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罪己诏尽快筹备婚事
姜妤回到房内,女使将早膳端了过来,她不曾动,只说起得太早,想再睡会,褪了钗环外裳,躺在榻间小憩。
帷帐原本没放下,姜妤睡了半晌,半晌,朝里翻了个身,皱眉嘟哝,“芳枝,帐子放下来,天太亮了。”
芳枝应了声,在女使们眼皮底下将帷帐解下放好。
光线顿暗,姜妤睁开眼睛,从中衣袖内掏出那枚锦囊,取出符箓展开。
*
府衙内,幻师将表演铜盘钓鱼的东西一一摆在横案上,解释给裴疏则听。
“铜盘底下设有夹层,鱼儿便藏在其间,变戏法时要站在窗下,或借灯光,利用铜盘光影和水波掩住动作,将鱼用银钩钓出来。”
幻师道,“这个戏法铜盘是最紧要的东西,其次是手法够快,才能瞒过看客的眼睛。”
他边说边演示给裴疏则看,果然在他手中,鱼儿就像凭空从盘内被钓出一般,几乎瞧不出破绽。
裴疏则靠在太师椅内,宽袖随意垂落,显然对这戏法本身兴致寥寥,却道,“变得不错,教一教本王吧。”
幻师讶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殿下是想学这个戏法?”
裴疏则命褚未拿赏银进来,白灿灿一排银锭放在横案上,“够吗。”
幻师又惊又喜,连连谢恩,恭维道,“小民马上教。”
他倒掉盘中清水,将其完全擦干,又取出只小盒子打开,只见里头盛着凝脂状的东西,挖出一勺,细细涂抹在铜盘底部,让油脂渗透进那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缝隙里。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裴疏则被吸引,“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脂*膏,因铜盘有些重量,缝隙深小,表演前都要涂上些,免得变戏法时卡住。”
他涂好后,躬身上前交给裴疏则,“劳王爷贵手,小民告诉您机关在哪。”
裴疏则却一指脂膏,“拿过来我看看。”
幻师赶忙照做,送到裴疏则手中。
乳白色的脂膏细腻润滑,和昨日姜妤指尖上的气味不大一样,但都夹杂着蜂蜜香气,裴疏则问,“这里头都有什么?”
“桐油和蜂蜡,”幻师道,“因桐油气味重,熬制时会加进一些草药调合,小民放了柏叶和松针。”
“不同的幻人,用的脂膏也不一样?”
“是,这都是自己熬的,若舍得本钱,还可以放丁香,当归,杏仁油,会更好闻些,客人闻见也只会以为是我们幻人喜香。”
裴疏则拎起铜盘,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到盘底,眸底沉郁变得浅淡,连带着房内的威压冷肃之感也随之一解,“知道了。”
他将脂膏和铜盘递还,唇边似有笑影一闪而过,“把东西收了吧,会有专人送你回乡。”
幻师愣住,顿时丈二摸不着头脑,“您、您不学了?”
裴疏则颔首,随手一点横案上的银两,“这还是你的。”
他起身离开,留下满脸疑惑的幻师,去见另一人。
不多时,褚未便命人套好马车,将两名幻师都送走了。
裴疏则在二人处得到了一致的答案,回书房洗去手上残余油脂,盥盆中撩起的水声都透着轻快。
心腹暗卫带来了京城的消息,说他开赦新党的风声传进朝中,高官权臣异动不止,生怕裴疏则要给先太子平反,他们会因此受累,若真将此事敲定,届时必然要沸反盈天。
裴疏则甩干手上水珠,取巾帕擦干。
他们当然不乐意,若先太子和新党皆无罪,那有罪的是谁?难不成让肃方台上的铡刀反过来斩向自己吗?
裴疏则听完心腹的禀报,只问,“太上皇情形如何?”
“太医都是我们的人,还为他吊着命,可他着实病重,只怕太医使劲浑身解数,也保不到过秋了。”
“让太医尽力,值守也得看紧,日夜不可松懈,”说到这里,裴疏则冷笑一声,“太皇太后可正盼着他赶快死呢。”
暗卫应是,退了下去。
褚未忧心忡忡道,“眼下正是不安稳的时候,平反之事牵扯到太多朝官的利益,殿下总得想个办法安抚他们,不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裴疏则冷嘲,“都怕构陷东宫的罪名会落到自己头上,当初瓜分新党职权之时,这些人倒比见了尸体的鬣狗还欢,连本王也险些被他们拖下水。”
褚未道,“朝堂中事,大抵如此。”
“趁太上皇还能喘气,让他下罪己诏,先把最大的雷顶下来,后面的事慢慢办,”裴疏则将巾帕扔回盥盆,水花砰然溅出,“我和妤儿的婚事也得尽快筹备,省得他死了,本王还得守国丧。”
“属下明白了。”
……
裴疏则至晚方归,姜妤坐在帷帐下,正端着铜盘研究。
她没穿外裳,只着一身雪白中衣,并膝蜷在榻角,许是太专心,都没发现裴疏则进来,直到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才抬起头,吓了一跳似的,“你怎么没声音?”
