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昨夜就睡在一起,燕岂名给自己打气,觉得没什么好避嫌的。
他就是……乍然听闻谢枕欢的这桩旧事,还一整个推翻了先前版本,有点、有点吃惊。
吃惊的燕岂名魂不守舍,推开门,等再反应过来,他居然已经除了外袍,被抱着坐在似星河的腿上。
燕岂名一惊。
似星河正给他解开头上发带。
燕岂名倏地一捂头发,抬头对上似星河的眼睛。
黑沉的眸子让他喉咙干涩,燕岂名:“我……我喝了酒,要先沐浴一下。”
似星河嗯一声,继续帮他解开发带,用犀梳将披散的头发理顺了。
后间屏风里置了浴桶,能直接通鹤舟上储的水,灵阵一开便腾腾地热了。
燕岂名坐进去,实则没什么沐浴的心情,但硬是洗得水声哗啦。
热气蒸得他脸烫烫的。
燕岂名忍不住看屏风那边,外间烛火映得很亮,但他看不太清似星河的影子。
不知怎的,竭力忘了好久的幽冥那夜翻上心来,一幕幕闪过好像才发生似的。
谢枕欢的意思是,男人和男人……也可以……那……
所以是怎……
燕岂名忍着没尖锐爆鸣,啪一下打在水面上。
水花四溅,似星河的声音隔着屏风:“……阿名?”
燕岂名慌慌张张,声音带笑:“我脚下不稳,往水里跌了一下,没事。”
说不好热水是把他洗糊涂还是洗清醒了,总之,燕岂名终于拖拖拉拉洗好时,觉得面对似星河有底气了一点。
他是普通地帮忙,普通地帮忙……
燕岂名走出烟纱屏风。
黛鸦长发湿漉漉披在雪白里衣上,露出的一截脖颈蒸润着浅粉,显得肌肤愈发莹白起来。
桃花眼也微含着水意,比平日多了种别样风情。
似星河正倚在榻边看鸦信,眼神沉沉地穿过纸笺,不知道在想什么,转过来突然一怔。
他快步走来,取过巾帕,运起灵力帮燕岂名擦头发:
“怎么不叫我?”
燕岂名不愧是给自己洗清醒了,低着头任他摆弄。
从这个视角看,水珠在烛火下折射着细芒,顺着纤白的后颈滚落,没入领口,余下的景色若隐若现。
似星河的喉咙紧了紧。
难道是他想错了,阿名今晚不对劲,其实是……
但有这两日的禁令,似星河不敢造次,乖乖帮燕岂名擦干了头发。
“小燕哥哥,好漂亮,”他轻声说着,把燕岂名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碰了一下额头,飞快地道,“我打了架,也去洗一下。”
漂亮?
燕岂名还没反应过来,似星河已经去洗了。
漂亮是什么意思?
似星河洗得很快,甚至没听见他换水。
他眉眼很亮,身上的水汽微凉,有些少年气的锋锐雀跃。
燕岂名欲言又止:“……你用我的……”算了。
似星河挤上来,解释:“太晚了,节约时间。”
燕岂名沉默,是他洗太久了?
似星河亲亲他的额头,脸有点红:“小燕哥哥洗过的水也很好闻。”
燕岂名:“???”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打出加倍问号:“???”
不是,你再说一遍呢,这么说话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似星河也觉得自己的话出格。
但他有些抑制不住。
特别是阿名盈着水意的眸子映着烛火,微微震惊地瞪大看着他时,就好像在邀请自己变成一个登徒子,把心里出格的想法通通讲给他听。
确实是他先的。
胸口契印痒痒的,似星河翻身抱住燕岂名,声音很轻:“小燕哥哥,已经过了子时了。”
燕岂名的视线立时落在似星河形状好看的唇上。
两天过去了。
他恨自己懂得这么快!
不不不不不,绝对是哪里有问题,燕岂名从自己一团糨糊的脑子里搜刮,直觉这种不对劲不是因为谢枕欢和秦绝的事。
烛火晕着蒙蒙的光,小崽子凑上来。
燕岂名猛地偏头:“等一下!”
湿润的吻落在耳夹,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燕岂名抖抖索索推开似星河:“等、等一下。”
似星河愣了下,撑起上身。
他的眉眼在烛光下变幻,迟疑半晌,问:
“阿名,是听了谢枕欢和秦绝的旧事吗?”
燕岂名才刚整理好呼吸,登时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
他猛一抬头,防御性提问:“什么旧事?”
不是,谢枕欢还是秦绝这么大嘴巴吗?也没看见有谁有机会说给小崽子听啊!
还是说……燕岂名惊恐地看似星河,难道、难道他真的天赋异禀,一眼就看穿了,那他他他……
燕岂名瞬间觉得小崽子危险起来。
他心慌得不行。
似星河一点不明白这种惊慌从何而来,但不妨碍感受到燕岂名的情绪,按着他的手腕,轻轻安抚:
“阿名,我们不会同他们一样的。”
燕岂名下意识:“当然不会!”
嗯?
不会吗?他抬头看去。
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轮廓上,浮出一丝少年人的虔信,但又很稳重很笃定,带着岁月的沉淀。
似星河:“因为阿名永远不会说我不是正道,而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和阿名离心。”
谁和你说这个了?燕岂名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过了一会,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也猜出来他们的旧事了?”
问完,屏住呼吸。
似星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们分开的原因太傻了。”
抵住燕岂名的额头,“小燕哥哥不觉得吗?”
燕岂名咬牙切齿:“……对,太傻了!”
似星河疑惑地拉开距离,低头亲了燕岂名一下:
“不要为别人的事忧虑生气了。”
烛火下他的眼睛湿漉漉亮晶晶,带着一种纯净的孺慕:“我会永远跟着小燕哥哥的。”
那真是一种非常干净又虔诚的眼神。
然后他躺回去,把燕岂名圈在胸前,下巴蹭了蹭燕岂名的头顶,“我什么也不做。”
落下轻吻,“不早了,睡吧。”
黑暗里,燕岂名的心跳声简直要逃出这间屋子。
大起大落之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小崽子什么也不做,但他想对小崽子做什么就说不好了……
第二日清晨,太阳刚跃入云层,鹤舟已经到了清徵宫前。
搜寻秦绝的追兵不会放弃,他们碍于天衍宗的关系没敢查过来,但夜里已经几度让燕岂名感受到存在。
燕岂名布下阵法,把谢枕欢和沈鸣玉隐匿在舟上,秦绝则提前离开。
舷板上,似星河换了一身白色法衣,玉冠广袖,俊逸非凡,颇有仙修风范。
同样着白衣的燕岂名过来,他转身轻笑:“师兄。”
燕岂名有点脸红,原因很简单,他一看见似星河,就想起早上起床被似星河“冒犯”了一下。
原也怪不得小崽子,但……
燕岂名咬牙,竭力不显得很在意。
似星河轻拉燕岂名的衣袖,本是避嫌不拉手的动作,偏被他作出一副撒娇讨饶的样子。
他低声道:“师兄不是说了,都是正常现象。”
燕岂名表情泰然:“嗯。”
似星河有点想笑,视线扫过青年红透的耳尖,若不是还要去见人,真想咬一口。
殿檐叠宇,依山势错落,青玉长阶,随地形起伏。
清徵宫正殿藏在层层竹海之后,清雅非凡,遥遥可闻仙乐萦绕,风铎声疏落有致,
相比天衍宗的气势,要更中正宽和。
掌门沈衡,便是这样一个气质清雅中正的中年人。
“燕师叔!”
