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远方的天际被斜阳染成玫色,燕鸟归巢,队形拖成长长的一线。
傍晚散学时间已至,卫阿宁伸了个懒腰,整理好桌上散乱的书册后随谢溯雪一同走出授业堂。
授业堂逐渐在身后变成一个朦胧的虚影。
掌心捧着那块玄晶,卫阿宁左右打量,感慨道:“唐箐前辈人可真好啊。”
这么贵重的玄晶说给就给,毫不含糊。
不过,想来唐箐前辈见多识广,见过的好东西肯定多了去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随意就把玄晶送给他们。
她拿的是那块质地清透的玄晶,日光下的玄色晶体显得格外剔透。
仿佛里头真的有一汪水被薄薄的外壁包裹其中。
“这东西很贵吗?”
谢溯雪随意抛了一下玄晶。
全然不在意后边那些羡慕得眼珠都瞪直了的弟子。
想了想书上的描述,卫阿宁很是认真地点头,“贵。”
书册里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肯定是贵东西……
吧?
况且从身后弟子艳羡的目光来看,这东西不仅贵,还很是稀有。
“唐箐前辈说,我们还挺有锻器天赋的。”
卫阿宁睁着一双带笑的眸子,侧眼去看身侧少年,“若愿意的话,可以晚上去找他聊聊。”
动作间,少女莹白耳垂下的珍珠珥珰轻摇。
纯净无暇的一点,宛如湖面微微荡漾的波光,衬得那张脸愈发俏丽明媚。
少顷,谢溯雪轻轻垂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处。
不由得让他想起几日前在揽月池周遭见到的粉白芙蓉。
也是这般的好颜色。
谢溯雪随口应了一句,“想去就去。”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呀?”
卫阿宁眼巴巴地瞧着少年,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求求你啦小谢师兄,你最好了,就陪我去走一遭嘛。”
她真的很好奇,同时也想去长长见识。
顺带问问唐箐前辈有无那种能分辨气息的法器。
类似于她从前玩游戏时的区分视野,在各大游戏野外捡宝箱捡材料时经常都用得上。
卫阿宁心中有考量。
青怜师姐同裴师兄他们那么久都没查出来魔气,说不定那只大能魔族还藏在合欢宗里。
用这种类似的分辨法器说不定就揪出来了,毕竟人的气息与魔还是不同的。
只可惜她对夫子老师这类的生物抱有天然敬畏之心,见着就腿软,以前都是拉着别的同门一起去请教的。
卫阿宁掰着手指,缓缓解释:“而且我想到一个检测魔气的主意,正好问问前辈能不能帮忙。”
“一举两得,既能长见识,还能帮师姐他们的忙,这多好。”
她肃着脸,一本正经地讲述其中好处。
谢溯雪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表情似在思考着什么:“唔,你若说有的话便有吧。”
眸光在他由银簪束起的高马尾中扫过,卫阿宁咬紧白牙,对他比了个三的数字,“小谢师兄不是要我教你颜色嘛,你陪我去,我就教你三个颜色,如何?”
晚风带着白日余温,谢溯雪寻了个比腰粗的桐树,舒服地往后倚着,对她竖起五个手指,“五个。”
“可我也不会那么多颜色啊。”
卫阿宁一脸为难,纠结地搅着胸前的发尾:“四个吧,你也知道,我脑子笨,嘴巴也不会说,实在不会教书这回事。”
“怕误人子弟,到时候教得不对那就不好了。”
少女脸色看起来很是为难,但眼珠却滴溜溜地转,打量着他的脸色。
谢溯雪懒得拆穿她的小心思,微笑着张口道:“十个。”
“我……”
“二十。”
“好好好!二十二十!”
卫阿宁满脸惊恐,一把捂住他的嘴,“二十就二十!你不许再念了!”
谢溯雪略微皱眉。
原本轻倚着树的姿势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猛地往后撞了一下。
后背火辣辣的,即便是隔着衣衫也被粗粝树皮磨破了。
怀中人还靠得极近,近得他都足以看清她根根纤细眼睫,谢溯雪眉峰微蹙,有些不适拉开她的手。
他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眼睛,继续张嘴道:“三十。”
多出的十个是补偿他刚刚被她撞的这一下。
三十??!
你怎么不去抢!
卫阿宁瞪圆了眼。
心里这般想着,嘴里便说了出来。
闻言,谢溯雪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卫阿宁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又说出些什么不该吐槽的话来。
“阿宁姑娘,你想三十变四十吗?”
谢溯雪往前半步,笑眯眯地瞧着她。
“不想不想!”
把头摇成拨浪鼓,卫阿宁气势十分不足,又弱弱往后退了一步。
她耷拉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哀嚎:“行吧行吧,三十就三十吧……”
她怕自己再说下去,三十真的变四十,她又不会教书这个事儿,到时可怎么糊弄过去啊……
*
天色逐渐暗下,目之所及,皆是极深的墨蓝。
到了约定的地方,卫阿宁随意找了个宽栏杆坐下。
池中水汽缭绕,玉白花苞在银月映照下,氤氲着一股柔和光晕。
也不知为何,空气有股厚重的尘土气息,潮湿得仿佛可以捏出水来,明明白日还是艳阳晴天。
等待的过程实在无聊,虽然她也不知道谢溯雪为何那般磨蹭就是了。
池中睡莲逐渐开了起来,丝丝缕缕的甜腻香气萦绕于鼻,时不时有红鲤跃出水面,咬一口饱满花瓣。
脚下微顿,谢溯雪在不远处的阴影中站定。
软白的月光落下,少女毫无所知地搅着腰间的香囊把玩。
裙下一双妆花履一荡一荡的,裙摆蹁跹轻晃,露出纤白如玉的脚踝。
而在她脚下的那朵睡莲,含苞待放,散发出的袅袅香气逐渐凝聚成浅淡白雾,在她身后耸立成一道朦胧白影。
谢溯雪垂下眼睫,心下期待起来。
若是发现那抹白影,她身上又该是怎样的颜色呢?
似有所感,卫阿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万籁俱寂,夜风微拂。
什么声音都没有。
草木间穿过的风是轻盈微凉的,但她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反而有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感。
就好似暗处有一道阴冷黏稠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可香囊并无异常,卫阿宁不由得捂紧了手臂,径自小声嘀咕:“谢溯雪,你怎么还没来……”
突然,她感觉到头顶的发髻似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力道轻飘飘的,带着点装神弄鬼玩.弄人心情的举措。
微凉的、类似于芦花抚过皮肤的触感在颈后慢慢蔓延,卫阿宁霎时明白了。
谢溯雪又来抓弄她!
