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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榜眼,打钱 柚九 17532 字 7个月前

裴瓒当然理解陈欲晓替父报仇的想法。

他原本就觉得, 平襄王死得蹊跷,但是由于陈家兄妹对此模糊的态度,和皇帝急着操办平襄王的丧礼, 他便没机会了解内情。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当事的几人不曾主动提起,他这个外人便更不好说什么。

只能叫其稀里糊涂地盖过去。

而现如今,陈欲晓“为了父亲”的话一出,裴瓒心里也大致明白了。

可惜他的扳指不见了, 否则还能在对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 再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裴瓒略微丧气。

转念想到, 这人是陈欲晓,压根没必要将扳指用在她身上……

有了陈欲晓的助力, 裴瓒自然不再整日垂头丧气, 很快便调整了心情, 将陈欲晓挑选的人手安插进了质子府当中。

她选的人都是自小跟在身边的,信得过。

那些人还长得人高马大,有一身武艺,裴瓒干脆将他们安插在门府护卫当中, 一有什么动静,他们也方便动作。

其中几个伶俐些的,则是安置在质子身旁, 近身“保护”。

裴瓒脚不沾地地忙碌几日,不仅上下打点、内外疏通, 还把这事光明正大地告到质子面前, 让他不得不把人接纳。

那假冒的质子当然不情愿。

可耐不住裴瓒搬出皇帝,搬出大周与北境的关系来说嘴,对方也不能不答应。

“所以……”

隔了几日, 三人在茶楼再度聚首。

陈欲晓听完裴瓒的安排部署,颇为疑惑地敲着手中棋子,问道:“你费尽心思地安排人到质子身边,还跟他讲明了缘由?”

“非也。”裴瓒故作高深地摇头,“我并没有讲明缘由,只是跟他说了这几人,这些事。”

陈欲晓道:“何必呢?瞒着他岂不是更好?”

一直沉默的谢成玉落下一子,他起初也想不通裴瓒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但是眼见着棋盘当中黑子被围,无子解救,他看着手中将在缺口处落下的棋子,忽然就明白了裴瓒的用意。

“对方既是来自北境,那对于大周安排的所有人,必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信任,与其暗中安插人手,去做那些盯梢的事情,不如直言来意,让人忌惮的同时,又会大胆地安心。”

“安心?这如何叫人安心?”陈欲晓越发不理解,“若是我的院里有些二心之人,那我可是连觉都不敢睡了。”

裴瓒道:“身边都是异心之人,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

都是危机,提防一个与一群,毫无区别。

北境质子,无论身份真假,现如今在京都中的处境,都不过是一只不得自由的羔羊,四面八方是逼近的屠刀,区别只在于刀尖锋利与否。

而这位假质子就算没有那么多深谋远虑,他肯定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与其藏起身份,让这位假质子继续生活在心惊胆战之中,对着别人的身份不断提防,还不如直接坦白,让这人生出些变了味的“安全感”。

“可是……”陈欲晓挠了挠头发,下意识地还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总觉得,裴瓒这么做有些莽撞了。

万一,这位北境质子要拼个鱼死网破,在坦言自己目的不纯时,把裴瓒抖搂出来呢?

瞧着她抓耳挠腮的模样,裴瓒就算没有扳指,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所顾虑的。”

“哦?万一他把你卖了,你该如何?”

裴瓒对此事颇为自信:“且不说他有没有胆量去坦白心思,只论他现在做的这些事,还有谁看不出来吗?”

陈欲晓装傻充愣:“啥?”

“……”裴瓒轻咳两声,微微阖眸,“他与康王。”

假质子的目标过于明显。

紧紧地勾着康王,没有半点遮掩。

这倒也不是说说,来日质子抖搂所有事情时,裴瓒会因此免于一难,而是所有人都将他的小动作瞧得明明白白的,就算他要拉裴瓒下水,旁的人也只以为这位质子是走投无路,要拉人垫背!

无关秘密的事,怎么能证明裴瓒监视他呢?

“近些时日,他与康王来往得越发频繁。”裴瓒端着茶杯,轻轻吹散那氤氲的热气,“除了不允许离开京都城,皇帝未曾下旨约束他的行动,于是他便在城中四处活动,每每遇到些不方便他独自出入的地方,便会邀约康王,偏偏康王每次都会应约。”

谢成玉补充道:“不管殿下经手之事的轻重缓急,也不管质子是提前预定还是临时起意,只要对方开口,殿下必定会应。”

“最近确实听了些风言风语,却不曾想,都到了这种地步……”

陈欲晓细数着这些日子钻进耳朵里的风声——好听一些的,是说什么质子与康王来往过密,关系匪浅,难听一些的,便是质子放荡康王孟浪,两人如同天雷地火,常常不顾周遭外物……

她知道坊间谣言之甚,为此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与一些不得不面对的小女儿谈起事,也就是当做寻常八卦,听听算了。

可这些话从谢裴二人口中说出来,就不像是八卦了,而是随时能一击制敌的重要消息。

对上裴瓒的视线,她不由得浑身一抖,像是被千万缕丝线缠住心神,只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谢成玉,从对方宽然的目光中获得几分平静。

“那你下一步有何动作?”

“没有。”裴瓒垂下眼睑,淡漠的神情很好地藏起全部心事,“要等对方有所动作,我才方便出手……现如今,还不是时候。”

他的话音沉重,多得是老成的谋算。

落到二人的耳朵里,也只以为他说的“对方”是指北境质子。

特别是陈欲晓,她压根不去细想,一个无根基的质子能在京都中掀起多少风浪,更不去考虑这人还依托着康王才能获得安然的生活,只一门心思地觉着:“是了!北境人就是这般心思不轨,什么都没发生,才更要提防!可千万不能学那康王,轻而易举地就被勾了魂!”