他自正殿远远迎来,将引路的弟子挥散,亲自上前见礼,迟疑半晌转向似星河:“这是……”
然后认出来似的,“见过师叔。”
燕岂名挑起一边眉头,原来讨魔那日也在,正好省了介绍的功夫。
他也惯会做这些场面上的礼,笑眯眯道:
“沈掌门,别多礼,我是来看望沈小公子的。当时在场却护佑不及,惭愧得紧,但实在事忙,只从师兄那里得了一点消息,心里实则放心不下得很,得了空就亲自来看了。令郎可还好?”
一改讨魔当日的冷峻模样。
沈衡把他们迎进正厅,早有人奉上茶水。
“还要感谢燕师叔及时将小儿带回,这才没伤了根基,该是我登门谢礼才是。”
燕岂名:“好说好说。”
他也不提要去见沈鸣玉,只将礼拿给小厮,开始喝起茶来,和沈衡说些七拐八绕、不着边际的废话。
似星河坐在他旁边,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沈衡刚丢了儿子,又担心秦绝把他的事捅出去,急得唇角快燎出泡。
但燕岂名坐着不动,他又不得不陪着。
他越是喝茶,越觉得哪里不对,对面二人假做体面,看似疏离,实则气氛勾连得紧。
不是衣袖相擦或者眼神交换,那勾连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让人坐在旁边,恨不得出去的感觉。
沈衡喝了口茶,感觉上火并没有更好。
安在天衍宗山下的探子是不是说,燕岂名转修无情道,又被个找上门来的野男人破了?
等等……沈衡抬起视线。
那白衣修士瞧着灵息颇弱,当时讨魔出现得突兀,段沉舟将他糊弄过去,似乎也不是很待见的样子。
生得倒是一副俊俏的好皮囊。
沈衡惊疑不定,差点被茶水呛了一下:“……”
第57章 第57章不要脸的狗男男
燕岂名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一边废话一边与似星河传音。
“怎么样?”
似星河:“不在地下。”
主殿群下方挖空,四通八达,都是沈衡的秘密洞室,秦绝便是在其中一处撞见的人魔,现在必定已经转移别处,但似星河将魔息散到每一处角落,也没碰到踪迹。
燕岂名:“秦绝可信,不过他只能打开这一层禁制,说不定还有暗室。”
似星河喝了口茶:“不如炸了省事。”
燕岂名:“省事得很,明日谣言便起,魔尊拐着天衍宗小师叔攻进清徵宫了。”
似星河垂眸:“那小燕哥哥会与我私奔吗?”
燕岂名:“???”
似星河掩下微勾的唇角:“逗你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沈衡,“墙后面。”
那里有异常。
他们传音传得欢快,沈衡端坐主位,头顶高悬“大音希声”四个大字,墨色极淡,两侧白墙攀着青竹浅纹。
燕岂名笑着与他绕弯,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
仔细观墙体后构造,确实可以造个夹层出来,放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啧,真是只自大的老狐狸。
燕岂名轻扣手指,给秦绝去了条讯息,终于将话题绕回来:“沈小公子还不曾醒过吗?”
沈衡摇摇头:“不曾,枯荣谷药仙不渡老人闭关,但遣了弟子来看过,说躺个半年自然会醒,因此才将剑冢名帖上的资格去了。”
燕岂名挑眉,他当时也探过,可躺不了这么久。
一般人听了这话,便自个歇了,不会再提要去探望的事。
但燕岂名不是一般人:“根基不损,竟无端要躺半年之久?真是飞来横祸,不过倒也稀奇。”
眼里写着,好奇,想看。
沈衡:“……”
若不是天衍宗的拜帖在昨夜之前就来了,他真怀疑这祖宗撞见了什么。
但他亲来一趟,总不是为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衡幸亏早有预备,面上分毫不漏,一边客气些承蒙关心的话,一边真大大方方要引他二人下去看望。
清徵宫守宫大阵兼有清心之效,燕岂名一进来便发现,地下那些洞室在大阵之上添了手脚,能将抑住人魔血性,锁住气息。
秦绝那边行动,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燕岂名眉眼带笑,随着沈衡走到殿中,突然回头往上一看。
沈衡面色紧了紧:“燕师叔?”
燕岂名视线扫过墙上竹纹,颇有兴致:“那绘的是碧浪碎雪?”
清徵宫前竹海,品种特异,叶缘碎齿霜白,远望如碧潮叠雪,因此得名。
他像是当真对竹纹生了兴趣,沈衡笑道:“不错,正是。”
燕岂名拉过似星河的袖子:“师弟,你不知道吧,碧浪碎雪这样美妙的竹子却只在清徵宫能长,唉,我们天衍宗剑气太盛,不比这里的清音。”
似星河反拉住他的手:“不如我替师兄要一丛回去养,多学一门音修就是,不知道沈掌门愿不愿意割爱?”
燕岂名:“???”剧本有这段吗?
沈衡看着他们明晃晃牵在一处的手,脸上笑容微微裂开:“割爱谈不上,燕师叔喜欢的话,走时命人挖几丛带上便是。”
似星河传音同时便至:“阿名,他看出我们的关系了。”
燕岂名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一波气浪从整个清徵宫上空扫过,护宫大阵的灵压猛地消散。
秦绝得手了!
竹纹之后的墙壁轰隆晃动起来,像是什么庞大的凶物在用整个身子撞击。
燕岂名不再思考,手迅速上行,捏住似星河手腕,在他灵息掩饰下,似星河小指微勾。
一切发生极快,沈衡甚至来不及反应,雪白墙壁上破开一个大洞,伸出一只焦黑如碳乌沉如铁的胳膊。
“人魔!有魔修入侵!”