想到傍晚被他将了一军的事情,卫阿宁不由得起了抓弄的心思。
她假装不在意,实则放轻呼吸声,准备趁谢溯雪不防备的时候狠狠吓他一跳。
这种过家家的桥段,怎么会吓得到她。
“小谢师兄,我发……”
卫阿宁刚要开口,眸光不经意间在水面略过,神情一滞。
濛濛月光自叶片间的缝隙钻进,水波轻荡,黑紫的雾气在水中若隐若现。
水面上照着两道摇摇晃晃的倒影。
身后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少年面容。
卫阿宁浑身僵冷,心跳差点停了。
这个人……
不是谢溯雪。
心脏开始狂跳,卫阿宁瞳孔放大,手脚发凉。
只觉得自己的眸光此刻落在水面上,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水面的确是个无头的黑影。
许是合欢宗里的那只魔还未走,一直潜藏在暗处……
卫阿宁银牙紧咬,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敢放松。
她能感受到它阴森森的目光如影随形般,落在脆弱的喉管之上。
就算反应再慢,周身也感应到黑影正毫无顾忌地往四周散发着冰寒气息。
无孔不入,沁入骨髓的阴冷弥漫。
卫阿宁默默宽慰自己半晌,闭上眼后重新睁开,努力稳住心神。
心下已然有了计划。
至少在惊动它之前,要与之周旋到谢溯雪前来。
她的水平,在这团东西面前根本不够看。
能悄无声息避开检测魔气的法器,就足以说明这只魔的实力在她之上。
敌不动,那她也不要动。
藏在袖中的灵佩在摁下后亮了一瞬,卫阿宁假装镇定地抚平带有褶皱的衣裙。
她继续戳弄着怀中的香囊,镇定自若地嘀咕道:“小谢师兄,少来抓弄我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吗?”
带着清苦药味的香囊逐渐被阵甜腻得说不出名字的香气占据。
她快要被这阵香气给熏晕了。
晚风不算很凉,但此刻却吹得卫阿宁手脚冰冷,血液也无端变得滚烫。
能感受到,那只魔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移动,似乎在寻找哪处更好下手的地方。*
也更像是大型野兽在抓住猎物,在确认对方逃不出手掌心时,玩.弄猎物心情的一些小把戏。
卫阿宁哭丧着一张脸。
谢溯雪怎么还不来……
珙桐树如白鸽飞舞的葱郁叶片中,隐隐透出一点红。
在极度紧张的心情中,卫阿宁终于看到半蹲在粗壮枝桠间,靠着树干的谢溯雪。
少年只露出半张脸,宛若点漆的眸格外清亮,藏不住的热烈情绪外漏。
那是一种看到自己十分感兴趣东西时的兴奋。
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她其实很少能看到他这般兴奋的眼神。
谢溯雪平日都是一副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世间鲜有东西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连揽月池遇到的那只类鱼的魔物时,他的情绪亦是平淡得很。
她本能地仰头往树上看,却正好看到他右手竖起五根手指,在手指逐渐合拢后拳头往前倾倒。
电光石火间,卫阿宁猜到他的打算,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她深吸一口气,口中无声做着唇形。
“五、四……”
少年扣紧树上枝桠,身子如捕食的猛兽般绷紧。
“三、二……”
白影从树上飞下,黑刀出鞘,自他手中脱手,直直朝她身后的无头黑影冲来。
“一!”
话音刚落,卫阿宁便如青燕扎水般,直直接往莲池中跳去。
栏杆离莲池有一段距离,其中碎石遍布,不知深浅。
人若毫无防备跳进去,没死都得半残。
更别说里头已经被魔气占据,她掉进水中只会被魔气死死缠住,溺毙而亡。
急速下坠的冷风肆虐,刺得她肌体生寒,其中混杂着如刃魔气,即便早已使出灵气护体,但脸颊还是被割开几道细细的血痕。
惊慌之下,卫阿宁下意识喊道:“谢溯雪!救救!!”
见到手的猎物逃脱,无头黑影嘶吼着扑向不远处的白衣少年。
飞沙走石,龙卷雨击。
池水爆发道道龙吸水,裹挟着水底的残花腐叶飞起。
利落一刀逼退往自己身上扑的无头黑影,谢溯雪回头,看见自高空坠落的卫阿宁。
猎猎狂风搅动她的白红相间的裙摆,乌发被风吹得扬起,如春景中的一朵簌簌飞花。
周遭虎视眈眈的魔气似尘埃般,裹挟着其中的飞花,仿佛要令之从此在世间再也不见踪迹。
谢溯雪眼眸微眯,腰腹遽然发力。
右手黑刀往空中一抛,旋身将其飞踢过去,定住欲趁乱逃走的无头魔。
他足尖轻点,飞身朝莲池水面掠去。
藕花影影倬倬,几尾红鲤甩着尾巴游逛,两三只莲蓬茎叶纤长。
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动静,在即将坠入水池,卫阿宁深感不妙之时却忽然腰身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自己,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耳边的风声停止,少年身上那股清新干净的冷香,从后面柔柔拂来,迅速包裹住她。
谢溯雪一手捂住她的口鼻,蹙眉道:“此处魔气浓烈,最好别吸进去那么多。”
两人身形相贴,她能感受到滚烫急促的呼吸正轻柔拂过耳珠与后颈,气息与他交缠。
卫阿宁还没完全清醒,神智懵懵的,下意识回头。
身后的少年长身玉立,骨架高挑匀称,足以将她全部罩进去。
扣住腰身的那只手轻松搂抱住了她,即便隔着两层衣衫,亦能感受到其间四平八稳的力度,仿佛再多带一人也不在话下。
“呃啊!!!”
势如破竹的刀刃没入胸膛,不过浅浅擦过心脏,无头黑影浑身一震,暴怒道:“敢伤我?去死!!”
“都给我去死!!”
抬手间,黑刀被它的魔气逼出胸外。
数道魔气裹挟着如尖刺般的水柱朝两人急速冲去,魔气顿时往外蔓延数里。
听到动静,卫阿宁猛地回神,急忙唤道:“小心啊谢溯雪!”
谢溯雪轻哂一声,环住怀中姑娘,步履如玄鸟掠水,轻且快速。
顷刻间,便已搂着她躲开水柱,退至远处。
脚下踩上实地,卫阿宁松了一口气,适时松开箍住他窄腰的手,指尖紧攥衣袖:“那个……谢谢你啊,小谢师兄。”
如果不是谢溯雪方才及时接住,恐怕她此刻就是凶多吉少的情况了。
“无事,你就在此别动。”
谢溯雪淡声道:“莫给我添乱就行。”
指腹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细腻触感,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好奇情绪。
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
谢溯雪拔起插.在地上的黑刀,身形一动,霎时出现在无头魔周边。
无头魔一惊,连忙又升起一道水幕,试图阻隔少年的动作。
水幕裹挟着无数细小如针的魔气扑面往前。
眼前银光乍现,谢溯雪轻轻偏头,错开那枚直朝面门而来的魔针,反手一刀劈下。
白色衣袍似长夜中一点星光,锋刃还未至,无头魔便先狠狠吐出一口血。
一招落,另一式起,它擦去胸口处的血痕,刷得一下祭出藏于袖中的红伞。
卫阿宁立在原地,双手紧攥胸前衣襟。
刀光剑舞的场面,看得她一时心惊肉跳。
但少年丝毫没有给无头魔反攻的机会。
谢溯雪手腕翻转,干脆利落旋身刺穿。
刀刃快准狠地插.进伞面,顺势往旁侧一挑。
伞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如同临死前的哀嚎。
长刀似感受到主人的兴奋,刃身不止地颤动,发出微弱嗡鸣。
谢溯雪弯唇笑笑,眼瞳愈发幽沉,黑中透着丝丝红雾。
白衣身影如雾似影,飘忽不定。
手中黑刀诡谲多变,锋刃破开无头魔的护身水幕。
不过一息间,水幕碎作泡沫,刀刃再次刺中它的胸膛。
手腕微旋,刀尖在胸口中转动一圈,谢溯雪撩起眼皮,语气中满是隐藏不住的兴奋:“你好像对我很有想法。”
方才的每一招都在往他能动的穴位出手,却偏偏每次都避开要害命门。
仿佛只为了让自己失去行动能力,不伤性命则是因为他有所用而故意留下一般。
“我……咳咳,才不会,告诉你。”
无头魔声色阴狠,边吐着血边狞笑从袖子掏出一只黑红色的骨瓷铃铛。
铃铛随着它的动作不停晃动,铃舌敲击铜壁,却并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脑海中的某根弦——
断了。
谢溯雪身形不稳,执刀的手微颤。
眼前逐渐变得白茫茫一片,连带着神识都慢慢变得混沌,手中黑刀也逐渐慢下。
那厢正时刻注意着情况的卫阿宁黛眉紧蹙。
一开始分明是谢溯雪占据上风的,为何那无头魔拿出个铃铛后便风向调转了呢?