裴瓒勾唇一笑,不再说话。

谢成玉拧着眉,对她落过去几个沉重的目光,似乎在示意陈欲晓,裴瓒所说的“对方”并不是指北境质子。

然而不给陈欲晓理解的机会,楼下等候许久的韩苏小跑上楼,看见裴瓒的身影后,直接走近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裴瓒听完后,神色微变,起身说道:“母亲有事让我回去商议,似乎是老家那边的,我不好推辞,就先回了。”

谢成玉微微点头,让人先走。

陈欲晓还在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猜错人,便也没留他。

瞧着裴瓒下了楼,马车沿着中街走远,陈欲晓和谢成玉的视线便再度交叠。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陈欲晓依然没想通。

谢成玉道:“不是北境那位,而是殿下。”

“康王?还是……长公主?”

“你也归京许久,怎么还不明白?”谢成玉单独对着陈欲晓时,并没有那份好脾气,反而像是严苛的教书先生对待学堂子弟,但凡有一点不理解的,他便板着脸说教。

“康王不过是陛下推出来制衡殿下的一枚棋罢了,庸碌无能,耽于美色,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混淆视听。”

“可是……”陈欲晓咬着嘴唇,难以开口。

关于谢成玉所说的这些,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想不通裴瓒为何不是站在长公主身边的,分明他的朋友眷侣,都与长公主关系匪浅,可独他一人孑然,甚至还在长公主的“对立面”。

“言诚是个死脑筋的,认定了的事,总是要坚持下去,对人也是一样。”

谢成玉的视线落到茶杯当中,从窄小的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眼中多的是纠结于茫然。

谢家自幼的教导,让他圆滑处事,保全大局,谢成玉也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时候,可身处漩涡之中,他也逐渐看明白了自己这艘小舟到底该往何处停泊,可裴瓒偏生看不明白。

或者说,他偏生不愿停靠在稳固的船坞。

妄图以一己之力,去面对骤雨狂风。

选择靠向长公主,谢成玉也怀疑自己的决定,特别是与裴瓒独处的时候,总会难免心生愧疚。

他们今日谈论北境质子,说对方是一只面对着无数利刃尖刀的羊羔,而裴瓒又何尝不是呢?

纵使裴瓒不情愿,或是不知情,他都被关进了囚笼之中,在围满白棋的棋盘上,鲜明地孤立无援着。

而他,谢成玉,本该是裴瓒最信赖的存在,却也在无声无息中倒戈。

他后悔,后怕,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否经得起裴瓒的质问,又是否对得起裴瓒的赤诚心思。

与他一般的,还有陈欲晓。

他们都是应该对不起裴瓒的人,所以,在此相会的第一时间,他才会毫不惊讶……

“少爷,夫人并没交代事情,您何必扯谎呢?”韩苏买了包蜜饯,跟在马车旁问着。

内里的裴瓒闭目养神,一时没有回应,只在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沈濯前些日子说要去赴宴,我忘记具体是什么了,不过拜帖送到府上了,是母亲经手的,回去瞧瞧吧。”

第167章 宝物 “春时宴席总是多些,三五日……

“春时宴席总是多些, 三五日便有一场,去多了也着实让人头疼,不过大都是贵人所请, 不好一味推辞。”

“母亲说的是。”

裴瓒跟在裴母身旁,在库房里挑选着带去宴席上的礼物。

他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放榜前后,不曾听闻有这些繁琐的事情,想来是父母为了他安心备考, 不曾打扰。

如今不同了, 入朝为官将近一年, 纵然从前久不在京都,现在也应当再把这些关系拾起来, 否则到了来日, 在朝中还是举目无人的境地。

裴母将几封帖子交给裴瓒, 细心叮嘱着:“你近来身子不好,也不好过多操劳,只是这几家不得不去。”

裴瓒当即翻开了请帖,什么游园会、河鲜宴, 看几眼邀约之人,都是朝中有名有姓的。

“旁的也就罢了,这河鲜宴倒是真不错。”

裴母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 笑道:“你呀,少食些生冷的东西吧。”

“倒也不是单为了这口吃的……”裴瓒轻笑, “这是户部尚书的夫人所办的宴席, 前些日子康王惹了陛下不快,还是刘尚书为其求情的。”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不好将那些腌臜事说与母亲听。

裴母却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时日, 关于康王的议论着实不少,像她这般的深宅妇人都能听到一二,就更别提裴瓒了。

就是这等手握实权的重臣,去为一个荒唐的王爷求情……

此举一出,足够朝中风向变了又变。

“虽说是尚书夫人所办,未必牵扯朝政,可终归夫妻一体,你若去参加,还是要多看多听少做。”

“是——多谢母亲教诲。”

裴瓒郑重其事地行礼鞠躬,将裴母当做夫子,感恩她的教诲,逗得裴母身旁的丫鬟都忍不住掩面轻笑。

不过弯腰时,裴瓒却记起来,六部多是依靠了长公主,怎么户部尚书又突然冒出去跟康王穿一条裤子了?

他原本没有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偶然瞥见帖子上邀约的那些人,才觉得有些不对。

康王在列属实正常,把质子放进去是为何?

是要恶心那些前去赴宴的王公大臣吗?

裴瓒勾了勾唇角,正欲起身,忽然瞥见从院外明目张胆走进来的沈濯,他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烦人精。

还没跟他算账呢,自己倒找上门来了。

裴瓒悄咪咪地翻着白眼,尚未开口,沈濯就快步蹿进来,装模作样地向裴母问好。

对于沈濯时不时地出现在裴宅里,裴家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裴瓒与沈濯的关系,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了。

裴母柔和地问着:“有几日没瞧见世子了,可是事务繁忙?”

