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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还需要一个人主动成为它的食物,呆在它的丹田处,这样它的丹田暂时无法变位,谢承谨才能有时间布阵法,摧毁它的丹田。

谢承谨需要布阵,确实无暇坐在那里充当怨鬼的食物,

他思忖片刻,应道:“可以。”

他道:“同你的侍从说,只需要坐在它丹田处,我自会保他无虞,不会让怨鬼真的把他吃了。”

谢延玉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听到这,

她突然拽了拽贺兰危的袖子:“不如由我来。”

她正好需要拿怨鬼的内丹,

内丹就在丹田之中,她主动成为怨鬼的食物,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能拿到怨鬼的内丹。

再者,谢承谨说了会保护“诱饵”,他的修为摆在这里,说能保人无虞,就一定能保人无虞,所以这事应当很安全,她还能顺便借此卖贺兰危个好。

这话一落,

贺兰危垂眸看她,半晌,轻飘飘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谢延玉语气温和:“我之前就说了,我听这些就是想帮公子,公子不是要我证明吗?这样可够?”

*

听见谢延玉的话,

谢承谨脸色又冷下来。

他头又开始钝痛,像被针刺一样,他看着她,脑中又浮起那个念头——

杀了她。

她这样的人,他就应该杀了她,即便她未酿成大错,杀了她是悖逆规矩,但他难道不曾为她破例?

谢承谨突然意识到,

他已经不止一次为她破例,他纠结于是否遵从规矩,是否留她一命,可是这个屡次让他破例的人,难道不才是最该杀的吗?

杀了她一切都会回归往日,被不停打破的秩序才会复原。

杀了她才绝后患。

而此时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当诱饵这件事本就危险,

他只需要冷眼旁观,不出手相护,她就会被怨鬼吞食,必死无疑。

是她自己送上来找死的。

谢承谨呼吸间都带着一点血腥味,

他胸腔起伏起来,手指收紧,目光变得阴冷。

兴许他的眼睛仍旧是赤红的,但他不在意了,他方才还想揭穿她,迫使她认错,但此时也觉得没必要了,他看着她这张脸,觉得很刺眼,她刻意变了声线,有些尖锐,此刻他也感到她的声音很刺耳,他想撕烂她的脸,毒哑她的嗓子,这样怨毒的念头本不该从他脑中蹦出,但他此刻,的确很想让他死。

于是循规蹈矩的谢氏公子,

第一次主动地,有意识地打破了规矩,决定要杀了她。

杀了自己这位罪不至死,却屡教不改,谎话连篇的继妹。

他看着她,

半晌后,突然冷冰冰地出声:“你既愿意当诱饵,那就你吧。”

第36章 宝宝…… 离那些坏男人远一点……

抓怨鬼这事, 宜早不宜迟,

既然计划已经制定好,就可以直接开始执行了。

贺兰危去了宅子中央的亭台处,

谢承谨则布阵找到了怨鬼丹田的位置, 然后先行前往它的丹田处。

作为诱饵, 谢延玉也应该前往怨鬼的丹田处,

但她不能和谢承谨一起去。

怨鬼喜欢用煞气吓人,

等宅子里的人最恐惧的时候,才借机操控他们的神智,控制着他们自己走到它丹田处, 再吞食他们。

谢延玉既然负责扮演怨鬼的“食物”, 就要演得逼真, 演得到位,

所以她要按照怨鬼的进食规则,等到宅子里阴气与煞气最重的时候, 假装出被煞气迷失了神智的样子,再往它丹田处走。

因此, 她不得不单独行动。

但好在她也并不想和谢承谨一起行动。

她和他走在一起,总觉得心虚, 更何况他刚才举止奇怪,她只想离他远一点。

*

子时三刻,

宅子里的阴气和煞气终于浓重起来。

谢延玉提着灯笼出门, 她在身上佩戴了一道避煞气的符, 却仍旧假装出一副被煞气缠身,被操控住心智的样子,往怨鬼的丹田处走。

因为怨鬼化成了这座宅子,所以它的丹田也化作了宅子的一部分,

虽说丹田的位置会一直变换,

但眼下,它的丹田就是宅子最西边的荒废佛堂,这地方人迹罕至,通往那里的路也很逼仄,周围草木森森,在夜里看起来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更显得阴森。

因为此时阴气重,

周围也刮起阴风,谢延玉光是走在路上,就感到十分阴冷,仿佛置身冰窟,

而灯笼被吹得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环境有些瘆人,

谢延玉从前生活所迫,也住过一阵子被废弃的鬼宅,每天夜里,那鬼宅也像现在一样阴风阵阵,

她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但心里还是难免有点发怵。

不过因为之前谢承谨说过会保“诱饵”无虞,所以她一路上虽有些不安,但也没胡思乱想,毕竟谢承谨刚才虽奇怪,但后来又恢复了正常,应该也不会针对她,更何况他修为很高,行事也严谨,不至于会出什么岔子。

既然已经确定不会遇上危险,那么也没必要多费心力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只需要按部就班地遵循计划即可。

于是谢延玉加快脚步往怨鬼丹田处走——

也就是宅子最西边那座荒废佛堂。

然而离目的地越近,她就越感觉不对劲。

她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但却根本无法辨别那视线从何而来,好像她被人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监视着。

谢延玉很抵触这种感觉,

在这种环境里,她本来就已经有些不安,此时被这样的视线围绕着,她的头皮都开始发麻。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本能地想到了那个给她发骚扰讯息的陌生人。

于是她脚步稍停,把手缩进袖子里,将传讯符摸了出来。

传讯符里原本并无灵力波动,说明没人给她发过讯息,

但就在她拿出传讯符的这一刹那,

她突然收到了几条讯息——

【延玉。】

【怎么这么聪明。】

【猜到是我在看你了。】

*

第一次收到这人讯息的时候,谢延玉浑身汗毛炸起。

第二次收到这人讯息的时候,谢延玉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第三次收到这人讯息的时候,谢延玉竟已经有点麻木了,还有一种果然是他的感觉。

她木着脸看完这几条消息,

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起传讯符,准备放回袖袋里。

然而就在这时候,

那人又发来一条消息:【不要再往前走了。】

谢延玉看见消息,但没回复,

但也不需要她回复,

那人很快就又发来了一大串新讯息——

【很危险。】

【他们都是坏男人,怎么能同意你去做当诱饵这么危险的事情,离他们远一点。】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不会是真的为了要帮他们才要去那里,你和他们都是逢场作戏对不对?】

【去那里是有什么想要的吗?】

【延玉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离他们远一点……】

谢延玉一字一句读着这些消息。

她越看,眼皮跳得越厉害,原本她对这人还有几分恐惧,

但眼下,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消息发得实在太频繁,还是这些消息字里行间的语气实在太疯太痴态,她对这人的恐惧感都淡化了,只有不耐烦。

于是她终于忍无可忍,回复:【你能给我什么?】

*

另一边。

沈琅收到她的回复,先是愣了一瞬,

他没想过她会回复他,

这时候,看见她的消息,他琉璃似的浅色眼睛里绽放出一股病态的愉悦,修长白皙的手抚上传讯符,一点点触碰着符上的那几个字,似乎想隔着她回复的这几个字触碰到她。

光是这样就能让他感到兴奋,

这是一种古怪的、极端的愉悦感。

他的手指尖都在发麻,呼吸变得急促了些,眼眶甚至都开始微微发红,他将她的衣服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传讯符,喉咙间发出亲昵又黏腻的喟叹:“宝宝……”

*

沈琅一直觉得,他称呼谢延玉为“延玉”,这样不够亲密,

他还想与她再近一些,从距离,到称呼,他想与她亲密无间。

他想缠着她,无时无刻地盯着她,

他想把她做成标本,珍藏起来,她是最珍贵最漂亮的、最昂贵的宝贝,他将日日夜夜将她抱在怀中,

他甚至想吃掉她,把她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更甚至,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一条雌蛇就好了。

