜榕提前两天, 从家属院搬回八号院, 预备回家收拾修整两天,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朱瑞松在她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带着行李来到八号院住进了仲烨然收拾好的屋子。
原先这屋子被隔成两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两张单人床。
那几张单人床用不上,仲烨然又去街道办要了以前被改成宿舍的小厨房的钥匙,把床都搬到那边去放了。
他搬东西的时候, 万寿和陈大爷都来帮忙, 陈大爷看着那小厨房,不免想到那时候:“这屋子还是我给改的, 没想到过去没几年,倒是物是人非了,可见人还是踏踏实实才能长久。”
最后那句,他们都知道陈大爷说的是谁。
前些日子, 隔壁九号院陆陆续续搬来不少工商行政管理局分局职工的家属, 人家过来打招呼的时候还说, 以后希望他们这些老住户多关照。
一眨眼,他们各家买房子也过去了好几年,现在提起来, 竟然也成这边的老住户了。
朱瑞松来帮忙带孩子,也觉得这院子的邻居好。
看到正院里还有几个屋子没人住,带着果果出门溜达的时候,一路溜达到街道办那边,问这边的几间屋子有什么打算。
街道办现在也不知道:“之前说是拨给工商行政管理局分局,结果人家只要了九号院,八号院那边还没有别的安排。”
“我想看看八号院正院那几间,不知道租一间每个月要多少钱?”朱瑞松想起自己大儿子大儿媳,年轻人结婚后喜欢有小两口的独立空间,不乐意在家住。
虽然家里留着小两口的房间,但他们平时更喜欢在平思芹租的那间屋子里住。
只是平思芹租的屋子很小,只有一个卧室,没有厨房和厕所,公厕也离得远。
八号院这边,院子里就有茅房,以前是万寿负责打扫,成衣铺和姜榕等几家一起给他出工钱。
后来成衣铺出事,万寿也去了手工艺品厂上班,姜榕和另外几户又一起商量,自己出钱找人来清理。
一开始是她们自己找人,找的是一个死了男人,带两个孩子,还得赡养公婆,艰难度日的大姐。
后来街道办知道了这事,说这样不行,不符合现在公私合营的基调。
这个厕所也算公家的东西,得由他们街道办来安排。
给那个大姐发的工资也不能称为工资,算是劳动补贴,这个钱会从房屋管理费里出,而这个房屋管理费是从公房租金里划拨。
可他们八号院的屋子,上面一直没个准确的说法,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这里的房子还能租。
也就是说,八号院的空屋子一直没能租出去,每个月闲置着就少了这一笔租金的收入。
空房子没人住时间久了还容易坏,到时候维护又要花钱。
街道办那边也挺发愁,毕竟这都是挺好的房子,要是真放坏了就太可惜了。
要不然上次仲烨然去租房子,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也不会那么积极地推荐,希望他能多租几间。
幸亏那个负责扫厕所的大姐,要扫的不只八号院一个厕所,她的工资还能从其他已经出租的房子获得的租金里出。
得知朱瑞松想租房子,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立刻积极给她介绍:“大娘你家几口人?要是家里人多,可以看看跨院。”
朱瑞松摇头:“我就想看看正院的屋子。”
“正院有好几间屋子还空着,正房一间、西厢房三间,大娘要不都租了吧?”
“住不来那么多,我们自家在别的地方有房子住,这里离我大儿媳单位近,平时只有我大儿子大儿媳会来住,最多租两间就够了。”
朱瑞松觉得像仲烨然和姜榕这样就挺好,一间屋子用来当厨房和吃饭的地方,要是那屋子比他们的小屋面积大点,还能隔出个小厅当客厅用。
工作人员没放弃:“现在用不上,以后等他们有了孩子,或者亲戚朋友还有你和老伴儿要来住,不就用上了?现在不先占着,以后要被别人租去了,房子不够住,还要换房子可麻烦。”
朱瑞松被说服了:“那你们帮我把房子留着,可千万别租给别人,我回去跟我大儿子大儿媳说一声,毕竟是给他们俩租的房子,我们当父母的也不能不问一声就自作主张。”
“好好好,大娘放心,我们一定给你留着。”工作人员边点头边在心里想,您只管放一百个心,现在肯定没人跟你抢。
手工艺品厂那边,姜榕早上去办公室前,先去了一趟仓管办公室找平思芹。
“思芹,你和亮子晚上有空吗?去我家吃个晚饭。”
“这怎么好意思,然哥不在,你一个人带孩子多累呀!”平思芹还以为姜榕这次是跟以前一样,买了到了什么好吃的,叫自己和徐亮过去改善改善伙食。
却见姜榕笑着说:“朱阿姨来帮忙了,累不着我,我想着你们现在离得这么近,正好可以跟朱阿姨多见见面。”
平思芹恍然大悟。
她跟徐亮星期日才回父母家吃饭,平时就住在平思芹租的小房子里,上个星期日他们回去吃饭时,姜榕还没定下哪天回八号院,所以他们不知道朱瑞松具体会哪天去姜榕家帮忙。
她一听原来是这样,立刻应下了:“好,我和亮子今晚一定早点过去!”
