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鲛纱缎子铺着精细绣纹,软乎乎的坐垫深深陷在靠座里,四周挂配着丁零当啷的玉石络子。
燕岂名眼睛腾地一亮。
似星河轻咳一声,不经意道:“你们仙门灵鹤,能够日行万里?”
第36章 第36章夜不能寐
日行万里?
燕岂名脸上可爱的表情突然一空,眉头皱起来。
能,怎么不能?
区区万里,小崽子居然看不起他们的灵鹤!
似星河微倨着脸,半天,余光终于忍不住去瞥燕岂名,就看见一个气冲冲离开的身影。
背影非常具备胜负欲地摆手:“上次回宗是缓行,你怕是没见过我们天衍宗灵鹤真正的速度。”
似星河:“……”
瘫着脸,手指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没忍住,一道灵气把旁边的树给掀了。
柳沟村又添了一垄肥田。
燕岂名说到做到,果真借了一只最机灵的灵鹤,瞧着就很能飞。
长得也好,羽毛光泽柔滑,一层层在阳光下透着晶润的白。
燕岂名捋捋灵鹤,一副宝贝模样,灵鹤亲热地把喙塞进他手里。
燕岂名脸上写着不值一提,提高音量超小声嘱咐:“乖,一会按最慢的速度来,只要飞得比——那个人——快一点就行。”
他头都没回,掐起手指,指指一边的似星河。
“那个人”黑着脸坐在鸦羽车辇里,华美的车架衬出他十足霸道,气势非凡,就是……
在一人一鹤旁边不知道怎么有点可怜。
殃渡在车头谄媚传音:“尊上,我这就去把那扁毛畜生的脖子扭了。”
似星河瞪他:“我需要吗?”
殃渡敢怒不敢言:您看起来很需要啊……
似星河哼了一声,靠坐回去,攥着拳头闭目养神:“起。别多管闲事。”。
云气翻涌,山峦渐小。
燕岂名昂首而立,气势磅礴,一边魔尊的派头彻底被他压下。
燕岂名满意地点点头。
灵鹤和车辇的速度果然都极快,按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回去。
似星河大约是被这速度惊到,跟着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燕岂名其实有点无聊,抽空想起,后面好像还跟着个佛修。
是哦,还是个准备用自己打窝钓蛟蛇的佛修。
燕岂名悄悄用神识往后一扫,希望他跟不上掉队了。
于高阶修士而言,神识外放与亲眼去看无异,明心和尚缀在百丈之外,脚下踩着一片白纸一样的法宝,抬眸一笑,合十称了声佛:“燕道友放心,贫僧还行。”
燕岂名:“……”
也行吧。
他将神识收回,一不小心扫到了似星河的车辇。
冷着脸的似星河瞬间抬眼看来,嗯?
燕岂名装作无事发生:“没在看你。”
似星河:“……”
车头上的殃渡吱嘎一声感觉自己要裂开了。
燕岂名撩了一下就跑,感觉自己又赢了,嘿嘿。
突然,颈后像是被人轻轻吹了口气。
他一怔,密集的触感瞬间从上缠下去,一路滑到小腿。
力道带着点牙痒痒的泄愤,仿佛咬牙切齿地戳揉,但从头到尾都很轻,往下触及脚踝,又更轻了许多,像是不敢触碰,带出些柔软来。
燕岂名一点都不柔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借灵鹤的时候没想到,小崽子一天要摸八百遍他的宝贝剑!
还不如和他打架掉下去呢!
好歹是两个人一起,他不会这么丢人,堂堂化神,要站不稳一个人掉下去?
毁灭吧。
灵鹤极通人性,感觉到不对,立即转头疑惑地轻唳一声。
速度一缓,旁边的车辇也瞬间慢下。
燕岂名身上缠着的灵力一消,似星河拧眉看来。
燕岂名脸上还有点热,生怕他看出异样,立刻安抚灵鹤,催动着速度加快。
“咻——”地一声,灵鹤如羽箭穿云,离弦而去。
似星河的车辇被甩在后头。
似星河:“……”
黑了一路的脸更黑了,看着剑修迫不及待逃离的背影,眼里结出一层寒霜。
不需传音,殃渡号令鸦羽,使出逃离幽冥的劲,欻一下飞蹿出去。
——这可是真逃离幽冥。要是被燕仙君远远丢在后面,今晚就可以炖一锅乌鸦汤喂九嶷去了。
高空之上,灵鹤和鸦车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似星河没空摸清寒了,森寒的目光锁着燕岂名。
燕岂名生怕他又空下来,他才不怕看!
毫不畏惧地瞪回去,灵鹤就是跑得比破车辇快。
明心跟在后面,白纸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之间波折不定。他看着前面二人眉来眼去,淡定抬手,叹道:“阿弥陀佛。”
……
原本还要半个时辰的路程,又缩减一半。
燕岂名老远看见一只少年在天衍宗的山门边鬼鬼祟祟打转,蛟蛇!
灵鹤还没站稳,他腾地跳下去,三两步走到蛟蛇身边:“前辈。”
守山的弟子对视一眼,双双告罪:“多有怠慢,原来真是小师叔的朋友。”
蛟蛇笑嘻嘻往燕岂名身上一挂:“无事无事。”
一边还若无其事又心虚地四下张望,小声问:“这一路上,没有奇怪的人跟着你吧?”
燕岂名刚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似星河追上来,一把将蛟蛇从他身上撕下来,狠狠捞过燕岂名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
青年眉目锋锐如刀,俊朗的脸上写满警惕,恨不得把眼前的小白脸给剐了。
守门的弟子又对视一眼,眼珠起飞,芜湖!
立马胡乱看天,装作自己根本不存在,竖起耳朵,为辛苦等更小师叔和他情缘故事的同门贡献一份力量。
嗯?
燕岂名拐似星河一下,传音:“魔尊大人,不若帮忙去拦一下明心?”
似星河视线落到被拐的小腹处,心情莫名好了些,好像他们俩才是一头的:“不用拦,他不见了。”
不见了?燕岂名直觉不会怎么简单,但机不可失,连忙拉起蛟蛇往宗门里走。
似星河一下和他不一头了,拽住他的手攥紧:“你带他去哪?”
燕岂名理所当然:“回去找师兄啊。”
蛟蛇跟着点点头。
似星河咬牙,你师兄防我就和防狼似的,怎么这个你就往他跟前带。
瞬间冷脸:“不行。”
燕岂名满头问号:“怎么不行了?”
缓了一下,反应过来:“哦没事,竹屋那一排房子加盖也很快,实在不行我让他住我隔壁,不会打扰到你。”
似星河:“???”你还想让他和我们住在一起?
冷冷抓起燕岂名的手腕,扫了眼臭蛟蛇,咬牙切齿:“燕仙君可还记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在我这里?”
他召回鸦羽围住天衍宗,难道是为了把这条破蛇和他俩关在一起?