如果他是一条雌蛇,他就可以怀孕了,他想孕育谢延玉,把她生下来,想让她吸收他身体里的养分长大,这样就能真正意义上地与她亲密无间了,骨连着骨,肉连着肉,连血都相融,亲密到无法分开,生生世世连在一起。

但他不是。

他只能剥出神魂,放在那片护心鳞里,日日夜夜盯着她,注视她,抱着她的衣服入睡,对着水幕中的画面,用最痴迷亲昵的语气,无法克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宝宝。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有些病态,

为避免吓到她,于是给她发讯息的时候,他只能克制着那些病态的欲/望,一遍一遍地叫她“延玉”。

可是她回复了他的讯息。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那些病态的无法克制的痴迷欲/望,再也关不住了。

他克制着,却根本抑制不住,他甚至咬住了自己的指骨,将手指咬得皮开肉绽满是鲜血,却还是无法克制地流出眼泪,给她回复过去两条讯息——

【宝宝……】

【想要什么都可以。】

*

这一边。

谢延玉收到他的回复。

看见那句宝宝,她汗毛差点炸起来。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心里窝了一股无名火,回复道:【是吗?我想要怨鬼的内丹,你能把怨鬼的内丹拿给我吗?】

谢延玉话虽是这么说的,

但字里行间,却没多少要向他索要怨鬼内丹的意思,反倒是阴阳怪气居多——

这人监视她,却迟迟不现身,说明他多半不在怨宅里。

可他偏要这样回复她,说她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可他根本都不在怨宅里,他该怎么把她想要的东西拿给她?别说怨鬼的内丹了,就算她此刻让他给她递一杯茶,他也未必能做到。

谢延玉心里清楚这些。

她也没指望他真能帮她拿到怨鬼内丹,但看见他发的那些话,难免有些烦躁。

他连这种不切实际的空话他也敢说,是当她傻吗,所以与她开这样低等的玩笑,拿她取乐?

她心中不悦,虽不敢和他说太过分的话,但拿捏着分寸,阴阳怪气地反问他两句还是可以的。

然而刚反问完,

就看见那边又快速回过来一条讯息:【可以。】

谢延玉:“……”

谢延玉看着他的回复,差点气笑了,甚至都有些无奈了。

可以?

怎么个可以法?他还能隔空杀了怨鬼,然后再隔空把怨鬼内丹送到她手上吗?

这人真当她傻吗?

她想到这,突然觉得厌烦。

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回复他那么一句,感觉就像在浪费时间,她扯了扯唇,不准备再回复他,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但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周围阴风阵阵,四周只有灯笼明灭的光。

眼下环境本就吊诡,这脚步声还一顿一顿的,谢延玉这回是真的心里发怵了,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些,但是一放慢脚步,身后的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她冷汗都下来了,但头脑还清晰,猜测是不是因为她没回复那陌生人,那陌生人故意吓她,才搞出这么一出。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又垂眼看传讯符。

也就是这时,

那人给她发来几条讯息:

【我在你身后放了一个人偶,让它替你去怨鬼的丹田处。】

【它可以帮你拿到内丹,你只要回房间里,等着它拿到内丹就好。】

【人偶是按照你的样子做的。】

【宝宝……】

【不要再往前走了。】

【回头。】

谢延玉:“……”

所以刚才的脚步声,是人偶的。

她心有余悸,但那种发怵的感觉淡化不少。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修为有多高,能无声无息,隔空把人偶这么大的物件放在她身后。

如果不是听见了脚步声,她应该还是会觉得他在和她开那些劣等玩笑,但眼下,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还是捏着传讯符转过了头。

一回头,

就看见那个人偶。

这人偶看起来很逼真,和她身形相当,身上的裙子也是一样的,甚至锁骨上,也有一粒小痣。那人连易容也没忘,人偶的脸和她眼下易容后的脸一样,若非她知道这是一个人偶,她都几乎要以为这是真人了。

而此时,

那人又给她发来几条讯息:

【我在人偶身上用了法术,它会替你去怨鬼丹田处,届时只要有灵力落在它身上,它就会立刻反向攫取那些灵力,并夺取灵力主人的内丹。】

【你那继兄在外面布阵法,说要保护你,也只是暗中保护你,不会进来找你。】

【我不信那些坏男人会真的保护你……】

【宝宝不要被他们骗了。】

【但不管怎么样,按照你们的计划来看,谢承谨不会碰到人偶,所以只有怨鬼的灵力会落在人偶身上,怨鬼把它当食物,就会试图用灵力消化它。】

【到时候它会夺取怨鬼的内丹,怨鬼可能会挣扎,会与它打起来。但是谢承谨在外面布阵毁灭它的丹田,那时候阵法应该也正好生效,阵法生效,丹田被毁,怨鬼就无法再和人偶打斗,内丹自然会到人偶手里。】

谢延玉不置可否:【然后人偶把内丹拿给我?】

那人回:

【宝宝。】

【你可以在它身上滴一滴血。】

【你滴血在它身上,可以直接感知到它的大概状态,等感觉它差不多拿到内丹了,你只要起心动念,就会立刻出现在人偶原本所在的位置。等它拿到内丹后,怨鬼的丹田也被阵法毁了,那地方就不危险了。】

【你出现,它就会立刻消失,手里的怨鬼内丹会直接落在你手里,谢承谨他们也不会怀疑你。】

谢延玉顿了顿。

她听着这法术,直觉不对。

倒不是说这法术不对,她曾经在书上看见过这法术,这法术的确存在,也不会对她有反噬。

但这是妖术——

所以这个陌生人,是妖?

谢延玉心里想了想,但没将这话问出来。

她直觉很敏锐,可以分辨出他应该是真的在帮她,但她不理解原因,仍旧对此感到不安,于是只问他:【你在帮我。为什么帮我?】

那人回:【我爱你。】

谢延玉:“……”

她感觉无法理解这个人,她都不认识他,他也就监视了她一会,说爱她,也太荒谬了。

她并不相信他这话,但感觉他这样回答,应该也是因为并不愿意与她说实话,于是她就没再问这问题。

他不想回答,她怎么问,都只能得到不真实的答案。

她换了个问法:【你帮我,想要我如何回报你?】

那人回:【宝宝可以离那些坏男人远一点吗?】

谢延玉:“……”

谢延玉没话可说了。

她很疑惑,不知道这陌生人为什么监视她,眼下还帮助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妖,但当务之急是拿到怨鬼的内丹,让人偶去,确实比她自己去安全很多。

她思忖片刻。

随后暂且先压了下心中疑惑,划破手指,直接滴血点在了人偶身上。

下一秒。

人偶缓缓动了起来。

*

另一边。

怨鬼丹田处。

这是宅子最西边的一座废弃佛堂,佛堂的宝殿结满了蛛网,殿内的横梁都塌了一半,而宝殿殿前供的也不是什么正佛,反而看起来阴森森的。

宝殿外,

是一座荒废的院落,院子里已经没什么植被,

光是站在院外,远远的,也能看见宝殿内的一切。

谢承谨此行目的是在丹田处布下阵法,摧毁怨鬼的丹田,

他并不需要进院子和宝殿,只需要在院外布阵即可,布阵时,他看见谢延玉进了宝殿,然后看她跪坐在了宝殿内的蒲团上。

此时夜色深重,

他和她的距离又远,远远看着她,并没看出多少异样,

只是感觉到她走路的姿势很僵硬,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兴许是因为害怕。

当诱饵很危险,她若不害怕,反倒不正常。

只不过她注定要死的。

是她自己送上来找死的。

谢承谨视线微冷,随后淡漠地挪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布阵。

等阵法快要布完的时候,

他鬼使神差地抬眼,又往宝殿中看了一眼。

随后,

就看见她跪坐在蒲团上,但是头垂落下去。

远远的,能看见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脖颈与手,比平日里还要苍白一些,看起来几乎像个人偶了,有一种毫无生息的感觉,就好像已经晕死过去多时——

已经死了吗?还是晕过去了?