燕岂名一语叫破,将沈衡摘了出去,并在那怪物冲破墙体整个扑来的瞬间,往似星河身前一护,顺带将沈衡护到身前。
——腥臭嘶吼扑面,正好要将最前的沈衡咬住。
燕岂名:“哎呀,沈掌门,我师弟入门时日尚浅,护了他就护不住你了。”
沈衡:“……”
不论他心里有多想骂人,但好歹没被安上私藏的帽子,只能勉力一闪,堪堪从尖利的牙齿下躲过。
燕岂名聚精会神站在后面,没有错过那人魔在接近沈衡的一瞬,混沌眼神像被什么劈了一下,显然是被控制,动作微不可见地迟滞。
果真是豢养的人魔。
燕岂名和似星河对视一眼,似星河躲到他身后,眨眼间,燕岂名虚握的手中幻出一柄长剑。
剑柄以下寸断,剑身灵光流转。
人魔被沈衡闪过,去势不减,直直朝燕岂名扑来。
方寸腾挪之间,剑花洋洒如雪,利落如芒。
但打在人魔坚如金铁的皮上,只听锵锵之声,偶破开一道小口也飞速愈合了。
燕岂名带着似星河一个闪身,使了巧劲,没破开主殿,反让人魔晕乎乎一转,又朝沈衡方向过去。
沈衡用出全身解数,左支右绌,偏人魔怎也咬不到。
而修为低下的似星河,是这殿里头一号好欺负目标。
人魔在沈衡那边打得烦躁,胡乱嘶吼,十次有八次又要闪身回来,试图绕过燕岂名去缠似星河。
燕岂名大喊:“沈掌门,这里不便施展,你护住我师弟,我将人魔引出去!”
说话间,他已一个旋身将人魔诱出,趁身位一空,反手将似星河朝沈衡的方向推去。
剑影密而不透,攻势急如风涛,将人魔去路封死。
没了似星河拖累,燕岂名下手更加自如,全部注意都放在人魔身上,眼看要将人魔逼至殿外。
突然——
人魔像是被逼得癫狂,咆哮一声,震得屋宇不稳,随即钻了个空隙,闪身竟往回扑了去!
燕岂名引开人魔也只发生在须臾之间,推开的似星河还在半道,沈衡接应不及。
变故之下,人魔已是直直朝着他毫无防备的后心而去!
“师弟!”燕岂名瞳孔紧缩,节奏一乱,跟着扑上去。
似星河传音:“左手。”
燕岂名:“收工!”
燕岂名后发先至,挡在似星河身前,但人魔眨眼近前,他无暇反击,只匆匆回剑一格。
“锵——”
灵气化的剑身撞上人魔坚如铁石的手掌,灵气不稳地闪了闪。
燕岂名护着似星河被打退数步,掉在沈衡身边。
沈衡皱眉:“燕师叔……”
燕岂名一擦嘴角:“无事,不能让那魔物逃了!”
沈衡:“这位师叔好像受伤了。”
燕岂名猛一回头,师弟都顾不上叫了:“似星河!”
趁这空档,人魔回身往后炸下一道怨气,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衡嘴角不着痕迹地勾起——
“哐当!”
跑到一半的人魔猛跌在地上。
他身体猛被灵光笼住,密密地织出一道网来,柔软异常,左右冲撞不出。这时看去,才发现他金石般的身上四处荧着灵光,都是方才缠斗间左一点右一点落下,正是这些灵光连成一片,织出法阵层叠的网来。
沈衡失声道:“怎么会!”
燕岂名笑眯眯回头,剑尖一挑,沈衡瞬间感觉灵气将胸口一击,连着喉咙堵住,被迫收声,左手腕处烫热一下,被一道突然出现的灵枷锁住,噌地举起来。
似星河淡漠地看了那人魔一眼,长袖一挥,人魔从殿门口倒飞过来,砸在沈衡面前。
人赃并获。
燕岂名:“沈掌门,真是好大的胆子,这种东西都敢随便养了。”
沈衡自知失言,又能说话了,但哼一声抵死不认:
“燕师叔胡乱说些什么,这只人魔是突然闯进来的,定是魔修作乱,我们三人有目共睹。”
燕岂名:“是啊,从沈掌门的密室突然闯进来。”
沈衡:“什么密室?魔修竟在我宫中藏得这么深了?”
简直是不知廉耻了。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是吗?”
秦绝眼角带着嫌恶的红意,举着一枚留影石走进来。
“沈衡?你要我现在将你控制*人魔的手法,重新展示一遍吗?”
他在暗处配合燕岂名将禁制和护宫大阵松开,之后便回到外面,将缠斗全程收了进来,包括沈衡暗地里的那些小动作。
燕岂名一弹手指,沈衡手腕上的灵枷哐啷一响。
耸耸肩:“他可能想亲自来?诶呀好像不行。”。
虽然燕岂名辈分高,但也没有上门做客直接把人掌门端走的道理,还好秦绝是老掌门之子,在清徵宫的声望不错。
沈衡落网,他的那些亲信也树倒猢狲散。
“你真不和我们一起走?”
燕岂名站在鹤舟前,挑眉问道。
秦绝看了眼舟上,须臾,神色微黯,哑声摇头:“开剑冢在即,清徵宫出此大事,上十二仙门齐聚,我先将宫中料理整齐,再去天衍宗拜会师叔。”
似星河站在一边虚拎着人魔,没什么反应。
沈衡已经被完全控制住,留在清徵宫交由内部发落,人魔他们带回去,准备交给仙盟一起研究。
毕竟豢养人魔之事,闻所未闻。
燕岂名摸摸下巴:“我现在就还好奇,他是从何处弄来这滔天的怨气。”
沈衡是紧咬牙关,什么也不交代的。
似星河伸过手来牵燕岂名,燕岂名突然想起来,传音问他:“……你之前说,他看穿了什么关系?”
秦绝身后被制住的沈衡突然一抬头,狠狠盯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不要脸的狗男男。”
燕岂名:“……”
立马偏头哄似星河:“别听他胡说。”
似星河露出十分泰然的表情,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不听。”
眼神凉凉一杀沈衡。
他们是正经道侣。
第58章 第58章哥哥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额上温热一触即离,随意轻松又自然。
给燕岂名亲懵了。
不是,小崽子怎么、怎么还在大庭广众亲他啊!
沈衡嫌恶抬眼,要再张口,燕岂名反手一道灵气捆紧。
完了扣住似星河的手,没让他再补一下。
可别打死了。
秦绝看他们的眼神倒是十分平静,燕岂名忍不住有些欣赏。
嗯?等等,他突然想起来这人为什么很平静。
燕岂名猛地将似星河一撒,他们俩可不是那种关系!