“谢溯雪!”
猝不及防,耳边响起少女焦急的喊声,谢溯雪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时依旧有些茫然。
见他恢复清醒,无头魔心尖一抖。
怎么会失效了?!
趁着无头魔专心摆弄手中物事,卫阿宁扔出一张迷雾符箓。
趁着在白光充斥无脸魔的视野时执剑破开魔气,将谢溯雪带出。
少年高大的身子软软伏在她身上,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垮在地。
“谢溯雪,谢溯雪!”
卫阿宁呼吸急促,双手捧住他的脸,慌张问道:“你怎么样了?”
对上他愈发幽暗的瞳孔时,她心间一颤,不自觉瞪大了眼。
一片浓郁的漆黑中,似乎有什么压抑的不明物体翻涌狂啸,叫嚣着要爬出双眸框住的所在之所。
可她下一刻眨眼时,谢溯雪又恢复如常的神色了,甚至还格外疑惑地看着自己。
就仿佛方才那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瞧着少女身上前所未有的鲜妍颜色,谢溯雪眨眨眼。
他好奇地凑近去瞧,指腹摩挲着那枚珍珠珥珰,呢喃道:“这个颜色也很漂亮。”
肩颈热热的,还带着丝若有似无的潮气与温软,卫阿宁坐在地上,浑身僵硬,心跳乱了一拍。
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人从她的肩颈处挪开,“都什么时候了谢溯雪,你还关心这个做什么。”
谢溯雪眼眉弯弯,唇角扯出一丝上扬的弧度:“可确实漂亮,你就告诉我吧。”
夜寒声寂,萦绕在鼻尖的甜香愈发轻盈。
有别于合欢宗的草木气息,这股香气中带着一丝清新灵动,只有凑得这般近才能嗅到,如吹面春风,带来盈盈生机。
“好宁宁,教教我吧。”
谢溯雪声音低低的,似有些委屈。
眼睛湿漉漉的,同水潭中影影倬倬的清月一般,带着潮汽。
他自是很清楚明白,也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这幅乖巧的皮相,去得到他想要的,就如同书册上所教的那样。
在这方面,他一向做得很好。
放在平时,卫阿宁或许会被谢溯雪蛊惑到。
但眼下,她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只当他是又犯病了。
都什么时候了,不顾念着小命要紧,还想着要她教什么颜色。
真是胡搅蛮缠。
她不耐烦地推开他,却被少年一把按住手腕,压在了身侧。
全身重量外加身上的谢溯雪,那只纤细手腕被迫承受与之不匹配的重量,卫阿宁顿感腕间窜起密密的麻意。
试图活动一下自己,却发现被他压得死死的动不了,她不由得有些恼怒:“谢溯雪!”
谢溯雪低声:“说嘛。”
卫阿宁无言凝噎,险些被他这话给气笑了。
谢溯雪继续追问:“不说啊?”
少年那副格外熟悉的笑眯眯使坏表情又出现了,她面色一滞。
眼看那倒下的无头魔又站了起来,正一瘸一瘸地往他们这处走来,卫阿宁面色骇然,慌得心如擂鼓。
她急得欲哭无泪,脱口而出:“五十!”
“我教你五十个颜色!你先去把那只无头魔解决掉!”
谢溯雪眨了眨眼,没再继续动了。
表情恢复寻常那般散漫随意,似乎在思考这件事情值不值得。
“可以,成交。”
少年应得干脆,倒也没有为难她,旋即从她身上起来。
卫阿宁心口起伏,视野中蓦地伸出一只手。
她怔怔仰起脸,表情木木的,一时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得偿所愿,谢溯雪心情不错,甚至还有空闲垂眸盯着她。
银辉皎洁,映得少女脸颊宛若剥壳荔枝,莹润细腻,眸中浸满潋滟水光。
他低头瞧她:“起来啊,还坐在地上做什么呢?”
“好……”
小心握住他的手,卫阿宁意识还在神游,人便如同拔萝卜一般从地上猛地被薅起。
她恍惚间回过神来。
喵的,又被谢溯雪坑了一把。
从五个到五十个,翻了十倍啊啊啊!!!
视线落在后边那只魔上,与之视线相交时,谢溯雪唇边的笑容愈发灿烂夸张。
短短的一刹那,无头魔只觉得像是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一般。
它直愣愣地立在原地,手脚发冷,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人族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它找到主人,再卷土重来亦不……
迟……?
一瞬风起,卷来似有若无的干净冷香。
胸腔的心脏被搅碎成一团肉泥,跌落入水。
无头魔“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黑血滋滋冒烟,腐蚀着地上泥尘。
它下意识摇响骨瓷铃铛之时,却是空空如也。
手中哪儿还有铃铛的踪影。
“你是在找这个吗?”
提溜手中物事,卫阿宁看向它,而后轻手轻脚地放下骨瓷铃铛,掏出乌剑。
还好刚趁乱顺走了这只铃铛,虽然不知这只看着就很邪门的骨瓷铃铛,为何会让谢溯雪心神恍惚了一瞬。
但若继续落在这只魔族手里的话,他们两个就惨了。
在无头魔声嘶力竭的喊声中,卫阿宁一剑劈开铃铛。
铃面裂开大道缝隙,碎成两半。
“主,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铃铛被损坏,无头魔的身体也随之溃败成片片黑烟,无声消散。
莲池凌乱不堪,池中红鲤在岸边无力拍着鱼尾,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将搁浅的鱼儿放回池中,卫阿宁长呼一口气,抹去额上冷汗。
红鲤颇通灵性般朝她吐了个泡泡,在池中有力拍了个水花后沉进水底。
卫阿宁掏出灵佩摁亮,将此处情况上报给薛青怜与裴不屿。
好奇怪,消失好一段时日的魔居然卷土重来了。
回想起方才那只无头魔,卫阿宁心中疑窦丛生,贴近谢溯雪问道:“师姐说,上次揽月池一事后,已联合长老们将合欢宗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为何还单单落下一只魔呢?”