折断一支脆竹也能听个响,但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

就仿佛让她死,比折断一支竹还要容易。

甚至此时,

怨鬼就算开始进食了,试图用灵力消化她,应该也是慢慢的,先用一点点灵力在她身上试探,

她有脆弱到,连这一点灵力都抵挡不住吗?

谢承谨心里腾出一点怪异的感觉,

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晕了,还是已经死了。

也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有一瞬,他又在想,

她其实就是这样脆弱,这样脆弱的人,他为何不能留下她,难道他惧怕这样脆弱的存在吗?

周围阴风吹过。

宝殿里显得更加阴森,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却仍旧垂着头没有动静。

谢承谨顿了顿,

半晌,鬼使神差的,

他挪动脚步,面无表情地走往宝殿里走去——

即使计划中,

他根本无需进入宝殿。

第37章 别动 别出声

谢承谨走进宝殿,

刚跨过门槛,就感知到,怨鬼还没开始进食。

怨鬼很警惕,

即使察觉到谢延玉送上门来了, 但也没立刻对她放下戒心, 把她当成食物, 用灵力吞食她。

所以此时,它的灵力根本都没落到谢延玉身上,更没有直接伤害她,它的灵力只是在她身边流动, 感知她身上的气息, 试探她是否有问题。

等确认了她没问题,

它才会用灵力触碰她,用灵力缠绕住她,吞食她。

但即便如此,

谢延玉仍旧是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跪在蒲团上, 手地交迭在膝头,头无力地垂落下来, 眼睛也闭着,身上一点活气也没有,

光这么看, 有点像个人偶, 又或是已经僵硬多时的死人。

谢承谨驻足在宝殿门口,垂眼看着她,

修士五感相对敏锐,即便和她之间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但他仍旧能感知到,她身上还吊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她还没死。

应该只是晕死过去了。

但看这样子也离死不远了。

筑基修士各方面都要脆弱一些,若是怨鬼出手,用灵力吞食他们,大部分筑基修士都撑不过一刻钟,然而谢延玉只是在宝殿里跪了一会,被周围的阴风吹了吹,就成了这样,怨鬼甚至还没对她动手呢。

若怨鬼真的动手,用灵力吞食她,她恐怕都撑不过一弹指的时间。

能脆弱成这样的,也并不多见,未来又能酿成什么大祸?

真能像梦中那样,投奔妖族,帮妖族的人把仙门搅得天翻地覆么?

谢承谨淡漠地想。

他其实有一瞬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但很快又有了答案,他只是想走近了看一看,她究竟是死是活。

眼下看见她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他该看的也看了,本该径直离开,出去继续布阵。

毕竟他也不需要管她的死活,

他原本就想杀了她,冷眼旁观她的死亡,她自愿成为抓怨鬼的诱饵,因此而死,也算死得有些价值。

然而他站在原地,冷冷看了她半晌,最终却迈开步子走到她身边。

他抬起手,掌心蓄起一点灵力。

这灵力是用来给人吊命的。

大约是她实在太脆弱,如果她在怨鬼手底下连一弹指的时间都撑不到,拖延不了太多时间,恐怕会连累计划失败。

谢承谨顿了顿,还是弯下身,将手按在她侧颈,准备把灵力输入她体内。

然而手掌刚碰到她脖颈,他就微微皱了皱眉——

掌下的肌肤触感冰冷,僵硬。

不对劲。

不像人的肌肤,反而像是……

谢承谨垂下眼睫,有一瞬间觉得这触感像个人偶,然而还不等仔细想,

紧接着,就感觉到掌心的灵力被反向攫取,连带着他丹田处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迅速收手,撤回了灵力,

反手出招击倒了那人偶,阻拦了它攫取灵力的行为。

也就是这时,

丹田闷疼,他一口血吐了出来,脚步踉跄一瞬,

下一秒,他和人偶一同倒在地上。

*

另一边。

因为人偶替谢延玉去了怨鬼丹田处,所以谢延玉直接回了房间。

回房间的路上,那陌生人又给她发来讯息,说他要暂时消失一会。

谢延玉看了讯息,倒没问他为什么要消失。

她能猜出来——

他修为很高,

但隔空把人偶这么大的物件放在她身后,不管修为多高,哪怕是真的神仙来了,也要耗费很多精力。

他说要消失一会,大概是因为耗费了太多修为,身体支撑不住了,要去疗伤。

但这人真的很奇怪,

说完他要消失一会后,又给她发连着发了好几句:

【宝宝,我能帮你,比那些坏男人有用。】

【你用不上他们。】

【离他们远一点。】

【求求你,宝宝,看见你和他们靠那么近,我真的会发疯。】

谢延玉没话可说,干脆没回他。

她把传讯符揣回袖子里,回到房间后,靠坐在椅子上,有些昏昏欲睡。

这几天不断奔波,她基本上没合过眼,精神和身体都紧绷到了极致,现在靠在这里都差点睡着,然而即便已经不用当诱饵了,她却还要注意人偶那边的动向,等合适的时机去拿怨鬼内丹。

她滴了一滴血在人偶身上,能感知到人偶那边的大概情况,

但也仅仅是感知。

她无法看见人偶那边的画面,只能对人偶的状态有一个大概的感应,例如感应到人偶已经走到了怨鬼丹田处、人偶现在很安静,诸如此类。

眼下,

她闭着眼,准备养养神,然而没过多久就突然感应到人偶那边有动静,

不过仅仅是一瞬间,那动静就又消失了。

因为看不见那边的画面,所以只能根据人偶的状态大致推测那边发生了什么。

谢延玉感应着人偶的状态,感觉它像是刚才和人打起来过。

这人偶身上有法术,

只要有灵力落在人偶身上,法术就会被触发,人偶会开始反向攫取对方的灵力,并夺取灵力主人的内丹,并且若是对方反抗,人偶就会与对方打斗。

谢延玉想了想,

觉得刚才感应到的动静还挺像这么回事的。

应该是刚才怨鬼试图进食,准备用灵力吞食人偶,结果人偶反向攫取了怨鬼的灵力,然后和怨鬼打起来了。

谢延玉倒很确定刚才是怨鬼和人偶在打斗——

毕竟按照计划,

谢承谨虽也会在怨鬼的丹田处,但怨鬼的丹田处现在是一间宝殿,宝殿外还有院子,谢承谨只需要在院子外面布阵法即可,计划中,他是不需要进入宝殿的,只有她作为诱饵,要呆在宝殿里。

眼下人偶代替了她,呆在宝殿里,

而谢承谨这人循规蹈矩,绝不会多做计划外的事,所以不可能进宝殿,更不可能靠近人偶。

那么能用灵力触碰人偶的,就只有怨鬼。

但即便笃信这点,

谢延玉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动静太快了,然后人偶那边就又没动静了,应该是打完了。

而怨鬼修为很高,和人偶打斗,能这么快就打完吗?

