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沈琅想和她有个好的开始, 慢慢渗透进她的生活, 不想让她戒备他,于是只能强行按住了上前去的冲动。

他没上前去,却也没离开,仍旧在雾里看她, 即使眼睛被他们的姿态刺痛,眼底通红爬满了血丝,却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而那边的谢延玉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窥视,

她仍旧和那男人姿态亲密,却也只是维持着现在的姿态,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沈琅见状又宽慰自己,她和这男人可能没那么亲密,

再退一万步,

即使现在的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和这男人是真的亲密,那又怎么了?

眼下她甚至没主动对这男人有进一步的动作,都是这男人主动,像个倒贴货一样抬着她的下巴求她看他。

她对这男人只是虚情假意罢了,

毕竟上一世,她亲口说过只爱他,只爱过他,她说那些旧情人都是她贪图人家的权财才攀附上去的。

她现在不过是为了权财和这些男人逢场作戏,

他会一直看着她,尽快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她面前,给她所有想要的,

她真正爱的只有他,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是会爱他。

*

谢延玉其实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她进谢家之前只是个孤女,常年颠沛流离,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几乎是那视线一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就感知到了。但即便是这样,她也没回头——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看她,

但那人看了她这么久,却还没有找上来,应该是有顾虑,

谢延玉思忖片刻,觉得这视线的主人危险性不强,

反倒是眼下贺兰危正站在她面前,表情还算平静,甚至有点似笑非笑,但怎么看都像压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疯劲,

谢延玉觉得现在他的危险程度更高。

毕竟他应该从没被人扇过巴掌,

而且她那巴掌打得挺重,现在掌心还火辣辣地疼,就算他平时对什么都不太在意,表现得温和,但骨子里就是高高在上的,被人骑在头上了不可能不生气,

这时候看起来平静,说不定是已经气过头了,心里在想着要怎么把她碎尸万段。

谢延玉分得清轻重缓急,

更危险的就站在眼前,她就没功夫去注意身后那道视线了。

这时候,

她顶着贺兰危的目光,半晌,才低声回应他的话:“不跑了。”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

她实在不喜欢被人掌控,但该屈服的时候也懂得屈服,否则曾经流落街头那么多年,只凭着骨头硬,是根本活不到现在的。

哪怕她现在很想再给他一巴掌,想狠狠撕掉他一块肉,她也得把这些想法往心里藏,

她选择服软,垂着眼掩盖眼底的阴暗,继续解释:“公子刚才要掐死我,我太害怕了,一时情急才动了手,昏了头才打完您就跑。”

贺兰危没出声。

谢延玉又把脸往上抬了抬,她真想把他撕了,怕眼睛藏不住情绪,直接闭上了眼,低声说:“我知道公子生气,要不您打回来吧。”

她现在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了,

就好像刚才用那么大力扇他耳光的不是她一样。

贺兰危盯着她看了半晌:“打回来?”

他发觉自己突然不太喜欢她这幅柔顺的样子了,他觉得假。

掐着她下巴的手骤然收紧,他在她耳边森森道:“打你一顿你能老实吗?延玉,少在这避重就轻,我刚才是要杀了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手往下挪,好像要继续掐她脖子,

然而手刚贴上她的脖子,

谢延玉突然后退了一步,躲了一下。

于是他抓了个空,手顿在半空。

他冷冷地看向谢延玉。

他表情还是平静的,但这平静有种山雨欲来的味道。

谢延玉感觉他又要发疯了。

她和他对视片刻,在他发疯前先说话了:“公子如果真的想杀了我泄愤,也并无不可,只是我死前能不能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柔和:“我到底哪得罪公子了,把公子气得恨不得要杀了我?”

贺兰危冷笑了下,语气也十分温柔:“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是吗?”

谢延玉确实不太清楚。

她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她到底干了什么能把贺兰危气成这样,恨不得要直接掐死她。她到现在为止一共就做了两件得罪他的事,一件是给他醒酒汤里下情丝蛊,他发癫喝下去了,她还给他喂了解药,她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还有另一件事就是偷偷跟上来,偷了他上清仙宫的令牌。

但这罪不至死吧。

她觉得大约不是因为这两件事,但他的情绪跳得太快,她一时半会实在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怕他真要杀了她,她想拖延一点时间,于是一边思忖,一边把上清仙宫的令牌从袖子里拿出来。

先物归原主总归是没错的。

她把令牌塞进他手里。

贺兰危看她这动作,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意思?”

谢延玉敷衍:“我有错,我不是故意偷公子令牌,公子生我的气是应该的。”

贺兰危盯着她:“继续。”

谢延玉也不知道他想听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不耐,开始数自己的罪状:“三番两次算计公子,确实是我的错,我当初不该给公子下情丝蛊,公子传讯符都和我解除好友了,我就该知道公子不想再看见我,我应该识趣一些,不该易容跟上来在您眼前晃,也不该……”

她认起错来态度一直都很好,

但说了这么多话,没有一句是贺兰危想听的,

他越听,胸口那团火气就蹦得越高,到最后听见她说不该在他眼前晃,不知怎么的,那股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她原本就后退了一步,这时候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手上骤然用力,扯动了捆仙索。

捆仙索拴住她一边手腕,

她跑不了,但即使这样,他还是看不得她离他这么远,

贺兰危不知道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么易怒,刚失控一次,立刻就被她两句话挑动得将要失控第二次。

他把她拽过来,盯着她眼睛都快滴血了:“不该在我眼前晃?我传讯符解除你好友关系后,你给我发过一句讯息吗?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追你追到妖界,你看见我就翻墙跑了,刚才给我一巴掌还想跑,谢延玉,是你觉得不该在我眼前晃,还是你根本不想和我呆在一起?”

他把这些事罗列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好像在和她算账一样,

谢延玉听得愣了下,

她好像隐隐约约有了一点头绪,但又没完全抓住关键点,于是她眨了眨眼,看着他。

贺兰危声音和刀一样:“口口声声喜欢我,这就是你的喜欢?”

谢延玉觉得他有点疯,这时候是真的不太想激怒他,免得他继续发癫,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但她是装的柔顺,不是真的柔顺,刚才她耐心就到极限了,

这时候被他步步紧逼,虽然有自知之明,不敢再扇他一耳光,但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反驳了句:“公子是不是气糊涂了,我不曾说过喜欢您。”

这话一落,

贺兰危顿了顿。

他骤然想起,这一世,她确实没说过喜欢他,一句都没说过。

就连最开始给他送情丝蛊,跪在地上坦白给他下了药的时候,她都没说过。

譬如喜欢他爱他这类的话,

她只在上一世说过。

可是这一世她没说过喜欢他,这一年却仍旧做出了和上一世类似的举动,对他献殷勤,给他汤里下情丝蛊。

所以这一年她的爱,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贺兰危表情空白一瞬,随后怒极反笑,语气反而轻柔起来,阴森森的:“你没说过喜欢就是不喜欢?谢延玉,你可真行,你不喜欢我,你每天跑来我这侍奉?你不喜欢我,你每天在我面前献殷勤?你不喜欢我,你给我下情丝蛊?你吃饱了没事干,闲的是吗?”

