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这么想我啊?”……
迟烁开门去了, 没过多久,姜半夏就听见玄关传来迟烁意外的声音:“卧槽!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语气活像见鬼了,姜半夏不禁好奇地循声望去,看清楚逆着灯光站的高大人影时, 她也惊了一下, 不过惊讶过后,很快便是了然的微笑。
此时此刻, 毫不知情的许归忆还趴在桌子上, 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对门外的动静一点不感兴趣。
她拿下巴颏抵着胳膊,望着虚空的一点出神, 酒精和思念混在一起, 让她忍不住小声嘟囔:“三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说好两周的, 这都十三天了……大混蛋江望!讨厌死了!”
“嗯?”忽然,有道沉润熟悉的嗓音钻进许归忆的耳朵, 话音里带着拽拽的笑意:“又讨厌我了啊?”
乍闻此言, 许归忆心脏不自觉一紧,下一秒, 她倏地抬头朝玄关方向望去,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脖子。
迟烁侧身让开空间, 来人的身影清晰完整地映入她的眼帘,那双许归忆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眼里含着笑, 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江望今天没穿正装,身上是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长裤,臂弯里搭着件薄外套。他就那么闲闲地半靠在门框边上,单手插在裤袋里, 有几分慵懒的意味在。
许归忆彻底呆住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担心是酒精作祟产生的幻觉。
江望看着她这副愣头愣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像离家前那晚一样,朝许归忆晃了晃没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有意逗她,“哈喽宝贝?好久不见。”
——“哈喽宝贝?”
——“好久不见,老公。”
两道声音隔着十几天分别的时光,在她脑海中瞬间重合,许归忆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积攒了十三天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溃不成堤。
“这几天玩得好吗?”江望问她,目光扫过许归忆面前那几罐空了的啤酒罐,他勾勾嘴角,“看来玩得不错嘛,都喝上酒了。”
他本来以为按许十一那没心没肺的性子,把他安排的蹭饭行程执行下去,小日子应该过得挺滋润,不会太想他。
可是没想到,江望这句带着笑意的调侃一出来,仿佛按下某个开关,打他进来起,一直没有开口的许归忆眼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不多时便蓄满了水光。
她扁着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江望,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见状,姜半夏心疼又好笑地轻轻“哎呀”了一声。
迟烁一看许归忆这泫然欲泣的小表情,就知道完了。他扭头找姜半夏小声诉苦:“完蛋!这下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江三儿肯定以为是我把她欺负哭了!”
江望看着许归忆瞬间噙满泪水的眼睛,当时就心疼坏了。他收起那点故意逗孩子玩儿的吊儿郎当劲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穿过餐厅,径直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这是?”江望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安抚地揉了揉。
“你回来了。”许归忆吸吸堵塞的鼻子,挤出来的四个字带着很浓重的鼻音。
“嗯,回来了。”江望低声应着,指腹蹭了蹭她泛红的眼尾,拭去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笑着说:“瞧给我们孩子委屈的,谁欺负你了?”
许归忆小手一指迟烁,脆生生道:“二哥!”
迟烁:“…………”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江望挑了下眉,眼神带着询问看向迟烁,“怎么欺负的,说来听听?”
撑腰的回来了,该说的不该说的,许归忆一股脑全抖落出来了,“他说我是留守儿童,你不在的时候他还故意秀恩爱刺激我,还灌我酒!”
姑娘告状告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完全忽略了是自己非要拼酒的事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迟烁简直要抓狂:“许十一,你少碰瓷!那酒明明是你自己要喝的,谁灌你了?还有,什么叫秀恩爱?我跟我自己媳妇儿坐一块吃饭还不行了?”他急得转向姜半夏,“昭昭你说句公道话,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姜半夏忍着笑,轻轻拍了拍迟烁的手臂以示安抚,但看向江望的眼神分明写着:你老婆确实觉得委屈了,赶紧哄哄吧。
江望的视线从许归忆委屈的小脸移到迟烁抓狂的脸上,不带半点偏心地说:“就算啤酒是我们家领导主动要喝的,你当哥的就不能拦着点?我走之前是不是拜托你看着她点,你就这么看的?”
“三儿,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丫就是重色轻友!”迟烁心累得很,“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我就不该让她看见那罐啤酒,都是我的错,我深刻检讨!”
江望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儿,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哄小孩似的:“不委屈了,这账老公给你记着,回头让迟烁请我们吃大餐,怎么样?”
许归忆重重点头:“好!”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迟烁听着他们的对话,不住地喃喃:“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呐!!”
姜半夏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谁让你这几天老逗十一,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来,起来了领导,”江望伸手把还坐在椅子上的许归忆稳稳拉起来,“咱们回家,不在这儿看他们秀了。”
江望站在后面贴着许归忆的后背,双手在她肩上搭了下,半揽半推地带着她往前走。
经过迟烁身边时,他故意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谢了,哥。”
迟烁纳闷:“谢什么?”
江望十分礼貌(阴阳怪气)地扔下一句:“谢谢你替我照顾我们家十一,照顾得眼泪汪汪的,真厉害。”
迟烁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江望你*!@&#$%%^&……!”
电梯平稳上行,久别重逢的小两口谁也没主动说话,狭小的空间内只听得见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叮——”
江望拥着许归忆走出电梯,“咔嗒”一声门锁落下,走廊的光被彻底隔绝的刹那,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两人同时吻到一起。
视觉被剥夺,江望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落了下来,急切地碾磨着她的唇瓣,仿佛要将这十几天的分离都补回来。许归忆也不甘示弱,热情回应着这个诉说思念的吻,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心急之下,她亲得毫无章法,齿关不小心磕碰到一起,江望轻嘶一声,贴着她的嘴唇问:“这么想我啊?”