再看眼前秦绝,一身素白法衣如缟素。除了平静,还有几分疲倦的冷酷。
想起秦绝之前所诉,沈衡杀师灭妻。
师为他亲父,妻为他亲姐。
燕岂名又心生唏嘘:“秦师侄,你外甥留在鹤舟上,不如由我们先带回天衍宗去?他既然醒了,眼看也是要进剑冢问剑的。”
看他对沈鸣玉过度保护的模样,水落石出前,应该也不想让外甥卷进这件事里来,直面自己父亲杀了母亲的现实。
秦绝却摇摇头:“鸣玉身体尚未恢复,不敢叨扰燕师叔。”
意思是要带在身边才放心了。
似星河抬眸看了他一眼。这时,头顶鹤舟边缘突然冒出一个脑袋,谢枕欢自言自语:“我一个人在天衍宗待得挺无聊。”
秦绝抬头看他,他又把视线撇开了,倒像不是专程和秦绝说话似的。
秦绝默了半晌,对燕岂名道:“那就打搅了。”
燕岂名挑眉,行,他不是人。
似星河已经揽住他的腰:“走吧阿名。”
两人飞身落在鹤舟上,燕岂名先看谢枕欢:“我一个人在天衍宗待得挺~无聊。”
谢枕欢:“……”
视线落到燕岂名腰上的手,又理直气壮起来:“你们俩双宿双飞,我形单影只,不兴把我弟弟留下来陪陪我!”
然后红着脸,飞也似地溜走了。
燕岂名:“???”
什么破成语!
留下他们两个人,围捉沈衡丢下的做贼心虚压了一天,一下全烧上来。
燕岂名作正经人状从似星河手边撤开,稳住睫羽不乱颤,偷看他的反应,略带尴尬:“谢枕欢书读得少。”
似星河轻笑:“说得很好。”
一边把他环抱起来,从他的额头亲到眼睛。
再要往下,燕岂名慌乱推他:“等、等一下。”
似星河停下,抵在发间微微委屈:“先前只说两日,昨日就没亲了,今日也不行吗?”
燕岂名如今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有鬼,但又觉得这样实在不清不楚。
他硬着头皮,第二次问:“之前在殿里,你说他看穿了我们的关系……你、你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我?”
气息不稳,说着倒似带了点嗔。
似星河低头看燕岂名红透的耳尖,俯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燕岂名:“做、做什么?”
似星河胸膛微颤,笑声像风簌簌吹过的雪松,垂眸看他:“小燕哥哥,你这是要过河拆桥?”
燕岂名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却被似星河俊朗的眉眼晃了神。
似星河用脚带上门,一路大步不停,把他放到小凳上。
燕岂名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以为似星河要亲自己似地一躲,再看,原来两人到了鹤舟上的小厨房。
修士不贪口腹之欲,这小厨房原本就是为他置下的,储有各色灵兽肉灵米菜蔬,锅碗瓢盆也样样俱全。
不过燕岂名厨艺一般,和师兄远行,路上没有人家,实在馋了才会自己做。
燕岂名忽略心底那点失落:“怎么突然来小厨房?”
似星河将宽袖挽起,露出手臂线条,拿过砧板看他:“昨夜听见小燕哥哥梦中馋肉吃。”
青年眉眼朗如星辰,带着一点亲密的调笑,小燕哥哥这样矫糅黏软的称呼,被他叫得极为清爽,却挥之不去,缠在燕岂名耳畔。
他耳根一红:“我说梦话也被你偷听去了?”
似星河只是笑。
燕岂名一向知道小崽子长大了,但好像第一次这样看他似的。
一种蓬勃的英气取代了阴郁,眼睛不再低垂着戒备,就从里透出几分明亮的愉悦来,他说话时手随意搭着砧板,杀人的手放在菜刀上,一点不让人觉得突兀,腕骨支出好看的弧度。
笑起来,喉结随着低笑上下轻滚。
重逢时横眉竖眼一身霜雪的魔尊大人,何时变成这样了呀。
燕岂名忍不住看他,视线从他明亮的眼睛、浅色的唇,落到脖颈,然后是骨节分明的手,不用去想,那些柔软温暖的触感交织着稳如铁铸的力量,蹦进他脑子里。
似星河漫不经心切下最后一片,将厚薄均匀的肉片撇进碗里,微勾唇角:“阿名,还吃晚饭吗?”
燕岂名猛回过神,慌里慌张:“吃、吃啊。”
天衍宗的灵米是宗门自己种的,蒸出腾腾的香气。肉片裹着酱汁,爽滑鲜嫩,十分佐饭。
燕岂名一吃一个不吭声。
似星河坐在对面,眼睛亮亮的,挺高兴地看着他吃。
燕岂名也不好意思拉他吃,他现在不敢看小崽子。
看到小崽子微带弧度的薄唇,就想到沈衡那句狗男男,就想到早上,进而想到昨夜那个被打断的吻,想到再之前时更多。
想到谢枕欢那个眼神,想到他默认肯定,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做那种事。
想到幽冥那夜,还来不及向更危险处滑落的……未竟的事。
而似星河丝毫没有忧患意识,给燕岂名递上打湿的热巾帕,细细把嘴擦了,又将碗筷洗涮收好,锅瓢也归置回去。
简直……贤惠得不行。
燕岂名有点晕眩地看着他忙:“你若是做了谁的郎君,定是个十分惹人喜欢的。”
似星河一怔,捏个除尘诀,干干爽爽过来。
他哭笑不得地亲在燕岂名耳尖:“还要做谁的郎君?不是说了只跟着小燕哥哥?”
低沉的声音搔过耳朵,痒得不行。
“嗯……啊?哦哦,嗯……”燕岂名抬眼看进水亮的黑色眼睛,发现自己慌张得开始数小崽子的睫毛。
数来数去,停下来徘徊在前三根。
燕岂名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他……他好像真的对小崽子见色起意了!。
夜风很轻,星辰大约很美,两个人跌跌撞撞从小厨房一路亲到房里。
燕岂名耳朵很烫,他没喝酒,但好像醉了。
很难说是怎么开始的,灯火下的晃神,眼神的闪烁……唯一能确定的,是燕岂名率先挑起来这些。
他推开门,翻身将似星河按住,抬头去啃他的嘴唇。
似星河有些无奈,又哭笑不得,纵容地配合他。
燕岂名视线描过他的眉眼,沉醉到不行,猫儿似地向上拱着吻,不间断地,一点一点往上吻。
似星河便放低身子,一边捞他的手:“阿名,阿名,真不是在哪里乱吃了酒吗?”
燕岂名拍开他,哼哼唧唧地抱住他的腰身。
似星河要命地喘了一下,反攥住胳膊,要从下面来抱他。
燕岂名洋洋得意地躲过去,把似星河圈得更紧。
他嘬嘬嘬吮舔着似星河的下巴,亲了下他的喉结,嘟嘟囔囔:
“小狗。”
似星河眸中闪过危险的暗色,被他压下去,他又唤:“阿名。”
燕岂名咬了他一口:“不要乱叫,叫前辈。”
这下他是真的能确定,身前的青年不太对劲。
似星河俯身,就着被他圈住腰的姿势,一手穿过腿弯,扶着背像抱小孩一样把燕岂名抱起来。
燕岂名突然悬空,不满地找准似星河的鼻子啃了一口:“坏小狗。”
似星河顾不上这些,疾步朝榻边去,即便是普通的灵酒也不会如此,阿名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他弯腰要把燕岂名放下,诱哄着他松开自己的腰。
青年的脸已经很红了,两颊粉得像蜜桃,潋滟的桃花眼水汪汪的。
“阿名,松开些,躺下就好了。”
燕岂名重复:“躺下就好了……?”