燕岂名一僵,哦是,似星河对清寒正是宝贝的时候,估计也嫌蛟蛇在旁边会惹是生非。
说来说去,他是把那和尚怎么了,不远千里地追着他跑?
燕岂名抖开似星河的手,突生好奇,旁若无人地准备给蛟蛇传音:“你们——”
这时,守山弟子突然站正,朝里行了个礼:
“见过掌门。”
师兄?燕岂名一喜,转身看过去,果然看见段沉舟。
长身而立,十分稳重可靠。
但燕岂名一喜过后,看了瞬间来气,丢过去一道埋怨的眼神:
越来越没用了师兄,让你帮我拦个人也拦不住,后脚就跟我跑去柳沟村了。
段沉舟:“???”
黑着脸用眼神瞪回来:
还没和你算账,越来越有本事了,把人渣成这样,宗门上下全都知道,就我是最后一个。
燕岂名:“???”
师兄你干嘛瞪我。
他们的眼神交流损失了一些关键信息,眼看要走向大失败。
似星河在旁边散发出森森冷气,一个冰冷的眼刀插进来,怎么和谁都这么多话要说!
三个人没一个开口,视线交汇,空气却好像忽冷忽热起来,滋滋冒着火星,仿佛要炸了。
“咳咳。”突然一声轻咳,温和带笑,吸引了众人注意。
燕岂名和似星河视线齐齐移过去。
眉眼温和的佛修坦然而立。
明心站在段沉舟旁边,一副来了许久的样子,与他们见了个礼。
“???”
他怎么在这。
燕岂名下意识瞄蛟蛇的方向,果不其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大约是在明心刚刚出现的时候。
燕岂名:“……”
明心微笑,出口就是辞行:“今日与段道友燕道友还有这位道友都相谈甚欢,可惜天衍宗近日事忙,不便叨扰,就先告辞了。”
燕岂名:“……”
行吧,与明心又见了个辞别礼,这和尚就和出现时一样猝不及防地离开了。
回去的山路上只剩段沉舟和他们二人。
段沉舟以往最是不喜似星河,这次居然没说什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燕岂名一眼,默默走在他们前面,背影十分萧瑟。
而似星河对别人的爱恨情仇并不感兴趣,冷脸跟着燕岂名。
燕岂名:“???”
看看前面,看看旁边,出言打破沉默:“魔尊大人,你车辇上的络子很别致好看,不知是出自谁的手艺。”
似星河抬抬下巴,觑他一眼:“怎么,燕仙君对这些感兴趣?”
燕岂名眼神亮晶晶,点点头。
似星河不适地轻咳一声,别过头去:“那我改日送、让人送一个给燕仙君就是了。”
燕岂名十分欢欣地道谢,脸都没那么冷了。
似星河还来不及偷偷高兴,燕岂名三两步跨到段沉舟身边:“师兄,那你记得和小芋头说一声。”
似星河:“???”
燕岂名退回来,微微一笑:“魔尊慷慨,改日我领着师侄亲自上门拜谢。”
似星河:“……”
瞬间面如寒霜,把半座山头冻成了冬天。
正到岔路,段沉舟犹犹豫豫一回头,看见似星河黑着脸,燕岂名在旁边恍然不觉,溜溜达达。
他欲言又止,往左走了一步,燕岂名立马跟上。
似星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是住在右边吗?”
燕岂名心虚得理所当然:“天衍宗屋舍众多,总不好让魔尊大人一个客人天天挤着我住。”
似星河阴测测:“燕仙君把本命剑落在我这,难道不准备随时看着,燕仙君对自己小命放心的很,我却夜不能寐。”
燕岂名一堆借口被噎住,转身准备向师兄求救:“师——”
师兄呢?
方才还站着个人的小路上空无一人。
“……”
好好好!燕岂名看似星河,夜不能寐是吧。
晚上把安眠法阵一开,保准你睡得比谁都香!还有你那一大屋子乌鸦。
燕岂名气呼呼地拉开自己的屋门:“魔尊请自便。”
似星河抵住他,眼眸深黑:“我要住燕仙君这间。”
燕岂名:“???”你咋不要住天上。
断然拒绝:“你住这,我住哪?难道住你那间?”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似星河微微挑眉,跟着反问:“怎么,我那间难道有什么问题?”
他原本只是随口,却见燕岂名突然心虚地转了转眼睛。
动作幅度很小,但因为两人靠得极近,他的注意力又一直放在燕岂名身上,似星河看得清清楚楚。
似星河:“???”
这又有什么心虚的。
我那间有什么问题……等等!
如星火乍现,似星河脑海中猛地擦亮一道联想。
黑暗中的幻梦……
柔和得和现实截然相反。
是……似星河的心脏突然砰跳起来。
第37章 第37章近乡情怯
他抵住燕岂名的力道松了些,燕岂名立马抬眼看来。
鼓噪的声音还在胸腔,似星河有些头晕目眩。
但态度变化太大,容易露出破绽。
于是在那双桃花眼里浮出怀疑之前,似星河抢先一步,眼睛微眯,一把攥起燕岂名的手腕,捏紧:“燕仙君真做了手脚不成?”
这动作燕岂名熟,日常发疯。
最近甩小崽子的手都甩成习惯了,他立即松了口气退开一步,转移话题:“最大的手脚不是已经在魔尊大人那里了。”
——指的是清寒在似星河丹田一事。
似星河哼一声,像是信了:“那就好,希望我与燕仙君,在剑冢之前能够相安无事。”
燕岂名跟着冷哼:“那是最好,我可不想一堆吵吵嚷嚷的乌鸦跟着钻进我房间来。”
嘿,还顺带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让似星河住进来,完美。
剑拔弩张的竹屋前,两个人拉开距离,面色冷然,彼此都很满意。
似星河转过身,手搭在隔壁屋的门上,却突然顿了一下。
燕岂名稍加犹豫:“???”
他们俩能够得上互道晚安的关系了?似星河杵在那里干嘛呢。
还没开口,青年耳廓好像染了点红,声音冷淡,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渡鸦灵气太杂,我没让他们进来。”
说完,没再停留,直直关上了门。
哦?燕岂名挠挠下巴,是说就没让他们进天衍宗?
但和他说这个是做什么……唔,承诺剑质安全?