许归忆没回答,仰头凶巴巴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江望被咬了也不恼,低笑一声,突然把许归忆抱起来,走进卧室把她压在枕头上。
卧室比客厅更暗,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江望凑到她耳边,“问你话呢,想不想我?”他嘴唇含着她耳垂上那一小块软肉,逗弄似地舔舐。
许归忆被他舔得浑身发麻,身体里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乱窜,让她双腿发软,只能更紧地贴向他寻求支撑,“想……”
“我也想你。”江望亲了下她的锁骨。
肌肤相触,温度急剧攀升,仿佛连空气都被点燃了,不多时,黑暗中只剩下彼此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唇齿纠缠的濡湿水声,以及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
……
第二天是休息日,细濛濛的雨丝轻轻敲打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调水汽中。
许归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悠悠转醒,卧室光线昏暗,是个很适合赖床的天气。
江望还睡着,许归忆被他圈在怀里,听到了他平缓细微的呼吸声。她想看看他,于是在他怀里悄悄翻了个身,结果身子刚转过去,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便有所察觉似的立刻收紧了些。
江望睡得迷迷蒙蒙的,咕哝着叫了声“老婆。”
“哎。”她轻轻答应。
“别走。”江望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下巴眷恋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再陪我睡一会儿。”
他这么说了,许归忆便不动了,乖顺地窝回他怀里,抵着他的胸膛重新闭上眼睛。她被安全又熟悉的气息包裹着,迷迷糊糊间又坠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之前设定的手机闹钟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起来,许归忆猛地惊醒,以最快的速度按掉了闹钟,可惜还是晚了,江望已经被吵醒了。
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嗓音沙哑地开口:“几点了?”
“八点,”许归忆侧过身,指尖抚过他疲惫的眉眼,语气放得很轻柔:“还早呢,再多睡会儿吧。”
江望闭着眼睛,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不睡了。”
“怎么了?”许归忆问。
江望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过两秒,闷闷地吐出一个字:“饿。”
与其说他是被闹钟吵醒的,倒不如说他是被饿醒的。
“好饿啊老婆。”
“怎么这么可怜啊,”许归忆既心疼又好笑,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去弄点吃的,早餐想吃什么?”
“老婆不管,”江望亲亲她,彻底睁开眼,虽然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但精神似乎好了点。他松开许归忆,撑着坐起身,“我做。”
两人一块下床去洗漱,亲密的爱人待在一起,不管做什么,只要对视一眼,笑意就会从眼睛里溜出来。
江望洗漱完,径直进了厨房。许归忆一身睡衣坐在餐桌旁,一边等饭,一边滑开手机屏幕,群消息显示99+,她被艾特了好几次。
她滑到最上面,是念念转发的一条财经新闻,标题赫然是:
《金德世晨成功主导收购阿尔忒弥斯,江望领衔团队完成关键一役!》
【时予安:十一快看!!!三哥太厉害了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方逸航:卧槽!三哥牛逼!@江望.出来出来!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请客吃饭!】
【陈词:附议!@江望】
【迟烁:+1】
【姜半夏:+1】
【时予安:+1】
许归忆点开链接,配图是江望在纽约股东会结束后,被媒体簇拥着走出会议大楼的抓拍。
非常奇妙的是,许归忆这会儿低头看见的是财经新闻上西装革履的江总,抬眼看见的,是穿着家居服在灶台前忙碌的江望。这种神奇的反差令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弯起嘴角,在群里飞快回复:
【@所有人.收到!三哥还在做饭呢,放心吧,请客跑不了!对了大哥,你回国了?@陈词】
【陈词:没,还在纽约,你们定好时间通知我一声,我提前订机票。】
许归忆看见这条消息,不禁轻笑出声,心说三哥这面子可真够大的,能让陈词不远万里也要飞回来庆祝。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江望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他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
“看我老公呢。”许归忆晃晃手机,眼底亮晶晶的。
“你老公不就站在你面前?”江望放下早餐,又递给她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接着俯身凑近她的手机,“让我看看,还有哪个老公能让你笑得这么开心。”
许归忆故意把手机屏幕往他眼前送了送,屏幕上正是那条醒目的新闻标题。
“江总都上新闻了,”许归忆放下手机,笑着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不吝啬夸夸:“怎么这么厉害呢!”
江望低笑一声,拉开椅子在许归忆对面坐下,“那是,出门在外,坚决不能给我们家领导丢人!领导对我的表现还满意?”
许归忆快被他逗死了,边笑边说:“领导表示非常满意。”
窗外雨下个不停,两人有说有笑地享用早餐。吃完最后一口吐司,许归忆看着对面还在慢条斯理喝咖啡的江望,托着下巴问:“今天不用去公司了吧?”
“我今天哪也不去,”江望也撑着下巴,耍赖一样,“手机关机,谁找我也白搭。”
“江总想开了?不拼命工作了?”许归忆故意问。
江望叹口气,“想开了,我现在只想在家抱着老婆,睡上整整一天!”他说着站起身,走到许归忆身边,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走走走。”
“干嘛?”
“陪老公睡觉去。”
许归忆被他搂着往卧室带,临进去前,她扒着卧室门框,十分严谨地向他确认,“亲爱的,你说的睡觉,是指状态还是动作?”
江望:“…………”
第72章 第 72 章 “想老婆。”
自从那日在工作室不欢而散之后, 顾洛姝非但没有被许归忆决绝的态度劝退,反而找到了一种笨拙的弥补方式——每周一和周五下午四点半,顾洛姝会在空中花园的玻璃门外准时出现,风雨无阻, 雷打不动。
起初, 工作室的员工们还会惊诧好奇,私下窃窃私语地讨论, 后来时间久了, 便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了。
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驱赶这位优雅的消费者。顾洛姝每次前来,都会在耐心挑选过后, 刷卡买下五瓶价值不菲的香水。
随后, 她便拎着精心准备的保温饭盒, 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
饭盒里的东西每次都不同:有时是酸甜油亮的糖醋小排, 有时是香喷喷的小黄鱼,有时是文火慢炖的滋补汤羹……
许归忆平时不在一楼大堂, 顾洛姝只好温声拜托前台小苏:“麻烦您帮我跟小忆说一声, 妈妈来看她了,今天带了可乐鸡翅。”
小苏拒绝不了, 只能硬着头皮,敲开实验室的门, 例行公事般地向许归忆转达:“许老师,顾老师来了, 今天带了可乐鸡翅,您要下去见见她吗?”