谢延玉:“……”

谢延玉一时间都不知道他是想证明什么了,

是想论证她不喜欢他,还是想论证她喜欢他。

她看着他猩红的眼,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冒出来,刚才隐隐约约却抓不住的关键点终于抓住,

她安静片刻,然后很平静地抬头看他,温和笑了。

贺兰危之前就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骨子里的恶劣和危险,只要破戒疯一次,就走不了回头路,

他试着抵抗,试图让自己的姿态不要那么难看,

但看见她平静温和的面目,看见她还笑得出来,他那点理智终究还是崩断了。

他正要发作,

然而下一秒,

谢延玉却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贺兰危一顿,

然后又听见她说:“公子这样说话,总会让我觉得,您是喜欢我的。”

*

谢延玉倒不认为贺兰危这样的人能真心喜欢谁,

他性格轻慢,谁也不放在眼里,要说能喜欢上谁,那就太荒谬了。

看见他这个反应,

她心里大致有了计较,

大约是她之前献殷勤献得太狠了,后来有了系统后,为了走剧情,对他有些疏忽,这让他觉得有落差,不满意了。毕竟他把她当消遣,当玩物,但这玩物有一天突然不往他身上贴,反而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他心里不平衡也很正常。

但这也够了,

这代表他不抗拒她。

她原本以为他解除了和她的传讯符好友,就是抗拒她,不想见她。

她这趟过来原本也是想着要和他修复关系,毕竟和他还有那么多亲密剧情要走,

刚才打了他一巴掌,她还担心彻底撕破脸了这条剧情线就走不了了,但现在机会就送上来了。

她环着他的腰,感觉到他身体僵了僵,

他似乎想推开她,手摁在了她肩头,

但她没管,直接抬起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下:“别生气,我也喜欢公子,之前避开您是以为您不想见我。”

是很轻的一个吻,

并不深入,只是唇瓣在轻轻摩挲,

但贺兰危脑中有一瞬间空白。

他这一刻本能地,只能感觉到她嘴唇的触感,以及怀中她的温度,

山林间雾气厚重,水汽早在行走间将衣物氤氲得潮湿,衣料贴在身上好似成了一层很薄的隔膜,好像把彼此身上的温度都融合在一起,呼吸和心跳交融,连肢体相贴之处的触觉也都被无限放大,

他垂眼看着她,距离近到能数清楚她有几根睫毛,好半天,他的思维才恢复运转。

他只不过是把她当成个玩物,消遣消遣,打发时间罢了。

刚才和她那样说话,也只不过是因为察觉到她上一世说的爱他都是假话,他有一种被愚弄的恼怒感。他这样的身份,向来都是他消遣别人,戏耍别人,她又怎么敢反过来蒙骗他?

被当成猴子戏耍一遭,他怎么能不生气。

她却把这解读成他喜欢她。

多荒谬。

贺兰危感受着唇间温热触感,平静地想。

他抬了抬头,准备避开她的吻,手摁在她肩上,准备一并把她推远一些。

然而方才抬起头,

就看见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地有个人影,

贺兰危感应到他身上的妖气,知道他就是之前在山洞里给谢延玉脖子上留吻痕的男妖,雾气深重,只能看清身形轮廓,看不清那男妖的面目,他知道男妖在盯着谢延玉,也在看着他,

那男妖似乎要上来把他撕了,

但是好像又顾忌着什么,最终也没有过来,只是在雾气里看着他们。

贺兰危眼睫颤了颤,摁在谢延玉肩上的手没再用力,

他没有再试图推开她,

而是微微低下头,揽住谢延玉的肩,加深了这个吻。

*

另一边,

沈琅近乎是目眦欲裂了,

隔着雾气,他死死盯着贺兰危,

他隐约看清了贺兰危的脸,想起来上一世的事,这人是谢延玉的旧情人之一,他也见过。上一世,他和谢延玉成亲前,曾有一次见过贺兰危对谢延玉举止亲近,不过谢延玉转头就把贺兰危推开了,和他解释,说她没爱过。

但现在,

他却看见她主动亲吻贺兰危。

她不爱贺兰危,为什么会主动?

为了权财?

沈琅怨毒地看着贺兰危。

一定是这个骚男人知道谢延玉喜欢权势,所以故意在谢延玉面前表现出有权有势的一面引诱她,她才会主动。

他恨不得上去把他撕烂,但怕谢延玉觉得他疯,于是只能克制住,站在原地。

而那一边,

贺兰危似乎知道他在看着,于是更过分了。

沈琅站在原地,

就看见贺兰危按住了谢延玉的脖颈,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用法术,清除了他留在她脖颈上的吻痕,以及留在她身上的气息。末了,还挑衅似的,抬眼往沈琅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雾气,

他们对上视线,

沈琅忍无可忍,终于抬手出招,让灵力绕过谢延玉,精准往贺兰危身上打去。

第27章 扭曲交缠 直到分也分不开

沈琅修为很高,

他可以随意隐藏气息,于是出这招时就也隐匿了气息,灵力出手的时候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谢延玉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然而贺兰危与他修为不相上下, 几乎是他一出手就察觉到了。

这招式狠辣, 几乎是下了死手,

贺兰危不得不和谢延玉拉开一点距离,与此同时迅速出招回击,

他余光瞥着雾气中沈琅的身影,并不想让谢延玉察觉这男妖在这, 于是出招时也很安静, 仅仅是手指微微动了下, 远远召出一道灵力,无声无息打了回去。

两道无形的灵力在半空相撞,

因为谁都不想被谢延玉察觉,

所以他们过招时硬是没发出一点动静,周围安安静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两人谁都没留手,恨不得杀了对方,

于是几招下来,两败俱伤。

沈琅之前用了离魂术伤了神魂,刚才还亲手扒了一片护心鳞, 这时候正虚弱, 被打中心口,后退两步,再也支撑不住,暂时维持不住人形, 双腿变作蛇尾,靠坐在树边喘息。

他受了伤,连手上都没力气了,

原本拿在手里准备送给谢延玉的护心鳞也因此掉在地上。

贺兰危也没讨到好。

他丹田一阵裂痛,神魂受了伤,喉咙口一股血腥味,捂着嘴闷咳出声。

而这一边,

谢延玉见贺兰危突然和她拉开距离,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紧接着,就又看见他咳出了一口血。

谢延玉:……?

好好的怎么突然吐血了?

谢延玉有些疑惑,刚想开口问一句,

然而也就是这时,

她突然听见脑中传来系统提示音——

【贺兰危剧情进度增长2%,当前贺兰危剧情线进度12%,请宿主再接再厉。】

【沈琅剧情进度增长2%,当前沈琅剧情线进度2%,请宿主再接再厉。】

谢延玉顿了顿。

贺兰危的剧情进度增长,这个倒是在她意料之中。

她虽不觉得贺兰危喜欢她,却仍故意将他的话误解成他喜欢她,就是为了借此引出之后对他说的那句“我也喜欢公子”,然后亲吻他,这样不仅显得她的举动不那么突兀,而且还契合了原剧情——

原剧情中,

她和贺兰危有大量的亲密剧情,包括但不限于向他表明心意、与他交吻,

她刚才两者都做到了,所以剧情进度增长也是正常的。

但她没想到会听见沈琅的名字。

她问系统:沈琅?就是那个妖尊?

系统:【对。】

谢延玉:为什么妖尊的剧情进度会增加?

系统在这一点上没办法欺瞒谢延玉,

她问了,它就算不想说,也不得不如实说:【原剧情中,你和沈琅成亲之前,有一次贺兰危和你举止亲昵被他看见了。】

这话一落。

谢延玉脑中空白了一瞬,

系统这话的意思是,她刚才和贺兰危的亲昵举止,全都被沈琅看见了。

她几乎是一瞬之间想到了刚才身后窥探她的那道视线,问系统:沈琅在这?