毕竟,

按照规划,人偶和怨鬼若是打起来,是要打上一会儿的,等到谢承谨在外面布的阵法生效,摧毁怨鬼的丹田,怨鬼才会自动落入下风,被人偶拿到内丹。

但若是怨鬼的丹田已经被毁,这整座宅子也应该迅速消失,

眼下周围的环境却还好端端的,这宅子还在,说明怨鬼的丹田还没被毁。

谢延玉总觉得不对劲,

但具体要说,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她又坐在原地等了一会,期间感应着人偶的动静,却没感到人偶那有任何动静,它没被毁坏,也没再和怨鬼打斗,安安静静的,似乎已经彻底打完了。

按理说,人偶若和怨鬼打完了,还没被怨鬼摧毁,应该就代表它已经拿到了怨鬼的内丹。

否则它若是打不过怨鬼,应该已经被怨鬼先行毁灭掉了。

谢延玉用逻辑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都推测了一遍,最终也没找出究竟不对在哪,反倒是人偶已经拿到了内丹的可能性更大。

她沉默地思忖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又半晌,

她觉得安静地等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于是她闭了闭眼。

只要她起心动念,就会立刻出现在人偶原本所在的位置。

而她一出现,人偶就会立刻消失,若人偶真拿到了内丹,手里的怨鬼内丹会也会直接落到她手里。

谢延玉心里仍感觉不太对劲,但她不喜欢就这样被动地干等在这里,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换位过去,若真发生了什么变数,也总有法子应对。

她确实不想涉险,否则也不会接受那陌生人的帮助,让人偶替她。

但她也不怕涉险。

于是她果断地起心动念,

紧接着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

随后,

她被传送到宝殿里,鼻息间能隐约闻到一股香烛的味道。

但不知为何,她第一感觉,是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下是又冷又硬的地砖,硌得人背疼。

也不知道这人偶之前究竟是个什么姿势,

是和怨鬼打斗的时候,被击倒了,所以倒在地上了吗?

谢延玉还感觉到身上很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的腿,而她的腰好像被什么东西卡着。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倒在她旁边,压住了她的半边身子,手臂还绕在了她腰上。

她感觉不太对劲,

眼皮很沉,她缓了缓,然后拼命睁开了眼,

紧接着,

就看见自己身边真的躺了个人。

这人黑衣黑发,他闭着眼,眉眼俊美疏冷,而他唇色本应该偏淡,此时却被血迹沾染,乍一看有些妖异。

但即便如此,他气质仍旧冰冷,整个人像一块凿不动的冰——

是谢承谨。

谢延玉见状,脑中空白一瞬。

谢承谨为什么会在这?

她想过可能会有变数,但没想过他会在这,按照计划,他根本不应该进宝殿里来啊!

但此时,他不仅进了宝殿,还几乎要压在她身上了,距离很近,他的胸膛贴在她肩头,隔着衣料,她似乎都能感觉到他有力、缓慢的心跳。

谢延玉有些不自在,想动一动。

也就是此时,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于是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深黑冰冷,毫无情绪,却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谢延玉对上他的目光,被他看得背脊发凉,有点不适,

于是她赶紧往后退了些,准备爬起身来,说些什么,

然而还不等她起身,

他就又侧了侧身,反倒是欺身过来压住了她,腿半跪着,手则压着她的肩。

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声线平直:“从人偶变回来了。”

谢延玉头皮发麻,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所以刚才和人偶打斗的是谢承谨?所以怨鬼还没开始动手?但她来得太早,所以现在要在这和谢承谨一起面对怨鬼?

她动了动嘴,想说话。

然而下一秒,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她的嘴,手掌有些用力,掌心的疤痕碾着她的唇,带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又疼又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谢延玉感觉他的手心似乎没那么冷的,有了些温度,

但他声音还冷冰冰的,她听见他在耳边耳语:

“别让怨鬼注意到你,别动,别出声。

“一会和你算账。”

第38章 某种意义上 挺般配

在被反向攫取灵力的那一刻,

谢承谨就已经确认,谢延玉根本没来,来的是个人偶。

只不过这人偶是完全照着她的样子做的,有些过分逼真了, 光是看, 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有伸手触摸,才能感觉到不对劲。

但当他察觉到异样的时候,

这人偶已经在试图夺取他的内丹了。

他不得不出招反击,强行切断了人偶的法术, 但他也因此受到反噬, 虽没被人偶取走内丹, 但也受了伤,浑身灵力逆行,行动困难, 不得不呆在这里运功疗伤。

而怨鬼注意到他,

把他当成了“食物”, 于是将灵力落在了他身上,开始吞食他。

好在他修为足够高, 即使怨鬼在用灵力吞食他,他也能撑上几个时辰,但他原本就受了伤, 这时候再被怨鬼吞食, 伤势就更重了,以至于意识有些昏沉,所以之前一直闭着眼睛,尽量保留体力。

后来察觉到谢延玉过来, 他才睁开眼。

眼下,

他手捂住她的嘴,能感觉到她唇瓣的触感,温热且柔软,

而她的鼻息轻细不绝,也一同落在他掌心,温度湿热,烫得他手掌蜷缩了下。

谢承谨面色却仍旧冷淡,毫无波澜,

他垂眼看着她,

她的触感鲜活,和人偶的僵硬天差地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活着,

但越是这样,他心底越是无法抑制地升起一股厌恶感,她总是这样,在他觉得她温顺听话的时候,展露出浑身是刺的狡猾面目,在他觉得她安静脆弱到半死不活的时候,又突然变得鲜活。

他捂在她唇间的手松了松。

他并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那个人偶的,那人偶上有些妖气,他也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但他此刻也并不想问她这些,这一瞬间,他想就这样把手挪到她脖子上,然后干脆利落地掐死她。

但饶是这样想着,

片刻后,

他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现在还不能杀她。

外面用来摧毁怨鬼丹田的阵法还没布完,还差两个步骤,眼下怨鬼的灵力落在他身上,正把他当成食物消化,他不便行动,所以现在只有她能出去,继续完成阵法。

他冷眼看了她半晌,

然后才低声道:“你突然出现在这,怨鬼还没察觉到。”

谢延玉虽然只来了一小会,但她已经猜到大概的情况,

虽然她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谢承谨为什么会进宝殿里来,但也看出来了怨鬼现在在用灵力吞食谢承谨,他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动,是因为怕她一出声就被怨鬼注意到了。

眼下听见他这样说,

她倒也不太意外,朝着他点了点头,将声音放得很低,近乎是和他耳语:“有什么我能做的?”

谢承谨淡淡道:“从佛像后面绕路出去,院子门外正西边,有一个阵法。”

他说到这,安静片刻,才又说:“伸手。”

谢延玉将右手伸了出来。

谢承谨却道:“左手。”

这话一落,

谢延玉犹豫了一会,没立刻将左手伸给他。

她有些心虚。

因为她到现在也弄不清楚,谢承谨究竟认出她没有。

他看起来仍旧是冷若冰霜的模样,除了之前在屋子里他失控的那一下,直到现在,她都无法从他表情里窥见一星半点情绪,但按理说,以他的性子,他没有直接揭穿她,应该是没认出她的。

但她如果把左手伸出来,

他就算之前认不出她,但若看见她左手,就不好说了。

因为她左手从掌根开始,就缠着纱布,她衣袖虽然很长,但如果撩起来,至少也能看见掌根的部分。

谢延玉看着他,思忖一会,然后问:“公子要做什么?”