许归忆埋头在配方纸堆里,头也不抬道:“不见,请她离开。”
她每次都如是回应, 拒绝见面,更拒绝接受那些承载着迟来母爱的食物。
于是顾洛姝带来的饭盒,最终总是原封不动地被带走,连同那双满含期待而来,却一次次黯然而归的眼睛。
许归忆的冷漠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将那份迟到的关怀牢牢隔绝在外。
转眼八月,北京进入了黏腻闷热的雨季。临近下班,天色灰蒙蒙的,一大声闷雷滚过,暴雨倾盆而下。
二楼办公室,许归忆站在百叶窗前,指尖拨开一条缝隙往下望去,那辆黑色路虎果然又停在门口。
见顾洛姝出来,艾德里安撑着一把硕大的黑伞匆匆从车上下来,替顾洛姝撑伞的同时关切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顾洛姝站在伞下摇了摇头,精心描画的妆容下是难掩憔悴的脸色,“我没事。”
“她肯见你了吗?”艾德里安又问。
顾洛姝再次摇头,疲惫不堪:“小忆还是不愿意见我。”
“洛姝,”艾德里安闻言眉头紧锁,不耐烦地加重语气:“你这样做效率太低了,你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消耗!我早就劝你认清现实,不要在这些没有希望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再给我一点时间……”顾洛姝虚弱地重复,“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试试。”
艾德里安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说:“好吧,前提是你的身体能撑得住。”
“我明白。”她说。
顾洛姝弯腰上车后,艾德里安转身,忽然毫无预兆地抬头,带着寒意的目光直直望向工作室二楼。两道目光撞了个正着,仿佛被毒蛇锁定,许归忆心头陡然一凛。
好在艾德里安很快收回视线上了车,那辆黑色路虎隐入雨帘,最终消失不见。
令她心烦意乱的人总算离开了,但许归忆却并未感到轻松,内心反而愈加烦躁起来。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江望发来的消息,许归忆紧蹙的眉头才终于松动了些许。
【天下第一好:老婆,今晚又要加班了……[可怜][可怜][可怜]】
【我家领导:江总辛苦,努力搬砖,养家糊口![加油][加油]】
【天下第一好:不想工作,想死[裂开][裂开]】
【我家领导:别死。】
对话框立刻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紧接着,新的消息弹出。
【天下第一好:想老婆[委屈][委屈][委屈]】
许归忆看着屏幕上江望发来的委屈的小表情,笑意从眼底漾开。
她发现婚后的江望,人前人后简直两幅面孔。人前是气场慑人的江总,人后,尤其是在她面前,完全就是个会撒娇、会抱怨工作累成狗的大男孩。
许归忆非但不觉得江望这样幼稚,反而喜欢得不得了。总之就是她很喜欢两人现在的这种相处状态。
【我家领导:想老婆可以~再坚持一下,忙完早点回来,老婆在家等你。】
【天下第一好:收到![奋斗]】
回完江望的消息,许归忆心情好了很多。从微信里退出来,思索片刻,许归忆主动拨通了刘静怡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刘静怡惊喜的声音:“小忆?”
“是我,刘姨。”许归忆问:“我爸爸在家吗……没什么事,我晚上想回家吃饭……嗯,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您不用特意准备……好,待会儿见。”
下班后,许归忆径直去了父亲家,先跟门口站岗的警卫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进门。
刘静怡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是真切的欢喜:“小忆回来啦?饭马上就好,还剩一个牛腩汤。”
“不着急。”许归忆问:“刘姨,我爸爸呢?”
刘静怡说:“你爸爸猜到你可能有话要说,在书房等着你呢。”
“那我先去书房。”许归忆温声道。
刘静怡笑笑:“好,快去吧。”
书房里,许志国刚结束一通冗长的电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木门被轻轻叩响,许归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爸爸,您现在有空吗?”
“有空,进来吧。”
许归忆推门走了进来。
许志国看到闺女,神色柔和了几许,然而观她片刻,他瞧着小忆蹙着眉,似乎心事重重。
“最近工作还顺利?听小望说你忙得脚不沾地。”许志国指了指对面的扶手椅,示意她坐。
“还好,能应付得来。”许归忆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那张泛黄的照片,是她三岁生日时,父亲抱着她去靶场玩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她刚被枪声吓哭,年轻挺拔的父亲正蹲在她面前低声哄她。
“小忆,”许志国率先开口,“找爸爸有事?”
许归忆这时候才回过神,视线从照片上收回,“爸,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许志国颔首:“你问。”
父亲的书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接下来的话变得有些艰难,有那么几秒钟,许归忆发不出声音。
许志国看着女儿,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
半晌,许归忆深吸一口气,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她问出了那个在母亲回来后在心底盘桓已久的问题,“我想问您,当年,您和……我妈妈,到底为什么离婚?”
婚礼前夕的那封手写信,父亲曾含蓄地提及两人离婚的原因,但并未详述。
话落,许归忆看见父亲眼睛里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许志国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静静地望着对面已为人妻的女儿,眼神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在无数寂静深夜里哭醒,抱着他的胳膊执着地追问“妈妈去哪里了”的小小身影。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久到许归忆几乎以为父亲不会回答时,许志国缓缓开口了。
“小忆。”他先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妈妈,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艺术家,她很有抱负,也很有野心。这一点,在她年轻时就显露无疑。”
许归忆轻轻“嗯”了一声,眼前浮现出母亲在镁光灯下优雅拉琴的画面。
“当年,有一个对她而言极其难得的出国进修的机会,能帮助她登上国际舞台,实现毕生追求的音乐梦想。我和你妈妈都明白,那次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或许就不会再有了。”
话说到这里,许志国顿了顿,他慢慢转着杯子,“但是爸爸的工作性质,你是清楚的,根在这里,不可能调动,更不可能陪她远渡重洋。所以这就意味着,你妈妈必须要做出选择,是留在我们身边守着这个家,还是抓住那个机会,去追逐她的梦想。”
许志国说完,许归忆抿了抿唇,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垂下眸子,不忍去看女儿的眼睛,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她选择了后者。”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相”由父亲毫无遮掩地说出来时,那种“被舍弃”的疼痛,依旧疼得许归忆喘不过气。
她又想起父亲在信中的话:“我和你妈妈分开,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商量之后做出的决定,原因是我们对未来的人生规划出现了严重分歧。”
原来所谓的人生规划分歧,竟是母亲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事业的远方,而父亲选择了留守原地,守护年幼的她。
空调的冷风吹得许归忆浑身发冷,她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爸爸,她当年为了事业选择放弃我们的家,这些年……您怨过她吗?”