系统没答话。

谢延玉大部分时候都还算处变不惊,即使事情出乎意料,她行为上还能克制,表现得非常沉稳,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但眼下,

她难得地开始走神了。

她看过原剧情,对于原剧情中沈琅的印象就是危险,

这时候措不及防知道他可能在此处,在背后盯着她,倘若他出来拿蛇尾绞死她倒也罢了,这样藏在暗处不声不响,让人猜不透雾气里究竟是不是他,猜不懂他究竟要干什么,这种未知才是最可怕的,能催生出无限恐惧。

但谢延玉不喜欢被恐惧支配的感觉,

她琢磨着沈琅的事,越是害怕,越要扒开那层未知看一看。

于是她原本还准备和贺兰危说话,这时候注意力却从贺兰危身上挪开了,转头往身后看去。

毒雾还没散,

此时眼前一片雾蒙蒙,看不清十步外的场景,

谢延玉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挪步往视线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

谢延玉现在说喜欢他,贺兰危其实是不太信的。

但不信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她前脚说完喜欢,还主动亲吻他,后脚就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转头就往那男妖的方向走,这又是另一回事。

即使不想承认,

但贺兰危喉咙里那股血腥味更重了,他无法克制地感到怒火中烧,丹田刺刺地疼,

捆仙索还在手里,他捏紧了绳索就要直接把她给拽回来。

然而正要动作,

他垂眼间无意中看见自己的手背。

他捏着绳索一端,力道大得连手背都青筋勃发,即使面无表情,也能看出他在暴怒。

可反观谢延玉,

她现在背对着他,往身后的雾气里看,

她连余光都没往他身上扫,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说了喜欢他,结果连做戏都做不了全套,那股子敷衍味都快溢出来了,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却今天短短一小会,被她牵动着情绪起起落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一个举动一句话逼到暴怒失控!

贺兰危额角突突地跳。

他阴森森盯着谢延玉,将自己濒临失控的理智拉回来,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并不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暴怒,是因为她已经忘了那男妖却试图想起来,因为她不看他,因为她敷衍他。

他突然想起了年幼的孩童,亦或是家里豢养的宠物,

孩童会因为得不到大人的目光而哭闹,宠物会靠着大声吠叫来吸引主人的注意。

而他此时的作态,

和这些弱小卑微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好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心中勃发的怒火被浇灭,贺兰危盯着自己的手,觉得荒谬。

他被她牵动情绪,甚至一再纵容自己失控,露出陌生而疯狂的模样,他在自甘堕落,放任自己从云端坠落,成为和她平等的、甚至是被她操控的蝼蚁。

他怎么能被她操控至此?

从来都是旁人对他卑躬屈膝,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惴惴不安,他才应该是那个操控者,他应该冷眼看着旁人发疯不安,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而不是在这放任自己露出这样失控的姿态。

贺兰危的怒火彻底冷却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松开手——

她愿意想起那男妖就想起来,愿意往哪看就往哪看,他才是上位者,不需要渴求她的注视。

他把束缚着她的捆仙索扔在了地上。

*

谢延玉正在往沈琅那走,

雾气浓重,她修为不高,五感也不够敏锐,看不太清前路,所以挪步挪得很慢,

但沈琅修为很高,五感敏锐,他看见她一步步走过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他现在很虚弱,双脚回归了蛇尾的样子,靠在树上没力气动,

他的蛇尾倒是能动,他有点想缠住她的腰,把她拖过来。

但他忍住了。

上一世她就很不喜欢他的蛇尾,对他的尾巴感到畏惧,重来一世,他也担心她会害怕自己的尾巴,渴求她走过来,又怕吓到她。他突然有些憎恨自己,为什么刚才要和贺兰危打架,现在没力气动,无法立刻走过去出现在她面前。

他无法过去,只能忐忑地等着她走过来,

他一边默默数着她还有几步能走到他身边,一边盘算着要如何藏起自己的蛇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虚弱受伤靠在树上的人族。

然而还差十几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

谢延玉停下了脚步。

她远远的,好像能看见雾气里有一点人形的轮廓了,

但也在这时,她听见安静许久的系统出声了:

【别往前走了,前面不是沈琅,是别的蛇妖。刚才你完成沈琅那个剧情点,是因为沈琅身为妖尊,神识能覆盖整个妖界,所以整个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和贺兰危交吻,自然也在他神识笼罩的范围之内。但他不一定会注意你们干了什么,毕竟妖尊日理万机,如果什么小事他都要看一眼,他还活不活了。】

这解释倒是很合理,找不出什么漏洞,

谢延玉没有理由不相信,但她确实不相信,她一路摸爬滚打,为了活下去,对事物的感知也变得十分敏锐,这份敏锐近乎是刻进了骨血里,成为她的本能和直觉。

如同她能感知到雾气里的视线一样,她也多少能感知到一句话究竟真不真诚。

就像系统说走剧情能成仙的时候,她能分辨出这话有七八成真,所以她选择去走剧情,她的人生早就陷在淤泥里,再烂也烂不到哪去,机会摆在眼前,如果还犹犹豫豫地不敢抓住,就只能一辈子烂死在泥里。

但现在系统这些话,她也同样能分辨出,不太真诚,不全是真话。

从她问起山洞里发生的事情开始,系统就变得支支吾吾,说话半真半假。

她觉得它在隐瞒着什么,但她所掌握的信息太少,分析不出它瞒她的意图。

谢延玉默不作声思忖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然而这时候,却听见贺兰危离开的声音,她后知后觉,才发现他松开了捆仙索。前面的有可能是沈琅,也有可能不是,而系统的话半真半假,

如果她继续往前走,会有很多不确定性,

就算前面真是沈琅,也可能直接用蛇尾绞死她。

如果这时候转头跟上贺兰危,和他亲密一些,能推进剧情进度是板上钉钉的。

谢延玉快速权衡了一下,

虽然很想探究前面雾里的是什么,但她更怕错过贺兰危的剧情点,

于是她捡起地上的鳞片,准备带回去研究研究,然后快速转身,追上贺兰危。

*

贺兰危听见她追过来的动静,脚步下意识顿了顿,但下一秒,他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根本没回头看她。

谢延玉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发觉他好像又换了一种状态。

刚才还在发疯暴怒的边缘,现在好像又突然正常起来。说正常也不贴切,他正常的时候是温和散漫的,眼下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谢延玉刚刚才和他拉近了一点关系,还指望继续保持,多走一点亲密剧情。

这时候,

她佯装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出声问:“公子怎么走了?”

这话一落。

贺兰危陡然停住脚步。

他看着她,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好像怄着一股气,他也表现得毫无波澜、毫不在意,勒令自己恢复了平时温和散漫的姿态,慢条斯理问她:“你的意思是,要我等你吗?”

他的态度变来变去,

但谢延玉这时候大概猜出了他的想法,他不愿意看他的玩物忽视他,所以不甘心、不高兴,所以她也不觉得摸不着头脑。她温和道:“不是要公子等我,是我想跟着公子。”

贺兰危看了她半晌,疏淡道:“是么?跟着我做什么。”

谢延玉道:“我喜欢公子,想侍奉您。”

【贺兰危剧情进度增长1%,当前贺兰危剧情线进度13%】

谢延玉有血性,但更想过好日子,想当人上人,

她其实不太耐心,也不喜欢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但是她能忍,只要不一而再再而三把她往死角里逼,她都能忍,尤其是现在和贺兰危说一句喜欢,就能有推进一点剧情,她现在就是再不耐烦也能忍住。

而那一边,

贺兰危听见她这话,漫不经心笑了:“方才忘了同你说。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

谢延玉左耳进右耳出:“嗯嗯。”

她委婉地点出自己的目的:“那我能跟着您吗?之前躲着您是因为看您传讯符解除了和我的好友关系,不是真想躲着您,您如果愿意,我就跟着您,侍奉您。”

重生回来,

贺兰危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些话,

眼下她倒是有了点喜爱他的样子,他不理她,她反而上赶着来贴着他,和他解释。

换做以前,贺兰危会信她的话,

但他现在却忍不住怀疑她的目的,他不想信,但是看着她这样子,他又有种难以自抑的愉悦感,这种愉悦感拉扯着他的神经,迫使他再次沉入泥沼,仿佛有个声音在说相信她,毕竟她骗他能有什么好处呢,