她问这话时,语气还是很自然的。

听不出在试探,反倒像是因为关心他的计划,所以顺口一问。

但谢承谨知道她在试探。

他鲜少揣摩旁人心思,因为别人的想法对他来说不重要,

此时他却近乎荒谬的,能猜出她的意思,无非是心虚了怕被他发现,即使她表现得滴水不漏,但他因为那些梦境,对她太过了解。

他眼皮又开始跳,差点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气得发笑,

他直接冷声拆穿她:“不必在我面前装。谢延玉。”

谢延玉:“……”

谢延玉怔了一瞬。

谢承谨见状,又升起一丝不耐烦来,好像只要和她在一起,他所有的心绪都会被放大,分明他平日里并不会有这样鲜明的情绪,他心中厌烦,此时本该叫她再把手伸出来,毕竟他要她伸左手也并非是为了揭穿她,而是因为他要让她出去布阵,必须在她左手上结一道咒印。

但他却不想和她再多说。

于是他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捏住她左手的手腕。

他一点点将她的衣袖撩起,动作强硬,甚至给人一种侵/犯感。

谢延玉想把手往回缩,结果却被他按着手腕,把手掌翻了过来,

然后就看见他用指尖,在她掌心画了个符咒,他手指太冷,在掌心游弋,有一种被尖刀抵着的错觉,而随着他的动作,她掌心竟出现了一道金光。

他画完后就收回了手,

谢延玉却被这道金光晃了下眼睛,

她缓了缓,才抬头看他。

谢承谨闭着眼睛,一副不想看到她的样子,

他说:“按照这符咒的形状,把院子外的阵法布完,再用灵力把符咒引出,引到阵眼处,阵法就会生效。”

*

虽说人偶并没有帮忙拿到怨鬼内丹,中间还生出了不少变故,

但谢延玉觉得,人偶也并非一点用都没起到。

至少现在,

布阵的人成了她,而诱饵成了谢承谨,

位置对调,她安全了,也无需再涉险,反倒谢承谨成了涉险的那个。

谢延玉按照谢承谨的话,轻手轻脚从佛像后绕了出去,

走到院子外,她果然看见有一个阵法。

这阵法完成了大半,只要再补两个步骤就能生效,

这两个步骤也并不复杂,约莫半刻钟就能完成,算上等阵法生效的时间,满打满算,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毁去怨鬼的丹田,而以谢承谨的修为来说,他至少也能再在怨鬼的灵力下撑上一个时辰。

谢延玉计算到这里,没有立刻动手布阵。

她往宝殿里看了一眼,然后问系统:如果谢承谨死在这,我还要走他这条剧情线吗?

系统:【……】

系统麻木地问:【你想干嘛?】

谢延玉没立刻回答,

远远的,她能看见宝殿之中,谢承谨仍旧闭着眼,半倚在佛像边,

很难得的,这样冷硬的一个人,此时身上却多出了一点苍白的脆弱感。

谢延玉却对他生不出半点怜惜的心思,

她还记得他刚才说的话,他说过一会再和她算账,那个时候他应该就已经认出她来了,或许再早一些,在之前聊计划的时候,他失控的那次,他就已经知道她身份了,但她回想起来,仍然不理解他为什么那样生气,因为她跟着贺兰危回来了,对他来说这种行为不守礼,有辱家门吗?

而且,

人偶的事情他也知道了。

他这样的修为,应该也能感应到人偶里的妖气。

他说要和她算账,

算什么账,算哪些账?

谢延玉有点怕他,她畏惧他手里的力量和权势,轻轻松松就能让她所拥有的一切付之一炬,她也嫉妒他,从进谢家的那天开始,她就嫉妒他,她要舍弃很多东西才能攀上谢家,他却生来就拥有一切。

而此时,

看着远处他苍白脆弱的姿态,

那些阴暗的,尖刻的想法,如同藤蔓一般缠住了她。

她甚至感到一点微妙的愉悦——

谢承谨再高贵,再强大,现在不也只能在这里给怨鬼当诱饵吗?

她如今也能掌控他的生死,只要她动作慢一些,过两个时辰再让阵法生效,他就会死。

眼下夜色深重,她白衣白裙站在夜色里,浓黑的发半披在身后,苍白如纸的脸上面无表情,略微下三白的眼睫垂落下来,有些阴暗的恹恹鬼气。

就这样沉默了片刻,

她回答系统:如果我站在这里,多站一会,就能熬死他。他死了,他这条剧情线,是不是就消失了?

系统:【……】

系统失语一瞬。

作为系统,它的任务是辅助谢延玉走完所有的剧情线,如果期间出现什么威胁到谢延玉生命的事情,它这里会收到预警。

之前谢延玉提出要当诱饵的时候,它收到过一次预警,

所以它其实知道,谢承谨今晚是想袖手旁观,冷眼看着谢延玉去死的,

虽然它知道这点,但谢延玉不知道啊。

她不知道谢承谨想她死,所以现在想熬死谢承谨也不是为了报复,就是单纯地想他死。

系统完全不知道这剧情还能发展成这样,

它叹为观止。

还别说,某种意义上,这两人还挺般配,不约而同地想弄死对方。

系统无语半天,然后道:【不行。】

它说:【他死了,剧情线也不会消失,你如果想成仙,依旧要完成这段剧情。意思是说,如果他死了,你就永远走不完这条剧情,永远没办法成仙了。】

谢延玉听见这话,感觉有点遗憾。

她叹了口气。

她还要拿怨鬼的内丹,等阵法生效了,怨鬼的丹田被摧毁,内丹肯定是掉在诱饵所在的位置的,也就是掉在谢承谨身边。

拿内丹这件事,她并不想让谢承谨知道,

但她也不能让他死了。

她面无表情地思忖片刻,最终决定再在外面站一会,

在外面多等一会,等谢承谨重伤到神智不清的时候,再布阵,然后趁他不清醒的时候去他身边把内丹拿了。

*

半个时辰后。

谢延玉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于是终于按照之前谢承谨吩咐的,开始布阵。

布完阵,

没过多久,阵法生效,一阵强烈的金光从阵法中窜起,迅速包围住了整座院落,好像在院外燃起了一阵金色的烈火。

与此同时,

那座宝殿里凭空发出响亮的尖啸。

紧接着,

地面震颤起来,整座宅子好像都开始晃动,周围的环境变得扭曲。

谢延玉被晃得几乎要站不稳,

一阵天旋地转后,

谢延玉稳住身体,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山林间。

周围环境看起来很眼熟,这里是天都城郊——

怨鬼的丹田已经被摧毁,所以他的修为被抽空,再也维持不住身形,自然也无法维持由他身体幻化而成的宅子。

所以整座宅子就开始消散,它是在天都城郊幻化出来的宅子,宅子消失后,宅子里的人就会出现在天都城郊。

谢延玉知道这点,

所以看见周围环境变化,倒也没觉得多意外,

她站在原地缓了一会,然后就走动起来,想找谢承谨,

因为谢承谨作为诱饵,是真正在怨鬼的丹田里,怨鬼丹田被毁后,内丹应该会掉在谢承谨身边。

好在她原本和谢承谨离得就不远,

走了几十步,她就找到了谢承谨。

他在一处山坡下面,

因为这是一座野山,所以周围枯枝密布,山坡直上直下,是有些高度的,且没路下去,若要下去,就必须要跳下去。

谢延玉居高临下,站在山坡上看他。

此时,

他的状态算不上好,身上有几处血迹,因为受了重伤,所以看起来已经快昏过去了。

谢延玉视线往旁边挪,仔细看了一圈,发现他手边不远处,有一粒被煞气环绕的内丹。

这就是怨鬼的内丹。

谢延玉看着内丹,又看了眼奄奄一息的谢承谨,

她不太愉快,阴着脸想——

如果要拿内丹,还要从这里跳到山坡下面。

*

谢承谨的意识已经不算太清醒了。

他能感觉到,周围环境已经变了,从阴森的佛堂,变成了荒芜的山林。

他倚着树干,知道自己此时在山坡下面,从他这角度,能隐隐约约看见高高的山壁,还能模模糊糊看见山坡上,谢延玉的身影。

甚至此时,

或许是因为状态太差,他半梦半醒,意识模糊间,又能感知到她的想法了。

他隐约感知到,她想让他死。

谢承谨对此倒不觉得多意外,

他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身体困乏,意志疲累,

他没多少力气了,不得不垂下眼,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五感也变得迟钝,听不太清周围的动静。

山坡上的动静也消失了。

想来她准备要走了,

毕竟她想他死,应该不会管他。

谢承谨状态太差,大脑几乎要停止思考,此时却多余地想到她,然而也就在这时,他突然又听见一阵响动。

下一秒。

眼前就晃过一片白色裙角——

谢延玉跳下来了……?