烛火下,黑沉的眼睛和水润的眼神一对。
哐啷——
似星河被推倒下去,躺在床上,燕岂名骑着他,欺身上来。
他对着亮堂火光把似星河仔细看了一遍,英俊的眉眼和坚毅的线条一处不落,视线下移,舔了下唇,突然狠狠地亲上来。
似星河一边引导着他不要过于莽撞咬伤自己,一边拍着他的背,伺机排查可有什么不对的东西。
吐息激烈又亲昵,交缠出炽热和满足。
燕岂名亲爽了,猛地抬头,把跟着他的似星河一按。
灯火下,面容昳丽的大美人恶狠狠道:“小崽子,我对你做这些,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似星河一怔,被按在头顶的手微微挣动。
指尖夹着一缕刚扯下来的怨气,携着一点欲望,他手指一搓,那怨气瞬间湮散。应该是和人魔缠斗时不小心沾上的。
燕岂名眼神清明,和他面面相觑。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方才他不知道自己醉了没有,怨气一散,他敢肯定这些都是自己想做的。
但不包括按着小崽子,问他对自己亲他这事作何感想啊!
……也不是全然不能包括。
燕岂名瞪着似星河,心如擂鼓,他一面觉得自己两百多年的自制力喂了狗去了,一面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他并没有很想听。
似星河的脸好像染了点红,燕岂名感觉身下的胸膛微微震动,继而震动得越发厉害。
他喉咙里漏出一种清朗的笑,眼尾弯起,看起来简直像一个狡黠的少年了。
燕岂名有点羞恼,又觉得心跳得过分快了。
他有点想恶声恶气地止住少年,却被一种陌生的怯懦拖住。
似星河终于停下来,笑意里绽开一点郑重的温柔。
他抱歉似地勾勾燕岂名鼻尖。
少年躺在床上,用一种虔诚的眼神说:
“哥哥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燕岂名如遭雷击……
燕岂名在人间混迹,看了数不清的话本,便是带颜色的那些禁书也看过。
但正经故事里,那些才子佳人多是极珍重敬重的。
他们剖白心意,一般需要个特别的时机——最好是个皎白月夜,或者对二人有什么说头的地点,两个人含情脉脉对视,才子先说一句,我心悦你,佳人便含羞地垂下头,细声说,我也心悦你。
然后两手交在一起牵住,像是心连在一处,之后才去交换第一个轻轻浅浅的吻,更不用说更在许久之后的缠绵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
燕岂名缩在似星河怀里,头抵着他的颈窝,咬着唇微微颤抖。
似星河耐心圈着他,指尖安抚的力道过于温柔,让燕岂名加倍难耐地战栗。
“呜呜……”
他从咽喉泄出几声泣音,似星河两手都不得空,低头来寻他的唇,诱哄般地轻吻,让他将牙关打开。
“阿名,别咬。不要紧的,不是你说的嘛,都是正常现象。而且怨气影响难消,及时纾解出去最好。嗯?我在你身边呢。”
燕岂名双眼紧闭,不想露出里面的难堪。
他想问似星河怎么如此擅于此道,但何需问,师兄说每逢月圆,似星河都会血脉躁动,上一次他正身在幽冥。
燕岂名心头萦绕了一天的问题,终于落地生根。
在似星河心里,他们是什么关系?
燕岂名有了答案,却不敢再问,不忍再想。
似星河明亮又虔诚的目光总在眼前萦绕不去。
他真是……即便谢枕欢点破,他也还是仗着似星河年幼无知,自欺欺人。
三年,从十六到十九,最混乱的少年时期,刚刚成人,顶着血脉的诅咒和一道不明所以的道侣契。
那些混乱的爱欲与难解的感情,他怎么分得清何种是何种的亲密。
一切结束,燕岂名心乱如麻地抵开似星河,挥手清理干净。
他不敢看少年,哑声:“先睡吧。”
便像个用完就扔的渣男似的,背着似星河躺下来。
似星河不以为意地抱住他,亲亲他的耳尖,觉得羞红得煞是可爱。
燕岂名能感觉到存在感极强的物什在他身后,却连像早上一样害羞的气力都没。
似星河也感觉到,有些尴尬地往后撤了撤。
方才说是正常现象,轮到自己像是很冒犯似的。
他低声带着小小的满足:“阿名,我一会就好了。”
燕岂名背对着他,眼眶湿润,滚下一滴泪来。
交织的情绪里,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59章 第59章梦
第二天一早,鹤舟就到了天衍宗地界。
遥见云雾升腾,峰峦巍峨。
谢枕欢站在舷板上,灵鹤在他身侧翻飞,唳唳用长喙接住灵米,他不禁感叹:“回程真快啊。”
燕岂名恍惚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似星河从后头上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的包子腾着热气。
燕岂名正要接,谢枕欢转过来:“哟!你这小徒弟挺乖的啊。”
小徒弟?
燕岂名放在油纸上的手一僵,不知怎么皱起眉来。
小少年站在一边,乖得很。
燕岂名想了想,没好气道:“说几遍了,不是徒弟,是一个后辈。”
谢枕欢嘻嘻笑:“都一样,都一样,早点拐来给我做师侄嘛。”
他伸手要拍似星河的头,似星河躲开,站到一边看燕岂名。
燕岂名拉开谢枕欢:“你别闹他。”
谢枕欢正要笑,燕岂名又问:“你这次在宗门待多久?剑冢要开,来给我帮帮忙,师尊和师兄也好久没见你了。”
谢枕欢:“两天吧。”
燕岂名:“有事?”
谢枕欢眼神游移:“嗯,阿初先前出了点状况,被我放在一个朋友那里,得去接他。”
燕岂名疑惑:“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你弟弟也认识?”
这家伙平日里寡得很,不会在外面招惹女修了吧?
谢枕欢含含糊糊地答应,他们一边下了鹤舟。
“二师叔!小师叔!”
石瑀站在山门前,仰着小脸。
燕岂名摸出一瓶灵露给他:“诺,说好给你带的。”
小芋头乖声叫着“谢谢二师叔”的时候,有道视线从燕岂名身后扫过。
他敏锐回头,错过了那一瞬心头的不对。
燕岂名摸摸石瑀的头:“你师尊呢?”
石瑀:“二师叔,师尊在练剑。”
燕岂名便心里有数了,拉着谢枕欢直直上山,去了竹屋那里。
剑气残余,竹叶飘零,屋前一片秃噜。
段沉舟穿着束袖的练剑服,收剑入鞘,长身而立。
燕岂名扫了竹林掩着的空地一眼,感觉那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段沉舟没好气道:“知道回来了?”