信与不信在疯狂拉锯,

他脸上强撑出来的温和散漫冷下来,有点扭曲地盯着她看,看了半晌,才一字一顿道:“不愿意。”

谢延玉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她不由得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问他愿不愿意让她跟着。

但他都这样说了,她再跟着也不合适,于是她只能点点头,行了个礼:“好吧,既然公子不愿意,那我这就告退了。”

倒不是她耐心耗尽了不想继续跟上去,

她知道他是不平衡,但她也没办法完全拿捏他的想法,不知道他此时是不是真的厌烦。这个情况,就算强硬跟着可能也会适得其反。还是先缓缓,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出现在他面前吧。

谢延玉这样想着,又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但是还没走几步,突然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强烈的拉力——

是捆仙索。

下一秒,

她直接被拽回了贺兰危身边。

踉跄了两步,

她稳住身子,才抬头看他,就看见他刚才那些温和散漫又不见了,

他胸腔起伏着,又有几分刚才疯魔时的样子了,好像突然之间又不正常、又要失控了。

又或者准确来说,他从来没有正常过,反复无常,自我拉扯,有时候强行重塑起理智的弦,下一秒又纵容自己割断,他看不得她虚情假意的温顺,又看不得她真实的敷衍,他目光像淬了毒,俯身凑近她:“我叫你走你就走?”

谢延玉:“……”

谢延玉知道他又在发疯,也不太耐心,敷衍:“您叫我走我就走,您看我多喜欢您。”

贺兰危近乎是怨恨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半晌把她拉进怀里,突然俯下身,狠狠咬她的嘴唇,他语调刻薄:“满嘴谎话的东西。”

这是一个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吻,

他从始至终,睁着眼睛看着她,盯着她,从始至终抱着她,拉着捆仙索,手臂圈着她的腰肢,好像此时此刻就算是这个世界都要毁灭了,他也要抱着她,让她和他一起死,让她的尸体和他扭曲交缠,直到身体僵硬,分也分不开。

是她上赶着一次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是她自己三番两次缠上来,没法好聚好散,无法一刀两断,是她非要愚弄他,用这样敷衍的态度说爱他,既然这样,他就要叫她知道后果,就算他真的被她从云端拽入泥沼,他也要拽着她一起腐烂在泥里,谁也别想好过。

他在她唇侧阴森森说:“行,既然你说喜欢我,那我总要给你个机会证明。”

谢延玉想说话。

然而贺兰危卡住她的下颌,吻得更凶,让她余下的话都无法说出来,喉咙里溢出的声调都变了调,

她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愉悦与刺痛交织,

她听见他骨子里的危险与疯魔疯狂滋生,如同藤蔓破土一般,顶破了他那层温和从容的假面,在她耳边怨毒地说:

“那就向我证明你喜欢我,

“如果叫我发现你骗我,我会割了你的舌头,抽干你的血,砍断你的四肢,把你做成人偶,让你永远也说不出假话。”

*

那一边。

沈琅把尾巴盘在后面的树上,又摆弄衣袍遮了遮,才把尾巴藏起来,

然而再一抬眼,就看见谢延玉直接转头走了。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

她却转头去追贺兰危了。

如果不是贺兰危走了,她也不会转头去追。

如果要走就安安静静地走,一定要发出声响让她察觉到,不是欲擒故纵是什么?

沈琅满目的期待和温柔瞬间变得阴冷,他几乎要咬碎一口牙,目光死死望着前面的雾气,用神识笼罩着这片区域,不停观察着谢延玉的动向。

紧接着,

他发觉谢延玉捡走了他的护心鳞。

他心里怨恨贺兰危的同时,又甜蜜起来——

她捡走了他的鳞,她一定是喜欢他的鳞片,他捂着胸口,心口处还刺刺地疼,他在识海中看着她,看见自己的鳞片被她捏在手心,又忍不住开始嫉妒自己的鳞片,他为什么不能变成一片鳞被她捡走?

他狠狠扒开自己尾巴上的鳞,

随后,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强撑着运起灵力。

他神识的覆盖范围只在妖界里,她离开妖界以后,他就看不见她了,他无法接受,他必须要看着她才能安心。他现在受了伤,神魂虚弱,原本应该好好修养,但他仍旧强撑着,开始试图剥离自己的神魂。

身体无法承受,

他开始呕血,一边吐血,一边强行把自己的神魂剥出来一点,

然后他控制着那一点神魂,飘到她身边,附在了自己那一片护心鳞上。

他感应到她手心的温度,

满足感袭上来,让他头皮发麻,连神魂被剥离的痛觉好似在此刻消失了,只有近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感和愉悦感,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神魂附在鳞片上,只要鳞片在她身边,他就能无时无刻看着她了。

他会一直看着她,

直到他养好了伤,可以藏住蛇尾,可以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28章 阴阳怪气 装都不装了

原以为贺兰危是真的不想让她跟着, 谢延玉都准备好了离开妖界就回谢府,但没想到她刚离开两步,他就又把她拉了回去。

虽然不太喜欢被人用绳索绑着手腕拽来拽去,但这意味着她可以继续跟着贺兰危,

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走剧情,

谢延玉知道这一点, 所以也没抗拒,直接跟着他回了怨宅。

贺兰危修为很高,可以用缩地术,

于是回去的路上, 缩地成寸, 不过是几十步路的功夫, 他们就到了怨宅门口。

然而要进怨宅的时候,谢延玉却突然停下脚步。

她没再继续往前走。

贺兰危察觉到,于是回过头注视她, 目光非常安静,但眸色深黑沉稠, 好像底下涌动着暗流,他也不说话, 就站在原地,却好像无声地在问她:干什么?

谢延玉领教过他发疯的样子,

通常是上一秒还温和斯文, 下一秒就突然开始失控, 她觉得他现在的平静就是发疯的先兆,如果她不给出一个合适的回答,他马上就会开始发疯。

她也不明白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原剧情里好像也没写过他这么容易发疯。

不过她确实没打算要跑, 所以她解释道:“公子可否等等我?您刚才在妖界的时候把我的易容术解开了。现在我想再去易个容,以免进了怨宅被我兄长发现,到时候他不让我跟着您了。”

贺兰危垂眼看了她一会。

她神色温和真诚,看不出来在撒谎,就是单纯地害怕被谢承谨发现,毕竟谢承谨这人最是注重礼教,平日循规蹈矩,是绝对不会允许家中未婚女子像她这样跟在一个外男身后侍奉的。

可是当初他喝下情丝蛊时也给过她机会,说要娶她为妻,是她自己不要这个机会,现在又非要跟在他身后,名不正言不顺,活该见了谢承谨就像耗子见了猫。

他莫名有些不悦,但又觉得她活该,

半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着她慢条斯理“嗯”了声,示意她去易容。

谢延玉得了他的首肯,于是挪了挪步,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去。

所有易容类的法术都有一个特性,就是易容的时候周围不能有人,谢延玉的易容术是跟着书自学的,所学的是最复杂的一种,除了要避着人,身上还不能有任何法器。

她走进巷子,确定周围没人,又垂下眼,看见自己手腕上绑着的捆仙索。

她手指戳在捆仙索上,一边想试试看这捆仙索怎么能解开,一边想着要不再出去多和他说一声,她用易容术之前要先解开捆仙索。她不喜欢被控制,也不喜欢事事报备,但贺兰危动不动就发疯,她拿不准原因,不知道现在把捆仙索拿下来,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这边还在犹豫,

那一边,

贺兰危在外面等她,姿态松泛,眉眼温和,但手里却紧紧捏着捆仙索的另一端。

等了一会,就感觉捆仙索另一端在动,这种动静他很熟悉,以往用捆仙索抓捕逃犯的时候,逃犯们想要解开绳索,就会发出这种动静。

贺兰危脸上的表情还是温和,没什么变化,但目光迅速变得阴冷下来,

他迅速转身也走进那巷子里,

随后果然就看见谢延玉背对着他,似乎正扒拉着她手腕上系着的那一截捆仙索,正试图解开它。

他捏着绳索的手背青筋暴起。

紧接着手腕狠狠一用力。

谢延玉再一次被拽到他身边。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他声线平静地问:“为什么解捆仙索?”