姜榕跟她又聊了几句才回到许久没回来的办公室。
办公室厂里会安排人固定打扫,重要的文件,姜榕不会放在这里,次重要的文件也被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
时隔这么久才回来,办公室也没有积灰,几乎跟她每天来上班时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个办公室,姜榕不会继续待太久。
她刚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准备进入工作状态,谷笙就派人来通知她去开会。
去的路上,姜榕问了问来通知自己的人:“咱们厂长有没有说这次会议大概要说什么?”
会议内容不涉及机密,来通知的人自然没刻意瞒着:“好像是关于今年的生产任务。”
姜榕了然点头,上级制定今年的生产任务一般是在去年的第四季度。
制定好之后,于今年一月份或者二月份下发。
她们厂的生产早就步入正轨,且已经形成了一套章程,生产任务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可以。
现在已经是三月初,生产任务应该早就在二月份下达,到这时候,厂里领导肯定也已经对上级下达的任务进行解读分析,按照上级的安排制定好了生产计划。
姜榕以为这个会议应该会比较轻松,只需要去听听她们刺绣车间今年的大概任务就行,具体的生产计划会有正式文件下达。
等到了会议室,她却发现厂领导竟然都来了,来参与会议的车间主任只有自己一个,而自己竟然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姜榕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气氛跟自己想象中的严肃中带着轻松太不一样。
厂领导们脸色都不太好,但姜榕直觉这不是因为她来得晚的缘故。
因为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厂长、副厂长以及各部门的领导,除生产科之外。
只有她一个车间主任,也就是说,自己是临时被叫来的,这次会议很显然不是领导找车间主任们来讲生产计划落实到各车间的相关事宜。
姜榕与谷笙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与凝重。
再结合来的路上得知的会议主题:生产任务。
姜榕忽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等她跟随引导入会的人坐下后,坐在最前面的谷笙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人到齐了,吴秘书,你把备份的文件拿给姜主任看,我们继续开会。”
姜榕听到这话心想:果然,自己是被临时叫来的。
她一心二用地耳朵听着其他人说话,眼睛迅速把吴秘书给的文件浏览一遍。
越看越心惊。
今年的生产任务怎么会那么重?
姜榕早就提防着生产任务也许会出现越来越重的情况。
所以她才会利用《手工业交流周刊》发表图文并茂的文章教程,想提前埋下种子,让刺绣车间获得更多潜在的人才。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一下子突然激增到这么多!
这怎么可能完成得了?!
种子刚埋下,跟着学的人现在恐怕连种子壳都没能破开,更别说学会所有基本功长成茁壮的小苗,移栽到手工艺品厂这块土地!
姜榕看完文件时,谷笙正好结束发言。
她喝了一口茶润润干燥的嗓子,看向姜榕:“姜主任,对于今年的生产任务,你有什么想法?”
谷笙并非为难姜榕,而是她和其他厂领导都实在没办法了。
只能寄希望于姜榕,看看她能不能在技术方面找到突破口。
第105章
姜榕是临时被叫来开会, 对现在的情况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哪能马上想到什么解决方法。
问她有什么想法,那确实有, 她觉得制定生产任务的人疯了。
今年的生产任务要求的产量几乎是去年的三倍!
她们这又不是依靠机器生产产品,有些厂子产量不够还能想办法增加机器。
像制衣厂, 缝纫机不够,甚至还能托各个街道办,把半成品分发出去给人做零工。
她们靠的是人!
