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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黑鸢的身影消失也才两个小时。

病房里又出现其他人的脚步声。

宋清城回头看去, 乖乖笑弯了眼。

“妈妈的升职礼物。”

递出手的白色礼品盒还没被接住,杨凌青就一把抱住眼前的非完人。

“贝贝怎么又瘦了。”她语气里满是怜惜,“肯定是青柏没照顾好你!”

她作势起身就要抬掌拍在宋青柏身上。

“不、不是, 妈妈。”宋清城拦住杨凌青的手掌。

“不是青哥的问题。”

这股熟稔的语气,杨凌青猛地回头, “贝贝?”

“嗯?”

宋清城愣愣配合一声,才恍然,“我记起来了, 妈妈。”

“之前的事都记得。”

眼看着杨凌青眼眶泛红, 宋清城犹豫着要不要将两人的决定告诉她。

似乎看出宋清城的犹豫, 坐在另一侧的宋青柏开口, “妈,爸, 我和贝贝决定继续追查之前的事。”

作为家庭里的一分子,他和宋清城商量过,一定要提前给两位家长打个预防针。

微红的眼眶瞬间变得更红了,宋清城紧张地右手来回倒腾, 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让妈妈伤心了……

抿唇坐在床上,宋清城最终轻轻环住杨凌青, 内心深处的害怕让他动作间有几分迟缓,他害怕妈妈的反对。

就连宋青柏也难得升起些紧张,想要继续说服杨凌青, “妈,我会保护好贝贝的。”

“妈妈早就想过, 贝贝一旦记起过去,是一定会继续查下去的。妈妈有心理准备,所以我不会反对你, 有什么想要做的就大胆去做。永远记住,妈妈和爸爸站在你身后。”

出人意料,杨凌青比所有人接受都快,甚至给出鼓励。

看出杨凌青态度的宋柏俨紧皱着眉头,却没再上前一步。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得到鼓励的宋清城面上扩散出笑意,他眼窝热烘烘的,更加用力和杨凌青抱住。

卧床的病气和杨凌青急忙赶来的仆仆风尘一扫而空。

窗外阳光正好。

可惜,温馨场面没持续多久。

现在是资深制作人的杨凌青被一通电话叫走,宋柏俨离开之前,握紧两个孩子的手,“任何事,要知道,这里还有家人。”

病房内又重归宁静。

确实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爱人,宋清城饶有兴趣的目光放到房间内另一个人身上。

刚被家长勒令休息过的人恢复了些往日的精气神,无褶衬衫贴在身上,又是一副可靠的精英模样。

唯有那双眸子,总是盛着担忧。

“青哥,”宋清城笑着用劲撑起身子来。

他落到因为担心迅速靠近的宋青柏怀里,小猫偷腥得逞地笑着埋进宋青柏怀里。

那场大火里,支撑着他往外走的,无非是拥住自己的这个温暖怀抱。

“小心点。”

心有余悸的宋青柏把人好好揽住。

“谢谢你收养我。”他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这么想。

“谢谢你来爱我。”

温软的话语嘟哝着好似撒娇,他蹭着耳边爱人的胸膛,把甜言蜜语讲给心脏。

“我没法不爱你。”

宋青柏手臂紧了松,松了紧,眉眼间的温情淡化五官的线条,他抱住怀里的人,轻轻咬住小狗的毛绒耳朵,用齿尖研磨。

从那时遇到鱼类非完人,小狗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开始,宋青柏就知道,自己没法不爱他。

爱是跌落高崖,自我在失重中沉沦,沿途是割脸的风,爱情长成绝壁的花。

下午重新又经历一遍全身检查的宋清城昏昏欲睡,他靠在宋青柏的肩膀上,闭眼打了个哈切。

“很困?”

不是。

宋清城头也不抬,搁在对方肩膀上左右滚两下,身后的尾巴软绵绵缠在宋青柏扶着他的手臂上。

“习惯是这样而已。”

沙发睡宠灵缇种发言。

温暖、安静、舒适,一旦面临这种环境,灵缇基因里的爱睡基因就蠢蠢欲动,若不是着急出院,宋清城早就睡倒在爱人为他支起的臂弯中。

不停流逝的时间容不得他们温存太久,一旦体检合格,宋清城就要立刻办理出院手续。

“我已经耽误了很久的时间,我们要尽快回到调查中。”

逃命的时候,宋清城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再重新回到宋青柏身边,他惦念着此刻的妥帖爱意,也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

加急的检测报告在他们做完最后一个检验项目后陆续递出,已经是现如今身体最好状态的体检报告让两人都微微放下心来。

弯腰把车子后备箱中的纸箱子抱出来,宋清城长舒一口气,“先放后座吧,我一边梳理一边和你讲。”

两年,只希望过去他们了解到的情报没有任何改变。

皮质的笔记本慢慢翻开,随着熟悉的笔记和符号出现在眼前,与之相关的记忆泡沫迅速连点成线。

普鲁特

他们用这个代号称呼那个迷雾重重的案件,而普鲁特案件的开始,就是夏天发生在清河村的倒尸案。

他们抓住了意图行凶的孙启明,但在后续审问过程中,孙启明极不配合。

同为受过训练的警察,他的顽抗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

不管警方提问什么,对方只知道机械地重复一个词“卡润”。

和蓉蓉在电话里提到的单词一样。

为什么杀人、受害者不完全尸体里缺少的器官去了哪里,他们一概不知。

又因证据链不够完善,即便轮廓侧写能证明孙启明具备凶手特征,但缺少的重要证据让他们没办法直接移交检察院。

不仅如此

“写着水果的笔记——”同宋清城一起观看审讯过程的瞿姣喃喃讲道。

这也是宋清城的心声。

笔记为何而写,又写来记录什么,这些他们都不清楚。

12具倒尸的作案凶器被一把火烧个精光,而河边那具尸体的凶器迟迟未能找到,如果案件还是这样一无所获,即便所有人都清楚孙启明是凶手,他们也只能以袭警的理由留住对方直到扣押期结束。

“死脑子快想啊!”