谢延玉闻言,知道这是他发疯的前兆,但这时候她好似察觉到一点他发疯的原因——

他怕她跑。

谢延玉摸出了一些规律,

他表面表现得什么都不在意,但实际上高傲得要命,她先前在他面前跑了几次,他兴许有种被挑衅被忤逆的愤怒感,越是这样,他越不允许她离开,毕竟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要丢也得是他先丢下她,没有她逃离他的份。

她不是物件,三番两次被他这样拽来拽去,说不生气是假的,但察觉到他发疯的原因后,生气的同时竟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她转过头,有点阴阳怪气地说:“公子生什么气?就这么怕我跑了?”

贺兰危闻言,目光变得沉稠了些。

但他没说话,就沉默地盯着她。

谢延玉倒也不怵。

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不想让她走,那也都代表他愿意被她跟着,只要跟着他,她根本不愁走不了剧情。走剧情的事有了着落,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不想再压着脾气。

捆仙索捆在她右手手腕上。

她抓住绳索,用了系统给她的技能,直接把绳索上的灵力给吸收了。

于是不过眨眼间,她这边半截捆仙索就失去了灵力,从一件高级法器变成了普通的绳子。

随后她顶着贺兰危的目光,抬起手,直接当着他的面一用力——

然后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绳索给扯断了。

然后她抬起眼,抿着唇朝他笑,眉眼温和苍白,

看起来非常温顺。

但漆黑的眼仁里没有光,多多少少能看出一点隐含着的挑衅味道。

贺兰危被她这一眼看得脸色彻底变了,

之前神色还是温和的,现在脸色彻底冷下来,和要杀了她一样,

他缓缓迈步上前,逼近她:“谢延玉,我应当和你讲过骗我的下场,如若不能证明刚才你和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会让你再也没办法说谎。所以你现在在干什么,装都不装了是吗?”

谢延玉对他突然发疯已经有点适应了,

知道他这样就是压不住火气要爆发了,她也不等他动手,直接先发制人,趁他逼近,把断裂的捆仙索直接塞回他手里。

这动作措不及防,就和变本加厉挑衅他一样,和她当场扇他一耳光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了,

贺兰危顿了顿,捏着掌心断了的捆仙索,面容扭曲了一瞬。

谢延玉这时候却没有继续挑衅他了,

她懂得见好就收,只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反抗,刚才阴阳怪气了一通,心里舒坦了不少,眼下态度又立刻温顺下来,平和地说:

“我没骗公子,我是真心想跟着您的。您看这捆仙索,我一直都能解开,要是想跑,早就跑了不是吗。但我一直都没跑,现在解开只是因为我这易容术有些复杂,若要施术,不仅要避着人,身上也不能有法器。”

贺兰危盯着她,也不知道信没信她的话。

谢延玉抬起脸,补了一句:“公子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您帮我易容。但是易容术这种不入流的法术,公子会么?”

贺兰危淡淡回答:“不会。”

对于正儿八经的修士来说,易容术有些太不入流了,又耗费灵力,施起法来还鬼鬼祟祟的,他们看不上这种不入流的法术,如果有易容的需求,直接购买易容的丹药就好。

所以大部分修士不会易容术,只会破解易容术。

谢延玉说:“那公子先出去吧,我易完容就出来,我真不跑。”

贺兰危不咸不淡:“你也跑不了。你什么修为,我什么修为?”

谢延玉心说确实。

她筑基六境,贺兰危元婴九境,都快化神期了,只要他有心,她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总要纠结她跑不跑,总归他都能把她抓回来。

大抵还是因为觉得她主动离开是在挑衅他吧,自尊上过不去。

她心里想着,嘴上倒仍旧和他解释:“您说的什么话。我想跟着您还来不及,之前几次避开您,都是以为您不想见我。”

这话一落。

贺兰危笑了一声。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但是周身那种随时要发疯的危险感消失了不少。

谢延玉看他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也朝着他微微笑了下,等着他出去,然而下一秒,就看见贺兰危突然上前一步。

紧接着还不等她反应过来,

他突然一只手撑在她腰后,一个用力——

然后谢延玉直接被他横抱起来,

措不及防一阵天旋地转,谢延玉有点头晕,还不等缓过神,就感觉到他的手又落在她后脑。

他把她的脸摁进怀中,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她不仅晕乎乎,还有点呼吸不畅了。

然后就听见他冷冷的声音落在耳畔——

“你的话我现在一个字也不信。

“自己把脸捂好,我抱你进去,谢承谨不会无聊到把你从我怀里扒出来看你的脸。”

*

与此同时,

怨宅中。

谢承谨早上派人把谢延玉送走以后,自己则绕着整个怨宅走了一圈,尽可能地记录这宅子之中的诡异之处。

这宅子里,院和院之间的路程极远,且所有的路都是单向的,但不管去哪都要经过宅子最中间的一处亭台。

眼下,他坐在这亭台中,提笔将整座宅子的舆图画下来,然后笔尖悬停在舆图正中间,正要画下这亭台的位置。

然而还不等落笔,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谢承谨抬眼看向来人。

就看见贺兰危正往这边走过来,他怀里还横抱着个女人,一只手按在女人后脑,而那女人也伸手搭在他脖颈,姿态有些过于亲昵了。

而那女人被捂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乌黑的头发下,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

有些熟悉。

谢承谨平常并不会对此多加注意,

但无端的,

他想起来不久之前,还在谢府的时候,他在谢延玉的院子里看见她衣衫不整,露出带有细微指痕的脖颈。她的脖颈纤细,苍白,以至于一点点红痕落在她皮肤上都会很明显。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记起她脖颈的模样,

但此时,

他看着贺兰危怀里这人,的确有一瞬间想到了谢延玉。

他顿了顿。

胸腔中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没挪开视线,笔尖落在舆图中间,晕开一抹墨迹。

紧接着,

在贺兰危要路过亭台的时候,他开口叫住他——

“贺兰兄,留步。”

第29章 被她打了一耳光 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没料到谢承谨会主动叫住他, 贺兰危有些意外,但依旧停下脚步,笑意温和地打招呼:“谢兄。”

他漫声问:“怎么突然叫住我?”

谢承谨视线在贺兰危脸上停了片刻,随后又挪回他怀中女人身上:“不知贺兰兄带回来的这位是?”

谢承谨说话时声线平直, 听不出情绪, 冷冰冰的, 和平时别无二致,

但贺兰危却感觉到他不太对劲。

他注意到谢承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谢延玉身上,心里那种怪异感更甚,于是他抱着谢延玉的臂膀收紧了些, 将她圈得更紧, 有种宣示主权的味道。

随后他才笑着开口, 不答反问:“今天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记得你从来不管闲事。”

谢承谨不咸不淡:“你我来怨宅是有任务在身,那怨鬼狡猾多变,还是谨慎些为好。此行带来随侍的都是信得过的下人, 但这位姑娘来路不明。”

贺兰危轻飘飘笑道:“无碍,我与她相熟, 她并非来路不明。”

这话一落,

谢承谨突然想起来前些天的夜里, 贺兰危说过类似的话——

说他与谢延玉常待在一处,说这话时语气熟稔亲昵。

谢承谨几乎是立刻就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恼意,视线落在贺兰危怀中女人的后脖颈, 看着那抹晃眼的苍白, 终于忍无可忍,没再刻意克制这股情绪。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了贺兰危面前:“并非来路不明?”