一时间上哪儿找那么多手艺人干活?
姜榕深呼吸压下抱怨的话, 沉稳地说道:“以咱们厂现在的生产效率来看, 今年的生产任务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十分艰难的挑战,以目前现有的职工来看,很难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
我得先回去重新分析、评估刺绣车间职工们的生产效率和工作强度,才能预估现有职工能完成多少,剩下的生产任务还需要再雇多少人。”
她只说刺绣车间,其他车间不是她擅长的范围, 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自己想办法吧。
谷笙揉了揉太阳穴:“我会尽量跟上级多争取一些招工名额。”
扩招得太快不符合谷笙稳扎稳打的计划,她当上手工艺品厂的厂长后, 去过不少工厂调研参观。
有些工厂已经出现人员冗余的情况,处理起来很难办,而且人只会越来越多。
只是现在这情况,不招人是不可能了。
可招多少人、上级什么时候同意、会给多少招工名额这些方面, 也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她只能尽力去争取。
更何况还不一定能招到合适的人。
会议室里的众人感觉都头大了, 散会的时候一个个心事重重。
谷笙让姜榕跟着自己去办公室。
“小姜,这里没外人,你跟我说实话, 刺绣车间现有的职工,在工作效率和工作强度拉满的情况下,最多能完成多少生产任务?”
姜榕皱眉:“工作效率和工作强度拉满,她们能完成的工作量最多也只有去年的两倍,而且那样太消耗人了,她们的眼睛真的有可能废掉,今年怎么回事,为什么生产任务这么重?”
“你知道‘一五计划’吧?五七年是最后一年,所以今年十分关键。”
听到这句话,姜榕就知道,走上面的关系,申请减少生产任务这条路是绝对走不通了,只能当成一场硬仗去打。
“你最好提前打听哪里能招到足够的、一来就能上手干活的人。”周边也许还有零星几个‘沧海遗珠’没能被她们厂收入囊中,但想要更多肯定是没有了。
“我怕上头不批,今年几乎每个厂子的生产任务都很重,其他厂应该也有招人的计划,这么多厂子一起申请,上头考虑到财政压力,批给各个厂子的名额肯定有限,我们厂还是建厂时间太短了,影响力比别人小很多,不一定能争得过其他厂子。”
在招人这一点上,姜榕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松口,要不然就真的只能压榨现有职工了。
“正式工名额少,不是还能招临时工?”
“有手艺的人不一定愿意当临时工,不然人家私下悄悄接活,没准比在厂里上班挣得多。”
现在说是不允许私营,管得也越来越严格了。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家说给街坊邻居帮忙干点活,街坊邻居给点东西作为感谢,不是买卖、雇佣关系,能怎么着?
谷笙叹气:“人家手艺人愿意来当临时工,肯定也想着能转正,转正又需要名额。”
姜榕知道谷笙在担心什么,给出一定时间有机会转正的承诺,在现如今社会风气的影响下,人家不想提心吊胆地挣钱,想进厂得到一份稳定的收入,肯定愿意来。
只是这个承诺到时候要是兑现不了,可就不好办了。
姜榕心里明白但她没接茬,毕竟这可不是她责任范围内需要考虑的事。
给车间现有职工摸底、重新安排工作量和工作时间、安抚员工情绪等等一堆事情且有得自己忙呢!