不应该啊,女主这么靠谱的人设,肯定不会遗漏任何一只对众人有危险的魔。
可他们刚才遇到的无头魔也如假包换,真得不能再真了。
忖度片刻,卫阿宁感觉脑中似隐隐有一根线,却怎么都链接不起来。
方才那只无头魔粗略看起来已有相当于人族修士中玄境三阶的实力了,总不能也是那位大能魔族的宠物吧。
还好有谢溯雪在,解决了那只魔,不然还得引发更大的骚乱。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卫阿宁看了眼天上月:“按理说,刚刚那无头魔弄出的动静这般大,但合欢宗眼下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深蓝天幕中,云褪月现,巨大月轮幽幽散发着皎洁银芒。
看久了有种令人眩晕的奇异视觉,仿佛那蟾宫中藏着未知活物。
“我不知道。”
收刀入鞘,谢溯雪眉心微蹙,抬手捂住左边半张脸。
眼中隐有红芒闪过。
“事情紧急,我们先去找掌门禀告此事,让他们来处理。”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脚步声,卫阿宁脚步微顿。
她回头看了两眼,推着仍在发愣的谢溯雪穿过莲池,“这位小谢师兄,你已经不是会迷路的小孩子了,该不会还要我牵着你走吧?”
想起方才他与无头魔对峙的场景,卫阿宁又侧眼打量了他几下,“对了,你有受伤吗?我这有师姐给我的上好伤……”
听薛青怜说,此药来源于药王谷谷主亲手所制,因而效果极好。
“没有。”
谢溯雪晃晃脑袋,如鸦羽般长睫垂落,遮住大半的瞳孔。
不复平日里带着笑意的弯弯眼眸,没什么情绪,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卫阿宁默默别过脸,将未说完的“药”字咽回肚子里。
握着伤药的手正欲缩回袖中,蓦地,右手手腕被带着粗粝触感的手紧紧握住。
这个举动吓了她一跳,身体不受控制,险些因为惯性往后摔倒。
眼前天旋地转,瞬息间,被少年压至红漆柱面上。
她退无可退,腰肢被抵在柱子上。
下意识想缩回手,卫阿宁却发现对方握得更紧了,抬头间对上一双清亮似猫眼的圆瞳。
月色流淌,琼浆倾泻。
如碎银的光斑洒落在那双眸子当中,无底洞般的幽暗淹没所有光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无机质眼瞳。
静默良久,卫阿宁没有像平日那般同他唱反调。
只是举起他单方面握住自己的手,试探性张嘴问道:“小谢师兄,你这是?”
怪怪的。
从斩杀那只无头魔起,谢溯雪就变得怪异,格外淡漠安静。
甚至安静得都过了头。
寂寥月夜中,少年喉间溢出的低吟气音格外明显,似垂柳轻拂过水面,在耳畔漾开。
卫阿宁脸色微变,她立即抬头去看谢溯雪。
却见他面上苍白,一丝血意皆无。、
“你不要逞强啊,小谢师兄。”
卫阿宁担忧道:“受伤了要跟我说,我能帮你的。”
谢溯雪放开她,眼底浮现片刻失神,不过一息间转瞬即逝。
掌中的细腕如软玉般柔嫩,温热的触感绵延不绝,勉强压下心尖那股暴虐之感。
谢溯雪歪了歪头,眉梢漾开几分愉悦弧度:“抱歉,方才是我唐突,可能是有些累了吧,小……”
停顿一瞬,他绕了个圈唤道:“师妹。”
“真的没事吗?可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卫阿宁想了想,还是把瓷瓶塞进少年掌心当中,“这伤药还是你拿着吧,感觉你比我更需要。”
随意拨弄一下左边额发遮住猩红左眼,谢溯雪饶有兴致地瞧着立于右侧的少女:“好感动,你在主动关心我。”
能被放出来,他可是……
高兴得很。
嘴角微微一抽,卫阿宁倒也习惯他时不时会突然抽风一下,“作为同伴,关心对方难道不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啊,同伴……”
话至嘴边,谢溯雪停顿几秒,“……不应该是用来增进修为的吗?”
夜间的风逐渐变冷,吹得人指尖发寒。
卫阿宁脚下一顿,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他说得理所当然,以致于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走神了,耳朵出现幻听。
“啊呀,我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
少年眼眸弯弯,手指亲昵地捻起她散落在脸颊的软发,别至耳后。
你的表情……
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心里的吐槽一个接着一个,卫阿宁默默地想着,不由得抿紧红唇,白牙险些咬到舌尖。
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想说我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谢溯雪弯下腰来,与她对视,双眸一眨不眨的。
“你怎……”
这两个字出口,卫阿宁立马双手捂住嘴巴,制止往下的话头。
破嘴破嘴,你不要再讲话了。
要是再分不清楚场合接话我就拿胶水把你粘住!
跟谢溯雪耍不过嘴皮子,卫阿宁选择很没出息地将此事翻篇。
她牵着他的衣角,快步绕到在前头:“算了算了,我们快些去找掌门禀告此事吧。”
瞧着那只牵着自己衣角的手,谢溯雪有些失望。
他长睫低垂,随意搅动了一下遮在左眼处的额发。
黑暗中,左眼有浅淡红雾逸散,缓慢吸收着月华流浆的景象显得有些骇人。
真可惜啊。
没能牵到手呢。
小芙蓉有些过于害羞了呢。
*
合欢宗所在的主殿位于整个芥子空间的最北端。
那轮巨大的圆月高悬于主殿上空,亦是整个护宗大阵的阵眼所在位置。
浓雾弥漫,天色昏黑,连带着月华都看不太真切。
湿冷的黏腻水汽在身侧挥之不去,卫阿宁不自觉抿紧了唇。
水雾轻抚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带来难以形容的深邃冷意,像在骨髓中刺入阴冷的冰水,顺着血液流动。
卫阿宁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怕冷,但身子此刻却被这股冷意冻得发抖,便下意识往热源贴近。
合欢宗这芥子空间内的气温为何忽然变低了?
谢溯雪垂着眼:“冷?”
水雾冰寒,但身侧人是温热的,无形中给了她许多抚.慰。
指尖攥紧袖口,卫阿宁老实点头,颤声道:“冷……”
谢溯雪友好开口:“冷的话,你可以靠近一些。”
寒冷逐渐将人思考反应的速度延缓。
不知不觉间,她两条腴白手臂已然抱紧他的臂弯,试图汲取更多暖意。
卫阿宁五指收紧:“你不冷吗?”
月华穿透幽暗薄云,映出少年男女两道并肩前行的安静身影。
臂弯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谢溯雪低头,弯垂的眼眉显得十分乖巧无害,“我?”
“才不会那么脆弱呢。”
他对冷暖无甚感觉。
少年声音低低的,轻得似跟夜风融为一体。
卫阿宁也没在意。
靠近谢溯雪身边后确实好多了,至少冷意没有再往骨髓中钻入。
主殿内没有点上烛火,显得幽沉阴暗。
唯一的光源还是他们刚刚推开的门,外头倾泻而入的月辉。
但除却那阵冷意外,殿内还充斥着一股甜腻得几近令人作呕的香气。
视野中忽然出现道披着黑袍的高大身影。
黑袍之下,层层叠叠的外衫里衫,皆是富家弟子所穿的昂贵丝织品。
幽暗的黑影中,黑袍人掀开头顶兜帽:“真可惜,你们不来找我,我只能自己去找你们了。”
卫阿宁脱口而出:“唐箐??”