怨吗?年轻气盛时肯定是怨过的,但现在——
“不怨了。”许志国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过往。
许归忆问:“为什么?”
“小忆,”许志国认真看着她,语气很平缓:“一个人追求自己的理想和事业,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你妈妈对音乐的执着和热爱,是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在那个时间节点上,对她而言,那个机会是无法抗拒的。站在她的立场上,我能理解她的想法,也尊重她的选择。”
“理解……”许归忆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执拗而委屈地看着父亲,“所以,您就那么让她走了?留下我,留下我们?”
“小忆,”许志国的声音依旧沉稳,“你要明白,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即使那个选择,注定会伤害到爱的人。”
许归忆放在膝上的拳头倏地握紧。
“你妈妈渴望的是更广阔的舞台,而那个时候的我和你,我们这个家,对她而言,是她追梦路上的绊脚石。”许志国看着女儿眼中翻涌的情绪,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但是,我理解、尊重她的选择,并不意味着我认同她离开的方式,尤其是在你最需要母亲的年纪,那样决绝地、彻底地离开你。不告而别,音讯全无,这对你是一种巨大的伤害,也是她作为母亲的失职。”
父亲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是的,许志国能理解顾洛姝的选择,许归忆当然也能理解。她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儿,自始至终都不是母亲当年的离开,也不是母亲选择了梦想,放弃家庭。她心里真正介意的,是母亲离开后那漫长的二十年里,为何吝啬到连一面都不愿意见她?为何能如此彻底地割舍,就好像……从来没有生过她一样。
她沉默地坐着,消化父亲的话。
过了许久,许归忆突然低声说:“爸,她……最近每周都来工作室找我。”
闻言,许志国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
“带着保温饭盒,有时还带着……Jack。”提到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许归忆心里渐渐笼上一阵酸涩的滋味,“她说,她亏欠我太多,想弥补我。可是爸,二十年了……明明她二十年对我不管不问,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还说她后悔了,说她知道错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觉得很……荒谬,也很不知所措。”
“或许是年纪大了,后悔当初的选择了吧。”许志国沉默良久,轻声说。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小忆,你记住,在有关你妈妈的问题上,你原不原谅她,接不接受她,是否愿意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这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事情,爸爸不会插手,也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许归忆的心微微一颤。
父亲的话,让她想到了江望。
当顾洛姝频繁出现在工作室后,她曾茫然又委屈地问过江望同样的问题:“三哥,我该怎么做?”
江望将她揽在怀里,语气平和却坚定:“十一,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原谅与否,决定权永远掌握在你手里。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尊重你的决定。你记住,你的态度决定我的态度,你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那时,她内心的答案其实已隐约浮现——那被漫长岁月刻下的伤痕,并非顾洛姝几句道歉和几个饭菜就能轻易抹平的。
她不想原谅。
许志国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爸爸都支持你。不必顾虑其他任何人,包括我。你只需要遵从内心,做出让你自己舒服的决定就好。”
多么神奇的巧合啊,父亲和丈夫,两个在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信任的男人,竟然如此默契地给予了她同样的尊重和支持。
心头的迷雾被拨开了些许,许归忆眼眶微微发热,“我知道了,谢谢爸爸。”
第73章 第 73 章 “江望你他妈混蛋!”……
晚上在家里吃饭的时候, 刘静怡看着许归忆,几次欲言又止。
自从上次回娘家闹得不愉快后,外甥女在金德世晨实习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她深知当年那件事发生后,许归忆心里对楚欣欣的芥蒂有多深, 她也看出了欣欣对江望那点隐秘的小心思, 更清楚自家姐姐和母亲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作为继母,她夹在中间, 委实犯难。她既怕许归忆误会自己娘家又在作妖, 又觉得这事必须得让她知道,好让她心里有个防备。
吃完饭后,许志国要留许归忆住下, “小忆, 雨天不好开车, 要不今晚别回去了, 在家里住一晚?”
许归忆摇头:“不了爸,我还是回去吧, 答应了三哥在家等他的。”
许志国看着女儿提到江望时眼底不自觉流露的甜蜜, 心中很是欣慰,“也好, 路上开车一定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 爸,您也早点休息。”许归忆拿起包。
晚风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 许归忆告别父亲,刘静怡坚持送她到院门口。
暖黄的门灯勾勒着女孩柔和的侧脸,许归忆拉开车门,“刘姨, 外面蚊子多,您快回去吧,别送了。”
“哎,”刘静怡应着,脚步却没动,“那个,小忆,先等等。”
许归忆回头看见她忧虑重重的样子,动作一顿,“怎么了刘姨,您有话跟我说?”
刘静怡点点头,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斟酌道:“小忆,有件事搁在我心里挺久了,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说了吧,怕你闹心,但是不说吧,又觉得委实不太妥当……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刘静怡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许归忆心中微微一紧,“什么事啊?”
刘静怡轻轻叹了口气,“是关于欣欣那孩子的。”
“欣欣?”许归忆一时没对上号,疑惑地问:“哪个欣欣?”
“楚欣欣。”刘静怡解释:“我姐姐的女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许归忆顿时眉头皱起,脊背下意识绷紧了。
楚欣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开启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混乱的客厅、父亲愤怒的巴掌、还有江望护着哭泣的楚欣欣离开时那失望的眼神……所有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般。
虽然时过境迁,她和江望现在已经拥有了圆满的幸福,但“楚欣欣”这个名字始终关联着她与江望那充满遗憾的十二年空白。
她怎么会忘?
“我记得,她怎么了?”许归忆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她现在在金德世晨实习。”刘静怡低声说完,忐忑地看着许归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许归忆疑心自己听错了话,忍不住再次确认:“金德世晨?您是说……她在江望的公司实习?”
“是,有段时间了。”怕她误会,刘静怡紧跟着解释:“是欣欣自己投简历,面试进去的。”
她说着顿了顿,又叹口气,语气无奈:“但是小忆,我妈和我姐的为人……你是清楚的。之前她们还跟我说,都是一家人,让我给你递个话,拜托江望在公司多关照关照欣欣。”
关照?呵,怎么关照?