口吻平淡,压迫感却极强, 好像是要刨根问底了,甚至他的视线仍旧落在谢延玉身上,

这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作派,

贺兰危看着他,心里有些烦躁,心底里生出恶毒的念头,有一瞬想直接挖掉谢承谨的眼睛,让他别再盯着谢延玉看,然而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克制住,到底同是世家出身,两家关系匪浅,闹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他的笑意却淡了下来:“谢兄不信?”

谢承谨是公事公办的冰冷姿态:“事关重大,怨鬼也未尝不能化作女子,总要看一眼。”

他说着,手上蓄起灵力,直接要隔空把谢延玉的脸给掰过来。

也就是这时,

贺兰危直接挡下了这道灵力。

他此时正横抱着谢延玉,一只手托在她的脖颈间,按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托在她膝弯,行动不太方便,因此无法出招抵挡谢承谨的招式,只是按着她后脑的那只手略略抬起来挡了下,生生让谢承谨的灵力落在了他手背上。

手背因此被划出一道血痕,他却面不改色,轻慢出声:“谢兄见谅,不能看。”

谢承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贺兰危则又将手掌按在谢延玉的后脑。

伤口处的血液缓缓淌下来,打湿谢延玉乌黑的发和脖颈处苍白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是某种温热的软体动物顺着脖颈缓慢爬过,有点痒,以至于谢延玉身体不由自主抖了下。

贺兰危垂眼看她一眼,手掌往下移,擦掉了她脖颈上的血痕,

感觉到她身体因为痒而抖得更厉害了,

他才弯了弯唇,抬眼再看向谢承谨:“她害羞,不喜欢陌生人看她的脸,若你看了,她回去要同我闹脾气。不过谢兄放心,我与她关系亲密,很熟悉她的气息,能确定她并非怨鬼所化。”

要多亲密才能熟悉彼此的气息?

谢承谨目光愈发冰冷,心底里的怀疑并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这怀疑裹挟着一股怒气,但不等他这股情绪继续发酵,就看见贺兰危侧了侧脸。

贺兰危一侧过脸,就能看见他下颌角处有些淤红,看起来隐隐约约像个手指印,脸上能留下这样的指印,意味着他刚才被人扇过巴掌。不过他的脸不肿,这巴掌印消了大半,只留下了这一点指痕,所以不太明显,只有他侧过脸的时候才能看见。

谢承谨没料到他突然给他看巴掌印,一时间是有些怔愣,

他顿了顿,并未出声,只是冷冷看着贺兰危,无声地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贺兰危则慢条斯理笑了下:“她刚才打的。怪我不带她过来——”

他顿了顿,补完这句话:“她离不开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谢承谨从他语气里听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炫耀。

他觉得有些怪异,但并未在意,倒是此刻心里的怀疑略微平息下来——

谢延玉虽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乖顺,但胆子也还没大到敢扇贺兰危耳光的程度。

更何况他早上才派人把谢延玉送走,其实按理说,她也不应该出现在这,贺兰危刚才出去那一趟,应该不会是去找她的。

谢承谨眼睫动了动,面上没什么波澜,仍旧是平日里又静又冷的模样,但注意力终于从谢延玉身上挪开。

他对贺兰危稍一拱手:“抱歉,是我多心。”

“无碍,”贺兰危看着他,漫不经心应了声,就算把这事揭过去了,但态度显得有些轻慢。

他心中也确实有种古怪的轻慢感——

他露出脸上的巴掌印,确实是为了打消谢承谨的怀疑,

但看见谢承谨的疑虑就这样平息了,他又生出一种自己高谢承谨一等的感觉,

谢承谨自诩是谢延玉的兄长,但也不够了解她,如果足够了解她,就应该知道她的胆子就是这么大,敢扇他耳光。就是因为不够了解她,所以看见这巴掌印就打消了怀疑。

被扇那几耳光的时候,贺兰危怒火中烧,

但这时候,

他又有一种隐秘的得意,

只有他了解谢延玉,看过她温顺皮囊下的真面目,相比起来,谢承谨作为继兄,和她并不亲近,有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又如何呢?

他看着谢承谨的眼睛,又慢条斯理露出个温和的笑意,

然后在谢承谨眼皮子底下把谢延玉抱得更紧了些,才问:“谢兄还有事吗?若无事,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这一回,

谢承谨从贺兰危的眼底看出了一点微妙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同他刚才语气里若有若无的炫耀一样,谢承谨有些不理解,贺兰危这样的人被扇了耳光怎么还不生气,眉眼间的懒散餍足藏都藏不住,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兴许这是贺兰危与这姑娘之间的乐趣,

谢承谨对此并不了解,也没心思了解,他不喜欢多管闲事,既然知道贺兰危怀里抱着的不是谢延玉,他就无意再去揣摩贺兰危的古怪,于是垂下眼睛,平淡道:“无事了,贺兰兄请便。”

他没再拦着贺兰危,坐回亭台间,提起笔继续画舆图,

贺兰危抱着那姑娘离开,他也未曾侧目再看一眼,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之前对他贺兰危的警惕,

无非是源于谢延玉和贺兰危之间那种好似斩也斩不断的关系,

他不想让他们之间有什么发展,现在贺兰危如此作态,那种警惕与危机感直接落了地。

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给了谢延玉荣华富贵,但她还是易容跟过来,就当她是真的对贺兰危用心——

她还是有些骨气的,倘若知道贺兰危和旁的女子这样亲密,甚至连脸都伸给那姑娘打,她还会死死缠着不放吗?

*

谢延玉被贺兰危抱回了住处,

说是抱也不太贴切,贺兰危的胳膊卡着她的腰,谢延玉一度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她挣扎了几下,结果贺兰危把她的腰卡得更紧。

直到到了院子里,他才一言不发地把她放下来,

然后他打开院子角落的一间房间,对她说:“你住这里。”

这是院子里最偏的一间偏屋。

谢延玉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贺兰危似乎也没有要和她多说的意思,见她安安静静的,于是对她微微颔首,随后就转身要走了,好像对她丝毫不在意,就好像刚才箍着她腰差点把她骨头按碎的人不是他。

然而刚走出去两步,

就感觉到谢延玉追上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脚步微顿,回过头,淡声问:“怎么了?”

谢延玉说:“公子,我能不能换一间屋子?”

“觉得这间屋子环境不好?”

“不是。”

“那为何要换?”

谢延玉对居住环境没有什么要求,她从前条件不好,什么样的地方都住过,闹鬼的宅子、会漏雨的破庙,她久而久之都习惯了,更何况这偏屋的环境不错,她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是这偏屋虽环境不差,但他们所住的客苑非常大,这屋子和贺兰危的寝房离得很远。

她这一趟跟来是要走剧情的,当然和贺兰危离得越近越好。

她想到这,温声回答:“这间屋子离您太远了,所以想换一间离您近一些的,好侍奉您。”

这话是实话,所以听起来很真诚。

贺兰危看着她,找不出她撒谎的迹象,原本稍显冷淡的态度软化了些,

然而紧接着,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他直接将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谢延玉抓了个空,抬起眼,就看见他刚刚才变得温和散漫的神态,再一次冷下来。

她顿了下,不知道他怎么忽冷忽热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下一秒,

就又听见贺兰危说:“但我不想和你住得太近。”

谢延玉一时间没话说了。

贺兰危见她不说话,于是轻轻掸了掸袖口,再一次转身离开。

这一回谢延玉没再追上去拉住他。

她有点琢磨不透他的想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试图揣摩他的想法,

然而还没揣摩出个所以然,就看见贺兰危脚步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淡声留了句:“你说你喜欢我,想侍奉我,你若真心,距离远近应该不是问题。”