燕岂名莫名其妙。
清寒安不安全他还不知道嘛,他现在比较担心自己不安全。
哐当,他也关上了门……
熟悉的竹屋里。
似星河深吸一口气,克制地闭了闭眼:
“出来。”
殃渡从他的影子里落出来,化在地上变回人形,抬头欲言又止。
他第一次看见尊上这么焦躁,明明离满月还有一些时日。
似星河用冷眼扫过,语含警告:“殃渡。”
殃渡如梦初醒,猛地想起来在尊上面前,什么才是最紧要的事。
语速飞快,汇报着尊上一出结界就着鸦羽去查的事:“天衍宗的藏书阁确有神魂修剑一事的记载,但再往上,有道气息太强,属下、属下不敢贸然突破。”
一边递过玉简:“记载不详,是在逸闻杂记中偶然发现的闲笔,都抄录在——”此了。
不等他说完,似星河劈头夺过,神识一目十行扫过:
“…………盖闻上古大能者,禀剑道而生,以灵骨为铸,化神魂为锋,人剑相契,浑然一体。然世人不察,目为荒诞笑谈耳。”
似星河哑声赞赏:“很好。”
很好。
灵骨为铸,神魂为锋。
蛟蛇所言蕴养的法子,可信度一下攀升了大半。
似星河按捺着情绪,神识扫过丹田中剑柄以下寸断的清寒,抬头眼眸生光:
“办得不错,剩下的不用你了。”
殃渡尾巴翘到一半,惊慌抬头。
尊上没说过,事办得好也要炖乌鸦啊!
似星河:“……”
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黑沉:“你带着鸦羽去搜集蕴养神魂的丹方灵药。”
“至于剩下的典籍——”丹田灵气不自觉缠上清寒剑柄,似星河看向藏书阁方向的视线锐如尖锋,“我亲自去。”。
隔壁,刚悠哉游哉掏出瓜子的燕岂名一抖。
又、来、了。
脚踝处灵气萦绕的感觉。
像是一捧羽毛拂过,轻轻撩起痒意,一触即离,克制地在周围萦绕,生怕碰碎了似的。
但无形的存在感极强,迟迟不落下来,反而更加让人心惊。
燕岂名咬牙将瓜子一扔。
小崽子,刚回来,一个人也不能让他安生一下。
一墙之隔,似星河挥手示意殃渡退下。
临走,他突然想起来似的,又把殃渡召回来。
似星河微撇过脸,低声嘱咐:
“从明日起,无事不要靠近剑峰。”
殃渡点头应是,什么也不问,尊上吩咐不需要缘由。
点到一半,似星河沉吟片刻,改口:
“回报的事若不急,就早上过来。”
殃渡照单全收,确实,如果得了蕴养神魂的线索,肯定要第一时间呈给尊上。
似星河嫌弃地看着一边殃渡,皱眉,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花里胡哨又聒噪。
——燕岂名觉得他身边耳目太多了吗?
最后,似星河声音冷酷,一锤定音:
“日落之后,不要让我在附近看见一片鸦羽。”
殃渡欣然同——
“???”
乖乖,日落之后。
殃渡瞪着个大眼就走了,黑灯瞎火的,尊上是要对燕仙君做什么!
似星河拂灭蜡烛,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化神修士无光也能视物,甚至对灵气的捕捉要更灵敏几分。
他站在那里,神识慢慢地散出去。
心跳压抑着被放开,腾腾地跳得更凶。
一种柔软的、喧乎的情感慢慢地漫上来,像是儿时娘亲换了面粉给他蒸的包子,在锅屉上趁着暖暖的热气,一点一点膨起来,涨涨的温情。
他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摸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有一点急切,又好像不是很急,就像亲眼看着包子发起来,露出一点鲜香内馅的孩子,他从大人那里得到一个承诺,关于他如何以吃上包子作结,完满地过完今天。
但心底某个缺失的角落已习惯于落空,在暖融融的期待感里仍会隐隐不安。
似星河放肆地铺开神识,至少这一刻,孩子对承诺的珍重和信任压倒了一切。
他仔细地检查着竹屋,从每一根竹子的纹理,到四下的家具陈设,一处也不放过。
清寒长于阵法,千姨极擅诡道,这三年,他除了四处征战,就是学习诡道。剥去血腥残忍的那部分,诡道和仙门的阵法传承确实极为接近。
似星河非常有耐心,从地板摸到榻上,又从榻上移到桌边,顺着桌腿一点一点往上,等屋内的每一寸都被检查过,他的目光顺着蛛丝马迹移到了桌面上。
一只茶盅定定地扣在那里,十分普通,没什么花纹。
似星河看着茶盅。
很久以来,已经不知故乡为何物的他,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叫做“近乡情怯”的陌生感情。
他伸出手,控制着没有颤抖。
阵眼压在下面,茶盅被移开,灵气一激,露出一道有些眼熟的纹样。
似星河用得不多,但他对待阵法一向认真。
灵线攒成的咒文简单,不会错认。
眠。
视线一遍遍下意识地描摹。
包子热乎乎的面香,裹着野菜的清甜味,一点点咂上舌尖。
似星河突然有点想哭……
燕岂名在屋里踱步,看见隔壁灭了灯火。
脚踝上将落未落的灵气倒是散了。
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啊!
小崽子在黑暗里打会坐,回忆往昔,突然想起,欸嘿——
这是什么?剑还在这,顺手摸一下!
燕岂名手里掐着道灵气,按着这边桌上与那头阵眼相通的枢机,有些犹豫不决。
倒不是担心似星河还留了鸦羽。
小崽子有时候坏心眼挺多,但这种时候说话,他还是信的。
他是担心,似星河要是又睡过去,他要不要偷偷过去看一眼呢?
没别的,主要是小崽子自己的暗伤还没好,又帮自己蕴养本命剑,不知道会不会添了负担,上次才替他补些本元,又糟蹋进去。
但要是又遇到上次那样的事……
燕岂名背后一凉,总觉得怪危险的。
想来想去,按在枢机上的手又收回来,转而摸出一道通讯玉简。
燕岂名翻了翻,半天没找到人,又扒拉着往来通讯看了一下。
找到了,又改名。
燕岂名哒哒哒哒输入灵气。
[孤鸿照影侠岂名]:救救。
他等了一会,那边那个没良心的果然看见了,灵气微微波动,选择装作没看见。
燕岂名:“……”
于是威胁:你第九十八个前道侣提刀找上天衍宗来了。
灵气波动大了一些,过一会,几个字慢慢浮现。
[今天没空,别问明天]:消息落后了名名。
[今天没空,别问明天]:已经到第一百二十六个了,哦,一百二十七。
灵气黯淡了一会,像是那边在处理什么麻烦事情,但很快重新亮起来。
合欢宗的宗主终于忙完。
[今天没空,别问明天]:有事找我?
燕岂名用灵气点点上面的“救救”二字,着重画了个红圈。
[孤鸿照影侠岂名]:真有事已经凉了吧?
[今天没空,别问明天]:那我走。
[孤鸿照影侠岂名]:……
[孤鸿照影侠岂名]:有个事问你。
燕岂名纠结了一下,觉得谢枕欢虽然不靠谱,在这件事上还是比谁都靠谱。
[孤鸿照影侠岂名]:你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最快速度无后作用单方面解开道侣契吗?
燕岂名老脸羞红,通讯灵简沉默半晌,好似死了一般沉静。
嘶——就连谢枕欢也不……
灵简突然丁零当啷地乱响起来。
[出门访友,归期看心情]:有有有有有!