燕岂名连忙腆着脸挤上去,悄悄给他塞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师兄,给你也带了灵露,还有上好的冰绡云纱,小芋头没有,别告诉他。”眼珠一转,图穷匕见,“师尊没在生气了吧?”
眼看剑冢要开,宗内一堆事情,光是那些名帖都看不过来。
段沉舟默了半晌,磨磨牙:“生什么气,你前脚跑路,她老人家也云游去了。”
段沉舟看燕岂名的表情幽幽。
燕岂名毫不心虚:“师兄,您这正是能者多劳啊!”
段沉舟哼了一声,默默把燕岂名带的东西藏进袖中,一会擦剑用得上。
燕岂名笑眯眯。
段沉舟突然抬头,指指燕岂名身侧:“这位是?阿名,不介绍一下?”
燕岂名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诶,似星河难道一路跟着他们吗?
他转过身,小少年薄唇微抿,黑眸执拗,站在他旁边。看见燕岂名看自己,悄悄往他身边贴了一点。
燕岂名又有点恍惚,张口要回师兄,话到嘴边顿住。
段沉舟帮他:“你又捡了新师弟回来?师尊不在……哦对,阿名也到了年纪能收弟子了。”
燕岂名本能否决:“师兄,不是师弟,也不是弟子。”
似星河眼睛亮亮看着他,燕岂名不知怎么地有点脸热:
“一个合眼缘的后辈,暂时没地方去,领他回来小住几天。”
段沉舟点点头:“正好,你从前在洞府里辟的小间,阿枕现在也用不上了,让他住着便是。”
上山的路很熟,离段沉舟练剑的竹屋不远。
似星河话不太多,对陌生地方一点不像少年人,不见该有的好奇拘谨,倒是一直把视线放在燕岂名身上。
燕岂名有心找他说话,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今日古怪,走路也有些磕绊。
似星河丝毫不觉得遭了冷遇,视线穿过那棵歪脖子树,把山底热闹烟火一收眼底:“小燕哥哥,你洞府前的风光真好。”
燕岂名有点得意,不知怎么还有点紧张。
“咳咳,”他轻咳一声,“你若喜欢,我们可以置一套石桌椅,等入夜了风景也好,还能在这里吃酒饮茶。”
似星河笑道:“小燕哥哥知道我手艺巧,明日一同去选些石料,有一两日功夫我就做出来了。”
燕岂名牵过他,目不斜视地去推门,微微嗔怪:“让你是做客来的,不过明日山下有花灯,确实可以下去一趟。”
似星河眼神闪了闪:“……这么热闹啊。”
燕岂名没注意,吸了口气将门打开,随口应一声,有些忐忑地没看似星河:
“到了。”
燕岂名的洞府是货真价实从山壁劈出来的,但里面被仔细修整过,改成主厅、寝居和书房几室,除外壁上凿空的窗棂,顶上还刻了阵法,像天窗一样,采光很好。
主厅说不上整洁,几本书东一本西一本地丢在地上,毯子从一边的软榻上掉出来,拖在地上。
燕岂名瞳孔一缩,他怎么没提前进来检查一下!
似星河轻笑:“看起来好舒服。”
一打眼就是舒适惬意的风格,住在里面的,定是个随性又不委屈自己的性子。
燕岂名有点不好意思,过去收拾地上的书册,一边把离谱的书名藏起来。他也读正经书的!
似星河跟在后面,等燕岂名做贼似地一转身,发现他已经把软榻上的毯子叠好抻好,好奇地探头看桌上竹筒。
里面花枝伸展,是几株妍蓝的小花。
燕岂名解释:“我拿阵法养着,所以离开这些时日,不换水也不会衰败。”
似星河点点头:“好像在宗门里没看见。”
燕岂名得意:“只有师尊那里长着几株,我趁她不注意剪来的!”
说到这,燕岂名又恍惚了一下,师尊那里长得好好的,他日日要去晃一圈,为什么要剪回来养?
似星河走到寝居旁边,视线从门上滑过,落到旁边的小间:
“小燕哥哥,我睡你隔壁吗?”
燕岂名回过神,过来帮他推开门:“嗯,阿枕住过一段时间,不过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后来师兄帮他另辟了一处洞府,就不和我挤了。你看看有什么缺的,明日顺道置办了。”
似星河看他:“小燕哥哥准备的,都很好。”
燕岂名莫名心慌,转过身:“哦对,书房还没看过,你要来转转吗?”
舟车劳顿,两人早早就安置了。
明亮的皎月从寝居的天窗露出来,燕岂名一手枕在头下,看着天,不知怎么,接近满月的形状总让他隐隐不安。
都在宗门了,还能有什么事?
大约是太累了,隔壁还睡着个人,确实有些奇怪。
燕岂名翻了个身,慢慢地,也就不太安稳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他醒了个大早,似星河起得比他还早,煮了稠糯的白粥,还炒了点小菜。
他眼神依旧很沉静,但燕岂名看出来雀跃。
尝了口粥,燕岂名眼前一亮,毫不矜持地喝了两碗。
喝完用似星河递过来的巾帕擦擦嘴,嘴角微勾:“着急下山去了?”
难得的少年心性,还有点可爱。
他们在城里逛了小半日,到后面,燕岂名的袖中乾坤都快塞不下了。
似星河手上抱满他尝了一口就丢过去的小食,跟着他慢悠悠走,还能在燕岂名看上新美食的时候,及时递过几枚铜板。
燕岂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似星河不让他自己拿,笑道:“看小燕哥哥吃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就很开心。”
少年的眼眸真诚又黑亮。
燕岂名忍不住跟着笑,有点脸热。
似星河不以为意,把东西腾到一边,空出只手来牵他:“好多人。这条街逛完了,小燕哥哥,接下来去哪?”
燕岂名看了眼天色,挠挠脸:“直接去城外吧,那里有家不错的石料场。”
似星河任劳任怨,选石料出了很大的力。
两人捧着吃的往回走时,燕岂名还笑他:“那师傅想留你做个学徒。”
似星河看他:“我只跟着小燕哥哥。”
燕岂名脚步一顿,侧头看他,似星河问:“怎么了?”