“哪里会是这样的原因……”沈濯撇撇嘴,挽着裴母的手,姿态亲昵地撒娇,倒好像是亲生母子一般,“分明是有人厌弃了我,不许我登门!”

“你少在这胡言乱语。”

“瓒儿——”

到底这才是自家孩子。

裴母第一时间从沈濯那里抽手,压在裴瓒交叠的双手上,轻拍几下,让人稍安勿躁。

虽说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可夫妻也会有情裂和离的一天,更别提这俩人也不是男婚女嫁的好姻缘,裴母还是时时担心两人之间会闹不愉快。

特别是裴瓒。

哪怕他不是女子,但遇上盛阳侯和长公主这般的滔天权势,他俩一旦生了嫌隙,裴瓒是不可能讨到好处的。

裴母虽不知道他俩又生了什么龃龉,但是沈濯既然还来想见,那便不是什么要事。

她拍着裴瓒的手,让他暂时忍让些,又将沈濯拉过来,安慰道:“瓒儿性急,有言语冲撞,世子多担待。”

沈濯低眉顺目,故作乖巧:“他性情直率,我自是明白,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完,沈濯又信誓旦旦地看向裴瓒,眸子里带着小人得志的笑意,似是在炫耀他这份通情达理的感情。

裴母顾全大局,给儿子递去了台阶,对着丫鬟使了几个眼色,借口溜走,把空间留给他俩。

即使如此,裴瓒便不能再端着。

但他也不愿意如此轻易地给沈濯好脸色。

便双手环抱,幽幽地转过身去,背着手,装模作样地继续看着库房里的物件。

“可有想去散心踏青的地方?”

听着身后人问,裴瓒便晃了晃手中请帖。

沈濯就着他的手翻开一瞧,一眼便看到了刘大人家的印,继续道:“刘尚书是交州人,每年到了这时候都会请老家的厨子乘快船来京,同时还备上几尾鲜活的河鱼,宴请好友……小裴哥哥,你有口福了。”

春日的河鱼固然鲜美,可裴瓒不是来听他说这个的!

裴瓒咽了咽口水,一转身就将请帖抵到了沈濯的胸口上,质问道:“我难道也算是刘尚书的好友吗?这帖子是送你的,不是给我的,我充其量只是顶了你的名字去,这也就罢了,名单上北境质子与康王赫然在列,你却要拿来给我,什么意思?”

“我没仔细瞧,只想着这宴席的确不错,便想邀你同去,若是你不想见他们,不去就是了,反正河鲜而已,什么时候都吃得。”

裴瓒见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就生气,“啪”得一声将请帖扔到沈濯脸上。

“去!我自然要去,你都大费周章地送来了,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沈濯见他是真气了,勾着袖子便又缠了上去:“康王与质子来往实在频繁,这又跟户部的尚书联络上了,你在朝为官许久,自然也明白刘尚书的重要,所以才将帖子给你的。”

“哦,那你是存心给我添堵了。”

帖子当然是沈濯精挑细选故意送来让他看见的,不仅如此,裴瓒还得心甘情愿地去。

只是不清楚,沈濯又想借着他弄明白什么。

裴瓒垂眸看着那只落在自己腕上的手,骨节分明如竹,手指细长似葱,倒是拇指上缺了个体面的扳指,瞧着还有几分青涩。

“小裴哥哥在看什么?”见他看得出神,沈濯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看你的手上有没有我的扳指啊!

裴瓒心中郁闷,却忽然想到一个损人不利己的法子,便笑了笑,说道:“我在看你手上空空如也,缺个扳指一类的东西戴着……只可惜,我原本那枚丢了。”

丢了,可以是他之前谎称自己将扳指丢进皇宫池塘,可以是他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沈濯还在装傻:“那的确可惜。”

裴瓒干巴巴的笑着:“没事,不过一枚扳指,丢了就丢了吧,反正我也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什么?”

沈濯眨眨眼,有些耐不住了,难道说裴瓒除了那枚读心的扳指,还有别的宝物?

“也没什么……”裴瓒说得遮遮掩掩,眼神飘忽着,故意让沈濯心里生疑。

同时,他笃定了那枚扳指是在沈濯身上,便强压着心里的念头,不仅不漏一丝破绽,还故意误导对方。

【那宝石耳坠过于招摇,不比扳指戴着方便,不过能看到事情走向,倒也是件宝贝。】

【回去就交给韩苏,让他好生保管!】

“小裴哥哥这般提防我,是要与我生分了吗?”

沈濯装模作样的时候实在可怜,哪怕裴瓒心里做好了准备,还是忍不住为之心颤,干脆扭过头去,不看他的脸。

如此行径,倒是让沈濯心里更乱。

相处这么久,更是知根知底的,到头来还是瞒着他,什么都不肯说。

可细细想来,沈濯是有些活该的。

就他所做的那些事,裴瓒早就应该与他彻底断绝来往,再不理会,或是如书本里那些薄情寡义的书生一般,将其弃之如敝履。

可裴瓒并没有这么做。

只是稍稍摆脸色而已,还肯让他登门,还愿意见他,可见裴瓒心里是有他的……

【王八蛋沈濯!】

不仅心里有他,还在心里骂他。

沈濯无奈地低声轻笑,趁着裴瓒沉浸在内心的较量当中,他又轻轻地拽了拽对方的袖子,笑着哄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小裴哥哥生气了。”

“哪敢生世子爷的气呢。”裴瓒斜眼瞥过,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不等沈濯拽住,便先一步溜出去。

既然落定了宝石坠子的事,那便不能只在心里想想。

他需要拿出一件真东西,才能在沈濯那里彻底蒙混过关,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把他的扳指骗回来!