[出门访友,归期看心情]:太有了!
[出门访友,归期看心情]:别找别人!
[出门访友,归期看心情]:我在去天衍宗的路上了!
[出门访友,归期看心情]:非常快!
燕岂名:“……”
第38章 第38章谁的师兄
他就知道!
燕岂名和谢枕欢认识两百多年了,这家伙只有看热闹的时候跑得飞快。
放下通讯灵简,燕岂名木着脸,怀疑自己是否一时冲动。
下一瞬,那无形的触感去而复返,在腰背上似有若无地轻抚。
燕岂名咬牙,不冲动,一点也不冲动!
谢枕欢出门总会遇到新状况,三天内到就算快了。
也没几天嘛。
燕岂名一把将被子拉到头,强行睡觉。
大概是小崽子住在隔壁,入夜里,燕岂名恍惚间总一阵一阵地发梦。
先时只是胳膊腿都支唤不动,灵气不足地直发虚,周围的景象也很恍惚,他好像回到了魔界的秘境里,撺掇着小崽子要他背。
小少年不高兴地抿唇瞪来一眼,眉眼初见锋锐,但没现在冷厉深沉,甚至让人觉出几分可爱。
燕岂名*故意虚弱地晃了晃,他就没法子似的,带着点薄薄的红,脸很冷地把燕岂名放到背上,不忘记放狠话:
“乱动就把你丢下去。”
燕岂名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很好玩,他非要动来动去呢——蓦地,周围被一片黑暗吞没。
燕岂名手脚都动弹不得,如同被团团捆住。
周围狭小漆黑。
他想要说话,感觉嘴也被封住,发不出声音。
——就好像重新变成了一把剑。
“唔唔唔,唔唔——”
燕岂名翻身醒来,猛地掀开被子,黑暗散去,看见竹屋外的天光乍亮。
是梦?
他摆摆头,好像要把噩梦的余韵也挥去。
做剑已经做得够够的了,化神修士理应不会无缘由地入梦,怎么突然做个这么离谱的。
总不会是似星河后知后觉的剑主良心飘过来了吧。
燕岂名忙不迭隔空瞪了隔壁一眼。
都怪小崽子!
师兄的这排竹屋选址极佳,日出的第一缕晨曦就能照到屋前,方便他早起练剑。
也方便燕岂名赖不了床。
燕岂名哈欠连天地打开门,看见似星河也起了。青年换了身墨色锦袍,腰封勾勒出修长的身形,浸在朝阳里。
他带着几分沉静,站在那里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岂名想起那个梦,还有几分迁怒,无需演技,脸刷地一拉。
等似星河听见动静转过身,他又忍不住有点想笑了。
视线往似星河眼睛一扫,张口先把一声轻佻的哟吞了:
“魔尊昨晚不睡,等着夜会佳人?”
语气着意地冷,仍然掩不去里头几分促狭。
实在是似星河这副模样太少见了。
俊朗的脸庞上第一次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似的,但带着的情绪又不很沉。
——最重要的是,眼底两抹青黑,浓重不散,活像是半夜被人翻进去打了一顿。
燕岂名心底嘿嘿地幸灾乐祸,小崽子也睡不好?
似星河剑眉微敛,黑沉的眸子垂下,将脸侧回去,声音低沉中生出几分柔和:“燕仙君睡得可好?”
燕岂名:“???”
你鬼上身了?
似星河意识到不对,轻咳一声,声线转冷:“今日还没检查过。”
说着不等回复,一把抓过燕岂名的手腕,探入灵力。
随时随地抽查他神魂状态,确实是似星河最近老在做的事。
但燕岂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动手前会提前打招呼?
而且……修长的手指带着点温度,攥在腕间的力道似乎不太一样,摩挲着带出一点痒意。
似星河鸦黑的睫羽密密垂着,眼底青黑一点不妨他眉眼俊朗,甚至多了几分活气。
燕岂名莫名觉得有点口干。
他猛地抽回手,撇过脸:“魔尊检查够了?”
似星河一怔,慢慢克制地收回手,低低嗯一声。
剑修冷峻的伪装仿佛裂开一道,让人伺机窥见里面那个鲜活的芯来。
暴躁又娇气的小脾气,不喜欢受制于人又没耐心,有点可爱。
似星河一错不错地看着燕岂名。
他这样的性子,一直装成冷若冰霜,应该也很艰难吧。想到这,似星河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还是不明白燕岂名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燕岂名多半有自己的理由,说不定和神魂受损之事有关。似星河不是不生气,但现在他多了很多很多的耐心,足以把燕岂名圈起来,然后,慢慢地,摸清楚。
身侧的视线带着灼人的温度,落在身上总感觉毛毛的。
哼,他都回宗门了,现在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燕岂名一点不惯着他,拔腿往山下走去:“我今日事忙,魔尊自便。”
飞快地把似星河甩在后面。
他倒也不全是胡扯。
谢枕欢行事有时让人两眼一黑,现在又不回灵简讯息了,燕岂名得提前在山门做点布置,免得这家伙直接冲上来,说不定对着小崽子上下一打量,说出什么毁他半生清誉的话来。
嗯,然后得去找师兄,商议一下柳沟村的事。
燕岂名沿着山路慢悠悠走,刚唤只灵鹤过来,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猛地转过身——
燕岂名瞪似星河:“魔尊还跟着我,可是有什么事?”
似星河视线落在灵鹤上:“燕仙君不是要去主峰?正巧顺——”
燕岂名迅速打断,微微得意:“我去山门。”
不顺路。
似星河坦然自若地点点头,跟着改口:“正好这些时日还没好好领略过贵宗风光,驾鹤正好一览。”
不行,你跟着去,要让我在眼皮子底下给谢枕欢留东西嘛,那不是摆明了心里有鬼。
燕岂名话锋一转:“突然想起,山下市集不是今日开,我还是直接去主峰吧。”
他防御性提问:“我去找掌门师兄,魔尊还顺路不成?”
似星河果然没招:“藏书阁也在主峰,我与燕仙君同路一段。”
哼哼,谁跟你同路一段。
燕岂名转身招手,他们宗门这么多灵鹤养来是白吃的吗?
……还真是白痴。
不知道怎么的,往日成群结伴的灵鹤今日去哪打野食,再不见有一只过来。
似星河面色平静,无辜地站在一边。
半晌,先前飞来那一鹤孤零零地用喙顶顶燕岂名:“唳——”
走不走啊?
燕岂名:“……”
不等他说话,站在一边的似星河抄起他的手腕,长臂一收,两个人飞身站在了灵鹤上。
燕岂名来不及反悔,等半天的鹤已经急不可耐拍拍翅膀,“咻——”一声飞出老远。
似星河赞赏:“贵宗的灵鹤飞得确实快。”
燕岂名:“……”
有似星河在后面,他站得很稳。青年的手还攥在他腕上,姿势几乎是半圈着他,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扫在后颈。
燕岂名总觉得哪里别扭,他好友众多,也不是什么端方的性子,随便一歪挂在身上好像没什么。
但怎么小崽子站他后面就这么不对劲?