燕岂名摇摇头。
离晚上还早,两人在山下填了肚子,正是活力无限的时候,燕岂名拿了纸笔描图纸,似星河修改意见不多,但每每说到他心坎里去。
云层把太阳遮住了一些,风清清朗朗地从歪脖子树下走,下午天气和煦,似星河索性取了工具,对着描完的图纸凿划起来。
他手是真巧,极具力量感的手臂按在石料边,顺着力道滚,修长的手指翻飞,石桌的轮廓便慢慢削出来。
燕岂名看落在一旁的边角料,感觉还可以刻个石锅。
似星河闲聊:“小燕哥哥和谢枕欢怎么认识的呀?师兄说话,像是哥哥经常捡师弟回来似的。”
燕岂名不知怎地有点心虚:“没有没有,就捡过这一个,他和我差不多年纪,那时候我也还小,在人间玩的时候……”
燕岂名突然卡住。
他记得,好像还发生了什么?但燕岂名恍恍惚惚地说:“看他天赋不错,就带回来给师尊看了。”
似星河抬眼:“师尊人一定很好,小燕哥哥和师兄也都是很好的人。”
燕岂名有点想笑:“嗯,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虽然天气不热,但整饬大块石料,还是让似星河发了点汗。
燕岂名变出道帕子,凑到他额发边。
似星河耳朵红了一点,低着头乖乖给他擦,汗湿了鬓发,又离这么近看,眉眼竟猛地锋锐起来。
燕岂名晃晃眼,又觉得自己看错了。
他收起帕子,扶额奇怪:“今日怎么好像精力不济似的。”
似星河瞬间紧张:“小燕哥哥,要不要去休息。”
燕岂名本来想说不用,又想晚上要去看灯,拉着他把手上的石匠活停了:“你也一块休息休息吧,不是说没看过花灯?”
似星河抿唇看他,突然笑得有些勉强。
这一睡,竟然就睡到了大半夜。燕岂名昏昏沉沉,发了一身汗,他自幼就练气脱俗,不知道这像是发了烧的感觉,只觉得吃醉了酒一样。
“完了,完了……”燕岂名低低道,“答应了小崽子要陪他去看灯……”
再抬头,他怎么这么叫似星河,也太不礼貌了些。
“似星河?似星河?”
主厅里没看见人影,燕岂名抬头看天窗,满月高悬,大得吓人,简直要压过来似的。
“似星河?”
他一边叫一边四处看,又头晕得紧。
正待要推开门去外面找,燕岂名突然听见客间里传来低低的喘息声:“……小燕哥哥。”
燕岂名面色一变,以为出事了。
他转身推门,立刻着急地要往里闯:“似星——”
燕岂名愣住了,缩在角落里的似星河面色潮红,衣衫凌乱。
门敞开着。
少年抬起明亮的眼睛,水光里闪过一丝惊慌,立即整肃了衣服要起来,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样。
“小燕哥哥。”
就是这个声音,同样的称呼,刚才那句,隔着门扇含糊不清。
但——
燕岂名如遭雷击。
他以为是出了事的呼救,怎么……
怎么……
燕岂名勉强收拾表情,但应该挺冷,因为似星河更慌了。
他试图安抚地笑下,失败。大脑一片空白地关门,被似星河扑上来抵住。
“小燕哥哥。”少年眼睛湿漉漉,说不上是道歉还是祈求。
燕岂名找回声音,微哑:“花灯应该散了,下次再去吧。”
似星河一把抱住他:“哥哥,别走。”
燕岂名原要抬手安慰,视线一凛,突然抬眸。
第60章 第60章不经同意就把旁人当道侣……
不对。
那个似星河紧紧依着他,可怜兮兮。
燕岂名神色冷下来。
不对,似星河不会这样强抱着他,不让他走。
他应该更……
“小燕哥哥?”那熟悉的影子抬脸看他,带着点讨好。
燕岂名视线却透过他。
念随意动,影子的表情就跟着动了。
那明晃晃的讨好一会变得更惹人怜惜,一会又多些含蓄,环抱他的手臂瞬间有力,少年脸上晃过几分成熟的棱角,笑容却勉强起来:“哥哥?”
很像了,但更不像了。
燕岂名突然有点想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怎么,从刚才开始……”
他漫不经心抬头,笑得灿烂,“是不想让我出去吗?”
对面的似星河面容瞬间扭曲。
燕岂名推开他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豁,真丑!小崽子的俊脸原来还能这么丑!
急需洗洗眼睛。
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影子不甘地变成梦境外青年模样,身形跟着抽高,焦急上前来,同时又竭力摆出一副克制的气质。
但慢了一步。
——入梦之人已得破绽,拙劣的模仿只会更快地制造碎隙,反而愈发印证了燕岂名的猜测。
“什么时候侵入我灵台里的?读心读得不错。我方才那一瞬,确实觉得他应该更克制些。”
燕岂名不吝于夸奖,勾唇微笑,“不过嘛,只是方才,他脾气不好,也不是时时克制……”
他手指微动,影子扑过来,但来不及了。
谈笑间,燕岂名已是抬指成剑,灵气汇聚,衣角飞扬。
“小燕哥——”
他信手一指,剑气如虹,顷刻间击散这个由自己一瞬心念而生的可怜表情,将独属的昵称斩在一半。
灵气将头顶天窗猛然轰开,硕大的满月压下来,整间洞府如同烟灰炸得粉碎。
残梦飘零的余韵里,燕岂名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东西,低声笑了一下:
“啧,确实可爱,不过他并不总是这么叫我。”
……
“……阿名!阿名!”
灵台一清,意识瞬间回归,率先闯入的是似星河唤他的声音。
燕岂名抬手想抓他,抓到一层……纸一样的东西?
“???”
燕岂名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裹在一层一层青绿色的草叶一样的纤维里,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手脚都被裹着,运起灵力去击,那东西韧得很,不好突破。
“清——”
燕岂名本能要招剑来,喊到一半,想起来收声,清寒还在似星河那里。
但他不需要再去喊,半个字音隔着层层阻碍传出去,外面脚步立即一顿,似星河循声而来,随即传来撕扯的声音。
扯得差不多,能透些光进来时,燕岂名手里酝酿半晌的灵气也蓄势待发。
他轻咳一声:“似星河,你让让。”
灵气击出。
剑芒猛地撕破视野,光明重现之时,燕岂名直直坠入似星河的怀抱里。
周围是丛立的巨大青玉色石柱,高耸入天穹。
面前青年低头看他,眉间压着些戾气,眼角带点薄红,抱住他的手很稳。
正是这样的似星河。
燕岂名看一眼,笑起来去勾青年的脖子:“怎么,急坏了?”
似星河眼里的红色瞬间转移到*脸上。
白玉般的脸颊染上红色,连带着耳朵也浅浅的红。
燕岂名笑得更开心了。
似星河的神色跟着缓下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安心,仔细看了燕岂名几遍,才慢慢把他放下来。
燕岂名捏捏他。
似星河紧紧攥着燕岂名的手,快速交代:“舟行入夜,我感觉不对,怎么唤你也唤不醒,出去一看,鹤舟竟然回到了清徵宫外不远,随后我也被扯住坠了进来,但比较幸运,直接落在安全的空处。”
果然,从鹤舟只用了一夜就回到天衍宗时,他就已经入梦了。
怕是白日和人魔交手,就被做了手脚。
燕岂名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打量:“你看这些石柱,可有点像碧浪碎雪的竹海。”
青玉之色带着特殊光泽,扎根入地又上耸入天,遥遥不见叶处,只是猜测,但确实很像。
特别是方才包住他的那东西,一层一层,想来和竹笋无异。
像是以竹海为基石,造出的秘境。
似星河嗯一声,拉着他往前走:“我一路找来,凭着清寒感应到你在附近,也看到几个被困住的,不过都是生魂,没有活人。”
燕岂名:“生魂?”