主殿空旷,衬得这道声音十分清晰,恶意满满。
兜帽之下,赫然是唐箐的面容。
他眸光一转,视线落在少年身上,似有些惊讶:“咦,它居然没有拿下你吗?小贱种。”
他面上一贯温和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显得异常可怖。
轻而缓的脚步声传来,卫阿宁鼻尖微动,一双黛眉紧蹙。
那股甜腻到窒息的香味中,还有另一阵极为浓重的……
血腥味儿。
卫阿宁往前一步,不动声色挡住那道满含恶意的目光:“唐先生,恕我不能理解,你为何要出言诋毁我师兄。”
虽然没明说,但她依稀也能察觉到谢溯雪方才异常的情况,应当是在与无头魔打斗时受伤了。
如果她没猜错,眼前的唐箐,或许就是那只魔族假扮的。
虽不知道这只魔族是如何易容成唐箐前辈的模样,但如今合欢宗内里空虚无力,为今之计,还是拖到薛青怜裴不屿带着外出的长老回来,一同合力绞杀了眼前这只魔族为上策。
也不知真的唐箐被魔族弄去哪了。
闻言,那厢的‘唐箐’又道:“人族的小姑娘,如今都是这般天真的吗?”
“那人族还是趁早让出地域,覆灭为好。”
肩上蓦地传来一抹温热,卫阿宁表情微愣,偏头小声唤道:“谢溯雪?”
“这人,不对,这魔族一看就不好惹,我们赶紧找个机会逃吧,等师姐她们回来再说。”
谢溯雪望她半晌,忽而古怪一笑:“没事,我可是很厉害的,不用担心我呀。”
“我近来观研古籍,在上面发现个很有意思的东西。”那厢的唐箐忽而拍了拍手。
殿内灯火大亮,一簇簇火光跳动。
久不逢盛光,卫阿宁被光亮刺得微微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住。
幽暗被火光驱逐,她放下手,看清了殿中场景。
尸山血海,宛若地狱。
立在那唐箐身边的,骇然是名浑身被扒光衣衫,裹满纱布的合欢宗弟子。
卫阿宁认得,这弟子前不久还向唐箐请教过问题。
那弟子浑身油亮亮的,裹满类似蜡油之类的液体,倒吊在半空中。
他呼吸虽微弱,但胸膛仍旧还有起伏,明显是活着的。
“听说,你们人族管这个叫做,点天灯。”
卫阿宁心神一震。
活人点灯?
对上她惊骇的眼神,唐箐十分满意:“如何,我魔族做的作品,也不比你们人族差吧?”
浓郁的血腥味撕开表面平静,卫阿宁这才看清,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合欢宗弟子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死状各不相同,手法残忍至极。
有些弟子甚至还是她白日在授业堂上见过的。
鲜血顺着地砖的缝隙渗进,把白玉的地砖染成了血红色。
“这可是我今晚做得最好的一个。”
那唐箐指着自己的脸,纠正她方才的称谓:“我本名不叫唐箐啦,这个是我伪造那人的脸皮披在自己脸上的。”
“主人给我赋名为淡青,是不是跟那个唐箐很像啊?”
“但其实我想让主人改一个名字的,可是他不愿意呢,我也没办法。”
卫阿宁从未见过这般人间地狱的惨状,红润脸色煞白煞白的,几近窒息:“你,你……”
勉力稳住心神,她冷静出声道:“那又怎么样,你们魔就是一群见不得光的东西,连名字跟外貌都是偷来的。”
“越得不到什么就越要毁掉什么,真恶心,该消失的也是你们。”
也不知戳到那个地方,淡青面上笑容顿时淡了下来,“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在找死吗?”
谢溯雪好奇地睁大黑眸,丝毫不放过身侧少女一丝一毫的变化。
可真新鲜啊。
这便是诗册中所说的一夜春风来,万树梨花开的颜色变化吗?
抬眼看向对面那只魔族,谢溯雪一向挂在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
平素弯起的眼瞳中,是毫无温度的凛然杀意。
他不喜欢她被吓得只剩下黑白灰的颜色。
片刻,谢溯雪慢慢出声,“其实我刚好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先生。”
“喔?”
闻言,淡青倒是来了兴趣,指腹揉捏着火折子,索性也不装人样了。
他撕开人皮,身量抽高后露出本来的外貌。
竟是个长出羊角的魔族,外貌倒是一如既往的艳丽。
同卫阿宁先前在树上遇见的那样。
淡青嘲讽道:“不过是个卑贱半血,居然有心去思考人生大义不成?”
拔刀出鞘,谢溯雪平静望向他,垂眸轻笑:“因为我很好奇,你对我感兴趣的地方是?”
“你真当自己是回事了。”
淡青手指微曲,地上凭空出现一大堆奇形怪状的魔物。、
它们长得似普通犬类,可那锐利得可穿金石的尖牙,以及那咧开至耳上的嘴巴,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狗。
“玩了这般久,也该带你回去,向主人禀告一下战果了。”
在淡青话音刚落时,魔物们一个接一个地朝少年扑去。
一群魔物还未近身,谢溯雪便已腾空跃起。
手起刀落间,气势如虹。
魔物们全数在空中被拦腰斩断,黑血飞溅至墙壁,滋滋腐蚀着砖石。
卫阿宁怔然注视着那道背影。
太快了……
不过瞬息之间,她的眼睛甚至连刀光踪影都没捕抓到。
有一瞬间,眼前的身影似与她在入梦引幻境中遇到的少年重叠。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哦,先生。”
谢溯雪无声笑笑,腕骨轻旋,随意甩了甩刀锋上冒烟的脏污黑血。
身后的目光过于灼热专注,叫人想忽视都难,谢溯雪恍然大悟般回头,视线落在卫阿宁身上。
他凝眉看她,表情似有些为难:“接下来的画面,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很想看呢,小芙蓉。”
“所以这里没你什么事情了。”
他的表情虽是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衬得那双黑亮眼瞳有种说不出来的诡谲。
过于担忧之下,卫阿宁没听清谢溯雪后面的称呼,只怔忡地看着他,“谢溯雪……”
旋即,殿门“砰”的一声,被大力关上。
她再回神时,人已然站在门外。
晴空中,一轮巨月撕开浓重夜色。
栩栩树影婆娑,墙角的常春藤蜿蜒盘旋,似张牙舞爪的怪物般翻出墙头,阴恻恻盯着庭中少女。
望着那紧闭殿门,卫阿宁心脏怦怦直跳。
门怎么都打不开,可里头却风平浪静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连烛火光亮都未曾减弱一分。
谢溯雪的状态很不正常。
是因为方才护住她时,吸入过多的魔气而受到影响了吗?
卫阿宁不太放心他独自一人在里头。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流窜。
她不由自主地抚上心口,周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空气依旧充斥着浓郁得窒息的甜腻气息,卫阿宁急忙掏出灵佩。
可手指却哆哆嗦嗦的,怎么都不听使唤,摁不准灵佩上召唤猎魔师的地方。
死手死手,你快找准地方按下去啊!