裴疏则目光落在她手中铜盘上,没看出任何异常,微笑道,“这么晚还不睡,不过一个小戏法,便这样喜欢吗。”
姜妤道,“以后若看见女使候在门口,进门前先告诉我一声。”
裴疏则欣然答应,眸色比昨日还温柔,坐在榻边端详姜妤。
他嫌光线太暗,端起灯盏贴近,才发现姜妤双眼微红,鸦青睫羽也湿漉漉的,“好好的,怎么又哭过了?”
姜妤否认,“刚醒,揉的。”
她岔开话题,“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父亲?”
“西南山路险阻,伯父从黔州过来,总需要时日,何况他年迈体弱,也不能太赶了,再耐心等等吧,好吗?”
姜妤有些失望,指腹摩挲着盘底阴雕鱼纹,“知道了。”
裴疏则见她目光总不落在自己身上,抓住她的手腕,“妤儿,你看看我。”
姜妤没有反应,裴疏则等候良久,耐心告罄,捏住她的下颌,将面庞掰向自己。
刀茧紧贴皮肤,带来微麻酥痒的刺痛,姜妤很不舒服,想往后躲,被他用手指卡住颌角。
“你现在对我真是能少一眼便少一眼,”裴疏则沉声,“你一直这样,实在让我觉得你并非在盼自己的父亲,仍然是在盼死。”
姜妤依旧不语,眼睫垂下,始终不愿抬起。
裴疏则火气隐隐往上窜,指端力气加重,“你还要闹多久呢?家人让你见了,喜欢的事也让你做了,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活着?”
姜妤拧眉,“我这不是在活着吗,你弄痛我了。”
裴疏则恼怒道,“我不是让你这样活。”
姜妤木木的眸子一轮,险些因他这话冷笑出声。
那他想让她怎么活?每天傍着他虚与委蛇,笑脸相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去表演那早已荡然无存的爱?
显然他愿意这样,姜妤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装下去,这个人能轻轻松松、怡然自得地演一辈子,做出两人一直情深似海的假象。
姜妤疲倦不堪,排斥至极,幸而贴身伺候裴疏则这许多年,经年累积的习惯足够帮她掩藏住情绪,“我不是故意这样,只是近来脑子转得慢,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裴疏则想起太医的叮嘱,心便往下坠,软了神色,“你得让情绪好起来,总这么闷闷不乐是不成的。”
“你想想,有什么想看的,或者想玩的,皮影戏,丝竹班,或者我陪你投壶射覆可好?”
姜妤拒绝了,“刚没了孩子,我没有闲情逸致玩耍取乐。”
裴疏则微顿,灯苗随着他的手在半空危险一晃。
芳枝见势不对,鼓起勇气道,“殿下,姑娘本来已经睡了,是做了噩梦,才哭醒的。”
房内一静,裴疏则将灯盏交给芳枝,握住她的手,“你梦到了什么?”
姜妤沉默半晌,按照白日所想,说出刺向他也刺向自己的话,“我梦见浑身是血的婴孩,他追着我哭,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杀了他。”
裴疏则僵住,有那么一瞬间不敢直视姜妤的眼睛,“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再要一个。”
姜妤惶然摇头,“可死去的活不过来,他活不过来,他说他被困住了,没有人来接他,他很害怕,我也很害怕。”
她分明在骗他,抬眼看向他时,泪花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心脏被人紧攥似的疼,反抓住裴疏则的手腕,“我能不能去紫云观?我想给孩子念念经,做场法事,让他早日超生。”
裴疏则敛眉,“妤儿,我说过很多次,人是没有魂灵的,释道中所谓超度的谬论,不过是骗骗活着的人而已。”
姜妤凝睇良久,“你就当是让我安心些也不成吗。”
她见裴疏则没有动摇的意思,缓缓松了手,冷冷呢喃,“罢了,原是我活该,如果你觉得我就应当一行一动都遵从你的命令,只当我今晚其实一夜好眠吧。”
裴疏则见不得她这样,终是服了软,“江东公案已了,我们很快就启程回京,回京之后我便安排。”
姜妤径直挑破,“你是不想让我去紫云观,不想让我出门。”
紫云观是断不能让她去的,可裴疏则自不会明说,“怎么会,只是金陵形势复杂,等到了京城,我带你去做法事道场。”
姜妤眼睫微动,“去哪?”
裴疏则思忖片刻,“福宁观是皇家道观,如果你只是想超度我们的孩子,那里比紫云观更好。”
姜妤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顺着他答应下来。
裴疏则安抚式地抚摸姜妤发顶,一如在爱抚一只小猫,或是一只兔子,“夜深了,我陪你安置吧。”
他搂着姜妤躺下,伸手环住她的腰。
外头芳枝熄了灯,帐内一片漆黑,姜妤极力克服对裴疏则的抗拒,直到身后呼吸声变得平缓,才悄无声息睁开眼。
奉真白日交给她的平安符,在外人看来并无异样,即便是裴疏则,也读不懂道家的云篆雷文,可姜妤从小拜奉真为师,却十分懂得其间机巧。
她在不起眼的地方藏进几个字,组成了一句话。
*
七月初,靖王仪仗启程归京,姜妤也被安排住进了王府。
供她所住的庭院显然用心修过,完全是她曾经喜欢的模样,假山垂藤,玉兰绕砌,每一处山池亭阁都错落有致,月洞门后还栖着一对白鹭,听到生人过来,便展翅飞往落花浮荡的湖面。
半顷湖水碧波荡漾,水中有一湖心洲,无桥无路可通,只在岸边停了数只小船,遥遥可见洲上数间清厦,绿瓦白墙,满棚花影。
裴疏则为这庭院费了许多心思,尤其洲上水榭,“你不是从小就想要这样的水洲吗,可要上去瞧瞧?”