裴瓒脚下极快,不消片刻便蹿回了自己的院子,守在门口的韩苏一头雾水得看他左翻右找,最后,看着裴瓒捧着个木匣子离开。

至于沈濯,他到底是外人,在裴宅里行动没有那么方便。

等到裴瓒的影子都不见了,才珊珊来到。

“世子爷。”韩苏盯了他一眼,垂眉低眼地行着礼。

沈濯不说废话,直接问:“他人呢?”

韩苏还是没抬起头来,只将双手一搭,老实本分地回话:“方才少爷捧着个木匣子离开了,走得很急。”

“这几日,可瞧见他在捣鼓什么东西,宝石坠子之类的?”

韩苏默立着细想了片刻,说道:“不曾。”

第168章 足见真心 暮春三月,桃花水涨。 ……

暮春三月, 桃花水涨。

湖水漫过铺着青藓的石阶,浸湿刚冒出嫩芽的芦蒿滩,伴着徐徐微风, 送来几缕柔和的凉意。

而在碧波之上,则泊着十余艘朱漆的画舫。

水随风动,船身轻晃,檐角的金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和飘荡的丝竹声一同扰得岸边水鸟不得清净, 只能扇动翅膀归向新绿的垂柳岸堤。

薄纱轻垂的船舱里, 席宴未开, 只是三三两两地来了几个人,可案桌接连摆开, 身着红白锦缎的女婢像鱼儿一般游走在席位之间侍奉, 俨然是盛大热闹的场面。

抬眸间, 女婢柔柔浅笑,勾得人心魂荡漾。

带着清雅脱俗的香气,将白玉壶中提前温好的酒水一一送入盏中,不知不觉间便多添了几杯酒水。

“大人, 再进些吧。”

裴瓒将杯口遮挡,拒绝了女婢的好意:“无需侍奉,你先退下吧。”

虽然尚书还未到场, 可他这么做无疑是拂了主人家的面子。

身侧角落里传来几道戏谑的视线,瞧着他无规矩的举动, 然而不等他解释缘由, 女婢的小脸顿时煞白,眼泪也成珠连串地落下。

这显然是在裴瓒预料之外的。

对方双腿一屈,就要跪下, 哭喊着:“大人,求您垂怜!”

裴瓒连忙拉住她,将酒杯让了出来。

来之前,裴瓒被父母提醒过,这种宴席多半是主人家来拉拢人心、结交关系的。

没有相看的儿女,出现娇媚缠人的女婢便再正常不过。

裴父叮嘱他谨言慎行,与人交好是要紧,但也不要落进谁的圈套,却不曾想只是婉拒一句,就惹得如此反应……就好像,但凡他今日不吃女婢的酒,这人回去就要受罚一般。

裴瓒左右看看,不少人注意到此地的变故,等着瞧他的好戏。

然而视线扫过上位,他在意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

裴瓒眉眼低垂,小声吩咐着:“你就在这侍奉吧。”

“多谢大人。”

说话间,酒水斟满,裴瓒却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本不在尚书的邀请之列。

是沈濯将请帖送到他的面前,刚好他也有见世面的心思,这才备了礼物赶到,不料人还没来全,就先上演了一出好戏。

裴瓒不疾不徐地摸了摸耳垂上宝石坠子。

如黄豆粒大小的宝石,染着鲜红的血色,嵌了一圈银边,便坠到了耳垂上,虽然简陋,却有股原始的美感,意蕴倒有些像他先前的扳指。

可这蒙骗沈濯的道具没有读心的作用。

否则,裴瓒定要瞧一瞧女婢到底是领了什么样的命令,才会如此惶恐。

“那不是质子爷吗?”

“都质子了还算什么爷!”

“好歹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呢,给人家点面子。”

“给康王面子啊,还是给北境面子……”

两人隐晦地笑起来。

裴瓒听了几嘴,却没兴趣把自己扯进酒后的胡话里,只随着两人的言语,看向了质子。

几日不见,这人清减了许多。

比在府邸初见时,身量更纤细,按照他原本身形准备的衣袍,此刻穿在身上竟是松松垮垮的,大了好几圈,名贵的衣料也被穿得浑身褶皱,不成体统。

眉宇间的愁态更是不间反增,眼底还多了片乌青,一副受了虐待的可怜模样。

此刻,质子身旁除了女婢之外,便无旁人。

细长的人独自坐在宽大的桌案前,生出几分孤寂的感觉。

突然,不羁的笑声在画舫中轰然爆发。

为数不多的几道视线一齐落到那俩醉鬼身上,有好奇打量的,更有故意挑动的。

“玩笑什么呢,说来听听!”

他俩原本的声音不小,坐在旁边席位的早就将话音听了去,现在提起来,无非是要借着这俩人的嘴落质子的面子。

“我说,北边冷,皮肉也格外紧致!”醉鬼放下酒杯,邪淫的目光从桌边的女婢扫向远处的质子,在脑海里,将二人化为随意玩弄的同类。

另一个醉鬼也越发放肆:“一贯听闻北境人魁梧高大,不料质子爷却如此纤细,不知剥了衣裳,比瘦马如何呢?”

喝多了酒就是这样,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往外蹦。

是真以为那人好欺负吗?

裴瓒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浅饮一小口,目光却始终黏在质子的身上,瞧着对方的变化。

然而这人却不如他所想的那般隐忍。

喜怒哀乐全写在了脸上——仅是片刻的功夫,便气红了眼,氤着层水雾,又羞又恼,咬牙切齿的愤恨表情,像是巴不得将两人生吞活剥了。

就算是假质子,也不能如此沉不住气吧?

