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闻言并没有作声,只是眼帘低低下垂,许归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所及之处是自己手腕佩戴的一串深褐色佛珠,颗颗圆润,隐有暗光。
许归忆怔了怔。
僧人微微一笑,很快收回视线。
他合掌在胸前,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而后语气温和地对她说:“姑娘此物,正是老衲所赠。”
一句话表明身份。
许归忆眼中的茫然瞬间化为惊愕,她略略欠身,朝来人施了个礼:“原来是慧慈大师,幼时承蒙大师赐珠,晚辈感念于心。”
小时候听奶奶讲过,潭柘寺有位名唤慧慈的大师生具慧根,亲近佛法,他少时出家,年纪轻轻便接手师傅的衣钵成为潭柘寺住持,今年已八十有八。
慧慈大师与杨梅老太太渊源很深,许归忆出生后,杨梅老太太曾专门请他为小孙女卜过一卦。卦象的具体内容奶奶没对许归忆细说,只道慧慈大师见她的第一眼便评价了两个字:“灵气。”
至纯至善是为灵,就连许爷爷都感叹,极难有人从他口中得此评价。
当年慧慈大师卜完卦后还曾赠与许归忆一串佛珠,这串佛珠许归忆只在每年敬香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戴,平日都搁在匣子里仔细收着。
慧慈大师闭关多年不与俗世接触,此番是许归忆第一次见他。
她环顾左右,有些疑惑地念叨了句:“今日殿里似乎格外清净。”
众所周知,潭柘寺是北京历史最久远的寺庙,客人向来较多,慕名前来烧香拜佛的游客更是络绎不绝,但是今天的寺庙却出乎意料的清净。
慧慈大师手指一粒一粒地拨动念珠,低沉的嗓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昨夜落雪,故暂闭寺门一日,以备修缮。”
闻言,许归忆转眸看着慧慈大师,思忖片刻轻声询问:“莫非,是为了我奶奶?”
慧慈大师手捻串珠默然不语,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许归忆心中却已了然。
落雪修缮不过是借口,特意宣布闭寺一天,无非就是为了避免闲杂人等叨扰。
许是怕慧慈大师尴尬,许归忆很快掉转了话题:“幼时在家中曾听闻大师闭关已近十年,潜心修行,此番特意出关,莫非也是为了我奶奶?”
慧慈大师微微摇了摇头,手中念珠缓缓捻动:“为了姑娘。”
乍闻此言,许归忆显然非常讶异,不待发问便听慧慈大师继续道:“佛渡有缘人,我等姑娘,便是等有缘人。”
殿内梵音低回,钟声悠远。慧慈大师那般慈祥恺恻的目光令许归忆心中的烦闷无端平和许多。
“不知姑娘今日来此,欲问何事?”
想不到慧慈大师竟一眼看出她内心有所疑惑,许归忆的眼神变了些,内心似有所触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她认真想了想,倒也坦率:“想问姻缘。”
话落,慧慈大师犹未说什么,倒是他身旁的小沙弥骤然瞪大眼睛,为她有些无礼的行为暗暗着恼。
他师傅是真正的修行之人,又不是路边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此等俗事,怎可理会?
许归忆瞧出他内心想法,豁达一笑:“我是俗人,自然为俗事烦心,不瞒大师,关于小女的婚事,近来家中长辈委实催得紧,晚辈心中茫然,烦请大师解惑。”
慧慈大师倒是不觉冒犯,垂眸静默片刻,他缓缓道:“婚姻靠缘分,该是谁就是谁。世间有缘之人若是两情相悦,兜兜转转自会重逢。”他抬眼,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殿外回廊,复又落回许归忆脸上,“而姑娘的有缘人,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的有缘人?
许归忆思索片刻,问:“何谓有缘?”
“缘分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个不同的生命串联在一起,有缘则聚,无缘则散。姑娘聪慧过人,定能顿悟此间道理。”
语罢,慧慈大师盘腿坐回蒲团,微闭上双眼开始打坐,神情纯净安详,颇有种超脱于凡尘俗世的意思。
见状,许归忆没再出言打扰。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除了僧人诵经的声音再无其他。
许归忆仰头,胖大溜圆的弥勒佛正笑吟吟地望着她,那笑容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困苦挣扎。
许归忆在佛像前静立良久,随后接过知客僧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奉上三柱檀香。
穿着红色长袍的法师在身旁低声念经,许归忆双掌合十,跪在蒲垫上,微微垂下头。
烟炉里袅袅升腾的香火模糊了佛前的金身,许归忆低头祈福时心里还在琢磨方才慧慈大师告予的八个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不禁想,那人若是远在天边,她该去哪里寻?若是近在眼前,为何迟迟不来寻她?
她就这么想着,渐渐地有些失神。
起身,回首。
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许归忆正欲迈开的脚步蓦地僵在原地。
看清男人样貌的一刻,许归忆险些以为是自己心绪不宁产生了幻觉。
雪后初晴,阳光普照天空,那天午后他逆着光站,流金落满男人好看的肩线,惹得许归忆一阵恍惚。
至此,她才真正理解网上说的那句,重逢是世界上第一浪漫的事情。
江望今天来潭柘寺,是陪母亲来的,江望爷爷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住了一阵子医院,王慧曾来潭柘寺许愿保佑他老人家早日康复,今日则是特意来还愿的。
等母亲进完香出来,王慧突然说要去拜访一位长辈,江望以为是庙里的住持什么的,便也没跟过去,径自到走廊上休息。
他不进大殿,只是在外面四处走走,眼角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江望停住了步子。
庙宇高宏,佛殿里有僧人诵经,绵密梵音不绝于耳。
殿中央有一女子,双手合十,垂首对佛祖拜了三拜,虔诚而恭敬。
隔着丝丝缕缕的烟雾,江望注意到女孩洁白胜雪的腕部绕了三圈手串,是品相上乘的佛珠,看起来价值不菲。
江望属实没有料到会在此处与她不期而遇。命运的安排,有时荒谬得令人心惊。
他就站在殿外望着她,女子一举一动都被他清晰收入眼底。
与此同时,许归忆也在看他。
香炉烟雾缭绕,男人身影长立,斜倚门框,那天他穿着一身熨烫挺括的西装,站在光影里显得贵气逼人。
千载古刹,不时传来的钟声自能沉淀一番心气,然而宁静的心湖止于二人目光交错的一瞬,许归忆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强迫自己挪动步子,一步,又一步,而江望就倚在殿门看着她步步朝他走来。
靠近,擦肩。
不出意外,下一秒就是错过。
许归忆心跳快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的一瞬,男人忽然俯身欺近,成功阻拦她即将擦身而过的步伐。
接着透过烟尘传递过来的,是他慵懒缓慢的嗓音,男人一字一顿:“这位小姐,你心乱了。”
轰——!
一股热流瞬间从耳根烧到脸颊,许归忆猛地顿住。
清风催促竹林瑟瑟作响,许归忆侧首与他对视,目光一秒不离。
“真巧。”她如是说。
“真巧。”他如是回。
不知是不是错觉,远远地,江望似乎看见殿内那位红袍僧人唇边浮起一抹洞悉的微笑。
江望无暇深究。
许归忆静静地凝视着他。
她信佛,信茫茫人海,因缘际会。
于是,寺庙钟声响起之时,她深深吸气,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许归忆坚定回视他的目光:“下次见面,我要你的名字。”
江望低首勾唇,理着衬衣袖口,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等待已久:“下次见面,我要你。”
许归忆倏地抬起眼睑,直直看进男人眼睛里,某一瞬间,她忘却了呼吸。
江望说这话时,许归忆身后是肃穆且不容亵渎的神明,他眼神笃定,言语露骨,勾着她的一颗心若轻若重。
她不表态,江望也不催她。
他就那么盯着她的眼睛,率先摊明态度。
至此,自第一次见面以来双方所有若有似无的撩拨都随着他的话渐渐浮出水面。
再次相遇,他一上来就摆明了心思让她知道:我是冲着你来的。
许归忆深知眼前的这个男人太过危险,在他身边,一不小心便会献祭自由。
但危险,总是令人着迷的,不是么?