姜妤望向那边,清澈茶瞳映照浮动水影,不知为何添了几分惆怅,道,“我有些累,想回房歇歇。”
这些天她一直疲惫冷淡,对他也爱答不理,裴疏则本想用这园子讨她的好,见她依旧兴致缺缺,不免有些失望,应了声好,又道,“你觉得哪里不合心意,便告诉我,我让匠人们改。”
姜妤走在前面,略略偏过脸颊,“没有,我知道你费心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似有几分笑影,惊鸿一瞥般,映着午后日光,明晃晃照进他眼里。
裴疏则唇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你喜欢就好。”
姜妤没再应声,径直走进房内。
裴疏则吃了冷落,不禁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方才其实根本没笑,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她进屋。
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两三波人找过来,无一不是请裴疏则到官中去。
刚从金陵回京,许多事等着他处理,案头早已堆积如山,何况有桩头等大事压着,裴疏则也耽误不得,只好对姜妤道,“我晚上回来,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回时给你带。”
姜妤惦记着办道场的事,只问,“我何时能去福宁观?”
裴疏则静默片刻,“你若着急,我今日便派人去问吉时。”
姜妤点点头,歪在凭几上不再看他。
裴疏则捏捏她的手,“开心些,等我回来。”
他不愿看她冷脸以对的模样,说完便起身而去。
芳枝有心让姜妤疏散心肠,“姑娘虽暂且出不得府去,我看园中景致也挺好的,这么大的园子,如此工程,不像一日之功,总得两三年才修的成,姑娘去逛逛,比闷在屋里强。”
姜妤淡兴道,“什么园子都一样,左右都是把我困住,没什么好看。”
幸而裴疏则言出必行,几天后果真派车,接她去了京郊福宁观。
虽是童子道场,靖王亲自登临,法事做得十分宏大,纸马如山,魂幡漫天,数十名高功法师设坛超度,从晨起直到黄昏。
裴疏则不信鬼神之说,可姜妤坚持念诵受生经,他便一直等到了最后,道场一连二十一天,日日陪姜妤过去,起初姜妤只当他不存在,后来总见臣僚找他回禀公务,夜间回府后还要点灯熬油,这日下山时便道,“你朝中事忙,以后就别跟来了,我在这里就好。”
裴疏则眉目一振,温声道,“无妨,没多少事,我不累的。”
他走下台阶,抬起手臂,指望姜妤扶着下来,姜妤没动,“你若不放心,可以多派几个人看着,山上这样大,我还能逃跑不成。”
裴疏则神色古怪起来,“我没这么想,只是想多陪陪你。”
姜妤瞥了裴疏则一眼。
他近来折腾不轻,衣袍穿在身上都宽了一圈,神色也有些疲惫,眼睑上两抹淡青,显然休息不足,姜妤全做不察,“殿下自便吧,只是晚上若要处理案牍,就去书房,灯盏太亮我睡不好。”
她说完,兀自拾裙下阶,从裴疏则身边擦过。
裴疏则被她撂在身后,悻悻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还是褚未看不过,“姑娘,王爷是为了您才忙成这样,已经很多天没睡过一个整…”
裴疏则一个眼刀横过去,将褚未打断。
可褚未见姜妤置若罔闻,依旧不平道,“殿下做的事本就很危险,怎可日日都来京郊,太医也说过您现在不适合频繁登山。”
裴疏则敛眉,显然动了怒气,“住口。”
姜妤见褚未仍望向自己,漠然道,“参军是想让我为他考虑,对吗?”
她扬起脸,柔美的面庞一片清冷,“除了这道场,我没让他做任何事,即便是这里,我也说了,要他不要再来,为何反而是我现在在受您的诘难,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褚未一噎,“您……”
“够了。”裴疏则打断他,和姜妤解释,“这些都是我自己要做的,和你无关。”
姜妤眼皮都没抬,就着芳枝的手登入马车。
裴疏则被晾在后头,颇愣了一阵。
他虽不想褚未多话,可真听褚未不平发声,还是忍不住期待姜妤能有点反应,哪怕对他正忙碌的事情和他的身体状况有一分好奇也好。
可惜什么都没有,姜妤恨不能将他变成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比以往她使尽解数要离开他还难受。
裴疏则在马车外枯站良久,希望姜妤失去耐心,主动问他怎么还不上来。
但他等待良久,车厢内都没动静,姜妤铁了心不愿和他多一句交流,更不管他还在不在外头。
还是侍从不明就里,主动牵了马过来请他的示下,问他今天是不是想骑马回去。
裴疏则摆摆手,让他将马牵走,登车而入。
姜妤指节抵着额角,闭着眼睛小憩,听见有人上来也没睁眼。
车轮向前滚动,裴疏则道,“今晚我让人将案牍搬去书房,不会再让灯光扰着你。”
姜妤微微睁眼,长睫依旧垂着,“多谢。”
裴疏则下颚绷紧,倾身过去。
姜妤蹙眉躲避,可车厢就那么大,哪里躲得开,终是被他箍在怀中,挣扎了两下,“你做什么?”
