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似酒昕的人孤零零地趴在博物馆冰冷的楼梯间, 皮肤比地面的瓷砖还苍白几分,看上去脆弱可怜。陆煜快步走下楼梯,把人翻了个面, 摸到了她颈侧脉搏:“是酒昕, 还活着。”
她经历得应该不比他们少,没有明显的外伤,一定是累极了才会昏迷在这地上。看起来其他人如果还活着, 也会从这里出现,陆煜喊了几次酒昕都没能将她喊醒,只能先把人安置在二层展厅门口的长椅上。
安顿好酒昕,陆煜征求鹿柒的意见:“等他们吗?”
用的是问句,但鹿柒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
班长不会抛下同学自己逃命, 鹿柒也累了,不介意休息会儿。他躺在另一边的长椅上, 胳膊枕在脑后, 朝陆煜挥挥手:“我困了, 先睡一觉, 他们来了喊我。”
陆煜见他这幅完全放松的模样, 故意问:“你就不怕我们趁你睡着的时候走了?”
“班长,”鹿柒笑了声,满不在意地拉长声音,“你——不会的。”
毕竟他们这位班长虽然嘴上怼人怼得厉害,但做不出真正没良心的事, 不像他。
处在相对安全的空间,鹿柒睡得踏实, 他一觉醒过来, 就看到酒昕也已经醒了, 跟陆煜隔了一人宽的位置并排坐着,正在小声交谈。
见鹿柒睁眼,两人交谈中止,她用下巴向鹿柒打了个招呼。
鹿柒起身用哈欠作回应,调侃她:“我们的睡美人醒了?”
酒昕抬起眼皮,没理他。
“他俩还没出来?”鹿柒扫了眼空荡的四周,问。
“没呢。”陆煜回答。从鹿柒睡觉开始,他们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三个小时,时间越长,越代表没什么好事。
“也是没想到这个地方会让我们强制分开行动。”酒昕握着自己的胳膊,担忧道,“陶宁腿伤成那样,遇到危险根本来不及跑,柳飞然胆子又小,这两人……”
凶多吉少,另外两人都知道她余下的沉默是这个意思。她说得没错,继续在这里等着估计也是徒劳,大家差不多同时间进行,速度慢的也该出来了,毕竟就比如鹿柒他们,如果是现在还没出现在这里,说明已经葬身火海,说不定骨头都烤脆了。
“还等吗?”鹿柒问出这句显得冷酷无情的话。
距离出口仅剩最后一层楼,他们要是一直不出来,这边也不能永远等下去。
“看来你们还想再等等,行吧。”鹿柒重新躺回去,二郎腿翘起来,“说说看,你刚刚经历的空间是什么样的?”
酒昕脸色不好,消耗太多精力后哪怕是近乎昏迷地睡了一觉也补不回来,她到现在脑袋还是混沌的。她半阖着眼,虚弱地:“刚跟班长说完,让他告诉你。”
“她也遇到了镜中人,是扮成柳飞然的样子。”陆煜说,“简单来说,她所处的空间是一座古堡,里面有个变态杀人魔,她需要一直躲避,直到那边‘天亮’才能出来。”
“好几次差点被发现。”酒昕苦笑了声,“能逃出来不是我厉害,是我命大。”
她为了不发出声音,在古堡内移动的时候将鞋子脱了,全程光脚行动。鞋子不知所踪,脚底也已经磨破渗出血迹,向来以清冷气质著称的国民女神第一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从刚刚我就想问,”酒昕指向角落站得笔直仿佛雕塑一样的木乃伊,“鹿柒,这不会是你领养的木乃伊吧?”
陆煜忍不住吐槽:“除了他还有谁做得出这种事。顺便一提,它有名字,叫小七。”
酒昕:“……”
鹿柒招呼小七:“来,跟酒昕姐姐打个招呼。”
酒昕困倦的眼睛都睁大了一圈:“……等等,别过来。”
这件事无论找十个还是找一百个人来都要惊叹一句,正经人谁养木乃伊啊?还给木乃伊起名字?!