从审讯室出来的丁子墨一拳头砸在墙上,尾巴焦躁地甩个不停。

“难道说我们就这么放过他?无口供证据就找不出来吗?”

丁子墨回头看到刑侦队众人俱是一脸凝重,他叹口气,瘫坐在椅子中。

透过单面镜看向已经有些神经质的孙启明,对方嘴唇仍在一张一合,想也不用想就是在念“卡润”。

“卡润究竟是什么啊?”

耳朵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动作的手指被瞿姣拦住,“别给自己纠成秃毛狐狸,等搜查令下来,我们就去撬锁,他家里肯定还有线索。”

“对了,瞿姐,”站在旁边的宋清城猛地站直身子,这副样子不出意外吸引到屋内众人的目光,“还有医院那个田医生,田军。”

原来他们是怕打草惊蛇不去动田军这条线,现在孙启明落网,田军那里就成了不得不继续深查的线索。

“我们分两路,你带子墨和蓉蓉去孙启明家,我带小白和十七再去一趟医院附近。”话间,他打开通讯器把仿佛天降好礼的搜查令转发到群中,又走到审讯室门口,把审讯室里的冷气下调两度。

“至于他,等忙完再审。”

越想要关注越不给他关注,孙启明在这件事里的重要性被他们表现得越低,对方气急败坏中透露信息的可能性越大。

“是,宋队。”瞿姣带着人先他们医院分队两步离开。

“走吧。”

宋清城带着剩下两位非完人出门。

车上,白榆等到手里的汽车行驶平稳,脑中回忆宋清城刚刚的举动,他看向副驾驶正抱着尾巴正襟危坐的蛇类非完人,“十七,刚刚师傅把温度调低,你还记得因为什么吗?”

蛇类非完人是武力特招,虽然各项实操技术都很优秀,在类似审讯、取证方面就略有不足。

白榆每天时不时就给对方小考一下,希望蛇类非完人的月度考核成绩不要太难看。

“……压力。”

半天憋出两个字的蛇类非完人小心偷瞄身侧人的神情。

白榆神色如旧,甚至还柔和了些,“说得很对。孙启明是完人,完人对于温度的耐受范围有一定标准,当温度低于他的舒适温度,靠近耐受下限时,会催发他的不适感。”

开着车的小羊耐心解答,声音落在空中。

十七狭窄的竖瞳,紧紧盯着小羊断角上随车身摇摆而晃动的靛青鳞片。

那是他躯干最漂亮的一片,靠近七寸位置,小羊把鳞片穿成首饰挂在羊角上的那天,他没忍住把小羊翻来覆去舔个不停。

“……不适感会催生焦虑、紧张和疲惫,给予犯人更大的心理压力,使对方在审讯中更容易透露信息。”

隔了一会儿,小羊趁着车流减少转头瞪了眼身边的蛇类非完人,“你又不认真听!”

收获那条蛇讨好一笑。

“师傅,你能不能教我点办案之外的东西。”

小羊咬牙切齿。

“嗯?”后座靠着的宋清城从窗外回头,小情侣的事怎么扯上他了。

小羊语气幽幽,“你教教我,为什么你家那位就能这么听话。”

第42章

就知道小羊不学好。

这熟悉的语气简直是瞿姣翻版。

看似求助实则调侃。

“小羊, 你不可爱了。”

顶着一张嫩得出水的脸,怎么能和瞿姣那个老油条乱学。

“和你瞿姐学点好的。”

努力严肃脸上的表情,宋清城视线飘到窗外。

小羊是不可爱了, 师傅可爱就行。

白榆从后视镜看到宋清城微红的耳廓。

果然没人能不喜欢逗小狗。

靛青色的尾巴塞到他怀里,不安分地在他腿上蹭蹭, 似乎是在表达被忽略的不满。

小羊三角尾巴支起来跃动两下。

他也不能拒绝逗这条笨蛇。

满肚子坏水可惜配了张欺骗性脸庞的白榆内心哼着小曲,AI辅助下,一路快车飞进医院停车场。

“田医生, 又见面了。”

宋清城弓腰和对方握手。

“找个没人的房间吧。”

单刀直入的态度让田军一颗心被高高吊起。

上次明明糊弄过去了啊。

上过手术台的医生努力发挥自己过去的职业素养, 即便心乱如麻, 还是一脸平静坐进几位来客对面的座椅里, 面上装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过是几个非完人而已。

田军暗暗为自己打气。

“田医生认识这个人吗?”

一张照片被指尖点着送到他眼前。

拉长的手指牵直出手背上凸起的掌骨,纤长伸展, 仿佛振翅天鹅白羽间前扬的脖颈。

很漂亮的手。

愣神一秒。

第二眼田军才将视线放到照片上。

是孙启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竟然还让事情牵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没见过。”

他用很快的速度说道,面上没有流出一丝慌乱。

但桌面看不到的地上,他的脚跟上下离地, 一只握拳的手紧压住膝盖,压制住抖动的腿。

冷静。

香槟色的玫瑰耳耳尖微动。

“你确定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田军果断回答。

琥珀般澄明的眼珠就这么看着他。

另外两名警察坐在不远处, 时不时向他递来一眼。

仿佛蚂蚁爬过,田军一颗拳头大的心脏被几秒前的莹白手掌慢条斯理握住。

“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帮我们再回忆一遍前几天你带我进药库的经过吗?”宋清城前倾身子。

在田军开始叙述后, 宋清城放在背后的手比画一下。

不一会儿,靛青的蛇游览般慢慢悠悠滑到他身后, 坚硬粗壮的尾骨往上提一截,身高突破两米大关,立在桌旁。

投射的阴影几乎覆盖整个桌面, 自然也将低头靠在桌前的田军包括进去。

骤暗的视野,非人的身躯。

田军一边回忆着那天的细节,确保自己没有露馅,一边小心翼翼叙述。

不要说错,不要矛盾,不要把谎言细节脱口而出。

认知负荷在短短几秒内到达他过去从未经历的高峰。

自己只是帮忙运药而已!其余事情他概不参与!自己本来也是被迫的!