裴疏则岂会放手,力道大的几乎要勒碎她的肩胛,“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姜妤掀起眼睫,夹杂着几分明晃晃的反问,“那我应该怎么和你说话?”
裴疏则咬牙道,“像之前那样。”
“之前那样,”姜妤呢喃重复,分辨不出疑惑还是谴责,“你是说像在不羡楼时那样,像官妓伺候亲王那样。”
裴疏则气血上涌,“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姜妤眼睫忽闪两下,“还要再往前,像和你私定终身时的小鱼儿那样。”
裴疏则见她这般,反而无法说是了,姜妤轻声道,“可是小鱼儿不在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把她找回来。”
“没关系,”裴疏则笃定道,“我能找回来。”
他贪恋地将下巴抵进她的颈窝,俨然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相信我,我能让一切变回原样,很快就能。”
姜妤懒得反驳,任凭他抱紧自己,衣衫纠缠。
*
法事结束那日,裴疏则入宫朝会,掌灯时分方归,进屋时仍穿着亲王金紫朝服,因是纵马回来,身上还沾着夜露的微凉。
侍从要上前为他宽去外袍,裴疏则命他们退下,上前同样泛凉的绫制卷轴递给姜妤,“太上皇颁布罪己诏,为先太子陈冤,新皇也下了旨意,重查当年巫蛊之案。”
他替她展开,邃深双眸泛着光亮,“汝阳王府马上就能平反,你父亲的爵位和你的县主之位都会回来,姜氏和越氏子弟都能重入朝堂,妤儿,你高兴吗?”
姜妤托着卷轴,颇愣怔了片刻。
她猜到裴疏则近来是在帮扶新党,却没想到他如此豁得出去,竟直接翻覆了这桩弥天大案,还是在这么短的时日之内。
她应当高兴,可是高兴不起来。
卷轴沉甸甸压着掌心,直叫人觉得力重千钧,好似连脊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裴疏则近在咫尺,仍满含期待地等她回应。
姜妤托不住,卷轴脱手而出,掉在榻上。
裴疏则一顿,“怎么了?”
姜妤胸中憋闷,一口郁悒的气堵在心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这就是你所说的,让一切回到原来。”
裴疏则目光疑惑,展开帛卷又看一遍,“我亲自写的,可还有哪里不妥?没关系,你想怎么改,只管和我…”
“不用改了。”姜妤打断,“靖王殿下面面俱到,妾身感激涕零。”
裴疏则长眉微敛,“怎么突然这样同我说话?”
“九年前殿下便说过,不做亏本的生意。”
姜妤起身敛衣下拜,“如此大恩,凭妾身之力,只怕此生无以为报,殿下说吧,想叫我如何报答。”她抬起眼,茶瞳深深,直望进他心魂深处,“是还要妾以身抵债吗。”
裴疏则变了脸色,霍然起身。
他呼吸沉重,不知是气得还是什么,竟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没想让你报答,”良久,裴疏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要求我这些,这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我只希望你能回到当年无忧无虑的样子。”
姜妤沉默着没说话。
裴疏则蹲下身,从怀内取出一封信件,“这是你父亲亲笔家书,军马五百里加急送到京中,刚刚拿到。”
姜妤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看到家书上遥远而熟悉的字迹,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接过。
姜父长久被困黔州,不得向外传递只言片语,这是多年来的第一封。
看到她灯下动容的清美神貌,裴疏则喉结滚动了一下。
算起来,他足有半年没碰她了。
但他知道现在决计不能,否则一切前功尽弃。
裴疏则按捺着抬手,最终只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的眼睑,“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我在眼前,家书在你父亲入京前,都会有新的送来,你可慢慢看,只是要早些歇息。”
姜妤抬起眼。
裴疏则眼下微青,冲她露出一个和缓微笑,暖黄灯光映照眉眼,恍惚间真有几分在她及笄那天赶赴金陵的少年模样。
带着些许疲惫,关切而深情,柔和而真挚。
但姜妤知道,如今的他是在演。
演出那一份温柔沉溺,情深意笃,好让她心软动摇,安生待在他身边,和先前在代郡时扮可怜的手段殊无分别。
第29章 回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没关系,姜妤心想,现在不止他会演。
父亲是个刚正不阿的臣子,从小教她正直贞节,忠于君父,信守誓约,知恩图报。
可她一件都做不到,也不想做了。
姜妤错开眼睛,“我困了,想独自睡一觉。”
裴疏则不禁黯然,终究道,“可以。”
他唤芳枝备水来供她梳洗,自己则准备回往书房,忽又听背后她低低出声,“你也…早歇。”
裴疏则眉目一振,回头看她好一会,唇边抿起,“好。”
等他出门,姜妤坐回榻上,将信封拆开。
上头确是父亲亲笔,虽尽力克制,还是透出苍老颤抖的痕迹,说他一切都好,让她勿要挂念,又言及悔意,当初不该阻挠她与裴疏则的婚事,若一早成全,何至于让她流落教坊,庆幸有他庇护,还能护她周全,叮嘱她务必保重身体。
姜父对他们二人的误会和龃龉不明底里,个中细节更是一无所知,如此作想,并不十分令人意外。
只是不知这封信,裴疏则是否提前看过。
姜妤沉默良久,拉开妆台抽屉,将信件放进去。
芳枝倒是很高兴,绞了帕子给她擦手,“最多一个月,姑娘就能见到主君了,真好。”
姜妤不置可否,道,“你把铜盘钓鱼的物件拿出来,我近来忙着去观里,有些手生了。再帮我找些线绳和串珠,黑金二色便可。”
*
她四更才睡,第二天毫不意外过了时辰,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姜妤惺忪揉眼,只觉阳光刺目,抱着被子滚了半圈,嘟哝道,“芳枝,什么时辰了?”