第39章 兄长 别误会

谢延玉跳下山坡,

她有筑基的修为,虽然不算太高,但也能御气,所以从这个高度跳下来, 倒也毫发无伤。

若换作毫无修为的凡人从这高度往下跳, 估计会摔得连身体都碎成好几块。

等落了地, 谢延玉回头往谢承谨那边看。

她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然后往他手边挪,锁定了就在他手边不远处的怨鬼内丹。

她想去拿那枚内丹,

但东西就在谢承谨手边, 如果他意识还清醒, 她过去拿, 他肯定能察觉到。

谢延玉并不想让他察觉,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但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晕过去了——

就怕她以为他晕过去了,

结果去拿内丹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 问一句:拿这个做什么?

他每次问她话的时候,都会用那双冰冷深黑的眼睛看着她,视线像冰雪凝成的刀, 虽不带情绪, 却很有侵略性,谢延玉总会生出一种被他剖开皮肤,被他窥见骨血的错觉。

而他有时候,确实好像能洞悉她的想法, 预知她的行为。

谢延玉对此无所适从,

她本能地对他感到排斥,

多说多错,多做多错,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想被他盘问。

她看着他,想了一会,谨慎起见,最终还是没直接去拿内丹,而是拨开身前的荆棘,往他身边靠近了两步。

然后她蹲在他身前,低声试探:“兄长?”

谢承谨没有回应她。

谢延玉又问:“兄长还清醒吗?”

谢承谨仍旧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倚靠在树干上,气息轻缓,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睫都没抖动一下,看起来像一尊雕像,安静,冷漠,好像连身体里的骨头都是用冰做的,即便已经如此虚弱,周身也仍旧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

谢延玉蹲在原地看了他一会,觉得他应该是真的晕过去了,

她心里恶念丛生,

有那么一瞬,她想抬起脚,用一种很屈辱的姿态踩断他的脖子。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她忌惮他的权势和力量,所以他在场的时候,她连捡内丹这样的小事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她感到烦躁,如若她比他修为更高或是更有权势就好了,可她孤女出身,毫无灵根,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想苛责自己太多。

但她眼下确实也不能杀了他。

哪怕只是抬起脚,用力往他脖子上碾两脚的事,但如果他现在死在这,她就完不成他这条剧情线,无法成仙了。

她有些遗憾,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看他。

总归他闭着眼毫无动静,应该是真的晕过去了,她不能对他动手,但总能趁机把怨鬼内丹拿到。

于是她轻轻挪步,挪到他手边不远处,捡起了那枚怨鬼内丹。

原本准备捡完就走,

然而就在这时,她却注意到,内丹旁边还有个扳指掉落在地上,

这扳指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不太起眼,掉在地上要找半天才能找到,然而谢延玉看见它,却停下了脚步。

她蹲在这看了它半天,然后问系统:这是不是怨鬼的本命法器?

谢延玉记得,原剧情中曾提到过怨鬼的本命法器,说它的本命法器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扳指,但实际上却是极为罕见的灵器。原剧情里,谢承谨前往怨宅,对付完怨鬼后,拿到了怨鬼的本命法器,起初不知这是何物,后来因为机缘巧合,悟透了它的用法,靠着它修为疯涨。

这是他的机缘之一。

谢延玉回忆着原剧情。

系统这时候则出声道:【这确实是怨鬼的本命法器。】

谢延玉闻言,直接伸手,将它捡了起来。

系统说:【这是属于谢承谨的机缘,就算你捡走了,也悟不透怎么使用它。】

谢延玉问:原剧情中没写用法吗?

系统答:【一句话略过了。】

系统又劝她:【算了吧,你就别什么都想要了,把东西放下。剧情这么写的,这就是命,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谢延玉垂下眼睫,看着掌心这扳指模样的法器,安静片刻,然后突然合拢手掌,感应扳指里的灵力。

下一瞬,

她就感应到里面灵力涌动。

她对系统说:悟不透怎么用也没关系。

系统:【?】

谢延玉:我直接把里面的灵力吸收掉吧,转化成修为。

系统:【???】

这算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吗?

系统有点后悔给她这个能力了,它都不敢想,她抢了谢承谨一个机缘,剧情接下来还能崩成什么样。

它想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发现无话可说,最后麻木地沉默下来。

而这一边,

谢延玉想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把扳指揣进了袖袋里,和怨鬼的内丹放在了一起。

这两样东西她都要用,但不准备现在用。

毕竟谢承谨还在旁边,她心里发虚,哪怕他昏迷着,她也并不想在他身边搞这些。她准备先回到山坡上,至少等到不在他眼前了,再使用这两样东西。

至于谢承谨——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虽然虚弱,但她若是先上去了,把他留在这,他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既然他死不了,她也就不打算费事管他了,总归当时还有一群侍从和下人跟着来怨宅,眼下宅子没了,那群侍从和下人应该也散落在山林四处,他们走动走动,总能发现谢承谨,发现他了,再找办法把他救上来就是了。

谢延玉想到这,直接御气往上,

然而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却没有回到山坡上。

因为这山坡虽然不算太高,但周围没有路,要下来就只能跳上来,要上去也只能御气上去。她虽有些修为,足够她毫发无伤地跳下来,但上去和下来的难度本就不同,她能御着气乘风下来,但她的修为,不足以支撑她上去。

谢延玉:“……”

谢延玉都有点无奈了。

她看着山壁,想找找有没有落脚点,或许她得徒手攀上去。

但是这山壁光滑得要命,竟然连个支撑的点都没有,直上直下,她想徒手往上攀,都攀不上去。

谢延玉思忖片刻,不得不又回头看了谢承谨一眼,

看见他还闭着眼,应该仍旧还昏迷着,

于是又把那枚扳指又取了出来。

既然修为不够,攀不上去,

那她吸收了这扳指里的灵力,将里面的灵力转化成修为后,应该就够了吧。

她捏着扳指,想了想,最终还是起心动念,开始吸收灵力。

将灵力吸收进身体的瞬间,

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气涌入筋脉,将瘀堵之处全部冲散,然后汇入丹田。

与此同时,

修为层层暴涨,从筑基六境疯狂往上攀,直接突破了筑基大圆满,丹田中的气似乎在缓慢凝聚成内丹,带着她的修为往金丹期上冲。

但就在要突破金丹期的时候,

她体内的灵力突然开始逆行,谢延玉感应到的时候,想要压制已经来不及,被体内灵力措不及防反噬,她腿一软,无法控制地跌在地上,喉口也涌出一股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咬着牙忍住了,没发出一点声音,下意识往谢承谨的方向看,

然而却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

眼前突然发黑——

她好像看不清路了。

*

谢承谨闭着眼,在原地打坐调息,

刚才听见她叫他,他没回应,

现在听见谢延玉那里传来微弱的动静,他也没睁眼。

他身受重伤,眼前昏黑,也没什么心力,不想耗费心神回应她。

与其如此,还不如稳定下心绪,调息养神。

除此之外,

他确实也想知道,她既想杀他,跳下来又是做什么?

怕把他留在这里死不了,所以想下来亲手杀了他?

但她除了刚跳下来的时候叫了他两声以外,就一直很安静,没闹出什么动静,

他受着伤,人有些昏沉,五感也因此比平时要迟钝一些,所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直到刚才,才似乎又听见一点轻微的动静,像是倒地声。

……摔了?