这一刻,新鲜刺激的诱惑占据了她的心。
再回首,慧慈大师的身影早已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
她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悸动,轻声应:“好。”
话音落下,江望低笑一声,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像带着钩子。
许归忆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下台阶。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许归忆耳边再次响起慧慈大师说的话: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在聚散之间,有缘则聚,无缘则散。
那么,我放你归于人海,赌我们能否再见。
佛祖在上,若是有缘,下次见面,我要你的名字。
佛祖在上,若是有缘,下次见面,我要你。
第16章 第16章 “跟我走吗?”
北京金融街, Kinder Shiche中国分行。
矗立于都市中心的玻璃大厦宛若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射出城市的喧嚣繁华。厅堂中央,高挑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倒映着匆匆赶往会议室的人影。
上周, Kinder Shiche纽约总部对外正式发布任命公告, 宣布江望调任中国区CEO。
对于这位空降的华尔街风云人物,中国区管理层虽不陌生, 但也实在谈不上熟络, 只是去总部述职的时候见过几面。
传闻中江望是个很好相处、没有架子的老板,但传闻终究是传闻,没个准儿, 在亲眼见到江望本人之前, 谁也不清楚这位新任CEO的行事作风究竟如何。
更何况, 都是坐到金字塔尖的人了, 怎会真的一点架子没有?这般想着,大家也不求他多么平易近人, 只求别吹毛求疵就谢天谢地了。
今天是这位新任CEO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顶楼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两旁围满了ED和MD, 偶尔有人轻声咳嗽,或是稍微调整座椅位置, 所有这些细微琐碎的声响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都被放大了许多倍,显得格外刺耳。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言而喻的紧迫感。
时针指向九点整,两扇厚重的深色木门被秘书缓缓推开,所有人倏地刷刷起立,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首席秘书张文博侧身让开, 他身后,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步入会议室。
男人衣着干净得体,一身剪裁精良的意式定制西装,搭配黑色领带,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衣滚边,上面别着一对低调的晶石袖扣,每个细节无一不彰显着来人高雅不凡的审美格调。
“江总!”
“江总好!”
“江总好!”
金德世晨的高层挨个向他问好,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江望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扫过众人,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声音沉稳温和:“大家坐,别站着。”
待众人落座,江望在主位坐下。
张文博弯腰递给他一个文件夹,里面厚厚的一叠资料,是投行所有高层详尽的个人简介和照片。江望翻开,手指一页页翻过,目光在每一张照片和履历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没有人知道男人锐利的视线下捕捉到了什么,又在心里盘算什么,这种沉默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力。
“最新的业绩报告整理好了么?”他终于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坐在左手边的投行部负责人李经理。
“是…是的,江总,已经整理好了。”李经理如坐针毡,闻言赶紧将业绩报告递给他,手心微微冒汗。
江望接过,低头细致地审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他看得极快,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紧盯着江望脸上的细微变化,生怕那眉头一皱就是雷霆之怒的前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会议室中的沉默愈发沉重,终于,江望轻轻合上报告,深邃的眼神再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高层,就在众人心提到嗓子眼时,他忽然笑了下,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资料我都看了,问题不大,大家不用这么紧张,放松点,我又不是来吃人的。”
他甚至还对着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李经理眨了眨眼,“李经理,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扣你奖金了呢?”
一句半开玩笑的话,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高层们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看来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江望全程认真聆听了每个人的述职报告。他不时提问,问题犀利却点到为止,从不让人难堪,期间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中国市场的清晰洞察,让在座的老油条们也暗暗心惊。
结束时,江望站起身,抬手系上西装纽扣,他绕过长桌,主动伸出手,同与会人员挨个握手,态度真诚:“辛苦了,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事,未来一起加油。”
几位高管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位空降的大佬会如此平易近人,手伸出去的时候还在微微颤抖。
“江总太客气了!”
“我们的荣幸!”
本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江望第一天上任总要立一立威严,没想到人家不仅没有为难任何人,甚至和之前的CEO相比,江望态度温和得简直可以用如沐春风形容了!!!
怪不得美国那边的同事曾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江总,惯会笼络人心。”
现在看来,哪里是会笼络人心?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使然,让他时刻谨记尊重别人,真诚待人。和这样的人共事,无疑是轻松愉悦的。
一场会议下来,大家不仅不排斥这位总部派下来的空降兵,反而有种捡到宝了的感觉。毕竟谁会拒绝一个专业敏锐,又不失幽默和人情味的领导呢?看来以后上班的日子,不会太枯燥了。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江望环视一圈,最后问道。
负责客户关系的梁总监赶紧接话:“江总,G&K公司的上市项目目前已经进入了尽职调查阶段,昨天G&K的执行董事汪总亲自递来了请柬,邀请您出席他们下周的新品发布会,地点在柏庭酒店,您看……是否参加?”
江望动作微顿,重复了一遍:“G&K?”
梁总监点头:“是的。”
话落,江望目光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纠结。
张文博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到老大刚才听到“G&K”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江望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几下,最终下定决心,他轻声道:“我会参加。”
***
京城上流圈近来热闹得很,这些个二世祖们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当然,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还要属“江、许两家联姻”这个重磅新闻。
两家联姻,而且是两大世家联姻,此消息一出,在这些小辈的圈子里掀起的波澜可想而知。
一时间外面谣言传得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而且越传越逼真。只是任凭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传言中马上就要步入婚姻殿堂的两位当事人到现在都没朝面儿呢!
为了庆祝江望回国,一群发小在经常聚的会所给他组了个局,这家会所是老四方逸航开的,当初设计的时候他在顶层专门留了一个包厢供这群祖宗折腾。
这天晚上,陈词带着时予安,迟烁带着自家媳妇儿姜半夏先后来到顶层包厢,一大帮子人凑在一块胡侃了半天,至于这胡侃的主人公嘛,自然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江望。
“恭喜啊江总!”
“江公子,恭喜啊!”
“恭喜恭喜!”
江望前脚踏进包厢,后脚就听取“祝福声”一片。毫不犹豫地,男人抬腿挨个赏了一脚。
被踹的人也不恼,笑嘻嘻地继续起哄。
江望穿过人群坐定。
“哎呦喂,这谁啊?”方逸航阴阳怪气道。
“几天不见,不认识你爹了?”江望懒洋洋的,在陈词旁边空出的主位坐下。
方逸航回嘴:“你丫还活着呢?”
“那是,你丫的不给我摔盆儿我敢走嘛?”江望怼起人来这嘴就跟淬了毒的管制刀具一样。
他们这些人都是打小的玩伴,天生就能凑在一起,即便多年未见,骨子里的亲近也是渗透在血液中的。
方逸航搂着新女友,幸灾乐祸道:“听说你好事将近啊,江少,兄弟们可是把红包都备好了,就等着喝你喜酒呢!”
江望伸腿踹他一脚:“丫净看我热闹是吧!”
迟烁勾唇,火上浇油:“三儿,不瞒你说,前阵子听说你要回来,我们私底下还琢磨着撮合你跟十一,都知道近来她家里催得紧,咱们圈子里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基本上都有主儿了,就剩你单着,不过后来一合计,还是算了。”
“为啥?”江望喝口酒,顺道问了一嘴。
陈词接过话头,一本正经道:“怎么说十一也是跟我们一块长大的,我们做哥哥的,不能眼睁睁把人姑娘往火坑里推啊,你说是吧?”
“咱不干这缺德事!”迟烁搂着媳妇儿闷笑。
“就是!”方逸航摇旗呐喊。
“操!”江望把酒杯重重一搁,“你们存心挤兑我是吧?!”
迟烁笑着慢悠悠补刀:“谁让你江公子风流浪子的名声在外呢?”
江望冷哼一声,懒得理这群损友。
“哎,三儿,你可别怪我们不帮你,”方逸航拍拍他肩膀,“偷偷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哥几个可是请到了一位重量级嘉宾,你待会儿好好把握机会!”
“重量级嘉宾?”江望心生不妙,“谁啊?”