芳枝没应,裴疏则含笑的声音响起,“快午时了。”
姜妤顿时一怔,撩起眼皮,才看见裴疏则坐在榻边,正偏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她拥被起身,头发乱蓬蓬的,一缕呆毛竖在头顶,慢吞吞“啊”了一声,“都中午了吗。”
裴疏则忍俊不禁,“可要起来?早膳下人热了两趟,只怕也不好吃了,我吩咐人传午膳过来。”
见姜妤点头,裴疏则抬手一招,芳枝领女使们端着水盆巾帕进来,姜妤道,“放妆台那边吧。”
她说着下榻,裴疏则俯身取鞋,要予她穿上,姜妤下意识将脚往后一撤,“我自己来。”
裴疏则抓她脚腕的手落空,只好将鞋子放在踏脚处。
姜妤蹬上丝履,自顾自走到窗下梳洗,不知在捣鼓什么,撩水声半天没停。
裴疏则等得没耐心,索性起身过去。
姜妤正拿起巾帕擦手,听到背后脚步声靠近,顺口道,“我还剩一些经文不曾诵完,昨日回家前问过方丈,他说我最好再去几趟。”
裴疏则倏忽愣住,“你说什么?”
姜妤转回身来,“我还有些经文…”
话未说完,被他打断,“你方才说,回家前问过?”
姜妤擦手的动作一停,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措辞似的,转开话题,“我可以去吧。”
裴疏则自认宦海沉浮多年,早已练就面若沉湖的本事,可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喜形于色,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当然,我陪你去。”
他又补充,“你若想自己去,找旁人护送也可,我的人尽你差遣。”
姜妤无所谓地轻哂,“真不让你去,你又不高兴。”
裴疏则心思被戳破,摸摸鼻尖没说话。
姜妤将巾帕递回,注意到呈进午膳的侍女,“你也来净个手吧。”
裴疏则上前,却见姜妤指端不知何时系了晶莹的细线,垂入空空水底,她敲了一下盆壁,泛起涟漪,水光浮动间,一对黑色小鱼儿凭空从水中跃出,落在她手心。
她摊开手,原来并不是真鱼,而是一枚寸许长的双鱼络子,墨身金鳞,倒十分精致。
姜妤道,“我女工不好,只会编这些小玩意,昨天晚上刚制的,你喜欢吗?”
裴疏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
姜妤道,“你若不喜欢,我便自己留着。”
裴疏则急忙伸手夺过,也不顾那络子还在滴水,便塞入怀中,生怕她反悔似的,“当然喜欢,送给我吧。”
姜妤收回手,问,“这个戏法我演得好不好?”
“好,”裴疏则喜上眉梢,大加肯定,“演得好极了。”
姜妤弯起眼睛,露出一点柔美的笑意。
裴疏则微微发怔,倾身靠上前,想抚摸她的脸,头也朝她低下。
姜妤却轻巧错开,游鱼也似从他身侧溜走,走向外间餐案。
席间裴疏则又将那小鱼络子取出,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反反复复地摩挲观赏。
许是没吃早膳,姜妤比平日多用了不少,就着鹅酢和炉焙鸡吃了两碗饭。
裴疏则见她难得进得香,便让侍女再呈些新式样的菜过来,又剥了几枚虾仁喂她。
姜妤嚼着东西,脸颊鼓鼓的,唇瓣晶亮,活像只小兔子,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问裴疏则可要午睡。
裴疏则连日忙碌,也就今天才清闲些,本打算休息的,听她这样问,便道,“不睡,你想去观里?”
姜妤点头,裴疏则吩咐随从套车,叮嘱,“天热,走前取台冰鉴放车里。”
他说完,突然胸腔内一阵痛痒,忍不住背过身咳嗽。
这一咳竟停不下来,一再压制都没作用,褚未在外头听见声音,快步进去,见裴疏则面色都有些潮红,赶忙从袖内取出药瓶,倒出一颗药丸给他,担忧中带了责备道,“您随身也有药带着,怎么不吃呢?”