谢承谨不带情绪地想着。

然而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她凑了过来。

她手落在他身侧,像是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腿。

谢承谨思绪被打断,愣了一下,没有动。

他此时倚坐在树下,腿在地面上,他并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手才能触碰到他的腿,兴许是蹲着,但他对此也并不关注。

重伤困乏,

并且他不爱管旁人闲事,所以原本也不准备睁眼看她,

但大约是突然想到她对他抱有杀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还不下手,现在凑过来摸索又是在做什么,他顿了顿,片刻后,还是掀起了眼皮。

然而一睁眼,却看见她正闭着眼——

她闭着眼,正在小心翼翼地摸索,这副姿态看起来有些像盲人,

只有眼睛看不见的人才会这样。

她好像突然看不见了。

谢承谨愣了下,

他垂眼看着她,表情仍旧冷漠无波,但眼底难得地出现了一点探究,

然而即便如此,

他仍旧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着看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紧接着,

就看见她抬起手,然后她触碰到了他的腰腹,然后又往上,擦过他的胸膛。

好像只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她要用这种形式辨认自己在触碰什么东西,一触即分,轻得像水上涟漪,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手放上来过。

最后,

她的手落在了他脖颈上。

这一回她力道加重了一些,手指搭在他脖子上,似乎意识到这是他的脖子。

她的手在他脖颈上停了一瞬,

谢承谨刚才昏沉间感知到她的想法,知道她想杀他,此时他却仍旧不说话,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只是垂眸看着她,仿佛在等着她下手掐他的脖子。

然而下一秒,

她的手却继续往上,微微凉的手指擦过喉结,指尖有些细小疤痕才刚结痂,力道却轻,以至于手蹭过皮肤,如同被一片冰凉的叶片蹭过,触感微妙,谢承谨下意识皱了皱眉,呼吸乱了点。

眼看着她手还在往上挪,

他突然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而她此时在用右手,手腕上没缠纱布,也没有疤痕,皮肤是与指尖截然不同的细腻触感,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跳动的脉搏,他抓着她的力道重了些,语调克制而冷漠:“谢延玉。”

谢延玉措不及防被他抓住手,吓了一跳,

她顿了顿,才道:“兄长醒了?”

谢承谨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在做什么?”

谢延玉很想睁眼看看他的表情。

但她无法睁眼。

刚才吸收了扳指里的灵力,她的修为冲破了金丹期,现在已经稳定在了金丹一境,这固然是好事,但大约是因为突然破境,她体内灵力逆行,她被反噬受了伤,暂时无法动用灵力,并且眼睛也看不见了。

说看不见也不贴切。

她眼睛能看见东西,但是不能见光,哪怕一点微弱的幽光也见不得,

她刚才试着睁眼,结果一睁眼,眼睛就被刺得巨痛无比,她有预感,如果再不知死活地试图睁眼,她会直接瞎掉。

她起初有些疑惑,为什么会这样,

但后来才想起来,

很久以前,她那位“未婚夫”李珣家道中落,被魔族追杀,她收留了他,但魔族追过来以后,她把他的行踪卖给了魔族,自己离开了,离开前她以为李珣活不下去,所以顺走了他的宝物。

后来她把那宝物融入体内,

原本她并无灵根,是宝物融进她体内后,她才因此生出灵根,

但那宝物似乎与眼睛有关,她生出灵根后,体内灵力时常逆行,只要一到这种时候,她的眼睛就隐隐约约会有点痛,只不过她从来没一口气连破这么多境,因为体质原因,这次灵力逆行得格外严重,多半是因此她眼睛才出了问题。

她此前没想过会严重成这样,但想明白这点,心中也有了点数,

她眼睛不会一直这样,可能过几天后就会好,但现在她是无法睁眼的,和半瞎了差不多。

眼下这状态,

即使她已经金丹一境,但她灵力暂时用不出来,眼睛也看不见,

她要从这出去,不得不依靠谢承谨。

毕竟她灵根特殊,血很容易吸引妖魔,

在这种荒郊野岭里等着,等她身体好起来,恐怕期间早就有大妖过来把她吃掉了。

但谢承谨伤成这样,

谢延玉想了半天,最终只能克制住想杀了他的心思,阴着脸摸索到他身边,来给他喂血。

她灵根特殊,血能平复他体内的余毒,也能助他疗伤,让他快速恢复。

这时候,

听见谢承谨在问话,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烦躁,低声道:“兄长别误会。”

还好她谨慎,之前即便想杀了谢承谨,也不曾下手,没让他察觉到她的杀心。

现在她还要依仗他出去,还是表现得乖顺一些为好,虽然她心里想杀了他,但他不知道这事,而且他对她应当也没有杀心,毕竟她的血还对他有用。

他最多是对她易容跟来的事感到生气。

一会她给他喂了血,帮他疗了伤,也算帮了他,他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把她扔在这,看着她死。

等他修为恢复了,应该就会把她带出去。

她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继续解释:“我没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

谢承谨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想杀了他而已。

他松开她的手腕,不带情绪地想。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看见她抬起手,然后直接把手伸到了他唇间。

紧接着,

就听见她说:“只是看见兄长受了重伤,我的血有疗伤之用,所以想帮兄长疗伤。”

鼻息间闻到一股浅浅的腥甜,

谢承谨顿了顿,这才注意到,她手指在流血,

与此同时,她手上一用力,指尖就抵进他唇瓣。

湿润粘稠的触感侵入口腔,

分明温度冰凉,但他却觉得被烫了一下。

第40章 气息交融 顺着皮肤融入血肉

血液的味道并不太好,

腥甜,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顺着唇齿流入喉口,充斥整个口腔。

她将手指抵在他唇间,

因为这姿势, 她身体也顺势前倾, 和他靠得很近,几乎要伏在他身上了。

因此谢承谨不得不伸出手,按住她的腰,以此来避免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 他并没有太用力, 手掌虚虚搭在她腰上, 手背却泛起青筋。

但即便他们之间仍旧留有距离,

她白色的裙摆也还是垂落在了他身上,与他深黑的袍角交迭在一处。

而她深黑的发丝扫过他的指缝, 触感柔软,让人联想起冰凉的绸缎。

还是太近了。

谢承谨口腔中充斥着她血液的腥甜,

鼻息间则弥漫着她身上的气味,是一股很淡的药味, 属于她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如同藤蔓将他一点点缠绕,和他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像顺着皮肤长进了他的血肉里, 附骨之蛆一样,挥不散。

谢承谨不喜旁人近身,更不曾让谁离他这么近,

但此刻他却暂时没别的动作, 仍然安静坐在原地,只是垂着眼凝视她。

他发现她的表情平和而安静,看不出一点阴暗,就好像他之前半梦半醒间感应到的都是错的,其实她根本没想要他死,反而还十分善良,顾念着他的伤势,跳下来给他喂血疗伤。

谢承谨倏地生出一点不悦来。

他想杀她,因为她狡猾、阳奉阴违、心术不正,且屡教不改。

但她偏偏表现出乖顺、温和,和善良。

片刻后,

他才微微别过头,避开她抵在他唇间的手指。

*

给谢承谨喂血的同时,

谢延玉听见脑中传来了系统的声音。

系统说,她能呆在谢家,原本就是因为她每隔半月要为谢承谨放一次血,

因此原剧情中也不乏有她为他放血的情节。

眼下因为她给他喂血,所以和他的剧情线略有进展,进度从原本的5%,提升到了10%。

谢延玉原本不想搭救谢承谨,但又不得不给他喂血疗伤,

救一个不想救的人,这人以后还有可能来找她麻烦,和她算之前的账,她心情本来是极为糟糕的。

好在这时候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她觉得自己也不算一无所获。

她继续给他喂血,

然而没过多久,就感觉到他偏过头,唇避开了她的指尖。

谢延玉顿了顿,

因为没法睁眼,所以也看不见他现在状态如何,

她想了想,然后佯装关切问:“兄长感觉好些了吗?”

谢承谨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语气淡漠:“怎么突然想到帮我疗伤?”

谢延玉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她不喜欢被他盘问,也不可能告诉他实话,于是随便编了句漂亮话:“因为您是我兄长。帮兄长疗伤,难道不是我该做的吗?”

谢承谨看着她:“是么?”