果不其然,方逸航咧嘴一笑:“许、归、忆。”
江望浑身一抖,他现在跟条件反射似的,一听见这三个字脑袋就嗡嗡作响,“我出去透口气。”
“嘿,你别怂啊!”方逸航在他背后大叫,江望赶紧关上了包厢门。
凌晨时分,车子嘶吼着在夜色里狂奔,伴随一声刺耳的急刹车,车门被推开,一个踩着细高跟的年轻女人从车里下来。
见到来人,车童疾步迎上,接过女人随手丢来的车钥匙。
恭候已久的服务生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尊敬:“许小姐,方总在楼上包厢等您。”
许归忆淡淡“噢”了一声,周身气压低得让引路的服务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是个人都看得出这位主儿今晚兴致不高,服务生识相地没有多言,引着她往楼上走。
许归忆对这家会所的布局了如指掌,并不需要人特意带路。只不过自从上次她在这里被人骚扰过一次后,她和念念每次来玩儿,方逸航都恨不得把保安焊死在她们身边,怕的就是哪个喝醉酒不长眼的家伙冒犯了这两位小祖宗。
行走至一半,许归忆余光瞥见什么,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
她缓缓眯起眸子。
服务生局促地站在不远处,不敢出声催促。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调笑喧哗都化作背景音远去,许归忆视线牢牢锁定在吧台旁的男人身上。
他侧对着她,衬衫领口松松地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的肌肤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昏暗的光线流淌过他微仰的下颌线,勾勒出几分慵懒落拓的弧度。
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冰酒在他指间危险地晃荡。
某一刻,江望似有所感,毫无预兆地扭头,注意力往右带了一眼——而后怦然跌进一双干净清澈的眸子。
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许归忆脑中“嗡”的一声,接着响起一道低沉蛊惑的嗓音:“下次见面,我要你。”
对视,是人类不带情欲的精神接吻。
虚空中两道视线犹如磁场般吸附交错。
第一秒,
她没动,他也没动。
第五秒,
江望慢慢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一起一伏,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她半分,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十秒,
许归忆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心照不宣的危险邀约。江望骤然搁下酒杯,垂眸的瞬间似乎决定了什么,迈开长腿大步朝她走来。
距离在无声的倒数中急剧缩短,男人疏朗的五官在灯光折射下影影绰绰。
许归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二十秒,一股温热的气息自上而下猛地袭来,带着清纯的酒香酒气缭绕在鼻尖,许归忆觉得自己好像也陷入了半醉半醒的状态。
咫尺之间,江望只要一低头就能吻到她的唇,许归忆没有后退,呼吸一阵阵急促起来。
第三十秒,理智沦陷,两人彻底沉溺于情.欲的漩涡。
江望稍稍侧了下头,温热唇息先是拂过面颊,低沉诱惑的四个字随即撩过耳畔:
“跟我走吗?”
第17章 第17章 “在他成为我正式的丈夫之前……
灯光迷离, 极尽暧/昧。
江望问得直接,果断的四个字直接敲打在许归忆心坎上。
他说,再一再二不再三,时一小姐, 我放过你两次了。
成年人的暗示, 彼此心领神会。
外界人声嘈杂,许归忆选择听从自己的内心。
服务生就站在他们不远处, 亲眼看到江望领着许归忆离开。两人从他面前经过时,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垂着脑袋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一旁玩乐买醉的男男女女眼睛盯着两人从身前路过的侧影。
许归忆顺着男人力道被拽着往前走,所到之处立时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
有研究表明, 人一生会遇到约2920万人, 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是0.00478, 相识的概率是0.0000005, 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
许归忆忍不住想,既然概率这么小, 那么在茫茫人海中和一个人不期而遇三次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们之间有某种强大的命运羁绊,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如果用一种文艺点的说法,她愿意称之为——命中注定。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 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没有标准, 没有缘由,感觉而已。
江望拉着女孩手腕直奔电梯间。
电梯上升, 冰冷的壁镜反射出两道依偎身影,江望透过镜子与她交换眼神。
不得不承认,女孩拥有一双实在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水汪汪的,看着他时清澈得几欲滴出水来。
单纯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 江望真的很难把她同刚才盯着他说出“跟”字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想到这,江望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
他喜欢有反差感的姑娘,表面看着特温柔乖巧,背地里其实比谁都会玩儿!又张扬又可爱,外人根本分不清真实的她到底是哪一面。
性格里头有变数,江望就觉得真他妈带劲!
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二十出头正是爱疯爱玩的年纪,爱玩本身没什么不对,江望也爱玩,但他不乱玩。
大家平日里都打趣他说,江家少爷最不缺两样东西,一个是金钱,一个是美女,还说他出席酒会带的女人从来不重样,感情里玩得游刃有余,动情不动心。
江望懒得辩驳,圈子里有几个不玩的?不过是藏得好罢了,可他们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耿直单纯、洁身自好的样子,江望忒烦这种人。
他虽然风流,但他一般不随便招惹女人,因为嫌麻烦。
江望这人最害怕麻烦。
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女孩眸光流转间流露的风情太过摄人心魄,又或许是两人四目相对时那种微妙的感觉太过动人心弦,总之让他思绪不受控制地生出些别的心思,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句“跟我走吗?”
房间里没有什么光亮,还没开灯,两人先吻到一处。
许归忆被推倒在柔软大床上时,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双手紧紧揪着被单。
她闭眼等着,流逝的每一秒钟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许归忆缓缓撑开眼皮,发现那人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瞧她看过来,男人浓眉微挑,笑得轻佻。
许归忆脸上一阵阵发热,视线凝定在他身上。
江望一直等她睁开眼睛才有所动作。
扯领带,解袖扣,摘手表……整套过程他做得不疾不徐。
昏暗灯光下许归忆的视线被恒久无限拉长,眼前画面像极了电影里的慢镜头。
在她看来,男人此时每一个轻微细小的动作都带着极致的勾引,她抵抗不住便只能越陷越深,被他不断诱惑着想要品尝偷吃禁果的滋味儿。
许归忆心口起伏得厉害,这时江望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衬衣纽扣,她等了等,忍不住窝火催促:“你能不能快点?”
“怎么,赶时间?”江望调侃道。
许归忆嗔他一眼,下最后通牒:“给你十秒钟。”
话落,她还没来得及倒数,男人好看的脸一瞬间压了下来。
这么近的距离,许归忆甚至可以听见他微乱的呼吸。
他没有立刻吻上来,可光是喷洒在她脖颈处的灼热气息就足以令许归忆不由自主往旁边缩了缩身子。
察觉到她后退的动作,江望埋在她肩窝处低声呢喃:“后悔了?”
许归忆觉着他问了句废话。
此刻外套早已褪去,她身上只着一袭薄薄的吊带黑裙,俩人都到这份上了,她怎么拒绝?她拒绝得了吗?
所以许归忆寻思着他就是象征性地问一嘴。
她慢慢喘息,想逗一逗他:“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怎么做?”
“送你回家。”江望说着抬头撤开几分距离。
出乎意料,他答得很快,也很简洁,这话成功让许归忆再次睁眼细细打量起他来。
明明顶着一张渣男脸,语言行为常常离经叛道,但偏偏处处对她绅士尊重。
那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很难形容,许归忆特别着迷。
她躺在床上攀着他肩膀稍一借力,下一秒,温热柔柔印在男人唇畔,替她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但江望不为所动。
“后悔吗,回答我。”他轻轻开口,偏要听她亲口说。
许归忆:“不后悔。”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江望闻言终于低声笑开了,眼尾的弧度轻微上扬,笑得特别勾人。
“你今年多大?”
后脑勺被人轻轻托住,尾音消逝在空中的一瞬,那人柔软的唇瓣碰了碰她耳垂。
许归忆头皮都发麻了,嗓子紧绷着说不出话来。
密密麻麻的吻渐渐下移至脖颈,许归忆越来越紧张,偏偏那人在这个时候还要问她:“怎么不说话?”
“……二十六。”她侧过头,声音已然不稳。
因她偏头的这一动作,男人嘴唇顺势落在她脸颊,呼吸滚烫,撩人耳骨:“没有男朋友?”