裴疏则摆手,“我只是不慎呛着了,吃什么药。”
褚未急得皱眉,“殿下。”
他知道裴疏则是要瞒着姜妤,只好将药丸收回去,裴疏则勉强止了咳嗽,转回身解释,“没事,我…”
视线落在对面,不由得停住。
姜妤坐在位子上,一动也不曾动过,漱口,饮茶,才和裴疏则对视,目光征询。
裴疏则没再说下去,冲她笑了下,“我去更衣。”
直到他起身离开,姜妤都对这一变故视若无睹,更不置一词。
裴疏则一颗心被吊得忽上忽下,此刻无端铺满落寞。
他想起多年前刚进家塾时,头天在营中淋雨发了低热,不敢声张,怕旁人嫌他多事,忍着浑身酸痛上了一天课,周围谁都没有发现,只有姜妤看出来了,散学后将他叫到竹林小路上,偷偷塞给他几包银翘散。
她踮起脚尖,探了探他的额头,指腹温凉而柔软,“我课间就看你脸色不对,真的只是低热吗,那些兵鲁子没再寻衅打你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姜妤才放下心来,冲他笑笑,“这药你先吃着,应当管用,若不成,我房中还有川芎茶调散。”
她看着活泼跳脱,其实心思细腻,是个妥帖热心的小姑娘。
就连刚住进不羡楼时,他时有受伤,她也会下意识关心,可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这样的姜妤是什么时候消失掉的了。
褚未将药丸重新递给他,裴疏则回神接过,放在口中嚼碎,直到清苦溢满齿关,才慢慢咽下去。
褚未放心不下,“殿下,您无碍吧?”
裴疏则道,“无碍。”
“姑娘刚刚痊愈,难免疏忽,往后就好了。”
“没关系,左右比从前好,妤儿还是高兴的。”裴疏则捏捏手中物什,自我安慰,“不然怎么会熬夜给我编这个呢。她到底牵挂家人。”
褚未应是。
裴疏则将小鱼络子放进怀中,隔着中衣贴在心口,“等我们成婚生子,我也会是她的家人,我们终究是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
他自己把自己劝住,阔步往书房去了。
*
午后时分,马车驶出王府,前往福宁观。
姜妤小声念诵经文,裴疏则在一旁看着,站得累了,倚在门框上。
有小道士请他到偏厢用茶,裴疏则回绝了,“她还有多久。”
道童道,“大约一刻钟。”
裴疏则望着姜妤的背影,鬼使神差道,“这般作为,真能让逝去之人得以超脱吗?”
此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无稽,可想到姜妤为何来此,心头又涌上负咎之感,颇静默了片刻,打断道童磕磕绊绊“感通幽冥,济度存亡”之类的回答,“你下去吧。”
道童知他是靖王,本就十分紧张,松了口气匆匆退下。
裴疏则调换姿势,活动了下发酸的腿,盘起手臂。
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呢,在他身边死去的人不知凡几,可一个都不曾来找他。
早逝的母亲没有,并肩作战的同袍没有,连死在他刀下的敌人都没有。
如果没有姜妤,他也早就消失在这世间了,活时无人在意,死后无人记得。
即便他现在权势滔天,真正与他相牵的也只有一个姜妤。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褚未过来,打断了裴疏则胡乱飘远的思绪,附耳道,“殿下,暗卫前来禀报,说是在岐山发现了呼屠皆的踪迹。”
裴疏则不悦蹙眉,“这当口,他来干什么?”
褚未道,“他在那边寻了住处,暂时还未有异动。您可要去瞧瞧?”
皇权交替,大案翻覆,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他一个北漠的新可汗,总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
裴疏则看了蒲团上的纤弱背影一眼,最终还是道,“你留在此处看顾她。”
他转身离开,不多时,姜妤放下了经书。
她回头,看到空荡荡的门口,未置一词,只向方丈道,“等经文诵完,我也不知何时能再出门,近来一路上山,只觉风景怡爽,我知此处是皇家观宇,山门严谨,不知您可否愿意,允我在山中走走。”
方丈微笑道,“山川河海皆是造物者馈与众生,有何不愿,夫人尽可自便。”
姜妤莞尔,“这几日陪我诵经的守清道长倒是投契,望您暂且割爱,让她帮我带路吧。”
第30章 靖王妃大批刺客从山中杀了出来
岐山距京郊百里有余,暮色四合时,裴疏则抵达山脚下的竹林,在一处幽谧院落前下马。
小院栅门敞开,屋檐下灯笼高高挑起,房门虚掩,透出里面暖黄的烛光,俨然一副迎客的架势。
裴疏则并不意外,直接进去,推门*而入。
屋内的青年手持杯盏,正在饮酒,闻声抬眼,冲他灿烂一笑,起身单手抚肩,有些夸张地向他行礼,“不知靖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裴疏则径直错开他,在桌案对面坐下,“说吧,来做什么的。”
青年琥珀眼珠一眨,佯作伤心道,“殿下还是这样多疑,真叫人难过,难道我就不能是为自己来的?”