许归忆闻言眉头越皱越狠。
刘静怡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见状连忙补充:“不过你放心,我当时就明确拒绝她们了。我跟她们都说得清清楚楚,欣欣能进金德世晨是她自己的本事,跟许家、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更不许她们打着你的旗号去麻烦江望!你放心,我会盯着她们,绝不让她们乱来。”
许归忆看着刘静怡唯恐她误会的模样,明白她今晚特意告知此事,完全是出于好意和保护。她怕许归忆被蒙在鼓里毫无防备,也怕旧事重演伤害到她如今的幸福生活。
许归忆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我知道了,刘姨。”许归忆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放缓语气说:“谢谢您告诉我。她实习是她的事,只要她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工作,公司那么大,自然不会有人故意为难她。”
“对对,是这个理儿!”听到她的话,刘静怡如释重负,“我就是怕哪天万一你碰上了或者听说了,心里不痛快,想着还是提前跟你通个气好。”
“嗯,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许归忆朝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我先走了,时间不早了,您快回去歇着吧。”
“哎,好,开车千万小心。”刘静怡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后街道上,都市璀璨的霓虹在窗外模糊成一片流光,许归忆手指轻轻点着方向盘,心绪始终无法平静。
顾洛姝带来的烦扰尚未完全消散,楚欣欣在金德世晨实习的消息又像是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许归忆脑海中闪过小时候楚欣欣那张故作无辜的小脸,再想到她现在就在江望的公司里上班……心底倏然腾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她自然相信江望的人品,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才走到一起,一个楚欣欣根本不可能撼动什么。但是信任是一回事,情绪又是另一回事。楚欣欣在金德世晨实习这件事,就像鞋里硌脚的小沙子,虽然细小,却实实在在膈应着她。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楚欣欣的出现,绝不会是什么巧合。
回到家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静悄悄的,玄关没有换下来的鞋子,想来江望还没回来。
许归忆洗完澡,出来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洛姝憔悴落寞的脸色、艾德里安冰冷锐利的眼神、还有楚欣欣在金德世晨实习的消息……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交织出现,惹得她心烦不已。
又过了不知多久,积攒一天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纷乱的思绪,许归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睡得极不踏实,全程都在做梦。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耳边炸开,脸颊火辣辣地疼,许归忆抬起头,父亲盛怒之下扭曲的面孔在眼前晃动。
“嘭——”她捂着脸冲出门,身后是奶奶焦急的呼唤,还有刘静怡姐姐虚伪又刺耳的声音:“哎呀,是我们家欣欣不懂事,妹夫,你别骂孩子……”
她凭本能拼命往前跑,脚步虚浮。
时隔多年,许归忆再次来到十四岁那年,决定她和江望命运的分叉路口。
她看见楚欣欣腿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听见她尖利地哭喊:“坏姐姐!都怪她都怪她!是她故意把我推过来的!”
楚欣欣死死拽着少年江望的手腕,许归忆冲过去,想把那只碍眼的手拉开,却被江望一把抓住。
少年紧锁眉头:“许十一,你到底要干嘛啊?闹够了没有?”
“江望,你想好了,”她听见自己绝望又愤怒的声音:“今天你要是敢送她去卫生所,就永远别来找我!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然后,他推开了她,扶着哭哭啼啼的楚欣欣从她身边经过。
许归忆想转身就走,双脚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她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满手鲜血,她骇了一跳,想大声尖叫,咽喉却像被人牢牢扼住,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场景猛地切换!
许归忆赫然发现自己站在金德世晨气派的大堂里,周围是西装革履的白领精英,楚欣欣穿着精致的裙子,正亲密地站在江望身边,挑衅地看着她。
下一秒,许归忆瞳孔骤然紧缩——她看见江望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子,替楚欣欣系上了散开的鞋带。而楚欣欣低头看着他,笑意羞涩而甜美。
许归忆感觉自己要疯了!血液冲上头顶,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只想把眼前刺眼的一幕彻底撕碎!场景却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楚欣欣的刹那骤然扭曲,切换到她和江望的家。
她气得浑身哆嗦,嗓音是那么的沙哑无力:“江望,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你把她辞退,让她走。”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十一,别闹了。”
“闹?”许归忆冷冷一笑,嘶声吼道:“江望,你明明知道我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如果不是她,我们何至于错过十二年?你让她在你身边实习,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江望眉宇间略有些倦意,也有一丝无奈,“十一,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楚欣欣的专业能力没问题,她是HR按正规流程招进来的,在公司就是个普通的实习生,跟我汇报工作都隔着好几层主管。我总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就断送一个年轻人的职业起点吧?这对她不公平。”
“公平?”许归忆眼睛里蓄满了水汽,死死盯着他,失望哽咽:“江望,当初在医院里,你亲口承诺过我什么?你说,我的态度决定你的态度,我的立场就是你的立场!你现在跟我讲公平?”
江望深吸一口气,走过来想抱她:“十一,你相信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但这和工作是两码事,我不能公私不分……”
“是!你江总最讲究原则,最公私分明!”许归忆用力甩开江望伸过来的手,字字尖锐:“就像你当年送她去卫生所一样,公事公办,大义凛然!永远都是你对!永远都是我无理取闹!”
旧事重提,谁都不好受。
许归忆看着他,忽然讥诮一笑,“你这么喜欢她,这么心疼她,你怎么不跟她过去啊?你跟我结什么婚啊?你放心,我许归忆绝对不死缠烂打地拖着你,只要你一句话,咱俩明天就去离——”
“许归忆!”江望大声喝止她,彻底被她这诛心之言拱起了心头火,“谁他妈喜欢她了?!你能不能对我有点基本的信任?我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你不清楚?我心里装的是谁你不知道?!”
“我不清楚!我不知道!”许归忆彻底崩溃,哭着朝他大喊,任由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只知道,每次只要碰到楚欣欣,你的理性永远衬托地我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而你,江望,你他妈永远是被无辜牵连的那个大圣人!!”
极致的愤怒在胸腔里爆发,许归忆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心脏砰砰砰狂跳。
卧室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熟睡中的江望胳膊还搭在她腰上,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惊悸中模糊不清,一股邪火猛地窜起,许归忆看着他,抬脚就狠狠踹了出去!
“唔!”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咚”的一声沉闷声响。
“嘶——”江望正睡得好好的,猝不及防被枕边人一脚直接踹下了床,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腰侧狠狠撞在地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睡意全无。
他狼狈地从地上撑坐起来,拧着眉毛问:“许十一!大半夜的你谋杀亲夫啊!踹我干嘛?!”