想来想去,燕岂名豁然开朗,他们虽然柳沟村走了一遭,亦敌亦友,但终究说不上太亲近。
日常相处的距离上,小崽子是不是太不讲究了?
燕岂名拍开似星河的手,往前站了站。
要不是担心他半路又去摸清寒,燕岂名早该御空走了。
“咳咳,”燕岂名想起来,“魔尊要去藏书阁?”
似星河大大方方点头:“不错。”
燕岂名:“就这么去?”
似星河思考:“难道要先去与你掌门师兄说一声?”
燕岂名:“???”
什么掌门师兄?那是我师兄,不是你师兄好吗?
赶在似星河不知廉耻地将问句敲定成行程之前,燕岂名连忙掏出一块玉牌丢过去。
玉牌上除了镌刻着天衍宗的标识,还有小字一行,是他的名字。
似星河拿在手里,拇指抚过,垂眸看燕岂名。
神情十分正直的剑修并不知晓,只迅速交代:“你拿这块牌子,轮值的弟子不会拦你,除了藏书阁顶层,下面六层都可以参阅,但顶层万万不可硬闯,若是真有什么要找的——”
燕岂名猛咬住最后一句,他帮忙找,还是他帮忙去找师兄要特批的条子?
似星河盯着燕岂名,看见他耳垂红了一点,说到一半的话突然急转:“反正也找不到,那就别看了。”
似星河又有点想笑了。
手中的玉牌还染着剑修熟悉的气息,他记得在顶层这里刹住,但他好像不知道,一般的正派修士,可不会把自家宗门的藏书阁毫不防备地向一个魔修敞开。
就像一个正派修士,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魔修。
似星河垂眸看了眼玉牌,动动灵气,将它收了起来,声音轻柔:
“多谢。”。
“好了,到了。”
燕岂名用驱赶的眼神看似星河,好像他再不下去,就不得不把他踢下去了。
似星河十分知趣,从善如流地落在藏书阁前。
他前脚下来,“咻——”地一声,灵鹤后脚就载着燕岂名飞速离开,一转眼背影都只剩下一小点。
似星河:“……”
还是有点气怎么办。
他回过身,抬头看向眼前声势巍峨的书阁。
天衍宗的藏书阁依山而建,七层飞檐如灵鹤展翅,在晨光中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
似星河脸色一肃,微不可见地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不愧是上十二仙门之首的天衍宗,藏书浩如烟海,典籍玉简堆积如山。
以他化神期的神识,也不敢说能迅速将这些全部扫完。
似星河的视线却毫不停留,他脚步不停,直直走向第二层。
到了第二层,依旧目不斜视。
如此上到第三层,他开始感受到殃渡说的那道气息。
不一样的是,这道气息更活,明知道他能感知到,仍旧带着审视上下打转。
似星河面不改色,一步一步上到第六层。
到了层顶,他的额头也渐渐冒出汗来。
终于,似星河在第七层入口处停下,抬头看去——
身着掌门服饰的修士肃立在那里,一脸嫌弃:“魔界那小子,你来得也太慢了。”
不错,殃渡曾探查过,天衍宗除五位外聘的客座长老,上一辈几乎都已不在。
而顶层连燕岂名都不能决定有谁进入。
因此方才似星河在灵鹤上便想通,能在这里留下强横气息的,就只有现任掌门——段沉舟了。
段沉舟不满地看着下面的魔修,除了样貌长得俊俏一点,嗯,阿名还真就从小好美人,还对阿名神魂的伤势上心一点,哦对了,这点现在没了,他特意放了道引子在一层,还以为这小子要连夜摸过来呢。
——总之,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哪里好的。
若要论身份,更是不般配极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魔修,还是个身份不明的魔尊。
段沉舟没好气,准备开口。
似星河突然非常恭敬,躬身行了一记晚辈礼:“师兄。”
段沉舟的话哽在喉咙里:“……”
第39章 第39章见家长啦
“师兄!”
燕岂名跳下灵鹤,直冲进段沉舟的住处。
桌案上铺着张雪白的新纸,镇纸压着,毛笔规矩地搁在笔山上,不见人影。
诶?去哪了?
小芋头也上早课去了,燕岂名环顾四周,疑惑地摸摸下巴,大白天的,师兄不在这里处理公务,还能干嘛去?
……
藏书阁里。
段沉舟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脸色瞬变,衣袖一摆:“谁是你师兄!”
似星河十分淡定:“师兄当着仙盟众人的面认下的我,只差了弟子玉碟未补。”
意指仙盟共商讨魔那日。
虽没说最后那句,但未竟的“难道就不认了吗”淡淡逼问感,成功让段沉舟又噎了一下。
段沉舟:“……”
还不是为了给阿名解围!
心里给燕岂名也狠狠记了一笔,看似星河更不顺眼,拂袖转身:“跟我来。”
似星河什么也不问,真就乖乖跟上去。
藏书阁共分七层,愈往上典籍越少,陈列在不同的架子上,第七层却与下六层不同。
这里没有架子,只有很多悬在空中的光点,浩瀚地铺满了整片穹顶,闪烁不定,走近了细看,才发现是一团一团的灵气,里面有些托着竹简,有些是玉简,还有些细碎无形的游丝。
似星河没有多看,跟着段沉舟往前。
走到尽头,段沉舟手指一并,拂过空无一物的墙面,一道灵气勾勒出的窄门渐渐浮现。
他没急着去推,突然侧头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似星河一怔,如实答了。
“似星河……”段沉舟重复一遍,推门的手很稳,跨过去对着似星河道,“进来吧。”
门里另是一片空间,像是悬浮在尽了之处的虚无。
段沉舟踏在半空,抬手招了招,虚无中唯一的一团灵光扎过来。
它没有眼睛,也无口鼻,似星河却感觉一道目光人性化地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
灵光落在段沉舟掌心,化作一枚玉玦,安静地不动了。
段沉舟:“把你的血滴在上面。”
似星河看他一眼,刺破指尖,照做了。
血落在玉玦上,悄无声息融了进去,段沉舟面色专注,两眼紧盯着玉玦,完全把似星河晾在一边,好像期待着什么变化。
半晌,他似乎叹了口气,挥袖将灵光送回,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是一脸肃正。
似星河站在旁边,并不打扰,甚至作为刚刚损了一滴血的主人,一点不好奇。
段沉舟突然回首,没好气道:“魔尊也不问一句?”