裴疏则摸了个空杯拿在手中,“你来岐山,无非是等我上门,我既来了,又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呼屠皆轻笑,转身坐回去,“我看你就是绷太紧,也是,靖王殿下好大的手笔,巫蛊大案牵连何其之广,又是经年旧事,此番突然反覆,只怕朝堂都要重新洗牌,难怪你面色如此憔悴,想是近来累得不轻吧。”
裴疏则执壶倒酒,“大魏国政就不劳你操心了,北漠那帮老勋贵处理干净了吗,倒有空闲跑到我这来耍贫嘴。”
呼屠皆笑道,“你知我是贫嘴就好,我这次还真是为私事来的,不过需要你抬抬手。”
他盘腿坐下,伸手就与裴疏则碰杯,一仰而尽,将酒杯倒置,露出一排细白牙齿,“先干为敬。”
呼屠皆是中原和胡人的混血,高鼻深目,轮廓如削,笑起来分外飞扬俊爽,若非见过他亲手弑父杀兄屠戮亲族时的模样,等闲人真会被这副皮子骗过去,绝不会将他当做裴疏则的同类。
裴疏则啜了口酒,示意他往下说。
“岐山是你的产业,我到这也不全是引你过来叙话,”他道,“早先我同你提起过,我阿娘便是岐山人,她死前说想埋回家,这不我千山万水过来,好让阿母亡灵安息。”
裴疏则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在此处给她找块墓地。”
呼屠皆颔首,“没错,我已经带她过来了。”
裴疏则疑惑,“隔着边境,如何将你亡母送过来?”
“这有何难,不是有互市嘛。”呼屠皆一指墙角,“就在那呢。”
裴疏则转头,只看到只其貌不扬的旧箱子,面露疑惑。
“一个人的碎骨头,我阿娘又不高,一只货箱就收拾了,不过新棺材我可是在你们这订的顶好的啊,阴沉红椿木,那可是真…”
呼屠皆真了半天,憋出一句,“真贵啊。”
裴疏则差点一口酒呛出来。
“……”他默默想好了怎么惩罚守边官员,“你不必管了,尽快回去,我会派人办妥。”
呼屠皆朝他抱拳,“多谢了。”
裴疏则干笑了声,忽又听他一拍脑门,“你看我都忘了,你先前说从北漠回京就成婚来着,刚娶妻就让你帮忙办这等事,不忌讳吧?”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有什么好忌讳。”裴疏则顿了顿,“何况我也还未成亲。”
呼屠皆一愣,“为何?你不是都为这事筹备好几年了么?”
裴疏则没说话,将半盏残酒闷下肚。
呼屠皆见他这样子,恍然大悟,“你肯定又让人踹了。”
见裴疏则不言语,呼屠皆拊掌大笑,“百战百胜的靖王殿下,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在女人身上吃败仗,你也有今天。”
裴疏则咬牙切齿,“滚蛋。”
呼屠皆笑够了,“可是怎会如此?姜家女儿都被你攥在手心多少年了,如今正儿八经的靖王妃拱手给她,她竟然不愿意,你也没强娶?”
裴疏则心下发燥,脊背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冷冷瞥过去,“别说她的是非。”
呼屠皆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不小心碰到他的逆鳞,做了个封口的动作,“都是酒闹得人嘴大,我自罚一杯。”
裴疏则夺过他手中酒壶,给自己满了一盏。
他盯着杯中澄澈酒水,情绪不受控制地落下去,“是我误会了她,她并没有对不住我。”
呼屠皆心内明白大半,“所以你这么急着平反,其实是想弥补她。”
裴疏则眉心纠起,无声叹气,“可她死也要离开我。”
呼屠皆嘶了一声,手指哒哒敲击酒杯,“那你确定还要娶她?”
裴疏则敛眉,“什么意思?”
“别误会啊,我可没有拆婚之意,我是说一旦你娶她为妻,情况或许会对你更加不利。”
呼屠皆掰着指头给他数,“汝阳王平反,她自然要恢复县主位分,又成了亲王之妻,按你们的风俗,王妃对内执掌中馈,对外出门交游,会见命妇,乃至入宫朝拜,你如今襄辅朝政,不可能天天不错眼地盯着她,她若如你所说总想逃跑,这些东西加诸于身,你还能不能完全把她看住?”
裴疏则握着杯盏的手一僵。
他一心想娶姜妤,这个问题竟全然忽略了。
呼屠皆的话犹响在耳畔,“还是说即便你给她王妃之位,依旧要将她圈禁在后院,不许见人,不许出门?这样她岂不会更加怨你,对她只有表面功夫吗。”
裴疏则指尖收紧,竹根整雕的酒杯发出嘎吱声响,酒水晃洒出来,漫湿手背。
他被冷酒激回神,沉默良久,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我回了。”
呼屠皆有些意外,“连夜回去啊?当心点,别忘了我娘的坟头!”
裴疏则掀帘而出,竹节穿成的细密珠帘哗啦坠下,窸窣作响。
*
王府卧房内,姜妤已经洗漱毕,只还未入睡,让人在小几上搁了盏羊角灯,捧着一本杂记翻阅。
裴疏则独自进门,坐在榻边。
书页投下他的身影,字迹变得晦暗难辨,姜妤抬起头,闻到他身上轻微酒气,道,“你喝酒了?”