几个小时没有吃喝,三人都感觉到了饥饿,再等下去可能会没有体力应付接下来的楼层。陆煜替所有人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再等一个小时,如果还没有人出来,我们就……”
他的嘴可能是开了光,话都没说完不远处就有了动静。历史展厅紧闭的大门处突然凭空荡起波纹,伴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个人影从里面破开波纹飞了出来,啪地落在几人跟前。
“柳……”酒昕脸上惊喜的笑容绽开一半,慢慢地凝固在嘴角。
因为飞出来的说是一个人有些勉强,最多只能算半个。
那是一团不规则的形状,那张男团偶像精致的脸蛋上,完好的皮肤只剩一半,左侧半个身子都不见了。血还在流,他眼睛瞪大得极度惊恐,瞳仁已经开始涣散。
空间的出入口转瞬合上。三人对着地面那大概率已经不能称作活人的半个柳飞然陷入沉默,连鹿柒的脸上也没了那股什么都无所谓的神色。
飞溅的血一直溅到他们身上,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地尖叫,这在剧本设定中很不合理,毕竟他们应该只是几个作死的大学生。但眼睁睁看着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同伴形状如此凄惨,就算是影帝也一时忘记自己应该表演。
他不是会一惊一乍的人,骇然、兔死狐悲的凄凉、还有不知名的怒火在三秒后全部涌上大脑,大脑像是无法处理突然涌来的复杂情绪,以至于僵在原地。
这不是第一次在「舞台」中见到同伴的死亡,可能是带上了点“同学”的情谊,带着“班长”的责任,这跟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死在面前是截然不同的。
他们的气氛像在默哀。陆煜蹲下去探了探柳飞然的鼻息,确认死亡,任谁都能看出是完全无法抢救的死亡,他可能拼了最后的力气奔向出口,但在最后关头被怪物撕碎,死亡应该是瞬间的,毕竟刚刚还听到了一声惨叫。
他死了,这些都不得而知,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等离开「舞台」后去「电影院」复盘。
陆煜想,他们应该不会有人想去看。
酒昕解下自己的外套递给陆煜,他替他合上不能瞑目的双眼,沉默着用那件外套盖住了他破碎的身体。
“至少他不会痛苦了。”陆煜低声说,“作为班长,我不能将所有人都带出去,是我的失责。”
鹿柒看不穿这位影帝是真的入戏了还是在念台词。他打破这哀悼会的氛围,也只有他还能用轻松的语气说话,问他们:“所以,还等吗?”
“不等了。”酒昕摇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她语气没有起伏,抬起手往脸上碰了碰,放下胳膊的时候,袖口的颜色深了一片。
“想哭就哭出来,我们又不会笑你。”走过她身边时,鹿柒轻声说。
酒昕红着眼眶瞄了他一眼:“真羡慕你这样没心没肺。”
最后一层的展厅是史前展厅,记录了从恐龙时期到智人出现的地球生物演变过程。
除鹿柒这个逃课的外,陆煜和酒昕都见识过这部分展区那些高大、令人望而生畏的恐龙化石,如果它们也像海洋展厅的龙王鲸那样活过来,十个【战神之盾】也不见得能保住他们。
展厅门大开着,灰暗的光将门口展柜的影子拉得老长,远远看去是一个站立的人背对着他们投下了阴影。
酒昕揉了一下眼睛:“那不会是……”
陆煜打破她的梦:“不是,是智人化石。”
也是,陶宁怎么可能在他们前面,还这样一动不动地背对门口站着,如果是他倒更诡异了。
几人走进展厅,这次背后的大门并没有关上。
绕过那具智人化石,从猿到人的演变在面前以一具具拼凑完整的化石的形式展示出来,光只在最中间的猿人身上打下一小撮,两边的灵长类化石隐在暗处,如果不是博物馆,只有群葬墓才有这种场面。
某种程度上,小七应该可以跟它们愉快交流。
展品们没有动静,几人放轻脚步继续前进。一具接着一具的灵长类化石出现在他们面前,脚步声逐渐放缓,酒昕慢慢停了下来。
“这不对,白天来的时候这里没有这么长。”她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没有尽头?”
鹿柒说着:“你别吓人,班长胆小。”但立刻赞同酒昕的话,“这么多人类骸骨,四舍五入算个坟堆,鬼打墙不过分。”
这里本来就阴冷,现在更是凉飕飕的,酒昕深吸一口气:“你才是别吓人。”
鹿柒转过头把烫手山芋丢给陆煜:“怎么办,班长?”
触及知识盲区了。陆煜艰涩地开口:“科学解释说,鬼打墙是人在视线受限的情况下失去方向感而原地打转的现象,这里很黑,周围的东西又差不多,勉强可以符合。破解鬼打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足够长的绳子固定在起点,拿着绳子走。”
很有道理,鹿柒嗯嗯点头:“用科学解释玄学,不愧是班长。”
陆煜剐了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一眼:“但这套理论在这里恐怕不适用。我们别只顾着往前走,注意观察周围。”
鹿柒笑着:“好,听班长的。”
不管是陆煜还是酒昕都觉得,如果这个剧本里他们中有内鬼,这人必是鹿柒。
“我在这里放下一个东西。”鹿柒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脚边,“什么时候再看到它,说明我们绕回来了。”
出于好奇,陆煜问了句:“这是什么?”
“这个啊……”鹿柒递给他,“我说不上来,你自己看看。”
盒子只有巴掌大,能随便放在地上不会是什么重要道具,陆煜想着一打开,一只毛茸茸的蜘蛛biu一下跳了出来。
“!”陆煜手抖了下,鹿柒在旁边笑得很放肆。
陆煜把假蜘蛛塞回盒子里,压着声音:“鹿、柒。”
鹿柒:“哎班长,我在……噗,你怎么连蜘蛛都怕?”
“我不是怕蜘蛛……算了。”陆煜发现解释很苍白无力,遂放弃,责问他:“你无不无聊?”