忽地,卫阿宁听到一阵风声。
殿门炸开一道缝隙,一团巨大黑影从里面破门而出。
卫阿宁猛地转身,从原地躲开。
木屑随着黑影冲出,飞散溅落,而黑影则是撞至庭中的一块巨石之上。
若不是自己闪得够快,说不定方才撞飞的就是她了。
看着少年完好无损的模样,卫阿宁眼前一亮,十分开心地唤他:“谢溯雪!”
一脚踢开剩下半片残缺的殿门,少年一身白衣完好如初,唯余白净脸颊沾上几道突兀血痕。
话音刚落,卫阿宁便已跑至他前头,“你没有受伤吧?”
“我无事。”谢溯雪偏头,淡声回应。
他施施然用手背拭去颊边血痕,踏着烛火缓缓而行。
望着院中那团已然不成人样的魔,谢溯雪收刀入鞘,表情轻松得似砍瓜切菜。
“怎么了先生,你看起来好像有些吃力啊。”
谢溯雪笑眯眯的,“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需要我的帮助吗?”
淡青身上原本华丽的衣衫破破烂烂的,裂成许多的碎布条。
那张艳丽胜人的脸蛋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上不少黑灰。
“咳咳——”
淡青狼狈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余光瞧见那道轻盈的银红时,他恨恨地看了眼谢溯雪。
旋即魔气化鞭,一把勾住少女的腰身,飞速扯到自己身前。
“哇——!”
腰上一紧,卫阿宁只觉身后灌进一阵风。
顷刻间,好似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上脆弱喉管,她下意识垂眸。
魔气幻化而成的尖刀,锐利阴冷,离脖颈的距离不过分毫。
“小崽子,你不是很在*乎这个姑娘吗?”
淡青笑得张狂,手中的刀紧了紧,“你放我走,我就不杀这个人族的小姑娘了。”
方才他们如此亲密,明眼魔都看得出两人之间关系匪浅。
脊背绷紧似弦丝,卫阿宁深呼吸一口气。
这才谨慎扭头,对上了一张极度怨毒扭曲的脸。
她在心中破口大骂。
淡青你这个孬种,有本事就不要抓人质!
对面的谢溯雪依旧平静。
仿佛他此刻的所作所为,于他而言,不过是跳梁小丑。
“你以为我不敢杀她?”淡青狞笑道。
尖刀又往里进了一分,割破薄白的皮肤,血珠霎时如断珠般流下。
一丝很淡很浅的血味儿,混合着青涩的甜香,丝丝缕缕萦绕于鼻尖。
瞧着少女尚在流血的伤口,谢溯雪不由得有些分神。
手指不自觉轻抚了一下唇瓣,仿佛口腔中还残留着那股香甜芬芳的气息。
掌心悄然摸上刀柄,谢溯雪神情未变,面上露出一个堪称蛊惑的笑容,朝淡青平静道:“所以呢?”
“她只是个拖油瓶罢了,你觉得……”
“我会为她让步?”
长睫轻颤,卫阿宁下意识抬眸看他。
逆着光,谢溯雪的脸陷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日内安静落下的雪,却无端坏了心湖的静。
可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比平日里来的都要清晰,甚至还要更有力几分。
所以……
他真的这般想她的吗?
心中闷闷的,卫阿宁咬紧下唇,鼻头酸成一片。
夜深了,晚风也由原先的温柔小意,变得格外冰凉。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冷意的空气涌进鼻腔,刺得人头脑清醒了些。
她还以为,他们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多少也还会有些革命情谊呢。
眼眶涩涩的,卫阿宁垂下眼,将眼角水光逼回去。
讨人厌的谢溯雪,别以为这样说,她就会害怕。
刚刚薛青怜在灵佩中说,只需半刻钟的时间就能带着长老赶回来。
没关系的,她只要再坚持半刻钟就够了。
第24章
云蔽月隐,夜风吹过落叶,窸窸窣窣。
与之僵持许久,淡青摸不准少年是个怎样的脾性,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庭中。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手里的这个姑娘,明明手里的尖刀只需再往里深入半分,这个人族的小姑娘顷刻间便可血溅当场,香消玉殒。
淡青面露难色。
他其实有点怕鱼死网破。
谢溯雪的魂搜不搜是其次,作为魔,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命只有一次。
方才在殿中的打斗已然耗尽全部的魔力,那柄黑刀险些擦破半片心脏。
也不知为何,那刀邪门得很,被其割破的伤口竟无法利用魔力修复自身。
他现在急需回去找主人修复好心口处的那道缝隙。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淡青顿感额上冷汗津津,不由得有些慌乱,厉声道:“你,你当真,真的不怕我杀了她?!”
“怎么会呢,我并不在乎她,相反……”
眼中无甚情绪,谢溯雪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缓步往前:“我更在乎你多一些。”
密云遍布,风雨欲来。
淡青面色铁青。
做魔这么多年,还没碰见过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
架在侧颈上的尖刀又往里刺入点,少女一张俏脸上血色尽失。
皮肤上传来些微带着寒意的刺痛,卫阿宁被迫仰着头,一声不吭。
伤口在逐渐往外渗着血,血珠已然染红衣襟之上的拒霜花。
血缓缓往外的过程很像生命力在慢慢流失,有一种奇异的晕眩感。
她垂下眼,算了算时间。
半刻钟的时间,应该……快到了吧?
淡青捆住了她的手,卫阿宁被迫往后退。
模糊视线中,她看到少年背着光,不甚明亮的脸庞,以及风拂在自己脸上时带来的湿润灵力……
等等,灵力?
薛青怜急切的声音在远处响彻:“宁宁!”
卫阿宁怔怔抬眸,看向天幕上御剑而来的薛青怜裴不屿一行人,而后眸光顺势落在仍旧站在台阶上,低头与她对视的白衣少年。
身后那骇人魔族已然消失,片片黑烟被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她身侧,直直插着谢溯雪那把从不离手的黑刀。
若不是颈上的伤口还在疼着,她几乎都要以为,方才的那一切不过是场有些令人害怕的梦罢了。
谢溯雪从台阶上走下。
少女发髻凌乱,面色潮红,但唇瓣却咬得发白,有血珠溢出。
她捂住脖颈,鲜红血痕从指缝中溜出,滴滴答答往下坠。
他不知她为何一直不说话,甚至往常欢欢喜喜的笑容消失不见,身上漂亮的色彩亦是在逐渐褪色。
眸光落至卫阿宁额角一缕翘起的发丝时,谢溯雪恍然大悟,伸手压平那绺软发,“是不喜欢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吗?我帮你理好了。”
心头一股前所未有的愠怒上涌,卫阿宁捂着脖颈,冷冷瞥着他,面无表情。
他站得近,此刻微微俯身看着她,一贯乖巧的面容映在眼中,显得格外清晰。
干净清新的冷香萦绕于鼻,她耳边蓦地响起他的那句“不在乎”。
她要讨厌他。
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现在更讨厌了。
“这样子耍我,很好玩,对吗?谢溯雪。”
“我没……”
心口饱胀的委屈情绪溢满倾泻,鼻尖酸涩,卫阿宁抬手,用尽剩余力气,一巴掌扇在谢溯雪脸上。
“啪——”
少年白皙面上迅速多了个鲜红的巴掌印,力度可见一斑。
甚至还因为皮肤白的缘故,尤为明显。
“谢溯雪,我讨厌你啊。”
空气有股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巴掌的声音格外响亮,将刚落地的薛青怜同裴不屿,还有一众长老都看懵了。
脸上火辣辣的,眼前景物亦有一瞬的朦胧,谢溯雪偏头看向卫阿宁,表情茫然。
他不喜欢她这幅表情,眼中万籁俱寂,视一切为无物。
那双水亮星眸里头可以是高兴难受,亦或是她讨教还价时的狡黠灵动。
却唯独不要是这样。
心中有股莫名的复杂情绪蔓延,但谢溯雪依旧端着往常那般乖巧的神情看她,出声询问缘由:“阿宁姑娘,为何打我?”