田军抽出精力努力安慰自己,紧张与焦虑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高墙摇摇欲坠。

在终于结束叙述之后,要被捏爆的心脏促使田军发出反抗,“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怀疑我和杀人犯有关系吗?”

话一出口,他脸上表情惊悚起来。

宋清城眉头微挑,重新将那张照片拿出来,“好了,田医生,细细交代吧。”

“如果觉得这边不合适的话,我们一会到局里讲也行。”

摊在椅子上的田军鬓角细密的汗珠沿着脸边轮廓往下。

这张桌面之上,从来没有人提过孙启明是杀人犯。

他闭眼,认命似的开始讲起。

早有预料不是吗,从孙启明失控那天起。

日薄西山,三人走出医院。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只负责中间的运输,把药交到孙启明手里,上游是谁他也不知道。”

“车开到这里,药品就已经多出来了。”

白榆整理着刚刚拿到的信息,“师傅,我刚电话问过了,他们医院运输车是由‘闪电通’公司负责的。”

宋清城脚步一顿,他回身,“孙启明作案的仓库,也是他们公司弃用的吗?”

当时案件讨论时这并不算他们案件中的重点,但现在出现的快递公司,让他不得不回忆起那个已经被他们抛之一旁的线索。

“——是!”白榆一拍脑袋,当时这事由蓉蓉负责调查,午休的时候他听蓉蓉提过一嘴。

“等我再给蓉蓉姐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白榆迈着步子走到旁边,举起手腕上的通讯器。

“为什么、”十七摆着尾巴游到宋清城身边,“为什么不抓田军。”

低着头的宋清城略一抬头,他摇摇头,说道:“我其实也不能打包票,留着他会不会点水。总归口供我们已经拿到,保密一事也再三同他强调。”

“孙启明是自作自受落网,但我们如果现在拿下孙启明,或许会影响后续。”

宋清城心里清楚,他在赌。

赌他们的查案速度要快于这条看不见的暗网里消息的传播速度。

“一会儿便利店买两个饭团,我请客,我们再去一趟闪电通。”看着拿着通讯器冲他们点头已经确认信息的白榆,宋清城迅速调整几人的之后的方案。

再上路时,三人就不似之前那般有说有笑。

接替了白榆坐在驾驶座的宋清城沉默着把油门踩到限速边缘。

车内另外两人正趁着路上时间往嘴里填饭团。

“再也不吃紫甘蓝的了。”闷头吃进嘴里才尝出味道的白榆干呕两声,接过开口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往下灌。

“堪比瞿姐的黑暗料理。”

喝过水终于活过来的白榆长舒一口气。

“差点被紫甘蓝谋杀。”白榆试着缓解车内凝重的气氛。

任务重这件事大家都清楚,但他还是想让大家开心些。

身边空不出嘴的十七扬起尾巴抖动两下,表示有被笑到。

两颊的酒窝闪现两秒,白榆又把视线投向前座的人。

“一会儿忙完拿钱再给你重新买一个。”

宋清城一转方向盘,卡着最快时间拐进快递公司大楼下的停车场。

“一个小时65新币,怎么不去抢。”白榆甩上车门,两步跟上犬类非完人的步子。

宋清城紧绷的脸上终于流露一丝笑意,“CBD的实力。”

拐进电梯,他按住楼层25的按键。

闪电通公司在这栋写字楼里承包了五层,25-29层都属于快递公司。

不愧是能拿下特定认证配送管制药物的物流公司,在CBD的大楼里拿下五层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就是不知道,这所谓实力背后,究竟有多少类似这起案件的灰黑调。

“你好,QingCPD。”

前台不知同谁焦灼沟通后,他们被带到一间会客厅中。

正对着主座大开的房门,一眼就能看到被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大的画。

跑动着的男性完人,头向右,左腿高高抬起在半空,肌肉偾张的两臂挥舞,薄薄的白色衣裳下鼓起着象征着力量的胸肌,腰间是一根细细的藤编绳子。

脚着一双带着翅膀的草编凉鞋,手里是一根同样有着翅膀的魔杖,画中的男性完人块头巨大却姿态轻盈。

赫尔墨斯。

宋清城在过去同宋青柏欣赏过的古时代绘画中见过。

名为凯里凯亚的魔杖能使赫尔墨斯隐身,带着翅膀的翼鞋使得赫尔墨斯快速在空中飞行。

是个适合快递公司的形象。

宋清城视线从画上移开,随着接待指引坐进座位里。

没等多久,门外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

“您好您好,警官好。”

东南分区总经理牧鸿福、物流经理冷元正、仓库经理朱魁以及运输主管邵苒。

三男一女,都是完人。

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宋清城不得不另外借用一间房间,单独问话。

关于管制药物的来源、数量和去路清不清楚,仓库以及运输车辆的保密和安全问题。

一样的问题问四遍,得到的回复大差不差。

安全性、隐私性都很好,问到第四位的女性完人时,宋清城觉得这还不如自己回去翻监控来得快。

他们手握送往医院的车辆车牌号。

“好,那就谢谢你的配合。”最终还是把提前准备的问题全部问完,宋清城站起身想和对方道谢。

“……还有,”女性完人支支吾吾忽然开口,她瞥了眼会议厅中的监控,放在膝头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们队里有个人前两天刚辞职,就是负责运医院这条线的。她走得急宿舍里东西都没拿全,我后面也联系不上对方,上报了几次公司都不管,只说丢了就行。”

女性完人讲完,又小声道:“你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们公司平时培训很严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清城自然心如明镜,从前面三位的谈话内容里就能看出他们明显是在打发人。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宋清城真诚向对方道谢,“那位离职的人的名字,你能告诉我吗?”