裴疏则道,“没有喝多。”
他一边说,一边抽走姜妤手中书卷,随手翻了翻。
姜妤道,“这是记载京中风物的杂记,我可以看吧。”
裴疏则笑笑,“当然,不过是三更见你房间窗户还亮着,进来看看,若是失眠,明日给你宣太医来。”
姜妤摇头,“我只是白天睡多了。”
裴疏则这才放心,将杂记归还,垂目沉思片刻,开口,“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姜妤抬起脸,眉眼映着和暖灯光,平添几分温柔,“你说。”
裴疏则道,“是关于你们家平反的事。”
姜妤见他神色不对,将书卷合起,“怎么了,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裴疏则凝视着她,温柔笑了,“我亲自督办,如何会出岔子。”
姜妤面露疑惑,“那是什么?”
“此事很快便能办成,伯父也即将抵京,观中师父说下月初五是好日子,万事皆宜,我想不如喜上添喜,将我们的婚事办了。”
听到婚事二字,姜妤瞳孔深处蓦然颤栗了一下。
裴疏则一直端详着她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幸而姜妤很快将这点颤栗按下去,只适时露出几分意外,“你是说,想下个月就成亲。”
裴疏则颔首,“你意下如何?”
姜妤嘲讽地想,何必问她意下如何,她难道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但在裴疏则面前,她还是先抓紧被衾,低头沉默。
裴疏则见她这般,眸色微沉,却听她道,“统共没有几天,这般仓促,下人们怎么忙得过来呢。”
帐内忽静,裴疏则掀起眼睫,还以为是自己理解岔了,“你这是答应了?…你愿意嫁给我?”
姜妤咬唇,眉心纠结微蹙,陷入撕扯一般摇头,“我不知道。”
“你分明知道。”裴疏则抓住她的手,生怕她从这犹豫中脱身出来,“我明早便让礼官去筹备,该有的东西早都置办好了,只是还剩些繁文缛节…”
姜妤仰起脸,瞳孔映照出裴疏则兴奋的面容,打断他,“我父亲能在这之前回来吗?”
“当然能,至多五六天,他便可抵达京城。”裴疏则眼睛水洗过般清亮,“妤儿,我以为你不会松口。”
姜妤疲倦一哂,“我累了,不想继续折腾,更没有力气再去颠沛流离。这些时日,你对我百般迁就,我看得出,我们就这么过下去吧,总算是有个家。”
裴疏则欣喜的表情微微滞在面上。
可他清楚,如果姜妤答应成婚的理由是回心转意,反而更不可信,眼下她这般说,倒有七八分真。
有什么要紧呢,只要她愿意安生待在自己身边,总有一天他能将那些旧情一一找回来。
“晚上有人劝我,不该让你做靖王妃,说这个身份会成为你离开我的助力,我知这话很有道理,可我还是想娶你,”裴疏则带着三分醉意,认命般叹息,“妤儿,我总是忍不住在你身上赌。”
他身体前倾,额角抵在姜妤肩头,闭上眼睛。
他身上浅淡酒气再次贴近,漫入鼻息,是羊奶酒的味道,姜妤目光渺然,抬起手轻拍他的背,直到怀中人呼吸沉缓均匀。
“你错了,裴疏则,”姜妤轻声道,“我还不屑借你靖王妃的身份逃跑。”
……
次日早晨,裴疏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在姜妤房中,躺在她的卧榻上,身上是她的被衾。
他十分意外,翻身坐起,姜妤闻声过来,“你醒了。”
她早已穿戴整齐,臂弯上搭着件墨色外裳,见裴疏则看过来,便道,“我看你昨日外袍沾尘,便让人去浣洗了,这是刚问褚参军要的。可要起身吗?”
裴疏则问,“我昨天睡在你这里?”
“是啊,”姜妤道,“你睡前还说陪我去福宁观的山上看看,幸好今天没什么太阳,虽然起晚了,倒也不会太热。”
她见裴疏则发愣,问,“这话还算数吧。”
裴疏则乍一醒来,脑袋还有些蒙沉沉的,呼屠皆的羊奶酒后劲挺大,都不记得他何时说过了,下意识应,“当然。”
姜妤将衣袍挂在椸架上,“那我去外间等你。”
夜里才下过小雨,晨间山中凉爽,草木清芬,姜妤一边爬山,一边折了花枝柳枝,编了个花环在手中把玩。
裴疏则见她兴致高,有心带她多走走,“后山有一片桂花林,虽在北方,长势却极好,想来刚刚开花,带你去瞧瞧。”
姜妤应了声好,路上属官匆匆寻来,说有急政禀报。
这于裴疏则而言实在太寻常,姜妤道,“你先去忙,守清道长带我来过,我自己去。”
裴疏则犹豫了下,又怕她吃心,怪自己紧盯不放,想着左右有暗卫跟随,便松了口,叮嘱女使们好生伺候,便和属官往附近的亭中去。
可他刚在亭下落脚,变故陡生,大批刺客从山中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