许归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噩梦带来的惊悸和怒火还没完全平息,听见江望的声音,梦里他护着楚欣欣指责自己的画面又涌了上来。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抄起身边的枕头就朝他砸了过去,“江望你他妈混蛋!”
枕头软绵绵地砸在肩上,江望完全搞不清状况,“我怎么你了?”
许归忆声音里染着哭腔,“你凭什么护着她!凭什么给她系鞋带!你是我的!我的!”
江望郁闷地抱着枕头,很懵。
系鞋带?谁?给谁系鞋带?
这都哪跟哪啊!
他好不容易熬完一个大项目,能抱着香香软软的老婆睡个安稳觉,结果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莫名其妙踹下床了。
借着透进来的微光,他终于勉强看清了床上的情形,许归忆头发凌乱地坐着,满脸泪痕,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她这副模样,江望就是天大的脾气也没了。
他顾不上腰疼,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不由分说地把还在气头上的许归忆用力搂进怀里。
许归忆挣扎着,拳头使劲捶在他胸口,他也不松手,只是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怎么了宝贝?是不是做噩梦了?”他一边问,一边用手掌一遍遍地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呼吸,别着急……对,慢慢吸气……”
在他温柔的抚慰下,怀里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许归忆顺着他的动作调整呼吸节奏,逐渐从令人窒息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江望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旋,“什么系鞋带?我给谁系鞋带了?”
“你给别的女人系鞋带了!!!”许归忆带着浓重的鼻音控诉。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瞬间,她下意识把楚欣欣三个字咽了回去,仿佛说出来便会坐实某种不安。
“我什么时候给别人系鞋带了?”江望更纳闷了,他努力回想,除了他家这位小祖宗,他这辈子就没在别人面前弯下腰干过这事儿!
许归忆抽噎着:“梦里!你就是给别人系鞋带了!!”
好好好,江望这下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是梦里的“他”给别人系了鞋带,惹了他家这位小祖宗生气,而现实中的“他”成了替罪羊,结结实实挨了小祖宗饱含怒火的一脚。
“宝贝儿,”江望哭笑不得,“梦里的事也能当真啊?”
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安抚,“你好好想想,我江望从小到大,除了你,还给谁系过鞋带?嗯?”
许归忆靠着他,“那谁知道……”
江望失笑,认真跟她说:“宝贝儿,我这辈子只给一个人系过鞋带,也只可能给一个人系鞋带,那个人姓许,名归忆。梦里那个不长眼的混蛋肯定不是我,敢惹我们家领导生气,活腻歪了!”
许归忆轻哼了一声。
江望说着,低头吻掉她脸上咸涩的泪珠,“乖,不哭了,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许归忆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停止了抽噎,紧绷的身体也软了下来。冷静下来后,她也知道自己这通邪火发得毫无道理,纯属迁怒,想起他摔下床时那声闷哼,许归忆担忧地问:“你……腰没事吧?”
江望夸张地吸了口凉气,“不是我说,宝贝儿,你这飞醋吃得,劲儿也太大了点。下次轻点踹,你老公这腰真经不住你全力一脚……嘶,好像真青了一块,你摸摸?”
许归忆把脸埋在他颈窝,瓮声瓮气地嘟囔:“活该,谁让你在梦里气我。”
第74章 第 74 章 “没办法,谁让我天生好……
午后两点, 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阳光从窗子投射进来,在卧室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许归忆刚从睡眠中惊醒。
自从刘姨告诉她楚欣欣在金德世晨实习的消息,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踏实了。
醒过来后, 尽管知道是梦, 是假的,但那份梦魇带来的憋闷却依旧真实地缠绕着她。
许归忆困扰地抓了抓头发, 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到江望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天下第一好:十一,在不在家?有个开会要用的文件落在书房了,张秘现在要过去帮我取一趟。】
许归忆打字回复:
【我家领导:在家呢, 别让张秘来回折腾了, 文件在哪儿?我正好没事, 给你送过去吧。】
回复几乎秒到:
【天下第一好:文件在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一个蓝色文件夹。辛苦领导跑一趟![亲亲]】
【我家领导:[OK]等着。】
许归忆深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胸口残留的郁气。她很快在书房找到文件, 简单换了身连衣裙便开车前往金融街。
盛夏的北京像个巨大的蒸笼,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金德世晨大楼下停稳, 许归忆推门走进,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 张文博已经提前在大堂候着了。
许归忆朝他走过去,一身浅色连衣裙衬得她肤色莹白, 虽然只是略施粉黛,但那份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矜贵,使她在一众人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有人小声问:“那谁啊, 张秘亲自下来接。”
“还能有谁,江太太啊!”有知情者低声回答,“想不到江太太真人比照片还漂亮,气质真好!”
“哦!原来是她……”
“嫂子!麻烦您跑一趟了。”见到许归忆,张文博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地接过她递来的蓝色文件夹。
“没事儿,正好出来透透气。”许归忆随口问:“江望呢?”
“老大还在会议室。”张文博看了眼时间,对许归忆说:“他那边大概还要一个小时才能结束,老大交代了,您到了以后,请您去他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许归忆摇摇头,酷暑带来的燥热还未完全散去,她感觉有些口干舌燥,“文件你赶紧拿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你们忙你们的。”她说着用手扇了扇风,“麻烦问下茶水间在哪儿?我喝口水就走。”
张文博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光顾着接文件,竟然忘了给老板娘倒水!他连忙将文件递给身边跟着下来的助理:“小陈,你把这个文件送到第一会议室给江总,就说太太送来的。”
“好的,张秘。”小陈应声快步跑向电梯。
张文博接着转向许归忆,侧身引路:“嫂子这边请,茶水间就在前面拐角,有咖啡、茶和各种饮料,您想喝点什么?我给您拿。”
他引着许归忆走向员工茶水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女生正在嬉笑。
“欣欣,你腿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啊?”几个实习生正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聚在一起闲聊。
“哦,你说这个啊,”楚欣欣被围在中间,轻抚疤痕,“就是小时候在大院里玩的时候,许归忆,额,就是你们说的江太太,我不知道怎么惹她生气了,她一个不高兴,就把我推倒了,这是被车刮的。幸好江总当时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就把我送去卫生所包扎了。”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语气充满仰慕,“江总那时候可紧张了,一路上都在问我疼不疼,到了卫生所还亲自盯着护士给我包扎呢。”
实习生们眼睛都亮了,纷纷惊叹:
“哇塞!欣欣,想不到你和江总还有这渊源呢?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啊!”