在这个时间点上,辞职没几天警察就上门,是个人都会多想。

但邵苒相信其中一定有隐情,又或许完全是她的误会。

她声音发抖,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起来,“她是个很好的人,虽然看起来有点古怪,但请您一定一定不要在拿到证据前妄下定论。”

“她叫……赵贱妹。”

第43章

孤灯长明, 夜色灰灰。

来快递公司的路上是大片的沉默,回程的路上是整片的沉默。

“赵贱妹”

饶是他们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字, 用在完人身上。

名字是人一生中能拿到的第一份来自他者的礼物。

大部分情况下,名字就能体现出该拥有者的人生。

比如“纽贝”, 来自掉落在地上的、针线盒里的一颗黄色纽扣。

比如小羊,小羊的出生是没有名字的,他被圈养在围栏里, 身上的长毛长了剃、剃了长。他尝试过逃跑, 不成功的代价就是那根伤了根基再也长不出来的羊角。

“十七”则是来自他是一堆蛇蛋里第十七个露头, 早点可能是十六, 晚点就是十八。但因为完人爷爷耐心接生的缘故,十七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才没有在拥有新人生后更改自己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也不过是简单、随意,同平权前的非完人人生一样,简单潦草。

虽然这样的名字并不妨碍他们在未来世界里拥有全新的含义,满载爱意的“贝贝”、总爱被人善意调笑的“小羊”以及会被爱人念念的“十七”。

但那也需要十足的运气。

可是, “赵贱妹”这个名字,他们想象不到, 要如何为名字赋予全新含义。

这是起名者恶意中的冰山一角。

白榆手里查阅着网上能获得的资料,他手指在触控面板上来回移动,忍不住小小叹一口气。

靛青色的蛇尾不声不响围过小羊的腰, 爬过一圈将小羊圈住。

顺便顶起小羊手中的电脑。

小羊仰头左右扯着脖子放松两下,重新投入抬高的电脑中。

不管怎么说, 先找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夜色里的警察局灯火通明,宋清城停下车没多久,车旁又停下另一辆车。

“杨局, 梁副。”

碰上自然要打招呼,惦记着手里的案子,宋清城打声招呼就想离开。

“等等,小宋。”

杨建同忽然出声叫住宋清城。

已经预料到会被叫住的宋清城三人本就没走太远,杨建同身侧的梁焕也跟着看过来,身后的长尾巴轻轻一甩。

“最近听说在忙清河村的案子?”

“是,杨局,清河村的倒尸案。”

“是遇到困难了吗?怎么还没结案?”向来对局里人颇有关照的杨建同关心道。

“犯人已经锁定,也带回局里了。但证据链不全,犯人也不配合,还结不了案,不过我们最近有线索了。”宋清城耐心回答着对方的问题,估计是破案时间太久,局长有压力了。

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刑事案件的侦破效率虽然有所提升但未侦破的案件仍有大批,一些性质恶劣的案件,局里总是会希望尽快侦破,既能做好工作报告,也能鼓舞局里士气。

他只能暂时保证道:“我们会尽快查清的。”

杨建同和蔼地笑笑,他向来没什么上级包袱,“行,也不要有压力,尽力就行。”

被关心一通的三人礼貌道别,双腿蹬得飞快转眼消失在停车场。

“杨局还是那么爱关心人,梁副还是这么不爱搭理人。”白榆插空吐槽两句,两条比例较好但限于身高的短腿捯饬得飞快。

被身后游得仍有大把余力的十七一把揪起来抱在臂弯里。

“你!——算了。”突如其来的高度变换惊得白榆差点从臂弯里倒下去,被蛇尾抵住后背推回来。

看着和宋清城之间距离逐渐减小的白榆闭嘴,决定暂时在深夜的警察局里不要脸一会。

短暂的一会,刚进屋子的白榆就从十七怀里跳出来。

已经等在屋子里的三人侧目看过来。

“这边,开会。”连口水没喝,雷厉风行的宋清城带头拐进三队办公室内的内置会议室。

来不及整理PPT,照片被投影到屏幕上。

昏暗的室内,物品整齐到没有一丝烟火气。

墙上画着奇怪的符号,不算开阔的视野里,砌在墙上有一座神龛,里面放着一本书。

瞿姣站起身,开始沟通进展,“我们这边去了孙启明的家,总面积65平方米,进门看到的情况如上。”

“最值得注意的是,就是这些符号和墙上的神龛。神龛里的书——”

下一张照片是被放大的壁龛,里面是一本封面印着“”的书籍。

“我们查了,这本书是《塔纳赫》,用的希伯来语,分24卷。至于犯人嘴里念叨着的‘卡润’,在书中有出现,是‘Charon’。”

翻开的书页中展示着单词Charon。

“目前没理解为什么犯人会重复这个单词,墙上的符号我们还没看出来是什么。除此之外,在他家里还发现了大大小小共计20个船只模型。”

“最后,我们在他卧室里发现用剩下还没处理的麻醉品,应该是袭击当天用的药品。”

“剩下暂时没有发现疑点。”

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汇报,宋清城紧接着接棒将自己这边的发现同步过去。

“现在至少给孙启明定罪没什么问题了。”熬了几个大夜的众人略松一口气。

人证物证加上孙启明的袭击举动,12具尸体的归属应该没什么问题。

“再插两个好消息,痕检那边在送过去的保鲜膜内侧发现了半枚孙启明的指纹!”白榆嘴比眼快,边读边把消息同步出去。

深夜的警局里爆发一阵小小的欢呼。

连日的辛苦终于能稍微放松些。

“那行,我再去审一下孙启明,大家收拾收拾可以下班了。”

放了这么久,是时候审一审了。

伸手挥散自己面前漂浮的各种颜色的非完人绒毛,受气氛感染的宋清城脸上也流露出浅浅笑意。

能下班谁还熬着,几分钟后,办公室内就沉寂下来。

愈发深黑的夜里,这间小小办公室已经成了一颗孤星。

“你还不走?”