三言两语就被挑拨了?那要这人潜进大周京都,不也迟早会露馅吗。

裴瓒正想着,岸上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他扭头看去,几驾马车缓缓而来,最前方摇着金铃的便是康王的座驾。

“康王殿下到——”

太监的高声呼喊,不管是醉酒的还是清醒的,此刻都回了神,纷纷离座行礼,没有一个敢冒犯的。

方才那俩醉鬼,更是提心吊胆地跪下去。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就在这节骨眼赶到呢!

金铃停住,车帘在小厮手中掀起,当先下车的康王才刚站定,便不可耐地向船舫里张望。

“舅舅,瞧什么呢?”

沈濯紧随其后。

康王侧眸:“没什么。”

户部尚书刘传山迟迟来到,在前侧亲自引路:“殿下,请——”

画舫靠岸,压着芦蒿滩的船身随着几人的脚步轻微晃动,在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歌舞乐姬忙不迭地开始新一轮的表演,小厮也是赶紧到厨中知会。

不消片刻,清蒸的白鱼盛在青玉荷叶盘中。

缀了花丝的烩河豚,浇了醋汁的银鱼……以及一散着热气的莼菜羹,眨眼间便摆满了席案。

“三月汛时,水涨花落,鱼肉最为鲜美!”户部尚书举着酒杯,满心满眼都是那盘不加任何点缀的清蒸白鱼,“可饮一壶碧螺春茶……自然,小酌几杯也是好的!”

“虽说刘尚书这饭前长篇大论的毛病让人不喜,不过也是真会吃。”

不管主人家在说什么,有没有吩咐动筷,沈濯都明目张胆地夹了块鱼肉,还送到了裴瓒嘴边,“春汛时节的白鱼,肉质鲜嫩紧致,少也得十几两银子一尾,又是从尚书大人的老家运来的,算是难得,你先尝尝。”

裴瓒无声地瞪着他,似是在斥责沈濯无礼。

反观沈濯,见他不吃,干脆利落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纵然吃惯了珍馐,也被这春时的白鱼惊艳,鲜得他耸了耸眉,一转头正要说一说鱼肉的鲜美,却留意到了裴瓒耳朵上的坠子。

圆润的耳垂上缀着鲜红的宝石坠子,艳丽夺目,却又不算是喧宾夺主,与裴瓒那凌厉的眼眸相比,又给人平添了股艳丽的美感,将整个衬得像朵盛气凌人的凌霄花,与以往的缄默自持相比,现如今的他,高贵又高傲。

“这就是小裴哥哥新得的宝物?”

看看也就罢了,沈濯还眯着眼,旁若无人地动手抚摸上去。

裴瓒迅速把他的手拍开,没回应他的话。

沈濯微微一笑,像只狐狸似的盯着他:“你不爱鲜艳的颜色,又恨我亲手给你穿的耳垂,除了是那宝物,怎么会愿意戴呢?”

裴瓒上下扫过他的装束,阴阳怪气道:“我自是比不起世子爷,不愿费心思打扮。”

低头看一眼沈濯今日的穿戴——头顶鎏金冠,腰挂白玉带,一身暗绿孔雀纹妆花罗袍,衬得人既稳重又风流。

沈濯又刻意将他那蜷曲地长发散开,不加遮掩地显露异族血脉,让人不禁投来目光,渴望被深邃的眸子注意到。

同时,凑近了说话,淡雅的香气还会直直地钻入鼻腔,就好像要将人的魂勾出来一样。

“为夫的装扮得艳丽些,叫众人都瞧见,不也给你长脸吗?”沈濯趁其不备,凑过去在他脸侧落下一吻。

“啪!”裴瓒抬手就抽在这只绿孔雀脸上。

好在声音小,没被注意到,否则沈濯这顶着巴掌印的模样,可又要在京都城里掀起流言蜚语了 。

这也是裴瓒最怕的。

他悄咪咪地往四周瞟着,发现无人在意,才松了口气。

大周虽民风开放,并不曾在明面上反对同性之好,可他们毕竟是有千百双眼睛盯着的,行事终不似寻常人那般自在。

清如谢成玉,或是贵如康王,不都是深陷这流言的泥沼当中吗?

不过,细细想来,裴瓒虽然同样被流言所扰,可外界的传言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多的影响,偶尔飘进耳朵里的几句话,也是——盛阳侯府世子痴缠小裴大人。

流言里的主角是他没错,但是被人戳脊梁骨的只有沈濯。

什么世子爷纠缠不休……

沈濯也是没少下功夫,才将这恶名揽到自己头上,至于裴瓒在外的名声,也是他千般维护,以至于叫人提起来的之后,不只是丑闻,更多的还是他的为民之心,和一路走来的兢兢业业。

如此煞费苦心,倒是足见真心了。

第169章 情根 筷箸拾起又放下,酒水消失又……

筷箸拾起又放下, 酒水消失又填满。

不知不觉间,席间的私语逐渐放肆,从引而不发的眼神交流到高声阔论, 许是酒精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又或许是有心人刻意引导……

总之,话题偏向了那尊贵的主位。

“殿下近来多次入宫探望太后,可问太后娘娘身体安康?”刘尚书脸面微醺,但口齿依旧清晰说起话来有条不紊。

康王倒是有些醉了, 听见问及太后, 他眼神一暗:“太后居于深宫, 自然一切都好……”

“太后尊贵,当然处处都有人侍奉!”