他不信她的话,所以偏要试探她,搓磨她,考验她。

他也想不出她没名没分的,亲近他有什么好处,但她的喜欢若是装的,总有装不下去的一天。他也不是不能给她一个机会,若她能证明她那点喜欢是真的,亲近他并非别有目的,时间久了,他自然会准许她亲近。

但若的确是假的,

他真的会割了她的舌头,砍断她的手脚,把她锁起来,让她后悔她为什么敢大着胆子来骗他。

*

谢延玉看着他走远,心里仍旧在琢磨他的话。

她不太喜欢分析别人的想法,尤其是贺兰危最近也不太正常,她虽知道他对她有些不平衡,但一时间也很难精准揣度出他的意图。

他到底是不想离她太近,

还是想让她一而再再而三主动贴上去,证明她想侍奉他?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他或许是在等她贴上去证明,

但他实在反复无常,她担心自己会错意,思虑半天,她回到房间,从袖子里拿出了天剑宗的玉牌——

这一趟她不想白来,

所以她这几天会继续试着亲近贺兰危,推一推和他的剧情线。

但她现在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

如果这几天下来他实在不愿意让她亲近,短期内剧情推进不了的话……

那她就暂时把他这条剧情线搁置一下,去推她未婚夫的那条线。

现在天剑宗的玉牌已经拿到,

只需要滴一点血在玉牌上,把玉牌里的灵力唤醒,天剑宗的人应该就能感应到这玉牌的位置。

天剑宗的人若找过来,她应当不日就能和她那位宗主未婚夫见面了。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做两手准备。

于是她将指尖划破,滴了滴血在天剑宗的玉牌上。

紧接着,

那玉牌吸收了她的血,缓缓亮了起来。

*

与此同时,

天剑宗,地牢。

天剑宗的地牢里镇压着无数妖魔,都是曾为祸人间的邪祟,因此这里各种各样的邪气与煞气混合,阴森可怖,并且这些妖魔们时常试着冲破地牢里的封印,煞气四处冲撞,以至于这里嘈杂又危险。

然而此刻,这里却意外的安静。

牢房里的妖魔们都战战兢兢缩起来,畏惧地看着外面的走廊。

地牢里没有光源,本该十分昏暗,然而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夜明珠和灯烛,将这里照得灯火通明,所以他们能看见外面走廊墙壁上挂着的刑具、满地血迹和残肢、以及站在这满地血污之间的男人。

男人穿着红衣,颜色张扬,

他长得也很好看,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攻击性的漂亮,高眉深目,眼珠是偏深的金褐色,面目秾丽到令人不敢直视,

而此时,他手里提着鞭子,正轻轻擦拭鞭子上的血迹,右手抬起来,能看见他右手的无名指是一根金子做的义指,这颜色很鲜艳,但落在他手上,却不显得艳俗土气,反倒很衬他通身的气质,给他原本就极为张扬的美貌增色几分,更显得昳丽无双。

因为这义指的指节上有机关,所以用灵力驱动着也可以正常弯曲,看起来是冷冰冰的、非人的金属感,但功能上和真的手指无异。

这人是天剑宗的新任宗主,李珣,

他缺了一根手指,行事奢靡无度、残暴张扬,不像个正派,反倒比魔还像魔。

寻常没事的时候他就会来地牢看看,发明一些残忍的私刑,变着法地折磨地牢中的妖魔,方才就在走廊中间,他用鞭子一鞭一鞭抽死了一只魔,把那魔族的肢体都抽碎了。

妖魔们都很畏惧他,

眼看着他抽碎了一只魔,就怕他还不走,还没尽兴,还要继续上刑。

于是妖魔们大气不敢喘,都偷偷看着他,祈祷他别过来。

也许是祈祷起效,

这时候,

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天剑宗弟子。

那弟子走到李珣面前,支支吾吾、战战兢兢道:“宗主……”

李珣停止了擦拭鞭子的动作。

他看向弟子:“怎么了?找到她踪迹了?”

李珣问的是一位女子的踪迹。

他这些年一直在寻一位姑娘,那姑娘特征不太明晰,宗中的人只知道她柳叶眼,有点点下三白,五官清秀称不上太漂亮,找她和大海捞针一样。

众人不知道李珣为什么要找她,

也不知道李珣和那姑娘是什么关系,对她是爱还是恨,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李珣心中的地位相当特殊——

因为李珣每次进地牢的时候都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搅,除非是有人来通报和那姑娘有关的消息。

但李珣每回在地牢中也都是对妖魔们上刑,

他性格暴戾,手段残忍,平日里也没人敢在这时候打扰他,

然而眼下的确有更重要的事。

那弟子硬着头皮回答:“回宗主,还没找到她……”

眼看着李珣变了脸色,

那弟子吓得直接跪下了,又迅速开口道:“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禀报,就在刚才——”

弟子顿了顿:“就在刚才……宗中之前遗失的玉牌有消息了!”

第30章 便宜你了 青青

李珣虽是天剑宗的新任宗主, 但他并非出身天剑宗,甚至未曾当过一天天剑宗弟子。

他能成为宗主,是因为——

很久以前,天剑宗的老宗主和魔族暗中勾结, 害他家破人亡,

他复仇的时候杀进天剑宗, 杀了老宗主,然后顺势坐上了宗主的位置。

李珣出身于修仙世家,年少时家中遭难,他逃出来却被魔族追杀,

为了躲避追杀, 他躲到了一个小县城, 那时候他身负重伤,倒在地上,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一个少女的裙角, 求她收留他一阵子,并承诺养好伤后会报答她。

那少女原不想搭理他, 但听闻他出身修仙世家,又改了主意, 和他讨价还价,

她说救他可以,但作为报答, 他要娶她, 要让她当世家少夫人,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若他不同意,她就把他扔在路边让他自生自灭。

李珣答应了,

他给了少女定亲信物, 还一并给了少女不少钱财,只求有个藏身之处。

然而后来有一天,

追杀他的魔族找上门,逼问那少女他的下落,

她从魔族口中得知他满门皆灭,已经家破人亡,于是直接把他给卖了,走的时候还顺手顺走了他保命的法宝。

李珣则被魔族找到,百般凌虐,被废尽修为,斩断灵脉,甚至被砍掉了一根手指,

后来他九死一生反杀了那些魔族,又花了许多年,重新续上了灵脉,杀进天剑宗报仇。

坐上宗主之位后,他又以天剑宗的名义对魔族发起了围剿,把曾经害过他的魔族也全杀了个精光,连个后代都没留,以至于现在魔族听见天剑宗的名头就犯怵,甚至都不怎么敢出现在天剑宗管理的辖域内。

但李珣仍觉得仇还没报完。

他时常想到当年那个少女,

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已经长大,记忆中她长了一双柳叶眼,眼睛有点下三白,李珣不知道她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再见到她的时候,他必定会一眼认出她——

然后狠狠地报复她。

*

李珣虽成了天剑宗的新任宗主,实际上却并不怎么关心天剑宗的事,原本也没打算帮着天剑宗巡回这块遗失的玉牌。

然而带人围剿魔族时,

他偶然得知这玉牌与他是有些关系的。

这玉牌是人间至宝,原是李家先祖的旧物,配合李家人的秘法使用,能活死人肉白骨,

好几代之前,李家先祖将这玉牌赠给了天剑宗,虽说只有李家人能用它活死人肉白骨,但即便是不作此用处,它依旧能帮天剑宗窥探天机,保天剑宗平安顺遂,所以也被天剑宗当宝贝一样供奉着。

李珣当年被魔族追杀,断了一指,还斩尽了灵脉,

后来虽往血肉里嵌了义指,接好了灵脉,但仍有一条灵脉是断裂的,以至于修为无法突破化神期的瓶颈。

那玉牌能活死人肉白骨,

自然也能帮断指新生,并接上那条灵脉。

所以他也在寻找这玉牌。

眼下,

听见玉牌有消息了,他果然没再计较弟子突然闯入的事,抬手捏了捏那根义指:“在哪?”