似星河抬眸淡然回应:“师兄是阿名的师兄,自然不会害我。”
况且,段沉舟想验证什么,他不是没有半点猜测。
似星河灵气微动,指尖的红点消去。
只是现在,关于体内咒力的答案为何,对他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回答满是信任,十分坦诚,偏偏听起来还发自内心地真诚,段沉舟宁愿他是在威胁自己。
黑着脸,挥手化出一方石桌,先饮了一口冷茶。
似星河默默坐到对面。
两人对饮了一会。
段沉舟抬头,眼神突然锐利:“天衍宗心法能调和你的血脉,阿名的神魂是为你而伤。”
似星河捏紧茶盅的指节泛白:“我知道,是我的错。”
段沉舟重重哼了一声。
似星河声音微哑,寸步不让:“师兄特意留下一部杂记引我来此,便是信任能将此事托付,我会尽我所能,不惜一切代价。”
托付。
段沉舟黑着脸,差点气笑了,毫不客气地打断:“魔尊大人是会顺杆爬的,阿名好歹是我的师弟,还不需要托付与人。”
似星河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燕岂名的师尊已不在世,眼前这人便是他唯一最为信赖的人。
段沉舟挑剔地打量似星河,面色更沉。
况且……蚀月血脉本身便是不祥,天衍宗功法主生,蚀月吞噬一切主毁。
上一任魔尊九嶷掀起魔乱,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不愿说这些,只起了一句:“你的血脉,满月时——”
似星河沉声打断:“满月之日,我自囚幽冥。”
段沉舟怔住,抬头看去——
青年斩钉截铁,对视的眼神淡然笃定。眸光如星,黑沉如钧:
“入幽冥无寂之海,折念灭欲,月月如此。”
……
段沉舟叹了口气,目送似星河离开。
他只是想要一个态度,多少被这小子的狠劲吓了一跳。
而且最后他问起似星河,可有什么要问他的。
青年垂眸喝了道茶,最后只是问了一句:“师兄可能告知,阿名从前为何痛恨魔修?”
不问重逢,不问别离,只问燕岂名的过往。态度中是尊重,也是自信。
——仿佛他和燕岂名之间种种,最终都该从燕岂名那里解得答案。
段沉舟揉揉额头,觉得阿名这次栽得不冤。
但反应过来,他又有点幸灾乐祸,阿名机灵聪敏,心眼子比谁都多,但在自己的事上最是迟钝,怕是眼下还不知道自己栽了。
嗯……段沉舟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
管他呢。他是阿名的师兄,又不是这臭小子的师兄!。
转眼日头已爬上檐角。
燕岂名以逛市集为由去了趟山门,回来时还是没见师兄。
他疑惑地从殿里出来,正看见小师侄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擦剑。
石瑀刚下早课,满头大汗,豆丁点大的小孩对待剑极为细致,珍惜地先用灵露打湿软布,将剑身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换上另一块更细腻的丝绢,一点一点擦干。
他皱着眉头擦得极为卖力,燕岂名走到跟前都没发现。
燕岂名伸出手指,对准额头弹了一下。
石瑀将丝绢换了只手,空出一只手来捂头:“哎哟。”
燕岂名弯腰笑眯眯:“小芋头,你师尊去哪了?”
石瑀眨巴眼睛,一板一眼,实话实说:“小师叔,师尊一早就去藏书阁了。”
燕岂名:“???”
藏书阁?他还和似星河心有灵犀上了?那自己白跑两趟算什么?真成似星河师兄了?
“唔……我去那找他。”
捏捏石瑀的脸就要走,临了,突然想起来什么。
燕岂名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剑络,扔给石瑀。
市集上碰巧买的。
燕岂名脸不红心不跳:“这是新师叔提前给你的见面礼。”
新师叔?石瑀歪头,师弟师妹们说,被小师叔始乱终弃找上门来的,很惨的那个?
乖巧收下:“谢谢小师叔。”
燕岂名满意点头:“改天带你亲自去谢他。”
见石瑀立马要把原先的剑络换下来,燕岂名连忙制止。
石瑀眼带疑惑。
燕岂名心虚轻咳:“咳,你新师叔有个怪癖,他送人东西喜欢别人珍惜,最好是藏在收纳戒中稳妥保管。”
石瑀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把新剑络收了起来。
虽然他觉得有点奇怪,难道不是立即用上更显得珍惜?不过新师叔都这么惨了,还是尊重他一下吧。
“下次小师叔给你带新的灵露。”
燕岂名又揉揉石瑀的头,飞快地走了。
石瑀抬眼看小师叔迅速离开的背影,诶呀,忘记问了,什么是始乱终弃啊?
算了,石瑀低头鼓鼓脸腮,继续擦剑。
下次再问吧。
嗯哼,燕岂名得意洋洋地走在去剑阁的路上。
似星河随口一说,自己又不好催的,说不定都忘记了,让小芋头失望多不好。
再说了,他一个魔修送的东西,说不得沾了点气息,燕岂名和他都是化神,大约不太在意,要是把天衍宗的小独苗荼毒了,师兄不得哭死。
等似星河真送了,他再帮小芋头把把关不迟。
燕岂名撩开前面探下的树枝,随手掐了朵花,陶醉得不行。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怎能如此机智,不愧是他!。
燕岂名溜溜达达在路上,猛一抬头,看见段沉舟满腹心事地出现在转角。
青袍玉冠,平时无事面若静水,有事惊如雷霆,除了被燕岂名诓得跳脚,还第一次见师兄夹着个眉毛,像是被什么事困扰的样子。
燕岂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抬手准备吓他一跳。
“师——”
段沉舟猛一转身,啪地拍开要落在肩上的手,没好气道:“以为我没看见你?”
燕岂名恶作剧被揭开,毫不在意地笑:“以师兄的眼力,刚出藏书阁就能看见我在这等你。”
段沉舟:“……”
在这等着他呢。
面色一敛装作不知道:“偶尔等一等也没什么,让石瑀陪你聊聊,他念叨你好几天了。”
燕岂名讪笑,图穷匕见:“师兄你在藏书阁碰见什么人没有啊?”
段沉舟:“碰见谁?”
沉吟半晌,恍然大悟似的:“那个魔修小子?”
燕岂名点点头,眼睛亮晶晶。
段沉舟眯起眼:“你不是说他没认出你,这么紧张他做什么?”
燕岂名瞬间像是被人戳了一下:“谁在意他?我是想和你商量柳沟村的线索,才特意丢块玉牌,把他困在藏书阁里。”
段沉舟信了:“哦。”
燕岂名连忙火急火燎,一马当先地冲回殿中。商议,立刻就要商议!
清清白白,绝无二心。
等一切事了,他回到竹屋,却看见似星河早就回来了,站在门口等他。
燕岂名放慢脚步,不疾不徐。
在他打算装作没看见,悄悄打开自己的屋门之前,一只手伸过来,截住了他。
似星河黑沉着眸子不语,只看着他。
燕岂名咬咬牙,壮士断腕地献上手臂,探查吧,别动不动摸剑就行。
似星河捏起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半天没动静。
“???”