奇怪,明明是个问句,他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许归忆转过脸,看清楚他眼底戏谑的笑意,许归忆不免有些赌气。
仰头发出一声轻呵,她缓缓道:“男朋友没有,听朋友说,未婚夫倒是有一个。”
“哦?”距离拉开一点,江望故作讶异地挑一挑眉:“他是做什么的?”
“搞金融的,在投行工作。”许归忆小声嘟囔,可能是代入个人情绪了,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呸,资本家的狗!”
同在投行工作的江望摸了摸鼻子:“……”
倒也不用骂的这么脏。
许归忆挑衅地勾勾唇角:“怎么样,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女孩赌气的表情太过明显,这话显然可信度不高,不过江望并不打算戳穿她。
她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要么涉世未深,要么就是被家里保护的太好。
许归忆没等到他的回答,等来的是男人长指抚过她耳边碎发,低笑:“你有未婚夫啊,这可怎么办好呢?”
“是啊。”她说着,双手抚上他脖颈子环住,江望怔了怔,少女轻轻柔柔的嗓音随之响起,将问题抛回给他:“怎么办好呢?”
江望喉咙一紧,浑身血液涌向一处,他强忍着,说:“不管他?”
“在他成为我正式的丈夫之前,我没有必要为他守身如玉吧?”许归忆淡淡反问。
她骨子里的灵动与放纵太过动人,江望舔了舔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抬眸迎上他的眼睛,女孩俏皮地歪了歪头,语气认真道:“在法律许可范围内,在不违背道德伦理前提下,我的情感、身体、内心,都不需要对任何一个男性‘守贞’。”
江望点点头:“那我们算什么关系?”
聪明人跟异性相处,不会把两人之间的关系界定太死。他知道这是个很不高明的问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认为呢?”许归忆说。
“既然你有未婚夫……”江望顿了顿,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偷.情?”
许归忆也笑,往下勾勾他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偷情,是one night stand.”
one night stand。
一夜.情。
话落,江望将她的脸扳向自己,不由分说地吻上女孩儿水润的红唇。
许归忆揪着他的衬衫,一霎那心中尖叫。
男人吻得细致又温柔,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陌生又带着诱惑,此时此刻,所有的疲惫、烦闷、积郁,都消融在这个绵长暧昧的瞬间。
许归忆被亲得晕晕乎乎,本能地回应他的掠夺,她闭着眼,尽情享受这一刻的激情、快乐、欲望、沉沦。
一切进行都很顺利,可就在江望伸手去抽皮带搭扣的时候,许归忆脑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猛地回笼,她倏地睁开眼,抵住他滚烫的胸膛:“等等!你…有没有健康证明?”
许归忆想玩,但不想得病。保险起见,她觉得还是问清楚比较妥当。
江望闻言满脸震惊:“哪个正常人随身带着那玩意儿啊?!”
许归忆轻皱眉,江望被她审视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又觉得这情景荒诞无比,冷声冷气地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打过九价了!”
“啊?你居然也可以打九价?”许归忆眼神往他身下飘,一个极其离谱的念头突然蹦出来,许归忆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天呐,你不会是——”
她说着身子挣扎向上缩,被江望一把拽住,紧接着脑门上就挨了一记不客气的爆栗。
“想什么呢!”江望被她这反应彻底气笑了:“半年前我在香港那边打的,男的也能打,防HPV,懂不懂?”
许归忆捂住额头好奇道:“男人打九价不会有副作用吗?”
“不知道,没感觉。”江望敷衍地回了句。
他觉得再这么和她讨论下去,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所以在她再次开口前,他直接用食指抵在她微肿的红唇上:“嘘!”
许归忆失笑:“不让我说话?”
江望点头。
“那你要我干嘛?”许归忆声音轻得像羽毛。
江望:“接吻,跟我。”
命令的语气好不霸道,许归忆听话地凑上去,笑着亲亲他嘴唇。
周遭温度愈来愈高,当腰肢被人牢牢勾住时,许归忆手无意识在床单上抓抓,喉咙里溢出一丝难耐的呜咽。
“第一次?”江望敏锐地觉出她反应生涩。
“怎么,你有处女情结?”许归忆睁开迷蒙的眼,眸子盯着他的反应。
你介意女孩子是不是处女?
貌似很多男生都被问到过类似的问题,有人否定,有人肯定。处女情结在社会上一直是个争议很大的问题,许归忆不否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她要做的是筛选,而不是改变对方的想法。
江望闻言低低地哼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回她:“小爷没那玩意儿!”
他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几个墨西哥的朋友在party上凑一块聊天,个个聊起自己的女朋友都是往纯洁里聊,丝毫不提自己睡过多少人。说真的,对男人来说处不处这玩意儿根本没法检验。
那种自己玩得花还标榜自己女朋友守身如玉的男人太双标。
所谓的处女情结,说好听点是要求女孩洁身自好,自尊自爱,说难听点,纯粹是父权文化下男性内心的占有欲作祟,对作为附属品的女性一种征服欲和束缚欲的表现。
他们要求对方是处女,自己却放荡荒淫,更有甚者把这个当作判断女孩子品质的标准,这种针对女性的贞操文化江望顶瞧不上。
“刚刚不是说我有未婚夫嘛,结婚之前我总得试试他行不行吧?”许归忆半真半假道。
为了试探他的态度,她故意撒了个小谎。
见江望表情的确没什么变化,她才继续说:“今晚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做.爱这种事情讲究的就是个你情我愿,你愿意要,我愿意给。人生苦短,尽兴就好。”
当代中国,在“性教育”缺失的大环境下,大众普遍都有“性羞耻”心理,很多人谈“性”色变,觉得“性”是羞涩,是苟且,是下流,但许归忆不这么认为。
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性/爱既不高尚,也不可耻。
当她跳出传统的枷锁大大方方谈及“性”的那一刻,江望眼里的她在闪闪发光。
心脏砰砰砰直跳。
如此强烈。
如此沉重。
手机不合时宜地在房间里响起。
汗津津的年轻身体紧密地黏在一起,两人吻得忘我投入,谁都没有去理会那恼人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许归忆有点透不过气,江望才稍稍拉开两人缠绵的距离,让她好好呼吸。
两人额头相抵,许归忆喘息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想知道?”
她用力点头。
江望凝视着她,“江望”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电光火石间,女人之前那句“未婚夫”和“一夜.情”像根小刺,不合时宜地扎了他一下,心气莫名不顺,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刚才不是说咱俩就是一夜情的关系么,你只需要记住你未婚夫的名字就好。”
不知怎么,许归忆那一秒突然有些难过。
“许归忆。”她忽然张口。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凝结。
女孩声音传至他鼓膜的一刻,江望心脏有一瞬间暂停,随即而来的是大脑轰然一声炸开。
江望的世界观,崩塌了。
第18章 第18章 “许归忆,我的名字。”……
许归忆话音落地的瞬间, 男人即将压下来的胸膛陡然定在半空中。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江望整个人僵愣在原地。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华尔街天才引以为傲的、异常灵活的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
她在说什么啊?
许归忆?我没听错吧?!
她什么意思?是说她就是许归忆吗,还是说她认识许归忆?
可是她怎么会认识许归忆啊!!!
那就意味着……她就是许归忆?!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在江望早已混乱一片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拼命安慰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不会这么巧的!一定是自己最近熬夜太狠产生幻听了!
江望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甚至开始怀疑方逸航酒吧里卖的是假酒,否则好端端的, 他的精神状态怎么会出问题?!
一定是喝了假酒精神失常了……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 江望还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幻听和精神失常哪个比较令他崩溃?
然而无论哪个选项的崩溃程度都远不及“眼前这个让他意乱情迷的女人就是许归忆本人”更令人崩溃!
然而下一刻——
“许归忆,我的名字。”她清晰地补充:“你要记得我。”
江望:“…………”
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心率彻底失控, 一路飙升至一百三, 江望撑在许归忆身边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屋里仅留两盏床头灯, 身下人衣衫凌乱, 乌黑长发散了一枕,刚经历过一番激烈亲吻, 她的红唇还泛着似有似无的水光。
女孩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动作, 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搁浅的鱼。
江望猛地撑起身子,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开一大段距离。
他坐在床边,深呼吸, 再深呼吸,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挤出暗哑的三个字:“许、归、忆?”