“是啊,也太低调了吧!”
“有这层关系,你转正肯定稳了!”
门外的张文博在听到“许归忆”三个字时脸色就已经变了,张文博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出声阻止,却被许归忆一个抬手制止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楚欣欣羞涩地抿唇笑笑,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其实……我和江总的关系,可能比你们想的还要近一点点。”
“哈?”众人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还要近一点?怎么近啊?”
楚欣欣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不急不缓道:“你们知道吗,江太太,其实是我小姨的继女。”
“继女?!”惊呼声更大了,“天呐,那江太太岂不就是你姐姐?江总岂不就是你姐夫?!”
“嗯,算是吧。”楚欣欣含蓄地点点头,默认了这个称呼,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这位姐姐啊……”她说着眉头轻蹙,欲言又止。
见状,众人立刻追问:“怎么?”
“唉,”楚欣欣再次叹气,看上去竟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模样,“她的性子有点……啧,怎么说呢,难搞得很,骄横跋扈,又傲慢无礼,你们是没见,她平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对我们这些亲戚也爱搭不理的。”她说着故作理解地耸耸肩,“不过想想也对,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许家千金,嫁的又是江总这样的人物,有资本任性,脾气大点也正常啦。”
“真的假的?”其中一个实习生小声嘀咕:“江太太脾气很大吗?我之前听其他同事说,她人很随和啊……”
“那是你们不了解她,”楚欣欣无奈地摇摇头:“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脾气,可骄纵了。我小姨平时在她面前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惹她不高兴……”
“我的天,果然人不可貌相,想不到江太太竟然是这样的人!”有人附和。
“是啊,真是想不到……”
楚欣欣说:“没办法,谁让人家投了个好胎呢,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能靠自己努力才能被别人看得起。有时候想想,真羡慕她,什么都不用操心,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砰!”
茶水间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霎时鸦雀无声。
楚欣欣和另外两个实习生惊恐回头,只见许归忆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带我一个?”
张文博一脸焦急地跟在她后面,额头上全是汗——坏了坏了!这下真出事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颤抖着给江望发消息:
【老大!十万火急!太太在一楼茶水间!情况非常不妙!!!】
茶水间里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实习生吓得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楚欣欣在认出来人的刹那,手里的纸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渍蔓延开来。
“许、许姐姐!”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来了?”
许归忆没理她,也没看地上的狼藉。她一步一步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楚欣欣紧绷的神经上。
许归忆旁若无人地走到饮水机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接了杯水,哗哗的水流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漫长。
接完水,她优雅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楚欣欣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语气自然地问:“听说你羡慕我?”
“我……”楚欣欣想辩解,却被她的眼神冻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嗯,可以理解,”许归忆轻轻晃了晃水杯,微微倾身,靠近楚欣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茶水间里。
“没办法,谁让我天生好命呢?爹妈给的本钱够硬,老公也乐意宠着,怎么,碍着你的眼了?”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楚欣欣被许归忆直戳肺管子的反问砸得面红耳赤,羞愤交加之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茶水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大!”张文博看到江望像看到了救星,“您可算来了!”
他显然是从会议室直接跑下来的,呼吸还带着微喘,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白衬衫。
江望一把推开茶水间的门,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楚欣欣。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江望,带着无声的祈求。
然而江望理都没理她,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众人锁定许归忆。
“十一!”他大步跨进来,“怎么了?”
听见这话,在场的实习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等着看这位被传闻中被江总捧在手心的太太如何向丈夫告状。
然而,许归忆只是淡淡瞥了江望一眼。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下巴差点掉到地上的动作。
她伸出手,掌心抵着江望胸口,毫不客气地把他往外推!
“出去。”
江望被她推得一愣,身躯顺着她的力道实实在在后退了一步,站到了茶水间门外。他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茫然:“……十一?”
周围的同事全都目瞪口呆,石化当场。
推……推出去了?江太太把江总推出去了?
那可是金德世晨说一不二的江总啊!
“我要吵架了。”许归忆说。虽然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跟他解释了原因。
“好的,”江望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许归忆干脆利落地拒绝,“女人吵架,关你什么事?你在这儿影响我发挥,出去。”
江望看着许归忆气鼓鼓的侧脸,短暂犹豫了两秒。
他太了解她了,这种时候硬凑上去绝对是火上浇油!
领导要吵架了,他还是不要在这给领导添乱了!
他果断点了下头,接着声音放软了些,“那我去给你买杯喝的,败败火,老婆想喝什么?”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楚楚可怜的楚欣欣和满室诡异的气氛。
许归忆还真想了想,然后报出一个名字,“冰摇柠檬茶,要加很多很多冰块!”
“行,等着。”江望答应得干脆利落,迈开长腿就往外走,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留下身后一众风中凌乱的员工。
“…………”
茶水间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不是,江总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电视剧里可不是这么演的!说好的护妻大戏呢?!
张文博呆愣片刻,反应过来后,赶紧小跑着跟上:“老大,我去买吧?”
“不用。”江望脚步未停,边走边对张文博低声吩咐,“张秘,看着她点。”
话里意思很明确:别让我老婆吃亏,但也别干涉她发挥。
张文博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立刻退回茶水间门口。
第75章 第75章 “这么生气啊宝贝儿?”……
江望离开后, 走廊上聚集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扎堆儿地小声议论:
“里面怎么回事?江总怎么被推出来了?”
“好像吵起来了……”
“我天,那个人好像是江太太!!!出什么事了啊?”
“嘘!张秘刚才悄悄给我透了个信儿,有个实习生在背后造谣江太太, 正好被人家撞见了!”