谢延玉看不见,

但她对视线极为敏感,即便此刻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于是她露出个温顺的笑意:“自然,我骗兄长做什么?”

她说完这话,

谢承谨安静了片刻。

谢延玉等了一会,长久没听见他再说话,还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她指尖还在滴血,想了想,准备再问一遍他的伤有没有好一点,毕竟她还指望他疗好伤快点带她上去。

然而还不等她出声,

她突然听见谢承谨笑了一声。

这笑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虽然是很短促的一声,但放在他身上已经足够令人意外,因为他生性冷漠,常年都是一副毫无情绪的样子,寡言,更少笑,至少谢延玉从来没见过他笑。

她甚至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身上的冷感是否会消减,还是仍旧和一块冰一样?

这念头从心头一闪而过,

不过她对此并不怎么关注,所以没有细想,

眼下她更多的感觉是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了,他太反常,她感觉有些不对劲,本能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也就是这时,

她又听见他说话了。

他语气里没有笑意,直白道:“我以为,你会想杀我。”

这话一落,

谢延玉反应慢了半拍,

她消化了一下他的话,然后耳旁才像后知后觉地炸起了一阵惊雷,以至于她本能地睁开眼,想看看他的表情,以此来分辨他究竟是在诈她,还是在和她陈述这件事。

然而眼睛一睁开,

看见天光,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光将她的泪水都刺/激出来了,她立刻又闭上眼,用手捂着眼睛低声道:“我没有。”

她不知道这次他究竟又是怎么知道她的想法的,

但缓了一会,

她又疑心他是在诈她,

毕竟她从未表露出过对他的杀意。

眼睛里的刺痛已经消散,

她将手从眼睛前拿开,然后和他说:“我若想杀了兄长,刚才看见您在山坡下,我直接走了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跳下来给您喂血呢?”

她说完这话后,

谢承谨却没再说话了。

他看着她,似乎在思考她刚才的话,但他又注意到她眼角潮湿。

他刚才看见她睁开眼又闭上眼,发觉她兴许是不能见光,但他对此并不在意,这时候看着她眼角的湿意,也知道这是刚才见光的时候被刺激出的眼泪,他顿了顿,然后安静地将视线挪开。

另一边,

谢延玉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样子,她无法睁眼,眼前一片黑暗,对外界环境的未知让她有些烦躁,有那么一瞬,她将手伸进袖袋里,摸到个攻击型的法器,想着实在不行就和他鱼死网破算了。

然而也就在这时,

就听见谢承谨又说话了——

他淡淡“嗯”了声。

她会跳下来,会给他喂血,确实出乎意料,这样的行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对他有杀心。

可他知道她的底色,

是阴暗,是潮湿,她是长在腐败土壤里的暗青色苔藓,

她的想法大多阴暗,尖刻,她嫉妒着他,对他抱有隐秘的恶意,怎么想也不可能主动舍血给他疗伤。

但她的行为却恰恰相反,

他窥见她零碎的想法,却无法借此推断出她的行为,这是一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在秩序和规则之外,没有因果可循,这样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厌恶。

他吸收了她的血,身体里的灵力已经运转起来,

一些伤也已经快速地被修复,虽说还很虚弱,但已经可以轻轻松松地杀了她。

他视线落在她纤长的脖颈,才接着说:“但你不该给我喂血。”

因为他也对她抱有杀心。

他伤势好转,她却这样脆弱地在她面前,他抬起手,虚虚落在她脖颈旁边,

但她眼睛看不见,所以她对此没有任何感觉,不知道只要他的手再往前一些就能掐死她,她这样,哪怕他真的伸手掐死她,等她咽气了,或许也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神色淡漠地看着她,好像已经在看一个死人。

然而也就在这时,

她又说:“兄长别这样说,你受这么重的伤,给您喂血是我的分内事。”

虚伪。

她在说假话。

但她说这话时,装得滴水不漏,眼角的泪渍甚至都没干,更显得脆弱真诚,他目光又落在那几滴泪上,心里窝了股无名火,或许是他知道她的底色,不会被她的谎言欺骗,所以他看不惯她这样惺惺作态。

于是要掐她脖子的手,突然调转方向,

手指落在她脸上,用力地揩掉那几滴泪,把她眼角按得通红,指腹触到泪水的温度,先前那个念头又莫名其妙在心头复现——

这样脆弱的一个人,以后或许会酿成大祸,

但她现在这样,他仅需动一动手指就能掐死她,他为什么要忌惮她?

为什么要违背那些规矩,在这个时候杀了她?

倘若她日后当真酿成大祸,

他也应该到那时候,再按照规矩,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诛杀她、惩治她。

而不是再一次为她破例,在这种时候,悖逆他一向的行事准则杀了她。

*

谢延玉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手落在她眼角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眼睛被刺/激出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但他的行为让她感到惊悚,她不觉得他是会给人擦眼泪的性格,但她也想不出来他的目的。

眼角被他按得有点疼,

她起初还想忍一下,毕竟他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他要按就让他按吧,别因为这种小事忤逆他。

但后面她实在是发怵,

于是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动作。

她抬起手,给他展示指尖的伤口,半真半假说出自己的目的:“兄长的伤势好些了吗?若是好些了,咱们就赶紧上去吧,我的血可能会吸引妖魔,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多耽搁了。”

谢承谨没出声,没反对。

但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她跟上了,回过头,才发现她还在原地。

他这才想起她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所以不知道他要先走,

她这样不仅没法走路,更不可能跟着他御气上去。

他抿着唇角,看了她半晌,心里还窝着一股古怪的火气,但最终还是走回她身边。

她仍是谢家人,既已决定不杀她,他便不能放任她不管,于是他沉默片刻后,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

另一边,

贺兰危抓回怨鬼,把它收进了法器里。

他身边,有个侍从拿着舆图走过来,

侍从指了下舆图上的某个位置,道:“公子,属下刚才自作主张,用寻人的法术找了谢小姐的踪迹,看见她好像一直都停在这个位置。”

侍从总感觉贺兰危有点心不在焉,刚才和怨鬼打斗的时候,好几个招数都慢半拍,

他摸不透贺兰危的心思,但总感觉,贺兰危心不在焉是和谢延玉有关,于是才用了寻人的法术。

但到底说自作主张,

他说完这话,又偷偷瞄贺兰危的脸色。

贺兰危表情温和散漫,倒是和平时没多大区别,看起来也不像是生气了。

听见侍从的话,他只是问:“找她做什么?”

侍从回答道:“按理说,她当诱饵,怨鬼的丹田一毁掉,她就应该能随意走动了,应该会来找您。属下看她迟迟不来,觉得奇怪才找她,但她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

侍从问:“不会是当诱饵的时候遇见危险,出什么事情了吧?那可就不好了。”

贺兰危没回答。

当诱饵虽是涉险,但他从不管束旁人,是她自己提出要去,他便也没什么好劝阻的。

她用那样虚伪的语气,说她此举是为帮他,为向他证明她喜欢他,她选择这样证明,便要做好遇险的准备,更何况,谢承谨当时说过,会保诱饵无虞,总不至于真让她出事。

既然如此,

他又何必多管她的死活。

贺兰危漫不经心地想着,转眼看了眼侍从,目光却落在舆图上,

半晌,他还是把那舆图给拿了过来。

侍从指着舆图推测道:“看这舆图,她好像在一个山坡下面,您说会不会是她掉下去了,但山坡太高,她一个人在那,上不来了?属下就觉得,她若是没事,肯定会来找您。这时候说不定孤立无援,在等人拉她上去呢。”

贺兰危没出声,慢条斯理把舆图扔回给侍从,

但动作虽如此,他却转过身往谢延玉所在的位置走过去。

侍从又出声问道:“公子,您是要去找谢小姐吗?”

贺兰危脚步微顿,

他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轻飘飘骂了侍从一句:“话太多了,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