她点点头。
四目相对, 许归忆忽然看不懂他眼底产生的复杂情绪。
江望没有出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思索着,异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请问,归忆,是哪两个字?”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许归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的归忆。”
她的名字是许褚渊亲自取的,出自鲁迅的《无题二首》。
房间里死寂得可怕。
“你怎么了?”许归忆坐起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望立在床边,垂下眼眸和她对上,目光沉沉。
他喉咙哽得难受,好半晌才恢复发声的功能:“你知道我是谁吗?”
目光甫一相触,不知道为什么,许归忆心里突突跳了几跳,莫名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她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江望。”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许归忆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傻了,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怔怔地看着江望。
由于太过惊讶,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忍不住微微张口。
江望?
江望——!
啊啊啊江望!!!
清晰可闻的两个字在她脑海里3D环绕式一遍遍回荡,许归忆飞速运转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目目相觑半晌,许归忆张了张唇,垂死挣扎:“请问……是哪个江望?”
她尚且保留一丝侥幸心理,不死心地问。
万一呢?万一只是重名呢?
然而到了这会儿,江望似乎已经从最初的冲击中稍稍缓过来了,他短促地笑了下,直接点名道姓:“许十一,你认识几个江望?”
许归忆:“…………”
这下许归忆彻底死心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她叫许十一的人掰着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眼前这个江望,不是她那个死对头发小,还能是谁?!
江望喉咙有些干涩,静静地看着她,许归忆也一样。
对视一秒,两人又同时撇开眼睛,垂下视线的一瞬间,江望看见她脖子上的吻痕,许归忆看见他颈侧的抓痕,当时两人心里的想法完全一致,那就是——完!蛋!了!
许归忆内心疯狂尖叫:天呐!我怎么和他厮混到一块去了?他会不会找我爷爷我奶奶我爸爸告状?他们知道后会不会打断我的狗腿?我的名声!我的清白!啊啊啊!!!
江望内心同样山崩地裂:天呐!我怎么和她厮混到一块去了?她会不会找她爷爷她奶奶她爸爸告状?他们知道后会不会先打断我一条腿,然后再联合我爸妈一起打断我另一条腿?这他妈该怎么收场!!!
许归忆手忙脚乱地摸到手机,抖着手打开相册,疯狂往下翻,过了好久才翻出一张照片,她看一眼照片,再抬头看一眼江望。
江望一动不动由着她辨认。
看了半天,床上发丝凌乱的女人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你为什么不开迈巴赫!!!”
她咬牙切齿地质问,霸总不都是开迈巴赫的吗?他要是开了迈巴赫,她至于认不出来吗?!
对面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回她,语气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你喜欢迈巴赫?在车库里,我没开。”
许归忆差点被自己一口唾沫噎死,她咳了咳,声音虚弱极了:“江望,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美国偷偷整容了?”
江望:“…………”
真行!
宁愿怀疑他整容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智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兜头而降,许归忆实在不知道此刻应该摆出什么表情,眼前不断闪现两人自伦敦重逢起的一帧帧画面……越想越不对劲,越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江望此时比许归忆好不到哪里去,他心里也是乱得很,回想起那张名叫“时一”身份证,江望几乎刹那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时一,时一。
呵!
许十一!
假的名字,假的身份证,假的身份……既然对象是许归忆,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此时此刻,江望终于明白自见她第一面起就出现的那股诡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两人对视良久,面面相觑,均是无言。
直到床头那部黑色手机再次嗡嗡振动起来,才终于打破了屋内足以让人窒息而亡的尴尬气氛。
江望几乎是如蒙大赦般一把抓过手机接起来,电话那头方逸航焦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朵:“喂,老三,服务生说你把十一带走了,你俩这会儿搁哪儿叙旧呢?没打起来吧?”方逸航挑重点问。
许归忆抬起头,再次撞上对面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睛,江望就那么盯着她,看着许归忆风云突变的脸色,心想姑娘这内心活动还挺丰富。
何止丰富,许归忆内心简直要绝望了,第一次出来玩就碰上儿时的死对头,太倒霉了!
“没事儿,马上回去。”江望对方逸航说。
猛然间,许归忆忽然记起一件事,她披上外套慌慌张张跳下床,鞋都没穿就赤着脚朝门口冲去。
江望刚挂断电话,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将人拦腰扣住,许归忆被他带得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坐在他大腿上。
“等一下。”他说。
许归忆像被烫到一样立马站起来,紧接着手腕被江望死死扣住,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再次传来:“等一下。”
许归忆回头,怒气冲冲看着他。
江望喉结略微滚动了下,他别过脸去,语气带着点无奈和提醒:“你现在喘得多厉害,脸红成什么样,心里没数?”
她这副模样出去,跟直接举着喇叭宣布“他们刚才干了什么”有什么区别?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许归忆更无地自容,脸腾地一下烧着了。
女孩儿眼尾通红,眼睛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星星点点的红痕落在她洁白的脖颈上,刺眼得很。
斑驳的红唇昭示着她方才经历的一切,俨然一副失足少女的模样。
许归忆瞪他,奈何眼神丝毫没有威慑力,江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淡淡移开视线。
“听话,”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倦怠,也带着一丝安抚,“先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许归忆捡起丢在地上的包,狠狠瞪他一眼才脚步虚浮地走进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脖子上还顶着“草莓”的自己,掏出粉饼在脖子上使劲拍打,试图毁尸灭迹!
江望听着卫生间传来水流的哗哗声,心乱如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许十一……怎么会是许十一?!
许归忆简单收拾了下,出来时江望正好系上西装扣,模样已经看着和常人无异了,只是如果仔细观察,不难看出他衬衣领口处微微发皱。
许归忆安静地望着地板放空。
江望看她一眼,“走了。”
许归忆回过神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她凝视着江望的背影,心里暗骂斯文败类!
行至顶楼走廊拐角,江望迎面撞上出来寻人的亲友团——陈词、迟烁、方逸航、时予安、姜半夏,一个不少,阵仗不小,看来是真怕他俩打起来。
对面一行人瞧见这对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并肩走过来的画面,脸上表情跟看见西洋景似的新鲜!
“老三!十一!”方逸航嗓门最大,“正要去找你们呢,你俩猫哪儿去了?”
“四哥。”许归忆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一,你嗓子怎么了?”迟烁立刻捕捉到了异样,搂着姜半夏,目光在许归忆和江望之间来回扫视。
“……感冒。”许归忆心虚地揉揉鼻子。
“感冒了?”时予安凑近一步,瞅瞅许归忆红扑扑的脸蛋,再瞅瞅江望的脖子,天真又直接地问:“十一,你俩该不会打架了吧?”
许归忆“啊?”了一声。
时予安指指江望脖子上的几道抓痕,眼神示意许归忆。
“没,没打架,怎么会呢……”许归忆讪讪道。
“十一,你这脸红得有点过分了吧?”
不光脸红,姜半夏打量许归忆半天,十分眼尖地发现她颈处还有一些淡淡的,没遮住的红痕,作为过来人,她最清楚那是什么痕迹。
许归忆眼神飘忽:“啊,是嘛?我没注意,可能有点热……哈哈。”
她说着,故作自然地用手在脸旁扇了扇风。
江望无语地拧开脸:“……”
确实热,再过几天就过年了。
整个走廊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
在场几位都是精明的主儿,瞥见江望下嘴唇被咬破的口子,陈词和迟烁飞快对视一眼,眼中纷纷流露出了然的暧昧笑意。
方逸航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笑着,故意用肩膀撞了下江望,视线还在他领口的褶皱上打转:“看这架势,你们俩这是……和好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许归忆抿着嘴不说话,虽然……咳…两人亲过抱过了,但是一码归一码,她还没打算原谅他呢!