“打的就是你。”
手掌微微颤抖,卫阿宁感觉掌心似沾了辣椒水一般,火辣辣的。
颈侧的血一直在流,心口也在疼,大脑晕乎乎的,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身子轻飘飘的,如同青萍一般漂泊。
强撑着不晕已是艰难。
冷汗打湿了内衬,卫阿宁摇摇晃晃迈开腿,绕过身侧的黑刀,往不远处的人群中走。
没有再看一眼仍旧神情疑惑,得不到解释的少年。
“我好讨厌你……”
只是刚没走出几步,她脚下发软,晕眩感袭来。
浑身气力一卸,眼前失去焦距,世界归为沉寂。
在倒地前,谢溯雪伸手接住晕倒的卫阿宁。
拥入怀的温软如旧,却没了那三分好颜色,连带着他的世界也一同变得灰暗。
怀中的少女已然没了平日那般张牙舞爪的声响,此刻乖顺靠在他心口处,奄奄一息,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怀中明明抱着人,但谢溯雪却无端觉得自己在搂着一只濒死的脆弱燕鸟。
望着那白皙脖颈处还在不断往外渗出血珠的伤口,谢溯雪指腹轻抚过血痕,心中不由得有疑惑。
原来人族竟这般脆弱吗?
只是被刀割破一点皮肤,便会血流不止。
一向平静的眸光忽而多了几分波动,他表情带上一丝怜悯。
真是太弱小,太可怜了些。
想到她方才的那句讨厌,谢溯雪眨了眨眼,垂眸瞧着怀中人。
没关系,他不讨厌就行。
她讨不讨厌的,无所谓。
*
卫阿宁再次醒来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
融融日光下,碧空如洗,看不出昨晚雨云遮蔽天日的景象。
“咦?卫姑娘醒了。”
面前出现一张隐约有些熟悉的脸庞,见她醒后便顺势松开把脉的手。
卫阿宁茫然睁大眼睛,任由他将自己扶起,靠在软枕上。
她盯着男子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好像是那名即将被淡青做成点天灯的弟子。
想不到还是个医师。
“你昏睡一天了,不过别担心,你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气急攻心,所以才会晕倒。”
他起身,亮出身旁矮凳上的药,“再喝几剂药便能恢复了。”
“以及,姑娘昨晚真乃神勇之人。”
说到昨夜的场景,男子看她的眼神不由得有些热烈,“剑宗弟子果真名不虚传,仗义执言,不畏奸邪,实在厉害!”
卫阿宁沉默片刻,尴尬朝他笑了笑,随即心虚地别开脸。
昨晚的事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有那个胆子敢挑衅魔族,纯属是因为有谢溯雪这个大腿在。
不然就她一个人,可能也是加入点天灯中的一员了。
想起谢溯雪……
卫阿宁手指微蜷,心情烦闷。
掌心还隐隐作痛着呢。
窗棂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闹个不停。
窗棂内,男子的声音亦是絮絮叨叨的,同那麻雀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卫姑娘,你家在何处啊?”
“你的剑长什么样子啊卫姑娘?我能见识一下吗?”
“卫姑娘,你师父又是谁呀,我听闻那位叫薛青怜的交换生是你的师姐,你们是同一个师父吗?”
“卫姑娘,你的剑术也一定很厉害吧?能不能教教我啊?”
……
卫阿宁两眼放空,盯了窗外好一会儿的麻雀。
她突然有点想念谢溯雪的话少做派了。
不对,想那个王八蛋作甚?
她躺在这听人唠叨还不是因为他!
思及此,卫阿宁揉着紧皱的眉心,对他道:“这位公子,可否静一……”
可再次掀起眼睫时,眼前乌泱泱的,多了十几双眼睛,齐齐望向自己。
心脏忽地跳了跳,卫阿宁忍不住拽近薄被的一角,试图盖过脸。
救命!
不过是晕过去一天而已,怎么全部人都来了!
用不着这般劳师动众吧。
“宁宁醒了。”
薛青怜伸手摸一把她的额头,柔声询问:“总算退热了,可还有哪处不舒服的地方?”
蹭了蹭侧脸的那只手,卫阿宁摇头,乖巧应道:“我一点事儿都没,师姐你别担心。”
“真的吗?妹啊,你可别忍着痛不说。”
裴不屿倚在床柱边上。
伸手使劲蹂躏了一把她的软发,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掌门说了,你这次可是我们合欢宗的大功臣。”
“你!不准摸我的头!”
卫阿宁不满地理了理乱糟糟的黑发,顺势往他身后望去。
是合欢部掌门金合欢,同合和部的实际话事人容白微。
她曾在合欢宗弟子的口中听过。
一袭紫衣,容貌艳丽的金合欢掩面一笑,举手投足间妩媚多情,“这孩子瞧着斯斯文文的,看不出来这般勇猛啊。”
骤然被大佬关注,卫阿宁一时无所适从,掌心冒汗,食指捻着衣袖绕圈。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张了张嘴,却完全插不上话,“姐姐,我不是……”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金合欢打断:“嘴巴真甜,我喜欢你,这孩子一切用度都要给她最好的,你们没有意见吧。”
语调虽柔,却完全容不得人拒绝。
美人眸光流转,泛起勾人夺魄的水光,看得卫阿宁晕乎乎的。
真不愧是合欢部的大美人。
而金合欢身侧那名眉眼温润,身着青黛罗裙的容白微闻言,朝卫阿宁柔柔一笑:“没能护好远道而来的友宗小辈,是我们合欢宗的不是。”
她顿了顿,转而看向身后的长老冷声道:“我们姐妹二人闭关修炼时间久了,倒是叫有些人生出二心,不仅教不好底下的弟子,还阻拦友宗的调查进程。”
她们二人身后那群看着就威严的长老闻言,只唯唯诺诺站在原地,似只鹌鹑般,大气都不敢出。
好生关心一会儿,两位大佬才施施然离去。
卫阿宁长呼一口气,神情放松,浑身松懈下来。
“害怕了?”
裴不屿笑眯眯道:“宗主她们没有恶意,只是以你为由发挥一下,清理门户罢了。”
清理门户?
这又是什么宗门内幕八卦消息。
卫阿宁迷迷糊糊的脑袋一瞬变得清明。
她手肘撑着背后软枕,坐直身,好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此事倒是说来话长。”
薛青怜边说,边把卫阿宁身上那枚香囊解下,扔至火炉内。
轻薄的布面甫一接触烧得焦红的木炭,不过几息的时间,香囊便瞬间被火舌淹没。
看着薛青怜极其嫌恶那枚香囊晦气的模样,卫阿宁更疑惑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把她都弄迷茫了。
不是单纯的魔族潜入合欢宗作恶吗?