宋清城捏着本子站在门口。

“嗡嗡嗡”的机器声刚好停下,拿着一堆相片的瞿姣抬头,“反正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我陪你一起吧。”

“让小狗一个人干活我实在于心不忍。”玩笑着打散宋清城心头的感动,瞿姣跟着出门。

白天还人人步履匆匆时常相撞的走廊寂静无声,鞋底落在地板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小周,拿一下301审讯室的钥匙。”宋清城抬手敲在值班警察的窗上。

打开的窗户里递出一把钥匙。

“又加班呢,宋警官。”小周笑着同宋清城招呼。

又从桌子上拿出一包红参,“注意点身体啊,宋警官。”小周的视线黏在宋清城身上。

瘦腰的制服恰好勾出盈盈一握的腰线,直筒的警裤毫不吝啬将一双长腿勾勒出来,身板挺拔。

纤秀的手腕骨在袖口半遮半掩,骨感脆弱的手背凸起细瘦的掌骨,更纤细的青色血管仿佛毛笔轻轻点画,浮在手背之上。

再配上那张世间少见的脸,漂亮的两颊上正泛着红晕,想来是高兴的,小周看到对方嘴角还没能降下去的弧度。

“谢谢小周,我们一会儿审完就下班了。”瞿姣笑着一搭肩把宋清城拽到自己身边,替宋清城接过小周手里的红参。

还残留着男性完人手温的红参落到瞿姣手里,她笑意不减,拉着宋清城往审讯室方向走,“谢谢了啊!”

“要吗?”瞿姣晃晃拿在自己手里的红参,意料之中看到宋清城摇摇头。

毫不客气拆开包装灌到自己嘴里,苦后回甘的味道让她咂咂嘴,顺手就把包装扔进走廊两边的垃圾桶里。

“都说以后我来负责敲窗,你又脚快手快那两下。”瞿姣抱臂愤愤,“还好今天我留下来,不然我都不敢想让你自己面对他。”

瞿姣上下摸摸,安慰自己身上才消下去的寒毛。

“他刚看你那个恶心的眼神,贴在你身上,跟打量什么东西似的,我真的——呕——”夸张地往身侧假吐两下,瞿姣又站直身子。

“要是眼神能判猥亵,他早不知道判几年了。”瞿姣呕地撕心裂肺。

宋清城推开面前又一扇门,闻言淡淡道:“非聚众,猥亵最多判五年。”

猛地一闭眼,瞿姣觉得更恶心了。

新历后智慧生物的寿命平均260年,这点时间——“五年,毛毛雨。”

一边讲着话,301的门牌出现在眼前。

宋清城站在门边往门上登记信息,瞿姣插上钥匙,推门进到审讯室。

屋里竟然没有人。

桌子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泡面,警员却不见踪影。

瞿姣回头去看宋清城,对上宋清城皱着眉头的脸。

审讯室里还有犯人,屋里是不能离了警察的。

外间还留着大灯,内间就只剩下一盏夜灯,敏锐嗅到今天的犯人餐里有西红柿的瞿姣吐吐舌。

她不喜欢西红柿。

回头要去投诉今天负责审讯室的警员,擅离职守。瞿姣一掌按开审讯室的灯,透过单面玻璃,她看到仍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另一盏夜灯照得里侧不太清晰。

内室的灯需要进门才能开,确保角落里的摄像头亮起红灯,瞿姣和登记完成的宋清城才推门走进到内室。

体感温度顿时下降两个度。

“啪!”

骤然亮起的灯光映出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喂!孙启明!”

意识到不妙的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入手是比室温不知低多少的皮肤,宋清城摸在颈间动脉的手收回来,冲着瞿姣摇摇头。

这人,竟是在警局里,死了。

距离他们离开,也才过四个小时半而已。

不祥的阴云无声无息间飘满这间审讯室。

第44章

“这是怎么了?”

姗姗来迟的值班警员一脚高一脚低, 一溜烟窜进门,被眼前大开的审讯室门吸引。

咯噔

如雷心跳声中他动作不太自然地踏进内室。

禁锢在手铐中的手腕淤血水肿,面色发绀, 歪头合眼枕在肩膀上。

走之前刚摆好放在桌子上的餐盘盖在地上,里面的菜汁汤水淅淅沥沥洒在瓷砖上。

“这是、这是死了吗?”他颤抖着嘴唇问出声。

收到肯定答复的警员面上血色尽失。

走之前还好好的正准备吃晚饭, 回来就出这等差错,意识到自己犯错的警员僵直在两人身后。

直到尸检人员将尸体抬走,三人才从里间的审讯室中走出。

“你是干什么去了?”瞿姣一句话, 两人视线集中到失魂落魄的警员身上。

“都怪我!”被惊醒走出自己世界的警员猛地一拍脑袋, 原地跺了两下。

“我刚刚吃着吃着泡面忽然肚子疼, 我想着蹲厕所的时间应该不会发生什么, 就没再找其他警员。”

桌上的盘面已经不冒热气,敞口放在桌子上, 黄色的包装盒和超市中最常见的样式一模一样。

宋清城戴上从口袋里掏出的蓝色橡胶手套,捏着瓶口把泡面提起来。

冷凝的油脂在盒中兜兜转转。

“哪能想到一个厕所的功夫人没了啊!”警员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脑袋上。

“除了这个,还吃什么了吗?”

桌边的垃圾桶里空无一物,垃圾袋不见踪影。

“吃、还吃了几根黄瓜, 队里经常吃不上饭,我今天才买的黄瓜。”

再懊恼也没用, 事情已经发生。

警员只能绞尽脑汁配合着宋清城的提问,他虽然不是全程跟进三队的任务,也知道三队最近昼夜不合眼地查案子, 这下嫌疑人没了,放谁谁都不舒服。

“离开多久了?去的哪个厕所, 从我们走后,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即便屋顶有监控,宋清城还是按开自己身上的执法记录仪, 摄像头对准警员的脸。