江望也没吭声,他拿不准许归忆的心思,也不知道他俩现在的情况算不算和好,不过以他对这姑娘倔脾气的了解,估计离“和好”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对面几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高,仿佛要将她生生看穿,许归忆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躲进包厢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围观。她低着头,抬脚就要往包厢里冲。
然而脚刚迈出去半步,胳膊肘就被一道向后拉的力度稳稳拽住,紧接着一道暗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今天先不进去了,不合适。”
此话一出,除了江望依旧一副坦坦荡荡(破罐破摔)的模样,在场其他人神色在短短一秒内变了好几变。
许归忆立马转眸瞪向江望,江望没看她,坦然回视对面质问的目光,不躲不闪。
迟烁:“哦~”
陈词:“哦~”
方逸航:“哦~”
第19章 第 19 章 “上一次跟人接吻是什么……
“十一, 江三儿欺负你了?”迟烁扬了下眉,话是对许归忆说的,眼睛却是盯着江望。
许归忆结巴起来:“没、没有。”
算欺负么?谁让她自己心甘情愿跟人家走的呢!
诡异的气氛仍在蔓延——
最后还是陈词发话结束了尴尬得令许归忆头皮发麻的场面:“咱们进去吧,别站这儿聊了。”
方逸航直接在隔壁单独开了个包厢, 麻将桌一摆, 四个男人围坐一起,哗啦哗啦地全是麻将清脆的碰撞声。
许归忆拿纸巾擦手, 忽然发现包不见了:“诶?我包呢?”
她转身找自己的包, 四周找了下,没找着,大家也都说没看见。
许归忆原地站了会, 忽然朝江望的方向瞥了一眼, 背着众人无声做口型:“你看见没?”
江望同样用口型回她:“没有。”
方逸航问许归忆:“你刚才去哪儿了, 是不是落在别的地方了, 我打电话叫人帮你找找。”
去了哪儿?
许归忆抿了抿唇,突然觉得这个包也不是非找不可。
方逸航问了个挺正常的问题, 许归忆不回答就显得有些突兀, 除了江望,所有人都带着询问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就在许归忆如坐针毡的时候, 服务员推门进来了,手里恭恭敬敬拎着某个奢侈品牌的一款限量版包包, 仔细一看,不是许归忆的又是谁的?
服务员说:“许小姐, 您的包刚才落在419房间了。”
“噗——”刚喝一口水的许归忆直接喷了出来。
迟烁:“哇哦。”
陈词:“哇哦。”
方逸航:“哇哦。”
三人再次上演三重奏,许归忆人都麻了,硬着头皮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包包,恨不得原地消失。
江望刚勾勾唇角, 结果下一秒服务员就来到他面前弯了弯腰,语气恭恭敬敬的:“江先生,这是您的手表,也是您落在419房间的。”
空气再次安静一瞬。
迟烁:“啧。”
陈词:“啧。”
方逸航:“啧。”
江望:“……”
实践证明,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别人脸上。
江望接过自己手表的一刻,表情管理失控,嘴角抽搐了一下,许归忆见状,低下去的头颅瞬间抬起来了。
她一脸挑衅地朝江望挑了挑眉,笑啊,怎么不继续笑了?
然而没等她幸灾乐祸多久,就被方逸航一句话反杀了:“我说二位祖宗!你们俩挺会挑地方啊!啧啧啧,419!哈哈哈——”
许归忆笑容僵在脸上。
江望随手一指桌上的麻将牌,眼神凉凉地扫向方逸航:“来,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个动作含有的威胁意味太明显,方逸航登时认怂:“得得得!三哥我错了!您老手下留情!我闭嘴,我打牌!”
孩子这辈子最卑微的时候就是打麻将三缺一的时候。
麻将桌哗啦作响,时予安不会玩麻将,也看不懂,她问十一和昭昭:“好无聊,咱们玩点什么啊?”
“要不咱们玩牌吧!”许归忆想了想说,“德州/扑克怎么样?”
“成!”时予安招呼姜半夏:“昭昭快来,一起玩!”
“我不会玩德州/扑克。”姜半夏捧着杯子说。
时予安立马说:“那就玩你会的!”
姜半夏想了想:“我只会玩斗地主。”
“就玩斗地主!”许归忆拍板。
听她们商量好玩什么了,方逸航招呼服务员送来一副崭新的扑克牌。
“咱们玩多大的啊?”许归忆趁洗牌的空当问。
方逸航回头插话:“老规矩呗,一局一万,输了的在群里转账。”
听见这个数字,姜半夏心里有点打鼓,迟烁码着牌对她说:“随便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老公的。”
姜半夏莞尔。
不愧是分手八年还能把媳妇儿追回来的男人,许归忆当时就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了!
时予安扬声喊陈词:“哥,说好了,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哦!”
陈词笑着点头:“没问题,安心玩你的!”
许归忆默默捂紧了自己的小钱包。
江望瞥见她的小动作,故意凑近:“怎么,害怕啊?”
“废话!”许归忆转眸瞪他:“输两局我大半个月工资就打水漂了,那可是我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算了,你这种资本家怎么会懂啊。”
江望笑笑,不置可否。
方逸航说:“哎,念念,嫂子,你们俩输了都有人自掏腰包,这样做对十一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友好啊?”
他说着眼睛瞟了瞟江望。
许归忆闻言不住地点头,感动得一塌糊涂:“苍天有眼,终于有人替我说句公道话了!”
陈词在旁边撺掇:“十一输了就算江三儿身上呗,反正他有钱。”
“就当给十一赔罪了。”迟烁接话接得非常顺口。
江望姿态放松地靠到椅背上“嘿”了一声,故意说:“凭什么啊?她的钱是辛辛苦苦挣的,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除非——”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着许归忆。
“除非什么?”许归忆问。
江望眉毛一挑,懒笑:“你求我啊。”
“求你。”
“嗯?”江望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求求你啦。”许归忆晃晃头,大丈夫能屈能伸。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语气满是真诚,江望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一时得意忘形的他似乎忘了,许归忆从来不是那么轻易妥协的人。
昏暗的包厢里凑了两桌,一桌打麻将,一桌斗地主,一时间没人说话。
江望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麻将,完全不担心许归忆的牌技。
许爷爷他老人家是出了名的不爱打麻将,平时就爱玩斗地主,说是这样能训练记忆力,预防老年痴呆。
她打小跟着许爷爷生活,想来牌技差不到哪里去。
姜半夏先出牌:“单3。”
时予安:“单4。”
许归忆小手一挥:“炸!”
姜半夏:“?”
时予安:“?”
哎哟我去!背对着许归忆的江望差点把刚摸到手的牌扔出去。
他将麻将随便一丢,回过头去看许归忆手里的牌,心说我倒要看看你牌有多好,让你这祖宗敢这么狂!!!
许归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饶是姜半夏和时予安也被她这一通炸唬住了,纷纷说:“要不起。”
许归忆唯一的王炸已经没了,老老实实出:“单3。”
斗地主桌的战况貌似更加精彩,陈词他们干脆麻将也不打了,凑过来看她们玩。
江望忍了又忍,终于在许归忆连输五局后忍不住了。
“许十一!”他咬牙切齿,“拜托你有点儿游戏精神成么?”
“那你求我呀。”许归忆学着他的样子,将他刚刚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江望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关键方逸航还在那里搭腔:“哎,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陈词幸灾乐祸地说。
“……求你!”江望一字一咬牙。
许归忆傲娇地歪着脑袋:“哼,你求我也没有用。”
这祖宗!江望简直要犯心梗了,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气绝身亡。
打牌嘛,图的就是个乐呵,不是非要赢多少钱,点到为止就行了,于是几个人玩了几局就不玩了,方逸航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众人表示没意见。
酒瓶子晃起来。
第一次转到迟烁,选了真心话。
时予安抽卡片:“被甩过多少次?”
迟烁神色不变:“一次。”
桌下,姜半夏悄悄攥了攥他手,安抚性地摸摸,迟烁冲她笑笑。
第二次,瓶口对准许归忆,选了大冒险。
江望让她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许归忆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把那个备注是“大混蛋”的账号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第三次,酒瓶稳稳指向江望,选了真心话。
陈词慢悠悠地问:“上一次跟人接吻是什么时候?”