鹿柒把盒子从他手里接回来:“现在不无聊了。”
鹿柒本来是有博物馆导览地图的,想用的时候发现口袋空空,这才想起它在那个地下蜡像室的时候就已经光荣殉职。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们注定只能靠自己的双脚双眼一步步摸索。
这一回他们按照地面标有导览箭头的方向走,走得缓慢,酒昕负责用手机的便签画出他们行走的路线,同时也标记出沿途所有的分叉口。
陆煜一步步数着,走到大概一千步的时候,前面地上再次出现了鹿柒的整蛊玩具。
“有观察到什么不对吗?”陆煜问酒昕。
酒昕摇头:“看不出来,接着走分岔试试。”
这回他们让小七也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标记确认不会被外力移动。三人又将分岔都走过,无一例外全部回到原点。
一路上酒昕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点点画画,将所有的岔路都记录上,形成一幅完整的地图。
“休息会儿吧。”再次回到他们的标记点,陆煜带头原地坐下,“酒昕,地图给我看看。”
酒昕将手机递给他:“给。电不多了,你们手机都拿出来拍一下。”
鹿柒也找了块看上去干净的地儿坐下。自从进入「舞台」至少有一点好处,他在地上打过滚,他进过鱼肚子,他从火场逃生,他迫于无奈治好了多年不愈的洁癖,可喜可贺。
陆煜拍完,喊他:“鹿柒。”
鹿柒回过神,看见手机朝他砸过来,他不为所动地看着,任手机啪的一声砸他腿上。
“疼。”他喊。
“……你没有手吗?”陆煜忍不住骂,“不会接住?”
鹿柒将手机拿起来划亮屏幕,理直气壮:“接也接不住啊,你就不能递给我?”
陆煜没再理他,看翕动的嘴唇应该是在说他娇气。
便签上手绘的地图看上去没有什么规律,中间的主道路绕出几个弧度,但在酒昕依靠主观感知绘制的地图上是近乎于直线的,旁边的岔路看似乱,其实殊途同归,最终都会回到主道上来。
而实际上的路首尾相连,地图上的起点与终点应该是一处,如果这是一张纸,只要让它弯曲成首尾相连的弧度就可以得到一张相对真实的地图。
鹿柒拿出手机准备拍,突然看着自己摄像头中的那张地图停顿了下:“你这地图……”
酒昕看向他,语气不善地:“怎么了?”
“没什么,画得很好。”鹿柒说,“有些地方可能是指绘有偏差,如果忽略这些偏差,你们觉不觉得……这里其实应该是个中心对称图形?”
“中心对称?”陆煜重复了遍,低头放大缩小自己手机上的图片看。
鹿柒拍了照后把手机丢还给酒昕:“不信你们看看。”
看着这堆线条,酒昕拧眉:“这怎么会是中心对称,你不要胡……等等,我好像明白了。”
鹿柒眉头动了动,对上陆煜的视线,表情明显就是:看,我说的吧?
“中心对称的关键是中心。”酒昕喃喃着,将这张图旋转着看,“这样看的确没有规律,但这是因为,这张图的中心本来就不是这个地方真正的中心。”
在场没有一个笨蛋,交流起来毫不费力。“的确。”陆煜打开手机自带的简易修图,将图片裁剪开,“如果假设我们从这个点出发,那地图应该是这样……”他展示出自己重新拼好的图片,“这样两边岔路的形状的确比较符合中心对称。”
“可还是不对。”酒昕提出异议,“这里是个圆,真正的地图应该首尾相连不是吗?”
适当的饥饿会让人头脑清醒,但饥饿过度就不行了。鹿柒现在就处于过度饥饿,胃开始叫嚣着要自杀的状态,他有意无意地捂着上腹,心里一直盘旋的念头不是解密,而是早知道就不把那个狗都不吃的压缩饼干丢给那只肥企鹅了,或者在澳洲区域打猎的时候给自己也留只袋鼠腿也不错。
酒昕抛出的问题暂且压下那些念头,让他思考了三秒后笑出声。
“怎么了?”酒昕疑惑。
“错了。”鹿柒笑了两声,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着,“不是圆圈。”
“我们之前想错了,圆是假的。”陆煜点头,“他说得没错,鬼打墙是假象,真实的博物馆内主路应该是一条直线,或者至少不是圆。你画的这幅,阴差阳错的,才是更真实的地图。”
他说着,手指点在自己拼接处的地图中点:“所以这里是中点,我们先找到这个位置。”
“然后要做什么?”酒昕问。
奔波了这么久,陆煜也很疲倦,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里一定有我们遗漏的东西,只要仔细找……不,必须仔细找,我们应该谁都不想以饿死在这里作为结局吧。”
“班长说得对。”鹿柒举起手表示支持,“走吧班长,我跟着你。”
走到陆煜标出的中点,鹿柒的整蛊玩具和工具人小七再次被留在原地,他们以此作为起点出发,重复先前的工作,这次由鹿柒绘制地图。成果图意外的比酒昕画的更像模像样,也再次确认了这次的起点的确是中心点。
酒昕看了眼背靠的展柜里的远古人类头骨:“这里就只是将我们困着,周围的化石这么安分,我反而有点发毛。”
鹿柒问她:“是不是有种等我们断气了就会被放进展柜里的感觉?”
酒昕看向他,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叹出一口气:“你说得没错,这边可是有展柜还有空位的,也许就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