似星河:“生不如死。气息孱弱,困在幻梦里,像困了许久,放出来只怕会散得更快,我只打了几道灵气进去,暂且养着。”
燕岂名侧目看他:“你如今倒是正派得很。”
他这话不知道是夸赞还是调笑,似星河看过来。
燕岂名心情颇好,就爱看他这样平淡又很情绪丰富的神情:“夸你夸你。”
似星河浅笑了一下收回视线,眉头却微微蹙着,总看着不太活泼。
嗯?怎么蔫了吧唧的?
燕岂名敏锐一停,反手拽住他:“似星河,发生什么事了?”
似星河没说话,燕岂名直直看进他的眼睛,“你不对劲。”
小崽子脸色微妙变了变。
燕岂名凑过去,带着点哄:“怎么了嘛?”
似星河攥紧他的手,突然一遮他的眼睛:“阿名,那些生魂被拽入幻梦,应是梦见了圆满之事,安宁平和。你、你可有梦见什么吗?”
燕岂名:“嗯?”
小崽子对这个很好奇?
他想了想,确实圆满:“我梦见了宗门,梦见师尊还在,梦见阿枕没有被赶下山去,和我做了师兄弟,梦见师兄没担起掌门的担子,还有点活气记得擦他的剑……”
他这句话里漏出许多过往来,似星河遮着他眼睛的手抖了抖。
但燕岂名有别的话想问。
幻梦是一道警示,修剑者须得内心澄明,照见自己,才能照见他人。
燕岂名一把将似星河的手扒拉下来握住,笑着问他:“不问我梦见你了吗?”
似星河看他,抿抿唇,他的话几乎和燕岂名同时出口:
“阿名,我夜里起来,看见你是哭过了吗?”
“我梦见你变成一个小屁孩,非要跟着我上山。”
两句话撞在一起,洋洋得意的燕岂名隔了会才反应过来,他听见什么了?
……哭过了……吗?
燕岂名:“……”
靠,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入梦前的事一下全涌上心头,更不用说他刻意漏过的梦中那段,开门时,似星河在客间里喊着他的名字自渎。
那个幻梦随心而动,除了后半截为困住他使了手脚,完全是对他心境的投射。
在他的心境里,似星河对他……
燕岂名脸瞬间烫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落泪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着小崽子分不清欲望和感情。但入梦一趟他才发现,原来分不清欲望和感情的是自己。
似星河在他面前,一直不曾掩饰过,他年纪早就不小了,在外人面前也是个很凶的魔尊。只对着他……进而撒娇,退而克制,有时还要以进为退,惹人怜惜的外表下藏着一个黑心的狗崽子。
那些纠结他或许曾经有过,但要拿来套如今的他,也不知道是侮辱他还是侮辱燕岂名自己。
似星河怔了一下,显然也没意料到燕岂名的话。
他忐忑的神情一下散了大半,将燕岂名圈住:“是嘛,那梦里的我乖吗?讨人喜欢吗?”
燕岂名:“……”
似星河又亲亲燕岂名的耳尖,“小燕哥哥还没说为什么哭?不是不愿意?难道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看嘛!叫他小燕哥哥,又在撒娇了!
但、但,这、这、这说得是什么话。燕岂名口干舌燥,有点架不住。
似星河黑沉的眼睛看他。荒谬的是,这黑心崽子示弱的时候,眼里那些不确定都夹着八九分真。
似星河穷追不舍:“我把小燕哥哥弄疼了?”
乱七八糟的画面夹着梦里所见在燕岂名眼前飘过。
他不知如何回答,那一瞬间过度到落泪的情绪多少有些受怨气影响,但承认自己为这种事伤春悲秋过,还是丢人得紧……
似星河步步紧逼,燕岂名慌不择路:“我是爽的!”
答案出口,似星河一怔:“……啊?”
燕岂名也震惊住了。
“???”
他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就说小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燕岂名板着脸往前走。
青玉石柱矗立入天,一排排连绵不绝,看不到头。
丢人的对话以燕岂名咬死了是爽的,威胁他不准再问做结。但走了这许久,只要他一偏头,就能看见似星河亮晶晶的眼神,简直愉悦到不行。
燕岂名恨不得把这狗崽子撇下,偏偏他还说怕走散,拿一道红绳把两个人系上了。
系的时候,似星河眼神极具侵略性:“小燕哥哥,像不像你在柳沟村时给我们点的红线?”
燕岂名反驳的话说不出口,支支吾吾:“那个不是红线。”
似星河晃晃手:“现在这个是了。”
燕岂名:“……”
无话可说,输了。
靠,越想越气!
燕岂名能确定的是,似星河不是一开始就叫他小燕哥哥的。
即便是现在,也只有在、在勾引他的时候才这么叫他!
他还想着调戏一波,顺便质问一下呢!小崽子怎么就把红线系上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当成道侣的?
燕岂名脸色一阵变幻,又觉得很不忿,哪有这种不经同意就把旁人当道侣的道理,更何况他还是长辈,简直是狼子野心,欺师灭祖!
似星河察觉到他的情绪,转头:“阿名,怎么了?”
燕岂名瞬间软声:“没、没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怒从胆边生,嘲讽:“你怎么不叫我小燕哥哥?”
似星河迟疑了一下,从善如流:“小燕哥哥,怎么了?”
燕岂名:“……”
少说话,多做事。
他干脆不说话了,两人走了一圈,好像绕回来原地。
“等一下,”燕岂名把似星河拦在后面,“像是阵法。”
他谨慎地化出灵盘测了一下方位,顺便抓住痛脚踩似星河:
“你怎么天天迷路,说你倒霉吧。”
似星河乖乖被他训,燕岂名心里舒服了一些。
停下来想了一下,他指间化出灵力,又散去,勾勾指尖问似星河:“把清寒给我。”
似星河灵力一动,清寒落在他手间。
同时腰间熟悉一痒,燕岂名瞪似星河:“哼,让你不要乱用灵力碰我的剑。”
似星河眨眼,视线在清寒剑身上扫了一下。
燕岂名连忙挡住,他已经找到了破阵的关键。脚尖一点,反手抓着似星河,两人稳稳落在阵眼天璇位上。
“三涉坎渊,九转离宫——”
将清寒抛出,瞬间化作九道剑影扎进阵枢。
“破!”
指间一道剑气斩下,周围景象一散。
风声摇曳,他们已经在一片竹林之中。
燕岂名低头,从竹根处感应到不少生魂,抬头看去,眼前却不是清徵宫。
灯火重重,影影绰绰露出一道城门的影子。
似星河抓紧他:“阿名,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