手指的热度隔着一层肌肤灼烫。
燕岂名正想抽回来,手感知到力道,本能收紧。
似星河把燕岂名拉到身前,一手顺势将他虚虚圈住,看进他的眼睛。
惯常含情的桃花眼倏地睁圆,眼尾带着天生薄红,显出几分呆来。
段沉舟的话似乎在他耳边回荡:
“师尊原本只想收一个弟子,两百多年前却把阿名抱上山来,做了关门弟子。他和我一样是孤儿,但在襁褓并不记事,被师尊和我惯得很是娇气,又天赋极高,小小年纪在几大仙门间担着很高的辈分,最喜欢在凡人间行侠仗义。
“阿名十二岁那年,师尊封印九嶷下落不明,仙盟落井下石,我接手掌门一职自顾不暇。他下山除魔,与一百零七个凡人孩童一同被魔修拐去炼尸油。
“他年纪最大,又是唯一的修士,天赋也好,魔修起了邪念,还想夺他的舍,用阴邪手法折磨他九天九夜,神魂不稳。
“最后,他手刃了那个魔修,想办法带人逃了出来,但因为仙盟推诿误事,凡人孩童去了大半,只将剩下勉强救了回来。
“在那以后,他性格仍然活泼,却和从前不太相同,我想你也能猜到缘由。
“所以,他最恨魔修,也最怕疼。但他从魔界回来,对神魂上的伤处,却是只字未提。
似星河看着燕岂名,眼神扫到他无辜防备的眼上,划过殷红的嘴唇,下滑到胸口。
结道侣契的时候,他也很疼吧。
第40章 第40章明日十五
似星河的眼神往他胸口一落,燕岂名瞬间慌了。
似星河的眼睛生得极好,线条利落优美,眸色压出一片沉冷的凛冽。旁人看他时,很难不被那双深黑的瞳仁吸住。
像暗夜时最幽深的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仿佛时刻蛰伏着汹涌复杂的漩涡。
视线从这样的眼里落出,烧灼在燕岂名的胸口,瞬间一路烫到神魂深处。
他莫名不敢抬头去看,一堆倒打一耙的说辞突然哑了火,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只手空着,本能抬起,立马要将人抵开。
刚刚抬到身前,腰上虚环的手一紧,似星河稳稳托住后脑,将他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燕岂名双眼腾地睁大了,青年身上的味道不是刀山血海,而是干燥的,清冷的,像是阳光下晒过一般,很自然的味道。
身边的一切突然远去,他好像听见猛烈的砰击声。咚咚、咚咚——
一道轻得如同羽毛般的吐息在他头顶擦过,带着热意,有些颤抖。
在汹涌的心跳声没顶时,又好像是错觉。
燕岂名的手无意识抓了抓,身前包裹的干燥气息突然撤开。
似星河放开他,面色冷淡,扫过身后:“你的树该修剪修剪了。”
燕岂名:“哦……”
哦——哦?
燕岂名如梦初醒,回身一看,一根碗口粗的树枝砸在他脚边,只有一寸之遥。
燕岂名:“???”
在他身后,似星河双眼微阖,手指深深抠入掌心,勉强将泄了道口子的情绪收住。
他才向段沉舟承诺过自己不会急躁,却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急躁过,简直身上每一处血液都在躁动不安。
尤其是又看见眼前这个人。
燕岂名瞪着地上的树枝,断口参差不齐,很是自然。
碗口粗的大小是某种罪证,掉下来的风声连练气期都不会错过。
他转回来,似星河已经一切恢复正常,连耳朵都看不出红。
心脏还砰砰乱跳的燕岂名不由很心虚。
小崽子还是人很好的啊,虽然相处距离上不太知分寸,但竟是很单纯地拉他一下吗?
这不是显得他心脏乱跳得很不单纯。
该死,脸怎么也有点烫,没有脸红吧,一会被笑死怎么办!
燕岂名两眼一黑,觉得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把本命剑丢在小崽子那里惹出的祸事。
——要不是最近总被清寒干扰,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
“咳咳,”燕岂名轻咳一声,勉强绷住面皮,“是最近懈于练剑了。”
不然得把这些破树统统修理一遍。
似星河低低嗯了一声,没看他,突然手腕一动,抬袖伸到燕岂名面前。
燕岂名惊了一跳,还没疑惑。
修长如玉的手打开,掌心落下一枚结好的络子。
挂绳勾在匀称分明的指节上,衬得手指愈发好看,络子也编得挺精细,就是……
燕岂名狐疑地多看了眼,怎么有点眼熟。
似星河突然收起来:“答应送你师侄的礼物,我让殃渡送过去。”
燕岂名:“???”
你让殃渡送给他。
那请问这是在干嘛?专门给我看看?
燕岂名嘴一撇,本能有点不高兴。
还没来得及追查这不高兴的来由,一道惊雷突然在脑海里劈过。等等,燕岂名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替”似星河送过一次了。
嘶——
那只乌鸦他见过,话多得不行,让他送去还得了。
小芋头往土里一埋,连瓜带藤一出溜的破绽。
燕岂名怒向胆边生,劈头夺过似星河手里的络子:“不必麻烦,我明日捎给他就是,多谢多谢。”
似星河手上一空,像是不能置信似的,偏头看来,眼睛都睁大了。
燕岂名还在对着那络子左搓右揉,按照原计划,他帮似星河送过了,那这个就是他的了。
检查检查。
只是……
燕岂名脸上的疑惑逐渐加深。
这络子手感熟悉,材料也熟悉,手艺更是熟悉。
怎么有点像他早上在集市随手捡过时,旁边剩的那个?
似星河将手别到后面,注意到燕岂名神色,有些紧张:“怎么?”
他嘱咐殃渡去买的,哪里不对吗?
燕岂名抬头看看似星河,冷然的脸看起来听不进去一句质疑的话,他摇摇头。
络子都大差不差,山下那家手艺又最好,应该就是他看错了吧。
似星河欲言又止,站着不动了。
燕岂名要绕过他往屋里去也不是,要自个儿出去溜达又担心这人跟着。
一时也不动了。
良久,燕岂名看看天:“魔——”
似星河突然伸手,摊开的手掌上又出现一枚剑络。
燕岂名本能被吸引,低头看去。
这是一枚梅花络,材料明显比方才那枚好上数倍,倒不是说那枚不好,但也只是凡人能接触的顶级灵材,不像这一枚灵光四溢,一看就是在修士中也不可多得的。
最重要的是,结绳的手法和方才那枚不同,中间缀着颗眼熟无比的珠子,从草结换到绳编,更显出手艺主人的细致耐心来。
燕岂名迟疑,已是认出来了:“这是……”
似星河轻咳一声:“方才那枚络子送的添头,本尊看你的本命剑还算乖巧,又寡得很,顺道送它好了。”
这还是似星河第一次和他本尊上了。
若是燕岂名此时抬头,就能看见似星河脸上两朵浅浅的红晕,面色有些紧张。
燕岂名只是盯着络子,眨巴眼睛,突然又心慌得很,嗯了一声:“挺好看的,清……清寒肯定喜欢。”
他也没留神,自己把本命剑的名字说漏了嘴。
似星河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轻轻把他手里那只络子拿过来:“这只我还是让殃渡送过去。”
燕岂名看了一眼,心想,也不是不行,他提前和小芋头说一下,新师叔人好,又送他一个日常能挂的。
一只剑络,好像化敌为友。
两人谁也没再提回去,顺着山路往下走。
燕岂名捡回人设:“我与师兄商议过了,半月后正常开剑冢。”
也算是上十二仙门的盛事,背后捣鬼的魑魅魍魉,对他或者天衍宗有什么谋划,也趁机该冒头了。
但眼下燕岂名没在想这些。
他微微偏头,问似星河:“上十二仙门曾共同立约,要入剑冢,须得是亲传弟子,或等同于亲传弟子。师兄已经同意暂将你记入弟子玉牒,魔尊意下如何?”