弟子支支吾吾:“这……具体在哪还不知道,只知道它已经不在妖界了。”

他说:“宗中藏宝阁里有一间密室,专门用来供奉这玉牌,刚才有长老在藏宝阁巡逻,发现那间密室里有灵力涌动,然后上前感应,就感应到它已经在人界了,但是感应不到具体位置。”

这玉牌被天剑宗前任宗主丢失在了妖界的一处山洞中,

那山洞古怪,玉牌进去后就隐去了踪迹,派了无数人找都找不到,

现在却被人拿到了,还带出了妖界,也不知怎么做到的。

李珣沉吟片刻,轻飘飘道:“派人找。”

弟子有点迟疑:“可是宗主,人界这么大,玉牌也没个具体位置……”

李珣扯了扯唇,有点不耐烦了:“那就加派人手,把天剑宗的人全都派出去,把人间翻遍了也要找出来。”

弟子讷讷道:“宗中有不少人都被派出去找那位柳叶眼姑娘了。”

这话一落,

李珣顿了下。

他确实一直在找她。

但之前找归找,动静都不大,只是派了几个手下在找,

毕竟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世道乱,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无法修仙,手无缚鸡之力的,现在是不是还活着都难说。

李珣每次想到这都还觉得挺惋惜,

他仇还没报呢,要是就这么死了,挺便宜她。

他希望她活着,撑到被他找到的那天,然后再绝望万分地死在他手上。

抱着这样的期许,他一直以来都在派人找她,但就算她还活着,人间这么大,谁知道她流浪到哪去了?找她就和大海捞针一样,耗费那么多人力,不值得。

但前些日子,

他功法反噬,昏迷了几天,那几天里好像做了场梦,醒来也不记得梦见什么了,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浑浑噩噩了几天。再之后,他脑子里就总莫名蹦出些念头来,觉得她此时应该在天都。

他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些念头,

找了医修来看,结果那医修什么话都敢胡诌,说他的功法太阴损,通前世今生,昏迷时不是在做梦,而是前世的记忆渐渐回归了,这些念头都是前世的零碎记忆。

他对医修的话嗤之以鼻,什么狗/屁前世今生。

他当场就把那医修给剐成片了。

但不知为何,他倒是对脑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些念头很笃信,觉得人就在天都,于是加派了人手去天都找她,其中就派出了不少天剑宗的弟子。

眼下弟子提起这事,

他捏了捏义指,问了句:“派那么多人去天都找她,那找到了吗?”

那弟子回答:“还没有,但好像找到了些线索,估计再过不久就有消息了。”

李珣懒洋洋问:“不久是多久?”

弟子道:“三五天。”

李珣闻言,没出声。

他捏着义指,能感觉到金器冰凉冷硬的触感,这根义指没有知觉,到底也是个死物。这某种意义上也算拜她所赐,如果当年不是她顺走了他保命的法宝,他即使被魔族找到了,也不至于会灵脉寸断,还被砍掉一指。

他是想报复她,

每当想起她,他就会来一趟天剑宗的地牢,在刑罚簿上创造一种新的刑罚,现在这惩罚簿都快写满了,剥皮剔骨、水刑火刑,他创造出这些残忍的刑罚,用在这些妖魔身上,看哪一种刑罚最痛苦,然后按照痛苦程度排序,准备等找到她以后,吊着她的命,把这些刑罚从轻到重挨个给她试一遍。

他要看她痛苦的样子。

现在临门一脚,

还有三五天就能找到她。

李珣其实有点兴奋,他想看看她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他脑子里有念头,不仅觉得她现在人在天都,还觉得她现在或许已经脱离了孤女身份,改名换姓了。

她以前还是孤女的时候,名字也起得潦草,据说是个老乞丐给她起的名,叫什么青青,就是青草的青,连个姓都没有,以至于从前李珣和她相处时的那段日子,有点嫌弃这个名字:“什么破名字,随便一个婢女的名字都比你的有含义。我给你重新取一个?”

结果她说:“青青挺好的。”

因为她一出生就被爹娘扔了,老乞丐路过,不忍心看她一个小娃娃就这么死了,把她捡了回去,但两人吃了上顿没下顿,

实在太饿了,她和老乞丐就会扒砖头里的苔藓吃。

苔藓不要钱,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不需要光照,生命力却很强,每次雨后都会蔓延出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青绿来,她小时候不知道苔藓这种生物叫什么名字,但吃了上顿没下顿,总要把这种植物挂在嘴边,就按照颜色,管苔藓叫“那个青青的东西”。

后来老乞丐就顺嘴叫她青青了。

她觉得青青这个名字寓意好,她这样的人出身卑微,长在淤泥里,就应该和苔藓一样,生命力强一点,只要活下来就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过上好日子,往上爬,当人上人。

李珣知道她想过好日子,

他也想看看她现在过没过上所谓的好日子,但更期待把她抓回来,把这些刑罚用到她身上。

但可惜了,

李珣觉得比起这些,玉牌好像更重要一点,

他需要快点找到玉牌,所以找她的进度不得不推迟一些,于是他没思忖太久,就出声吩咐弟子:“把人撤了,让他们现在都去找玉牌。”

李珣顿了顿,又道:“我也会亲自去找。”

那弟子连声应是。

等弟子离开后,

李珣扔下鞭子,走到一旁的书桌前,翻开刑罚簿。

刚才鞭挞那只魔族的时候,魔族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桌子上都积了一滩血迹,

李珣提起笔,随手用笔尖蘸了下桌上的血,以血作墨,写下鞭刑的痛苦程度,然后给它排了个序。排第二十七,比起其他刑罚,这个不算太痛苦。

看着从上往下记录下来的几十项刑罚,

他扯出个阴冷的笑,对着空气低声喟叹——

“便宜你了,青青。

“暂时放你一马,让你多过几天好日子。”

*

另一边。

谢延玉手里拿着玉牌,

然而掌心里,玉牌中的光仅仅只亮了一瞬,很快就又暗下去了。

她见状,把指尖的伤口又扯开了一些,直接把流着血的手指往玉牌上按,

然而玉牌却不再吸收她的血了,也没再亮起来。

她问系统:这是怎么回事。这样天剑宗的人还能感应到这玉牌吗?

【不太能。】

【按照原剧情,若要完全唤醒这玉牌里的灵力,除了需要你的血以外,还需要一个高修为邪祟的内丹。】

【但原剧情中,在你拿到这玉牌前,已有一只邪祟进了那山洞,死在了那山洞里,它的元丹恰好被玉牌吸收,唤醒了玉牌里一半的灵力。后来你的血滴上去,唤醒了另一半灵力。】

【它里面的灵力被彻底唤醒,就一直亮着,足够让天剑宗的人能感应到它的具体位置。】

谢延玉说:但我这次提前拿到了玉牌,这时候那邪祟还没进山洞,所以玉牌还没有吸收到邪祟的内丹。

她问:意思是我现在还要找一个高修为的邪祟的内丹过来,让这玉牌吸收掉,才能完全激活它?

系统:【对。你现在滴血进去,只唤醒了玉牌里一半的灵力,只够它亮一下。】

它说:【所以天剑宗的人现在只能感应到玉牌在人界,但感应不到具体位置。】

谢延玉:……但人界这么大呢。

系统俏皮地说:【所以就算天剑宗倾宗而出,也要找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得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