姜榕不走心地安慰了几句,让厂长尽量争取招工名额,就赶紧脚底一抹油溜到车间去了。
原本她一到车间就想把所有绣工召集一下,给她们也开开会、做做思想工作、打打鸡血,然后趁着时候开始摸底。
转而一想,上次召集所有绣工动静太大,万一其他车间主任还没得到消息,就又把她凸显出来了。
以前她跟他们之间算是有点竞争,在争先这方面当然是互不相让。
现在厂里面临挑战,她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坐上生产科科长这个位置,以后就不是竞争关系了,安排生产还得他们配合。
虽然她不怕他们搞小动作,但现在多事之秋,都是厂里自己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榕这么想着,就只在车间里转悠了一圈,勉励了职工们几句,就先骑车回家给孩子喂奶,喂完又往办公室赶。
她坐在办公桌前,拿出从会议室里带回来的文件,重新仔细地看,看完文件又看报纸,琢磨还有没有其他缓解生产压力的办法。
结果就是做了半个上午的无用功。
十点多的时候又有人来找她去开会,这次到会议室里,看到车间主任们也在。
他们听到今年的生产任务,没有一个不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样子。
姜榕心累到懒得装,在他们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只是一脸无奈地微微点头,示意他们没听错。
开完这个会,其他车间主任不约而同地凑到她身边,很显然在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之下,他们不管以前是不是不服她,遇到问题也是第一反应找她想办法。
姜榕没藏着掖着,把自己打算做的事情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如果愿意的话,也跟着这么做。
后续再有什么推进的方法,她会再跟他们说,谁觉得她的办法不好,自己想办法。
不过后续要是他们自己想的办法解决不了问题,也没法继续实施,再来找她帮忙,她可就不一定能帮得上,也不一定还分得出精力去帮了。
另外有些车间生产的东西,对手艺人技术要求不高,姜榕也跟单独跟他们说了,可以早点招临时工,或者借鉴制衣厂的模式,分发半成品。
这些车间招临时工也不需要厂里做出转正的承诺,所以车间主任对现有职工进行摸底后,预估一下大概有多大的人手缺口,就可以赶紧去找厂长反应,尽快招临时工了。
至于其他车间,她目前是真没其他办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车间主任们都得知了今年生产任务加重的事情后,姜榕去刺绣车间才召集了所有绣工一起开会。
没想到其他车间主任因为心里没底,也跟着过去开会。
不说把她在给职工们开会时做的事学了个十成十,也大概学了八成,趁着没下班,也去自己车间开会。
这一天上午几乎就是在开会中度过。
中午回去吃饭,给孩子喂奶,再休息一下,开始上下午的班。
上午开会时,只是跟车间的职工们说了个大概,下午才是正式开始对员工成产效率进行统计和分析。
这个工作同样需要仔细,也急不来。
尤其是其他车间主任知道她下午正式开始摸底,又来跟着学习经验,姜榕边做边教,工作效率很难提的上去。
不过等他们学会之后,第二天没再来,姜榕的效率就高很多了。
第三天摸底结束,姜榕开始重新安排每个职工的生产任务。
改变生产方式,以前是每个人从头到尾负责一整个绣品的刺绣工作。
因为这样管理起来更方便,如果哪个绣品没做好,直接就能找到是谁负责做的,省得互相推诿。
现在为了提升效率,姜榕统计好每个人擅长的部分后,把原来的小组拆开,借鉴流水线的做法,将擅长相同部分的人分到一个小组,同时做那个部分的工作,做完再交给下一个步骤的小组。
这样做出来的成品,在姜榕看来是缺少灵魂的,但没办法,这么做可以有效地提高生产效率,只是需要管理人员花费更多的精力去协调管理,尽量把出现问题的可能降到最低。
同时也要在出现问题时及时解决,分清责任,以免员工之间互相推诿,影响员工心情进而影响工作效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负责前面步骤刚开始做时,负责后面步骤的小组就空着没事做了。
目前做到一半的绣品不少,而且有些小件并不需要这样的拆分步骤,其他小组可以先做小件。
几乎没人有机会闲着没事干。
以前每个车间里也分了小组,不过那只是为了方便管理产品之外的事情。
比如员工到岗情况,中途突然身体不舒服、家里突然有事等等。
有些小事,小组长就能解决,有些事得上报小组长,再让小组长去找车间主任,要不然谁有点事都去找主任,那就太乱了。
这时候姜榕就十分庆幸手工艺厂规模不想制衣厂,要不然她还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把生产任务一个个落实到个人身上。
刺绣车间又遇上了悲催的三班倒,节假日也没了。
为了避免生产过程中某个步骤出错,导致某一件绣品又得返工,影响生产效率,姜榕跟普通职工一样,几乎驻扎在了车间里。
连给孩子喂奶都是朱瑞松坐着三轮车带孩子来厂里,让姜榕在办公室里喂,喂饱了再带孩子回家。
得亏她和仲烨然收入都高,要不然可经不起这么造。
返工那天傍晚,跟平思芹几人的那一次小聚餐,竟然成为了这个月难得松快的时候。
这个月里,仲烨然每次星期日回家,也几乎没能在家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