江望面不改色:“今天。”
许归忆低头装死。
第四次,时予安中招,选了真心话。
姜半夏问:“暗恋过几个异性?”
时予安垂眸,声音很轻:“一个。”
话落,陈词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第五次,转到方逸航,选了大冒险。
江望:“找出微信最近一个聊天的男生,跟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方逸航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发了,嗡的一声震动,陈词收到消息的一瞬嫌恶地拧了下眉。
第六次,酒瓶再次对准许归忆,选了真心话,这次轮到方逸航抽卡片提问:“上一次跟人深吻是什么时候?”
众人目光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许归忆张了张嘴,刚想随便说个时间,耳边突然响起游戏开始前方逸航说的话:“真心话不说实话,诅咒他(她)一辈子发不了财!”
这句话简直正中许归忆命门,她挣扎了几秒,在“丢脸”和“丢财”之间痛苦抉择,最终,对金钱的热爱战胜了羞耻心。
她耷拉着脑袋,自暴自弃地说:“……今天。”
话音刚落,迟烁就调侃了句:“呦,你俩挺有缘分啊,接吻的答案都一模一样。”
方逸航拍着桌子狂笑,陈词也忍俊不禁地摇头。
许归忆抓起抱枕朝他们砸过去,“你们真烦!”
当晚散局的时候差不多凌晨三点,临走时,陈词先是对许归忆说:“十一,小时候的事过去就过了啊,别跟你三哥置气了。”
然后又嘱咐江望:“老三,今晚你负责把十一安全送回去,可以吧?”
江望晃了晃车钥匙,点了下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人十分友好地上了车,许归忆还落下车窗冲他们挥手告别,气氛一派祥和。
“十一和三哥没事吧?待会儿不会又打起来吧?”望着双双离开的背影,时予安有些担忧。
“念念,以后说不定要改口了。”陈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时予安张了张嘴:“啊?”
几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看破不说破。
“王姨这回总算可以放心了。”迟烁揽着妻子说。
时予安听得一头雾水:“二哥你啥意思?”
众人抿唇,笑而不语。
另一边,车子刚驶出八百米,许归忆脸色就变了,冷声道:“停车!”
“这里不能停车。”江望恍若未闻地踩下油门,车速一路攀升。
许归忆手刚摸上车门,“咔嗒”一声,车门被锁死了,接着听那人慢悠悠道:“跳车没用。”
许归忆:“……”
猜的挺准哈。
车子一路行至庭西山脚下,许归忆下车,把包往引擎盖上一拍:“算算账吧。”
“成。”江望熄火下车,靠在车边。
“你追债的?”许归忆先发制人,顺手拿包砸向他肩膀:“王八蛋!你丫骗我!!”
这姑娘爱动手动脚的毛病还是没变,江望不紧不慢地反击:“你丫还绿我了呢!”
“我呸!”许归忆毫不客气地回嘴:“您是我谁啊我就绿您了?”
“你未婚夫啊!”江望一点磕绊不打,有理有据:“你自己在床上亲口认证的。”
想起自己在床上说过的话,许归忆气结语塞:“我那是…我……你……”
江望乘胜追击:“你你你,你什么你!人不大,胆子倒是挺大!酒吧里都是些什么人啊你知道么?随便一个男人撩拨几句你就敢直接跟他走?姑娘家家的,万一被骗了呢?万一被卖了呢?啊?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许归忆被他连珠炮似的一顿训彻底整懵了:“你!你、我不管,你就是骗我了!”
“你不是也骗我说你叫时一?”江望不紧不慢道。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十一还是时一?”许归忆兀自狡辩:“反正就是你欠我更多!”
许归忆跟他狡辩,江望就跟她翻旧账,今儿非得把她这个毛病掰过来:“许十一,你还记得吗,十二岁那年,你上午刚学会骑电动车,下午就敢带着我在大马路上神龙摆尾,我说前面有两个石墩子,让你好好看路,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回头看我,结果你倒是过去了,我他妈没过去!”
许归忆说:“那你还记不记得,十一岁那年我发烧住院,打吊瓶的时候旁边一位大妈嫌她的药水滴得太快了,让你帮她把速度调慢,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嫌快,又让你调慢,你说都快调到底了,然后低头一看,我手背已经开始回血了,你调的是我的管子!”
江望说:“十岁那年,你说你想吃茶叶蛋,我特意从网上搜了教程给你煮茶叶蛋,中途让你帮我从柜子里拿些普洱茶,结果您老给我开了块上世纪50年代的蓝铁!我爸知道后给我吊树上抽,更过分的是,他还强迫我吃完了所有的茶叶蛋!”
许归忆说:“九岁那年,有次期末考试我数学考试没及格,拜托你帮我签字,结果你写的是江叔叔的名字,数学老师差点以为我爸把我过继给你们家了!”
江望说:“八岁那年,有天晚上放学回家,你问我吃不吃维C,说对身体好,结果你出门的时候着急拿错了药片,给我的是泡腾片,我作业写到一半迷迷糊糊睡着了,晚上我奶奶回来的时候看我闭着眼嘴里还在吐白沫,吓得她老人家差点当场突发心脏病!”
许归忆说:“七岁那年,你给了我一块口香糖,哈密瓜味的,我他妈都咽下去了你才跟我说这玩意儿不能咽下去,咽下去会死人,拜您所赐,那天晚上我一宿没敢闭眼,就躺在床上等死!”
江望说:“六岁那年,咱俩刚上一年级,问你校长是谁,你和我说校长就是老师的爸爸,周一升旗的时候校长从班主任旁边过去,我还特热情地跟她说:‘老师,您爸爸来了’,害我被罚站一上午!”
许归忆说:“你小时候还总是抢我零食!需要我给你找照片作证吗?”
江望说:“你连路都不会走的时候还尿了我一身呢!需要我给你找视频作证吗?”
两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站在路灯底下的马路牙子上互喷了整整三十分钟,像两个斗气的小学生,许归忆掰着手指头列举江望的“罪行”,江望一开始还能还击两句,但男人在吵架方面天生不是女人的对手,他后来喊得嗓子都哑了,竖起白旗投降:“休战吧……小爷我真累了!”
许归忆掐他胳膊,“你是谁小爷?”
江望吃痛:“哎呦喂您是我姑奶奶!”
许归忆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松手。
“喝水么?”江望问。
许归忆点头:“喝!”
江望从后备箱取出两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截。
喝完水,许归忆问:“今晚……他们没看出什么吧?”
“看出什么?”某人明知故问。
许归忆狠狠瞪他。
江望无所谓这个,安慰她说:“放心吧,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没让他们知道。你以为咱们今天不过去,他们就不知道?”
“都怪你,你开的什么破房间啊!419!”拜他所赐,许归忆体验了一把社会性死亡的感觉。
江望挠了挠头,他当时哪儿有时间想这么多。
回家之前,许归忆警告他:“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尤其是我爷爷!否则——”
江望抬眼:“怎样?”
“我就把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打印一万份,贴满你们公司的每一层楼!!!”
江望:“…………”
许十一,算你狠!!!