警员一边回忆着一边讲述。

很简单的情况,几人走后他就待在外间,中间吃过几个黄瓜。

后面有人来给嫌疑人送饭,他就跟着泡了个泡面。

没吸溜几口,他就觉得腹间胀痛,□□隐隐有扩张趋势。

想着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拽起桌上的纸巾一头扎进走廊最前头的厕所。

直到刚刚才回来。

叙述过程中又出现时间点时间线紊乱的情况,不过这属于回忆过程中的正常现象,警员看起来并没有说谎。

所言非虚。

宋清城和瞿姣交换眼神,意识到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今天是不会得到什么有进展的线索了,宋清城按灭胸前的执法记录仪,颔首道:

“行吧,具体情况明天队里再审,你先回去吧。”

尸检结果、监控视频都没有,警员的口供和状态符合自责愧疚的过失者形象,暂时问不出什么,不如让警员好好休息一下,正式做个口供。

整个按灭的审讯室伸手不见五指。

把手里的泡面递给痕检人员,宋清城沉默着跟在瞿姣身后往外走。

瞿姣手掌握拳捅在空气中,“好不甘心,就差一步,怎么还能让人死在局里了。”

同样感到不甘心的宋清城叹口气,开始从头梳理案件知情状况。

“知道孙启明落网的人,清河村的警察、市局的部分警察以及田军。”

这些人里,或许就隐藏着杀人凶手。

“我觉得不是田军。”

田军这个人,瞿姣只见过一次。自满得意的嘴脸下是空洞深切的自卑懦弱,所以言辞间很容易露馅,也扛不住什么审讯压力。

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这样的人,如果已经被警察拿到重要信息,断不会透露给组织里的“上级”。

害怕自己被惩罚,会优先选择逃避,可怜又可笑地暗自祈祷组织永远不会发现,直到自欺欺人的假象被戳穿。

“我也觉得。”被人支持的宋清城心口一松,他选择放田军回去,就是因为觉得田军没有办法完成通风报信的任务。

但遇到孙启明出事他还是难免怀疑自己的决定。

既然田军的可能性小,那么另外两处的可能性就高了起来。

警察局里有内奸,和田军背后组织有联络的内奸。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两人都不愿开口,没人想怀疑和自己共同奋战的队友。

“究竟是与不是,明天还得再试他一试。”沉默半晌,宋清城开口道。

先排除田军的可能,再来怀疑局里的人。

瞿姣点头。

“明天我就不去了,你带十七再去一趟,最好能约他医院外见面,免得我去得太勤也生疑。”

这桩案件现在牵扯到的人,已经多到他们未曾预料的地步。

水面之上,孙启明、田军、还有现在暂无音讯的赵贱妹。

水面之下,影影绰绰的人影不知还有多少。

心思沉重的两人收拾东西走出大门。

“头儿。”

瞿姣吆喝一声,揶揄道:“往那看——”

心有所感的宋清城扭过头去。

晚风吹开眼前的碎发,他同刚从驾驶座走出来的人对上视线。

夜色沉沉,撑着手肘站在车边的男性完人身形颀长,T恤在风中鼓起飘扬,棱角分明的脸在暖黄的钠灯下愈发深邃,唇角的笑意那样明显。

“哦呦~哦呦~”

眯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的瞿姣发出声响。

让人羞恼。

“这么晚哦~”

在调侃这件事上,瞿姣从来不知什么叫适可而止。

“瞿姐——”小狗弱弱求饶,干练的警察形象在瞿姣的哦咦中碎成块状。

“我先走啦,和你亲亲老公好好温存吧。”沉重的氛围瞬间被小情侣之间的黏糊打破,好心情些的瞿姣几步跳着离开。

她家不远,上下班都是跑着来跑着去。

“太晚了不安全,我们送你吧,瞿姐。”宋清城着急道。

“哎呀,放心啦。你瞿姐的体术考核比你好!”

“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对!”声音消散在风中。

花豹的身影很快被黑暗掩盖。

这下,警察局门口就只剩两个他们两个人了。

宋清城挠了下脸颊被夏夜的风吹散的碎发,身后尾巴一晃,身体前倾,他迈开步子——

深黑的夜里,在无边星辰的注视下,脚踩月辉,身披银光,雀跃的身姿如同灵动的蝴蝶,撞进车边人的怀里。

稳稳接住小狗的宋青柏唇线软化得更彻底。

穿着警服的小狗被他托着屁股抱住,压抑许久的思念倾巢而出,他低头以唇贴唇,长驱直入,鼻尖和鼻尖蹭到一起。

“怎么又来接我了?我跟你发消息说今天会很晚回去的。”一吻结束还没能喘匀的小狗趴在对方颈窝里,黏黏糊糊问道。

宋青柏挑眉看着缠缠绵绵挂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掌,觉得怀里的小狗还真是不坦诚。

他弯腰把人放进副驾驶。

“想你就来了。”嗓音低磁,带着沙哑。

耳尖触电般抖落两下,小狗埋在宋青柏怀里不肯抬头。

脸边胸膛小幅度快速起伏,头顶因此传来闷闷的笑声。

透过助听器,顶在头顶,沉沉的,性感极了。

小狗揪紧自己脸边的棉质T恤,尾根也跟着痒痒的。

“别这样……”他哼哼唧唧开口,软着腰给自己求饶。

总是逗他。

满意摸了把尾尖颤动的香槟色长尾,宋青柏见好就收。

“明天休班吗?”

明天是周六,宋教授早就迫不及待了。

碍于两人工作太忙,一周五次下降到一周两次,有苦说不出,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宋教授正值壮年,觉得自己时间长绝对要憋出内火。

动作间带起的衣摆让这位表面正人君子的宋教授非常不小心摸到细润软滑的小狗皮肤。

微塌的腰上陷下两个小指尖端大小的肉窝。

想戳戳。

宋教授笑意加深,任谁也想不到顶着这张脸,手掌正在爱人腰间流连忘返。

完全没意识到被吃豆腐的小狗拉长脊背,内弓的脊柱线条流畅,让腰间的手摸得更多些。

喉间哼唧两声,喜欢被摸摸的小狗忽然又听到头顶的声音。

“明天休息吗?”