似星河看他一眼,现在进不进剑冢对自己而言已经不重要了:“由你师兄安排便是。”
燕岂名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讨论起细节来。
恍恍惚惚,似乎氛围还不差。
原本他只想着,在谢枕欢过来帮他解开道侣契前,恨不得离似星河越远越好,好像却没想过,契约解开之后要怎么办。
好歹是当半个弟子养起来的小孩,也不能真扔出去不管了。
记在师尊名下倒是不错,以后还能混声师兄听听。
燕岂名得意地挠挠脸,余光扫过旁边面色平静的青年。
现在看来,他人格魅力真是十分惊人啊,似星河都快和他处成好友了。
嘶——话说小崽子那枚剑络,算是送给自己,还是送清寒的?
燕岂名胡思乱想中,没怎么看路。
似星河突然闪身,将他护在一边:“当心。”
宗门里还不至于真遇到什么危险。
燕岂名垂头看去,一个六七岁的小弟子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道:“小师叔,我不该在山道上乱跑,差点撞到你了。”
燕岂名微微弯腰,揉揉他的脑袋:“没事。”
眼里盛着一点笑意:“怎么跑这么急,山下有什么热闹?”
他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后面气喘吁吁追来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弟子,将小孩拦腰抄起:“别跑这么快,聘狸奴要等黄昏才开始呢!”
燕岂名眉头*挑了挑,眼神跟着亮晶晶。
旁边的似星河一直在看他,语气跟着疑惑:“什么是聘狸奴?”
小弟子头也不抬地接话:“就是备好家当,买鱼穿柳,用小鱼干把猫儿迎回家,和接新娘子一样呢。”
一边说一边提溜好年纪小那个,抬头,愣住了。
眼前站着一双冷脸成年男子,俨然是改修无情道的小师叔和他那个纠缠不休的情缘。
小弟子腿不由得有点打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但听同门说,这个情缘气势冰冷手段狠辣,一眼能戳死十个他。
他最怕冷冰冰的大人了呜呜呜。
小弟子心里七上八下,却见那人压根没看他,偏头疑惑,状似不经意:
“听着有趣,素闻你们剑修对待剑也是极为庄重,剑络丝娟剑架什么的都少不得,可也有聘剑的习惯?”
聘剑?
他木愣愣跟着将视线转向小师叔。
冷峻剑修竟认真思考起来似的:“没有这个说法,但确实也会提前购置家当,论起来应该也不差。”
小师叔两眼微亮,情缘专注看他,倒像不是要聘剑,而是要聘人似的。
小弟子提起师弟,捂住他的眼睛转身就跑。
学坏了学坏了——
此男手段了得,小师叔的无情道好像离破不远了!
燕岂名和似星河掰扯了一下养剑的事,心中得意。
哼!知道你以前对剑有多粗暴无礼了吧。
似星河若有所思:“那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些东西——”拐了个弯,“以便从剑冢回来可以用上。”
燕岂名斜了他一眼,只觉小崽子的心思尽在掌握。
什么剑冢,不就是想拿来给清寒用。
矜持地哼了一声:“看你。”
哦等等,他突然想到,等解了道侣契,清寒回到他这里,似星河可不就是人剑两空了。
到时候进剑冢,他难不成真要聘一把新剑不成?
燕岂名左想不对,右想不对,偏偏灵光无比的脑子没想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这时,似星河又问他:“但我对剑修的东西并不熟悉,置办起来怕是比较麻烦,手下乌鸦笨手笨脚,也未必合剑的心意,不知道燕仙君有没有空,陪我一起?”
燕岂名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反过来一想,像正常剑修一样凑一起交流养剑心得,正好可以促进一下他们新生的脆弱友谊啊!
况且,让似星河弄个剑架把清寒放上去,这样他也不会有事没事在丹田里摸两把了。
怎么想也是一个两全其美毫无破绽的方案。
燕岂名端起下颌,勉为其难地答应:“既然魔尊大人这么诚恳,不如现在就去?”
还可以去看聘狸奴!
似星河垂眸看着燕岂名的眼睛腾地亮起,按下翘起的唇角。
这样也很可爱。
他忍不住往燕岂名身边站近了一步,行走之间,衣袖交缠,宛如一体。
就在这时,方才刮下去的小弟子又一阵风地刮了回来。
小小弟子被他师兄夹在胳膊上,超大声:
“小师叔,山门前摆了个摊,说是提供材料添一点铜板,明天就能领个花灯。师兄带我去砍竹子哦!”
这么热闹?燕岂名摸摸鼻子,都想把似星河拎回去了。
他正要问似星河。
身边人突然面色一肃,燕岂名跟着反应过来:
“花灯,明天是什么日子?”
小小弟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清脆不会听错:“是十五啊,小师叔,有好多好多花灯哦!”
两个小弟子热热闹闹地走了,剩下两人具是面色一沉。
他们在柳沟村的结界里不过呆了两日多,怎么外面已经是八九天了。
先前,距离十五明明还有一旬。
燕岂名下意识看了眼似星河的脸色,他还记得,魔界秘境时,小孩越临近满月,越是苍白。
现在好像没有这个迹象了?是血脉补足之后就好了吗?
不管怎么样,他暂且松了口气。
但这个时间流逝的差距让他不得不警惕,虽然倍率不同,但同样的事情在魔界和修真界之间也存在。
燕岂名面色严肃:“我想起来还有事情与师兄交代,今日不能陪魔尊了。”
似星河似乎也不在意,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强打精神:“无事。”
燕岂名飞也似地离开了,似星河看着他的背影,握了握拳。
等独自回到竹屋,他曲起指节,深喘了一口气,闭眼在空中猛地一敲。
泛起的涟漪里,远远传来殃渡谄媚的声音:
“尊上,明日和燕仙君……可需要属下准备些什么吗?”
包丰富的。
似星河:“准备开幽冥。”
殃渡:“???”
尊上,您又不准备强制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