第20章 第20章 “去哪儿?”“找场子。”……
1月7号, 腊八节,G&K公司在北京柏庭酒店举行“冰雪奇遇”系列的新品发布会。
为了给发布会造势,品牌方邀请了众家媒体记者,同时出席发布会的还有许多明星艺人, 个个都是当红的炸子鸡。
发布会现场布置得很有格调, 以白色和冰蓝色为主色调,营造出一种冬日仙境的氛围。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代言人方雾月的宣传大片, 璀璨夺目的灯光照耀下, 每一款香水新品都散发着艳丽的光芒。
出席发布会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此,G&K特意准备了红毯和签名幕墙。
艺人们站在红毯上签名, 红毯尽头的黑色背景板上面印有发布会主题和G&K的Logo, 用灯光进行点缀, 看起来十分气派。
许归忆几乎是踩着点赶到现场的, 昨晚在方逸航的会所玩到凌晨,困意上头时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硬是在马路牙子上和江望复盘旧账, 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喷了三十多分钟,到家时天都转亮了。
胡乱冲了个澡, 许归忆困得倒头就睡。
中途杨梅老太太悄悄进来过两次,瞧小孙女睡得又熟又沉, 实在没忍心叫醒她起来吃饭。
这些日子许归忆一直待在家里没去上班,许褚渊和杨梅心里明镜似的, 知道她工作上遇到了麻烦。至于具体是什么麻烦,两位老人真想打听,自然有办法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们深知自家这丫头好面子的性格,许归忆不说, 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狼狈和委屈,于是两位老人默契地选择了不问,装不知情。
不过许归忆这段时间不去公司上班并不是消极怠工,也不是坐以待毙,事实上半个月期限一到她就立刻拜托时予安帮她联系律师了。
知识产权案件与一般案件不一样,最好是找专业的知识产权律师,刚好时予安的导师赵教授就是国内处理知识产权纠纷的泰斗级人物。
赵教授了解了许归忆的情况后很快便提供了专业的应对方案,他先是让许归忆收集所有能证明香水是她原创的证据,包括研发过程中的笔记、实验记录、以及与供应商的沟通邮件等。
紧接着,赵教授向法院申请了调查令,要求调取G&K公司内部监控录像——那是钉死安妮剽窃行径的关键证据。
只是没想到法院的调查令还没批下来,许归忆就先收到了方一栋与安妮暗中勾结,计划将这款香水作为公司新品进行发布的消息。
许归忆睡醒睁眼,打开手机,被屏幕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吓了一跳,全是林晖打来的。
许归忆马上拨回去,对面很快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不好了!方总监让安妮带着试香会上那款香水出席今晚的新品发布会!”
许归忆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她简单换了身衣服,外套都没顾上穿,人已经冲下了楼,抓起车钥匙一路飞车,许归忆内心充满了愤怒与无助。那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绝不能顶着别人的名字风光问世!
许归忆仓促赶到时,签到入场已接近尾声。她衣着朴素,在满场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不出意外地被入口处的招待人员拦住:“您好小姐,请您出示一下邀请函。”
许归忆心一沉,方一栋怎么可能给她邀请函?连林晖都没资格进来。
“不好意思,我没有邀请函……”许归忆站在会场外,强压着焦急:“我就进去找个人,说几句话马上出来,可以吗?我保证不耽误你们工作,事情真的很重要……”
“抱歉小姐,”招待人员面无表情地挡住入口,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入会场,这是规定。”
“大哥,通融一下行不行?我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发布会一旦结束就来不及了……”许归忆双手合十,声音几近哀求:“那香水是我的……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经过无数次调配与试验才研制出来的,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顶着安妮的名字问世……”
她披头散发地垂着头,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哽咽。
许归忆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失态。
“小姐您别这样……”招待人员面露为难,但依旧寸步不让:“没有邀请函真的不能让您进去。”
这边的动静引来不少人侧目,也引来了方一栋。他远远瞥见许归忆试图硬闯的身影,低声呵斥旁边的保安:“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她撵走!也不看看今天什么场合!金德世晨的江总马上就到,耽误了正事我要你们好看!”
保安立刻应声:“是,方总监。”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们可没招待人员那么客气,上来就架住许归忆的胳膊往外拖拽:“快走!别在这儿又哭又闹丢人现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人能随便进的吗?”
男人力气极大,许归忆挣脱不开,纤细的手腕很快红了一片。
方一栋站在人群后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哼,一个无权无势的新人,拿什么跟他斗?
就在许归忆被狼狈拖拽之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柏庭酒店门口,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车门打开,张文博率先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地毯上,紧接着,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正是金德世晨新任CEO,江望。
江望一身合衬正装从车上下来,方一栋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上去:“江总!您可算来了!这边请,这边请!”他殷勤地引路,嘴里不断介绍着流程。
镁光灯将红毯映得如同白昼,江望被簇拥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他步履沉稳地随方一栋往里走,张文博在一旁低声汇报着细节。
周围是嘈杂的问候声、记者的提问声、粉丝的尖叫声……一片喧嚣。
就在江望即将踏入辉煌门厅的一刻,男人脚步突然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跟着的一大帮工作人员也都停下脚步,不明所以。
方一栋话音骤停:“呃,怎么了江总?”
江望表情有点古怪,张文博低声询问:“怎么了老大?”
“你听见了吗?”江望侧身问秘书。
张文博没听明白:“什么?”
“有人在哭。”江望蹙眉。那哭声像一根无形的线,骤然勒紧了他全身的神经。
现场人声嘈杂,张文博支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没有啊老大,您听错了吧。”
“是啊江总,”方一栋强笑着附和:“这种场合怎么会有人哭呢,您一定是听错了……”
“不对。”江望打断他的话。
方一栋:“?”
张文博:“?”
“有人在哭。”江望笃定地说,眼睛盯着防护带外一处昏暗的角落。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张文博猝不及防,连忙跟上:“老大!您去哪儿?”
“哎,不是,江总!您去哪儿啊?”
方一栋焦急的呼喊被抛在身后,江望拨开拥挤的媒体记者,高大的身影在逆流中显得格外突兀,男人目标明确地大步冲向场外,最终在酒店侧翼的绿化带旁边寻到了哭声的来源,是一个蜷缩在阴影里微微颤抖的身影,小脑袋深深埋着,一点一点压抑地抽噎。
江望犹豫着,轻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十一?”
抽噎声戛然而止。
埋在膝间的脑袋猛地抬起,许归忆擦擦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用力眨了眨,这才发现视线中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一双黑色锃亮的皮鞋,她迟钝又茫然地仰起脸——印象中那双总是盛着细碎星子的漂亮眼睛此刻只剩下委屈和茫然。
江望心口骤然紧缩了下。
对视不过三秒,巨大的难堪让许归忆迅速低下头,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擦掉狼狈的痕迹,随即故作平静地问他:“你怎么会过来?”
沉默在寒风中弥漫,几秒钟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江望温声说:“你哭得这么大声,我怎么能不过来?”
“谁哭了!”许归忆转过脸反驳。
“好好好,你没哭。”江望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我听错了。”
江望蹲在地上,视线与她平齐,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问:“谁欺负你了?”
许归忆吸吸鼻子,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
“问你话呢,谁欺负你了?”江望注意到她脚上鞋带松了,他伸出手,低头仔细替她绑好鞋带,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最后重重一拉紧。
许归忆垂眸,看着他单膝跪地帮自己系鞋带的动作,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不会系鞋带,不好意思跟老师说,在幼儿园里松了鞋带干脆就松着走,跟在她身后的江望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喊她停下,弯腰帮她系好。许归忆上小学之前的鞋带都是江望帮她系的。
此刻男人成熟稳重的背影和幼时稚嫩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许归忆看着他,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冲上喉咙,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三哥。”
久违的称呼。
喊出口的瞬间,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争先恐后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那一天是许归忆人生中少有的十分脆弱无助的时刻,喊出三哥之后,她不再是那个能独自扛下所有委屈的许归忆,只是一个在信赖之人面前骤然崩溃的小姑娘。
江望听到那声“三哥”时有瞬间怔忡。
一声三哥,是示弱,也是示好。
这声三哥从她嘴里一出来,江望就知道,姑娘这是真委屈了。
“三哥。”许归忆揉揉鼻子又喊了一声。
“没事儿,来。”
江望站起来朝她伸手,许归忆握住,江望掌心略一用力,稳稳地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而后回头朝秘书伸出胳膊。
张文博旁观了整个过程,看得心惊肉跳,见状立马恭恭敬敬递上一张卡片。
江望摸着硬邦邦的触感,正觉奇怪,低头一看竟然是房卡。
嘶——
江望一口气抽上去差点没吐出来,狠狠剜了张文博一眼,咬牙低声:“纸巾!我是问你有没有纸巾?”
张文博明白会错意了,冷汗顿时蹭蹭直冒,迭声道:“有有有!有!”
江望接过纸巾递给许归忆,让她把脸擦擦,接着把外套脱了给许归忆披上,低声道:“跟我走。”
像小时候那样,江望习惯性地牵起她手,许归忆任他牵着,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去哪儿?”
话落一秒,许归忆听见他缓而沉稳的声音:“找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