明天——孙启明、田军、赵贱妹……

还有一堆事等着自己的小狗喉间溢出的声音猛地停住,他眼睛眨呀眨,正对着宋青柏的胸膛,一头扎进去。

玫瑰耳被挤成可怜的扁扁一层,上下蹭着衣服。

“……要加班。”

他咕哝着很快说完,心虚讨好地舔到宋青柏唇上。

被表面微笑心里怨气大涨的宋青柏逮住没能成功逃跑的舌尖,蹂躏一通。

盯着红通通的唇、火辣辣的舌,缠绵好一阵的两人终于踏上归家之路。

白天累极的小狗没能坚持到家,就已经贴在窗边睡着了,蒲扇似的长睫毛垂落着倒映在窗边。

宋青柏开得一手好车,又稳又快。

身上皱皱巴巴的T恤衫挂着香槟色、银白色还有浅棕色的小狗毛。

理智冷静的男性完人现在只有一个愿望,世界上所有罪犯现在、立刻、马上入狱!

第45章

“……怎么会这样。”第二天踩着小白鞋踏进办公室的宁蓉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能死在警局?”丁子墨也一脸不可置信。

明明马上就能将犯人绳之以法, 临门一脚被截去前路,白榆和十七脸上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面对大家的疑问和不甘,换了身警服的宋清城只能抿抿唇, 身后尾巴也跟着无精打采地垂着。

不过一会儿,宋清城重新抬头, “至少我们还有新的线索,线索还没断。虽然孙启明死了,但案件里还有很多疑点。”

留给情绪的时间不多, 如果附近有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这就是一场你争我抢的计时赛, 唯有跑赢对方的耳目, 才能顺藤摸瓜,将案件查得水落石出。

“现在有三项任务, 一是验证田军和孙启明一事的关系,交给瞿姐和十七。二是赵小姐的下落,我和小白一起。三是孙启明一事局内的调查,子墨和蓉蓉负责。没什么问题, 大家都尽快开始吧。”

窗外天光洒落在犬类非完人的肩头,肩章上的两枚四角星花熠熠闪光。

“师傅, 咱们往东陌集市走,我昨晚看监控,赵小姐最后的背影就出现在东陌集市。”

东陌集市是清浦市东南角的一个小集市, 占地面积不算特别大,但因为地处偏僻, 集市治安情况一直算不上多好。

宋清城略一思索,钻到后车座,从后备箱中拿出两件T恤。

“洗过的, 把警服换掉再进去。”

窝在后座的两人换下身上的衣服,从黑色轿车中出来。

小羊捏捏身上的T恤,认出这是师傅常备在后车厢的替换衣服。他不用低头,就从T恤上嗅出柑橘的清香,还有好似阳光的味道。

和师傅身上的一样。

有些宽的肩线软软垂落肩头,白榆抖着三角尾巴几步跟上宋清城。

他以后也要成为师傅这样的人。

“伯伯,您见过这个人吗?”手里女性完人的照片递过去,善于利用自己外貌优势的小狗唇边堆起笑容,向着进门处卖豆汁的中年男性非完人发问。

大爷拿着照片,眯着眼睛,手臂拉近拉远,努力看清后,才回复道:“嗯——不认识。”

把手里的照片还回去,大爷手一指,“女娃娃你往那边去,那里有个消息灵通的大妈,你就说是门口的伯伯让你去找的。”

宋清城道过谢转身,对上小羊正偷笑的眼,靛青色的鳞片晃悠不停。

女娃娃。

新历以来,头发长短已经不再是判断性别的标准,短发甚至寸头的女性大有人在。

轻叹一口气,宋清城手掌拍在小羊后脑上。

卷卷的软绵绵的发丝扑了个满手。

这个出门就被当青少年,经常被推荐儿童套餐的人究竟有什么资格笑得这么开心。

“阿姨!”宋清城叫住正往楼房方向走的女性完人。

一张脸上带着细纹的脸转过来,“阿姨,我们能问一下您知道这个人吗?”

女性完人瞅见照片,“不认识。”

几乎瞬间她给出否定答案。

宋清城身后折起来的耳尖扑棱两下,“阿姨,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有事情想要找这个姐姐问问,我们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很重要的事情。”

微微压低的嗓音带了几分恳求的味道。

“说了不认识不认识——”阿姨声音上扬一瞬,又在看见那双琥珀色眸子时降下来,“别问了,孩子,你见不到她的。”

说完,她转身就想离开。

“阿姨,我们可以向您保证,我们真的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宋清城看出女性完人眉眼间的松动,他弯腰小声恳求,“很重要的事,阿姨,拜托你让我们见见姐姐吧。”

女性完人定定看着两人,半晌,她叹口气。

“跟我来吧。”

沿着高楼之间的缝隙往里走,过近的高楼距离遮蔽了楼间地面的阳光,大片阴影下,住着一家四口的储藏室、一床被子裹住睡在路边的完人、衣衫褴褛坐在路边盯着他们看的残疾非完人。

仿佛跨越莫比乌斯环,一瞬间,他们见到的世界天翻地覆。

小羊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垃圾场组成的非完人世界里,但那里的每个人都精神奕奕,充满对美好明天的希望。

而这里,死气沉沉。

薄薄的T恤挡不住楼缝隙间的穿堂风,羊毛炸起,小羊往前一步,将自己和宋清城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拳。

另一个的体温碰上来,小羊低头看到牵住自己手腕的手掌,身后的三角尾巴转个不停。

师傅牵他了!

直到手被放开,小羊还高兴得不得了。

面前是一个平顶的小仓库,四面水泥墙,配上一个同色的大铁门。

为他们引路的阿姨停下来,抬起手。空荡荡的敲击声融进风里。

“小赵。”

她喊道,“有人找你。”

“咔嚓”

门后露出一张人脸,不甚清晰的光线中,门后人的脸上仿佛糊着一团黑漆漆的污渍。

深陷的面颊、突出的颧骨,略显神经质的眼球盯着陌生人看个不停。

“赵小姐,我叫宋清城,这是白榆,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你些事情。”

宋清城弓着身体尽量平视着对方做自我介绍。

在对话中他省掉了自己是警察的事实。

门板遮挡住赵贱妹三分之一的脸,露出的微凸眼球在两人身上辗转。

“警察?”