醉鬼的语气有些讥讽, 乱飞的眼神也显得格外刻意, 几乎让所有人都想起了那被留在太后身边的明怀文。

传言就是如此。

明怀文久居宫中, 什么都尚未发生时,就谣传他媚上惑主,无数文臣骂他鲜廉寡耻。后来隐隐有宫中的消息传出,这回在宫宴上随太后出席, 便传得更腌臜了——

什么样的难听话,往日里那些达官贵人都不耻的,竟都从他们口中说了出来, 叫他们自己撕下那虚伪的皮,露出了原本的兽相。

说归说, 还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将这些话摆在台面上。

不管醉与不醉, 众人斜了眼睛瞥着那醉鬼,裴瓒也在其列,等着听这人究竟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只见他撑着桌子, 摇摇晃晃地起身,衣袖沾了酒水也浑然不知,嘴上嘟嘟囔囔的,甚至还沾了点白沫,隔着很远,都能瞧见那令人作呕的酒气。

“陛下,殿下都尊贵得很——”

醉鬼晃悠悠地作揖。

稍敏锐的已经觉察到不太对劲,生出起身离开的意思,却不料缠人的侍女再度来袭,以柔软的身躯将妄图离席的人压了回去。

是要人一定“看”完这出好戏。

“前后都有妙郎君伺候啊?哈哈哈……”

放荡的笑声在席间回响,然而除了几个有名的浪荡子外,并无人符合他的胡言。

连康王也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直到调侃的目光在康王与质子之间流转。

“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从没在京都城里见过啊?”

“瞧他穿衣打扮,许是哪位贵人的近亲?”

不少私语传进耳朵里。

裴瓒下意识地去摸手指,想听听在场几位大人物的内心盘算。

可惜,扳指已经不在他这儿。

裴瓒只能是略有心虚地瞟了眼身侧的沈濯,发现对方的注意力正在自己身上时,才欲盖弥彰地抚摸着耳垂上的宝石坠子。

【康王会因为这话不悦嘛……】

【这人竟是——】

裴瓒强行克制着心里的想法,面上却又表现出一副聚精会神看戏的状态,表里不一,竟也将人瞒了过去。

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偏移,他顺势攥住了沈濯的手腕,压制住对方的动作,并俯身过去贴在沈濯耳边细声说道:“我怎么觉得不对劲?要不咱走吧?”

“莫怕。”沈濯神秘莫测地一笑,“你是我带来的,不会有人把你怎么样的。”

他定神凝视眼前笑容自信的男人,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不知道是该稳住心态选择相信对方,还是该笃定自己的判断抽身而去。

转动眼珠,再度瞟向四方。

不管是出于何种缘故,妄图离席的人又多了几人,但无一例外都被拦了下来。

这举动实在是太过刻意了……

难不成是有人打算将在场的所有人一起拖下水吗?

裴瓒起先就疑惑,刘传山身领户部要职,是不少人拉拢的对象,可他坚定地往长公主那边靠拢,多少年了也未曾有过二心,难道就会因为继续莫须有的谣传转而投向康王吗。

又谈起康王,虽说这人与长公主也曾在戏楼密谈,但人毕竟是皇帝召入京都的,无人能保证他的心思。

若是扳指还在就好了……

裴瓒紧紧攥着沈濯的手腕,细微而规律的颤动从指尖传来,想到此,他愤恨地掐了一把。

“啧……”

“你们到底想干嘛!”

裴瓒压低声音,话语间的威势却不曾减弱半分。

“少卿稍安勿躁,不是有那通晓奇事的耳坠吗?何须来问我呢。”沈濯笑得奸诈,似是在心中酝酿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把这话说出来。

“我就是知道才要问你!你安得什么心思!”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可千万不能露出破绽,纵然裴瓒半分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可他也清楚,只要沈濯在场,那就只管往他身上推就行了,总不会错的。

许是被说中了。

沈濯不再那么嚣张,似是而非地笑着,将视线移了回去。

有鬼。

裴瓒越发相信心里的猜测。

回想以前发生的桩桩件件,但凡是怀疑沈濯的时候,有几件事冤枉了他?

如今,裴瓒虽不知清楚眼前事的弯弯绕绕,但是直觉告诉他,抓住了沈濯不放就绝对不会错。

心中有了定论,望着那醉鬼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决绝。

眼见对方脚步蹒跚地挪到康王身边,举着酒杯,快要栽倒,都要把那杯酒敬出去。

“殿下风雅。”

眼神流连至质子那里,虚虚地斜了几眼,不等众人察觉他的意图,只听见清脆的一声碰撞,酒水溅出几滴,竟是康王领会了他的意思,主动接受这奉承。

然而,质子的脸色却在一瞬间煞白……

这又让裴瓒看不懂了。

鞍前马后许久,如此地尽心尽力,却只当对方是个衬托风雅的玩物?

瞧着质子眼眶发红,康王却浑然不觉,与那醉鬼推杯换盏,谈笑之间,醉意更深,就连眼神都朦胧了些许。

“依小人愚见,古往今来,圣人总有美人相伴,陛下不也是如此?”醉鬼倏地站起,动作比方才摇晃不稳时快了不少,姿态之间倒又瞧不出醉酒的姿态了,凑巧这时他手中酒杯重一摔,声响更是吸引不少人的视线,“殿下因此收到苛责,那陛下会为此退贤让位吗?”

“大胆——”

刘传山一声爆喝,立刻就有手持利刃的侍卫围了上来。

在场的人惊慌一片,连跌倒的都有。

康王也懵着,眼睛瞪大了,却说不出话。

可那醉鬼竟然临危不乱,眼神分外清明,没有半分醉酒的意思:“殿下有何不为……”

话未说完,十几名侍卫在刘传山的怒叱之下,冲向前直接将人按倒,那醉鬼不吵不闹,仅是一味地放肆狂笑,全然不为他方才说的话感到害怕。

也是,现在害怕的应当是康王。

以及在场那些与康王有所交集,又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制止醉鬼的那些人。

“拖康王下水,殿下会有何好处?”