“造谣江太太?她疯了吧!”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看向楚欣欣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这些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茶水间, 楚欣欣有一种被当场拆穿的窘迫,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归忆视线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回楚欣欣身上,声音罕见的平静:“好了, 楚欣欣小姐, 不相干的人走了, 看热闹的也够多了。现在, 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你对我这个骄横跋扈, 又傲慢无礼的人, 到底有多羡慕?哦对了,顺便也聊聊, 你刚才说的那些感人往事。”
楚欣欣猛地吸了下鼻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伸出手想去拉许归忆的手腕,被许归忆不着痕迹地避开。
“姐姐,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楚欣欣放低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她用乞求的语气说:“我就是跟同事闲聊,说起小时候的事, 顺口提了一句姐夫当年帮过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姐姐你别跟我生气……”
许归忆看着楚欣欣梨花带雨装可怜的脸,忽然轻轻笑了声,带着点儿嘲讽,“楚欣欣,收收你的眼泪,我不吃这一套。这里没人是你姐,更没人是你姐夫。”
许归忆干脆利落地同她划清界限,楚欣欣闻言,脸上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
“想不到,你别的本事没有,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一流。”许归忆轻嗤。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门口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当年在路口,我为什么‘故意’推倒你,前因后果,需要我帮你仔细回忆回忆?还有,江望当年到底有没有‘亲自’送你去卫生所,‘紧张’地盯着护士给你包扎,需要我现在就把他叫回来,跟你当面对质吗,楚小姐?”
这下门口的议论声更大了。
张文博被许归忆一顿输出震到了,忍不住点赞:老大刚才还让我看着她点,这哪用我看?嫂子这战斗力,老大真是多虑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待命吧,别影响嫂子发挥。
许归忆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楚欣欣摇摇欲坠的尊严上,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巨大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方才和她聊得火热的几个实习生听见许归忆的话,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了。
靠!闹了半天是她瞎编的啊!真他妈无语了!!
她们看向楚欣欣的眼神从之前的同情羡慕,变成了鄙夷恶心。
许归忆冷冷扫过楚欣欣就要崩溃的脸,端起水杯,从容地喝了一口。
“当年那点破事,我没追究,是因为我懒得跟你,还有你那个自作聪明的妈计较。”她说着,一寸寸缓缓逼近,过于强大的气场让楚欣欣踉跄着后退,“如果我真要追究,你以为,就凭你们当年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你们还能安安稳稳留在北京?你以为,我爷爷奶奶是菩萨心肠,会那么轻易放过你们?”
楚欣欣浑身一紧。
许归忆微微俯身,凑近抖如筛糠的楚欣欣,嗓音压得更低了,“你和你妈当年没被请出北京城,是我不屑计较。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蹬鼻子上脸,再用你那套绿茶手段来恶心我,更不意味着你可以在这里信口雌黄,搬弄是非!”
“我、我……”楚欣欣吓得结结巴巴,“我再也不敢了……”
“我警告你,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半个关于我、关于江望的字……”许归忆盯着她勾起唇角,眼神却变得愈发冰冷,“我不介意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骄、横、跋、扈!”
她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的同时,楚欣欣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彻底抽离,那一刻,她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她再也控制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捂着脸发出低低的呜咽。
一时间,众人耳边只剩下楚欣欣压抑的哭泣声,以及许归忆放下水杯时,那一声清脆冰冷的“嗒”。
江望拎着一杯冰摇柠檬茶快步走回茶水间时,里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零星几个员工在默默冲咖啡,见到他立刻恭敬问好。
许归忆独自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的墙上,目光低垂,失神地望着地面。
张文博见江望回来,连忙上前低声汇报:“老大,嫂子已经处理完了。那个实习生……哭着跑出去了,其他人也都散了。”
江望点头,视线一秒不离许归忆。他走到女孩身边,将冰凉的柠檬茶递过去,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领导,您点的冰摇柠檬茶。”
许归忆伸手接过来,“噗”地一声扎破封口,狠狠吸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勉强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燥火。
她低着头,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江望没有出声,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许归忆慢慢抬起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江望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江望,我生气了。”
江望的心被这一下戳得又软又涩。
他当然知道她生气了,从张文博那条“十万火急”的信息就能猜到几分。
“我知道,”他语气如常一样温和,抬手勾了一下她耳侧的碎发,“我们家十一肯定是受委屈了,愿意和我说说怎么回事吗?”
许归忆缓缓摇头,视线再次垂落,盯着杯中晃动的冰块,轻声说:“现在还不太愿意。”
“好,那我再等等。”江望没有追问,给她整理情绪的时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三哥,”过一会儿,许归忆再次开口,“虽然我知道,今天这事,从头到尾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望:“但是?”
许归忆深深吸气,“但是,我现在就是有点生你的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坦诚地说出自己都感到有些无理的情绪,期间一直没有和江望对视。
江望微微弯腰,捕捉到她低垂的视线,笑着问:“这么生气啊宝贝儿?气得都不愿意看我了?嗯?”
许归忆说:“是的。”
江望又笑了下,手指捻了捻她的耳垂,“那我哄哄你,好不好?”
许归忆顿了顿,犹豫再三,还是摇头,“不好,我现在有点不想和你说话,也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江望还想说点什么,这时,一直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张文博看了看腕表,硬着头皮上前提醒:“老大,会议室那边……都等着您呢。”
“三哥,你先去开会吧。”不等江望说话,许归忆先开口了,她看着江望认真道:“别耽误工作。茶水间里发生的事,你别问,也别跟任何人打听。这件事你要知道,只能由我亲口告诉你,好吗?”
“好。”江望郑重地答应她,“我不问,一个字也不打听,我只听你说。”
许归忆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她又补充一句:“你放心,我没砸东西,也没打人。”
潜台词是:我很克制,没给你惹麻烦。
江望闻言一下就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打了也没关系,老公给解决。”
这话说的,可真是偏心偏到太平洋了。许归忆没忍住笑了声,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撵他,“好了好了,你快去开会吧。”
“那我走了?”
“嗯。”
看着江望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电梯,许归忆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回到车里冷静一刻钟,心里的郁结并未完全消失,她掏出手机,在发小群里啪啪打字:
【许归忆:@时予安@姜半夏.姐妹们!现在有空吗?出来陪我吃个饭,顺便听我骂个人!气死我了![发怒][发怒][发怒]】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群里立刻炸锅了。
【时予安:!!!地址发我!@姜半夏.嫂子你在家吗?我去楼下接你!】
【姜半夏:在!等我十分钟!】
【方逸航:???什么情况?出啥事了十一?】
【陈词:谁惹你了,跟哥说!】
【江望:……[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迟烁:让带家属不?带二哥一个?】
许归忆看着瞬间刷屏的消息,没好气地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