毫无征兆,她点明两人身份。

干涩的嗓音仿佛枯木断裂。

“什么!你们是警察!”在两人做出反应之前,先前那位引路的女性完人惊叫出声,她面上掺杂着愤怒和一丝不明显的鄙夷。

没想到突然暴露身份的宋清城深吸一口气,脑内飞速运转,企图化解眼前的局面。

“没关系,李姐。”赵贱妹让开空间,打开房门。

她拉开房间里的灯。

脸上那团污渍显露,原来是一团黑红斑驳的胎记。

“进来吧。”她对李姐身后两人说道。

知道自己是警察还让自己进门,将信将疑的宋清城带着白榆踏进这间小屋。

挤进三个人的小屋顿时显得局促。

赵贱妹低头在桌上倒了两杯水,没有半点不自在。

她把水推到两人面前,“邵姐让你们来的?是为了运输问题找来的吗?”

“是的。”

仿佛角色互换,暂且放下疑惑,宋清城配合着点头应答。

赵贱妹说:“车里多了东西,我知道。”

“他们以为我们开车的不管这些,但管制物品出事,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我们司机。万一路上爆炸,谁也没法替我们去死不是。”

“前几天车里多了两瓶药,散装着的,他们说多一瓶少一瓶无所谓,叫我不要管。”

“我觉得不对劲,就把名字记了下来。”

女性完人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被递到宋清城面前。

“芬太尼、地氟醚。”

这下就是真对上了。

宋清城继续问:“他们是指?”

“朱经理、冷经理。”

“冷元正和朱魁?”

他翻着前面的笔记找出两人的名字。

女性完人沉默着点点头。

“那你怎么会突然离职,东西都不带就走了?”

突然的两声笑让房间内另外两人视线再次紧紧盯在女人身上,“和这件事无关,我在躲人。”

“躲人?”

“名义上的丈夫。”

两人一时沉默。

能选择远走高飞四处躲窜甚至住进这种房子,女人一定是对这位丈夫深恶痛绝。

“能问一下,为什么您知道我是警察,又为什么您愿意告诉我这些吗?”

经历了孙启明被杀后,这条线索走得实在太顺利,顺利到让宋清城不敢轻易相信。

“你可能不记得了,”女人又笑了两声,是和刚刚完全不同的笑。

她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巴掌大的东西。

硬壳能翻页。

“有年冬天,在南大桥旁,你救过一只落水的田园犬,她是我的小狗。”

似乎是外出约会的饭后,他同宋青柏牵着手散步时,忽然响起一阵凄厉的求救。

想也没想,宋清城冲上去,将河里挣扎的非完人救出来。

是一只断了前腿的田园犬。

“谢谢、谢谢——”冲上来的女主人额角还流着血,紧紧抱住意识尚不太清醒的田园犬。

经此提醒,宋清城这才想起来,似乎,那张闪过的脸上也有着这样的胎记。

只是那天他被担心的宋青柏拽走,紧赶慢赶回家温身子喝姜汤,没能再多交谈。

第二天上班才发现自己的警员证没了。

原来是掉在那里了。

接过女人翻开递过来的警员证。

照片上的看上去和现在差不多,只是眼神还略显稚嫩。

“那时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小花。”

这间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尽全貌。

整间屋子东西少到不像是有第二个人居住的模样。

女人的脸上带着悲戚,想过小花结局不会很好的宋清城挤着嗓子回道:“没关系,应该做的。”

“你的丈夫,需要我们帮忙吗?”

女人一愣,继而笑开,“怎么,你们还能压着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不成?”

“我早报过警了,没用的。”

她笑着摆手,“不用担心,小花打得他现在腿脚不行,也没得生育能力。再找上我,也不过是多打他一顿而已,虽然麻烦还是能处理。我只是不想连累当时招我进公司的小邵才躲起来。”

她继续笑着,颧骨高扬,挥着手同两人告别。

那块黑红的胎记仿佛活过来一般,又硬又亮。

“替我和小邵说声谢谢。”

直到离开,宋清城也没有问。

小花去了哪里。

第46章

离开市集, 两人再次往快递公司走。

“他们上次对着警察都敢不说实话。”白榆坐在副驾整理着手边的口供,键盘敲得啪啪响。

“瞿姐说她那边忙好了,一会儿和我们快递公司汇合。”

宋清城点头。

路上又开了两分钟, 群里又多了两条消息。

“蓉蓉姐和子墨的消息。”白榆帮着开车的宋清城及时更新消息。

“他们说监控看下来确实符合那位警员说的情况,孙启明吃饭途中忽然就表现异常, 异常持续十几分钟,人就没了。”

“尸检那边暂时没查出来毒药,但尸检咽喉黏膜水肿, 内脏器官有出血, 面色发绀, 再加上抗体检测IgE偏高, 认为是致死性全身过敏,目前怀疑过敏源是饭菜中的坚果类材料。”

“过敏……”

犯人在警局里因为过敏死掉, 不说清浦市,整个联邦警察局出现这种情况都少见。

这么巧,犯人坚果过敏,警员擅离职守。

“蓉蓉姐说他们一会儿要去审涉事警员, 这一下子不知道对方要判多久。”

毕竟现有证据来看,玩忽职守致人死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十几分钟的发病时间, 竟然没人发现。

白榆面色也算不上多好看,怀疑一通都没想过这么简单的原因,让他们的重要嫌疑人死在定罪前夜, “子墨截了几张他觉得奇怪的图出来,师傅你一会下车可以看看。”

白榆简单描述:“是孙启明死前对着监控说的, 看口型,像是在重复Charon这个词。”

“好,我知道了。”

跨越了大半个城市车头转进快递公司办公楼的停车场。

熟悉的两个人正站在停车场出口处。

“瞿姐、十七, 稍等我师傅看个照片!”

白榆挥着手穿着已经换回来的警服从车上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