裴瓒贴在沈濯耳边低语。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濯,看对方到底有什么动作,可沈濯对他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是暧昧不明地浅笑,抬手轻抚耳畔,似是在流连裴瓒留下来的温度。

“……”一点儿也不着急?

裴瓒对此无话可说。

席上正混乱着,惊颤不已的、茫然失措的,当然像沈濯这般漠不关心的也有,只是没有他这样洋洋得意地托着脸,还戏谑地勾起了裴瓒的一缕发丝。

“小裴哥哥今日很是主动。”

连底牌都被拿走了,除了用这种方式来撑场面,还能怎么办呢?

倒是沈濯不明朗的态度,让裴瓒觉得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时,又平白无故地多了些扑朔迷离。

“是你们在算计本王!”

康王也不是全无脑子。

被惊着醒了酒,第一时间站起来,用最愤慨最直接的方式为自己辩驳。

“你!刘传山!”康王的手指直戳尚书大人,“是你蓄意邀本王前来,又设下此局!你要诬陷本王!”

“殿下——”

刘传山还没反驳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边角里颤动的声音响起,如小猫一般,送进了康王的耳朵里。

只见质子脚步匆匆地跑过去,绞着双臂,缠住了康王的胳膊。

似乎是在阻止康王继续说出不该说的话……

可是,在场的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真真地瞧见了,与狅悖之人来往密切的康王,又与来自异国的质子关系匪浅。

“滚开!贱人!”

“啊——”

康王猛地甩开袖子,质子直直地往后倒去,砸在案桌上,掀翻了一桌的酒水吃食。

残羹剩饭泼在身上脏污了衣裳,让那本就宽大松垮的衣袍看起来越发的不伦不类,酒水也打湿了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后背的痛楚更是让孱弱的质子直抱着身子发抖。

天可怜见。

纵是怒火中烧的康王,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心疼。

康王蹙着眉,抿着嘴,犹犹豫豫地伸出手,不等质子那双发颤的手还没搭上这头脑发昏的人,康王竟又突然清醒似的把手抽了回去。

“你们以为,这般就能陷害本王吗?”

康王背对着刘传山,语气沉重而凌厉。

就在众人以为他真能拿出几分临危不乱的气势,为自己据理力争时,康王竟俯下身直接将质子抱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挺直了腰背坦然离去。

“……”没救了。

裴瓒拿起许久未动的酒杯,小口抿着。

酒味不重,应当是人的问题。

第170章 大仇得报 这出戏实在精彩。 ……

这出戏实在精彩。

只是看得人胆战心惊, 不敢去回味其中的细节,康王抱着质子进了船舱,闹得不欢而散, 众人一时也忘了窃窃私语,一味地低头忙乱,绞尽脑汁地想个借口让画舫驶回岸边。

裴瓒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望着满盘的残羹剩饭叹了口气。

前头已经有人在辞别刘尚书了,他也打算离席, 然而刚站直身子, 正打算瞧瞧画舫什么时候靠岸呢, 沈濯就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衣裳都被扯坏了!

“你干什么!”裴瓒与他僵持片刻,终究没忍住低声质问。

沈濯仰起头, 湖面上吹着的微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 眼神也随之有些迷离, 没有落点,虚虚地罩着眼前人:“小裴哥哥,你觉得这出戏演得如何?”

“荒诞无趣,不怎么样。”裴瓒紧皱眉头, 听到这意味不明的语气,心里又开始打鼓。

“我想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戏码, 我都看倦了,再来一出, 怒斥群臣如何?”

“你——”裴瓒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沈濯敢在他之前说道:“别怕小裴哥哥, 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裴瓒才不信他的鬼话。

每每说这话的时候,往往都是提前就给他挖好坑了, 若是还傻傻地等着,那麻烦可就要找上门来了。

裴瓒往周围一扫,虽然有不少人起身离席,但碍于是刘尚书安排的宴席,不好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于是席间的各位都聚在刘尚书身边,准备着攀谈几句再离开。

他便是瞅准了这个时机。

不过,眼下还有个缠人鬼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裴瓒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在春晚春暖阳的照射下,湖水澄净,而湖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可他的心里却不由得冒出个坏主意——

近一年前,沈濯可是不管不顾地给他丢水里了,虽说,当时的两人都不曾预料到今日会是什么光景,可无论为着什么原因,沈濯那么做,都相当的过分。

过分到,让今日的裴瓒也耿耿于怀。

“你站起来。”

沈濯挑眉:“做甚?”

裴瓒连拖带拽:“起来!”

沈濯懒散地动了身子,一只手拽住裴瓒的袖子,一只手撑着桌面起身。

裴瓒也不说话,上下扫了眼这只打扮亮眼的花孔雀,慢步将人引到船边,他瞧着这水面也是熟悉,彼时夜深灯明,漆黑的湖面上被映了各色灯光,今日黄昏尚早,泛着波纹的水面也同样点缀着绚目金光。

他倚着一侧的船柱,动作散漫惬意,头顶上正巧挂着个灯笼,垂落地穗子随风而摆,飘忽着拂过他的脸侧。

沈濯见状,松开了他的衣袖。

“安排这么大的一出戏,还不惜搭上户部尚书,殿下真是煞费苦心了。”裴瓒冷淡的眼神落在湖面上,与层层水波不同,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波澜,连心也是。

沈濯道:“那我若说不是呢?”

“不是……也八九不离十了。”裴瓒转而想到一人——那位不知藏身何处的北境质子。

这人本就跟长公主有所来往,掺和在这事里也不稀奇,更何况,今日的场面可是离不了那位假质子呢,若是没有他,恐怕要少一半的趣味。

裴瓒抿着嘴唇,表情沉重,脑海中不断地浮现那假质子方才的举动,特别是后来阻拦康王的时候,看似是在为康王着想,让康王有所顾忌,实则是进一步把人推到风口浪尖上,甚至还摆出娇弱无辜的姿态……说他没有别的心思,没受人指点,裴瓒也不会信的。

毕竟,他的身边就有个惯会“做小伏低、委曲求全”的人。

那副姿态裴瓒已然是见惯了的。

沈濯轻咳几声,正色道:“小裴哥哥这么说,那可真是污蔑母亲了。”

“我说得对不对,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裴瓒并非是在赌这个可能,而是他心中的确有十足的把握。

康王今日的这一遭,不用多久便会传进宫里,传到皇上和太后的耳朵里,那康王必然会遭到斥责,说他“为美色所迷”都是轻的,气急了给他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也说不定。

到时候消息再经由有心人的嘴传出宫,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这么做,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自然是尊贵无匹,却又不甘于此的长公主殿下。

裴瓒觉得脸侧痒痒的,随手拨弄着头顶灯笼垂下的流苏,察觉到沈濯时刻关注的视线,他就着原本的动作顺势抚摸上耳垂……

只是还没碰到宝石坠子,手就被轻轻拉下。

沈濯眯着眼:“小裴哥哥,有时无需把事情看得太透彻,揣着明白装糊涂,才不至于让麻烦事缠上自己。”

“祖上有训,为官需身正。”

得幸裴家祖上出的是言官,一个个的刚正不阿同铁板似的,否则,裴瓒今日还真不能挺直了腰杆跟沈濯说这句话。

沈濯见他如此的不配合,也不做强求,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两人并肩而立,湖风迎面吹来。

发丝撩动,眼睛里是荡漾的碧波与昂热的春树,偶然夹带着几朵未落的花,零零碎碎,昭示着春日将尽。

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肯退让,也不愿继续。

就在沈濯以为,这样的事会像往常一样被漠视而遮掩过去时,裴瓒又叹了口气。

只是,这次裴瓒所表现出来的并非是落寞。

反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既然如此,便也没有多说的必要了。”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沈濯看着重振旗鼓的裴瓒,心里一慌,就摸起藏在袖子里的扳指,心声入耳的瞬间,他盯着裴瓒的动作往后躲。

察觉到裴瓒抬手,沈濯就立刻缩下头。

可他没想到,力道十足的一脚踹上了他的腿窝,紧接着,双腿一软,饶是轻功再好,也完全没办法控制身体,只能往湖里摔去。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来自救,可身边除了裴瓒再无旁人。

算了,就当是还他的吧。

“噗通——”

裴瓒急急往后撤退,避免溅跃的水花打湿衣摆,不过他也不是良心全无,看着沈濯真真地落入水中,当即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世子爷落水了!”

一嗓子嚎出去,整船的人都骚动起来,比方才康王在场时还要混乱些。

一个个地争先恐后挤到船边瞧着,险些将裴瓒也挤入水中,好不容易从其中抽身,他大概瞧了眼,凑上去居然还是女子居多。

裴瓒恍然大悟,才想起来这厮还有副好皮相。

“快!将船靠岸!”

“快去救人啊!”

此时也没谁记得世子爷会不会水了,这些人只知道,不管沈濯在京都城中是什么名声,只要今朝救了他,那变成了盛阳侯府与长公主府的恩人。

再夸大些想想,说不定在皇帝面前也会留个好印象……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噗通——噗通——”接连几人跟下饺子似的跳入水中,激起一层层波浪后,又争先恐后地游向沈濯的方向。

这次,沈濯倒也配合。

心领神会地装出一副不会水的模样,偶尔向人群之后的裴瓒投去几个眼神,除此之外,便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难为他费心了。

“咚”得一声,画舫靠岸,十几个小厮合力撑住画舫搭上踏板,刘尚书首当其冲地跑下船,此时沈濯已经被拖到了岸边上,浑身湿漉漉的,华贵的衣裳也湿透,发丝全黏在脸上,还呛了几口水,整个人瞧起来就是只花里胡哨的落汤鸡。

刘尚书亲自捧着薄毯去嘘寒问暖,周遭也围了一圈对沈濯关怀备至的人,裴瓒觉得自己是没有靠过去的必要了,不妨按着原本的想法偷偷离开。

于是,四目相接的一瞬间,裴瓒非但没有踹人下水的愧疚感,反而警告性地瞪了对方几眼,让人不要在这时候拖他的后腿。

沈濯又能怎么样,他只能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世子!世子!快请太医!”

“快!拿我的腰牌去请太医前来!”

现场一阵兵荒马乱,原本还想凑上去混脸熟的人,此时悻悻地往后退,生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得人昏迷不醒。

至于那位早有先见之明的裴瓒,混在忙乱的人群当中,偷偷溜走了。

什么沈濯地死活?

不过是嚷这出未完的好戏更加跌宕起伏罢了,他才不操心这些。

加快脚步,一阵小跑,逆着乌泱泱的人群便没了踪迹,直至看见城中的街道瓦房,裴瓒才放缓了脚步,舒一口气,平稳心态走回城中。

天色尚早,哪怕是偏僻的地方,也能见到来往的人群。

稀稀疏疏,三三俩俩,除了偶尔几个步履匆匆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迈着蹒跚的步子缓慢地挪动。

然而,就在裴瓒觉得今日这闹事已经落下帷幕时,街巷中却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他的方位而来。

是为了沈濯,还是为了他?

裴瓒暗叫不好,拔腿就想跑,可是一转身,甲胄齐整的一队人马拦在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