怎么还牵扯到宗门内斗了?
“这香囊是那魔族做的,我替你烧了。”
重新给她掖好被角,薛青怜缓声道来:“此事还要从几月前说起……”
几月前,唐门中人唐箐游历各地,在荻花州时结识了一位朋友。
唐箐本人一向不拘小格,交友只看眼缘,不问出身,在与那位朋友相谈的过程中甚欢,当即引为知己。
卫阿宁不用多想,便立马猜到那位朋友肯定是那位名叫淡青的魔族。
她一双杏眼圆睁,不可置信:“所以,是那魔族主动结识的唐箐?”
可不是说魔族心高气傲,视人族为蝼蚁和食物,认为与人族结交乃是奇耻大辱吗?
“是的。”
薛青怜捏捏她的脸颊,捧起药碗,温声道:“那魔族似是有目的接近唐箐,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说服了唐箐去合欢宗当一名讲学先生。”
以唐箐的资历以及身份,他去哪处宗派当特邀先生都是足够的,而且也不会有人怀疑唐箐会被冒名顶替。
唐箐虽说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一身锻器练成的腱子肉,也不是吃素的,可对上淡青时却大意失手了。
他想象中温良无害的好友,真实面目其实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族。
伸手接过瓷碗,卫阿宁似懂非懂地看向站在床尾的裴不屿:“那淡青便是借着唐箐的身份混进来的?”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裴不屿颔首:“正是,昨个我同小青……”
腰间传来毫不客气的力度,疼得他直龇牙,“嘶,我同青怜一路寻踪觅影,追到荻花州的一处林子里,你猜我们见到什么了?”
松开拧着他腰的手,薛青怜微笑:“留什么悬念?你当是在说书呢?要我送你去天桥当说书人不?”
“诶呦诶呦姑奶奶,我这就说这就说。”
裴不屿沉吟道:“我们在那看到疯了的唐箐,那魔族剥了他浑身的人皮,改头换面,混进合欢宗。”
剥了浑身的人皮……
卫阿宁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还以为只是单单伪装唐箐前辈的外貌罢了,没成想,居然是活剥他的人皮。
魔族,真的是纯种变态。
书册还是过于保守了。
没想到,竟是钻了这个空子混进来。
“至于如何混进合欢宗还不被发现,这便是我们宗门内斗的事情了。”
裴不屿清了清嗓子:“这事儿掌门不给往外传,不过阿宁妹妹你也算不得外人,我就直说了吧……”
合欢宗内部有长老心怀不轨利欲熏心,欲拉现在的掌门下台,但金容二人可不是吃素的,遂他们欲行险计,勾结魔族,企图得到支持。
可与魔族谋获,无异于与虎谋皮,尖刀上跳舞。
最初那名勾结魔族的长老早已被出尔反尔的淡青给做成天灯了。
卫阿宁看着碗中黝黑药汁,心有戚戚:“那淡青为什么要潜入合欢宗?是宗门里有它需要的东西吗?”
“魔族行事不可以常人思维推断。”
瞧少女盯着药碗皱眉的模样,薛青怜眉梢微挑:“我们调查这般久,也没发现有什么孤本古籍珍宝法器丢了的。”
“对了,我也有一事要同师姐你们讲的。”
顺势放下药碗,卫阿宁凝神道:“不知为何,那淡青似乎很在意小谢师兄,而且昨晚它还说了什么回去找主人之类的话。”
“我猜想,淡青可能只是他背后的那个什么主人派出来的幌子,真实目的还有待商议。”
裴不屿表情微变,思索片刻才道:“溯雪是如今年轻一辈中最厉害的猎魔师,它们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要除掉他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卫阿宁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谢溯雪确实很厉害,于修真界与魔族二者而言,他的存在就像一把无往不利的刀。
双方首先关注到他,这倒也说得过去。
“好了,小姑娘就别忧心这些事情,你还受着伤呢。”
薛青怜重新端起那碗被她放下的药,柳眉微挑:“先喝药。”
听到“喝药”二字,卫阿宁顿时面色一滞,原本带笑的模样也皱成苦瓜。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接过药,手指搅着被角,可怜巴巴的,“我可不可以不喝药……”
“那可不成,不喝药的话身体怎么会好起来。”
瞧了身侧的女郎一眼,裴不屿适时接过话来,言之凿凿:“传出去,外头还以为我合欢宗虐待你呢。”
瞥见少女满脸的抗拒,薛青怜眼珠轻转,同裴不屿对视一眼后艰难忍住唇边上扬弧度,“来吧宁宁,该喝药了。”
她现在倒是有点明白,为何小时候娘亲看见自己生病喝药时就笑的心情了。
看怕苦人吃药时的反应,确实有趣。
裴不屿笑道:“吃药还怕苦啊?告诉你一件事,吃完药后有奖励哦。”
听见奖励,卫阿宁倒是来了精神,眼神灼灼地瞧着他:“什么奖励?”
却见裴不屿摇了摇头,一幅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什么奖励,搞得神神叨叨的。
卫阿宁苦哈哈地接过药碗,面上一派难言之隐,“真的要喝这玩意吗……”
黝黑药汁上浮着一层药物的油脂,清晰倒映出自己皱眉的模样。
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一小口一小口抿下去,不如一口气干了。
不就是碗苦药嘛,喝就喝,看不起谁呢。
卫阿宁嘀咕嘀咕的,抱怨几句。
最后紧紧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将药往肚子里灌。
苦涩药味直冲天灵盖,苦得她一个激灵,光速捞起水壶,大口大口喝水。
待口中药味淡去,卫阿宁面上牵起一抹灿烂的笑容,甚是期待地看着二人:“我喝完啦,所以,奖励是什么?”
“奖励来咯——”
裴不屿似变戏法般从背后掏出一个精致食盒。
五花八门的小点心整整齐齐垒在小木盒内,盖子掀开时,热气腾腾,白雾扑面而来。
芋泥乳茶、椰汁椰蓉糕、芙蓉花酥、茉莉茶酪……
卫阿宁杏眸微亮。
全都是归一剑宗食堂的小点心!
她绝对不会认错,而且还是她最喜欢的那几款样式。
眼睛在食盒中的糕点扫了一圈,卫阿宁满脸幸福,唇角弧度愈发愉悦:“谢谢师姐跟裴师兄!你们可真是我亲哥亲姐。”
她小心翼翼挑了块茶酪送入口中,“真好,在外头办事还不忘给我带点心。”
软滑如豆腐的茶酪完好无损,淡淡茶香与茉莉花融为一体,别具一格。
热热的牛乳混合着粉糯芋头泥,口感细腻如雾,香甜醇厚。
薛青怜眼神有些复杂,“不是我们,是溯雪师弟去归一剑宗给你买的。”
闻言,卫阿宁险些被糕点噎住,“咳咳咳——”
喉咙那块芙蓉花酥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呛得难受。
她艰难就着乳茶吞下酥点,垂眸含糊道:“哦,那麻烦裴大哥替我谢谢他。”
“宁宁,你同溯雪……”
薛青怜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被身旁的裴不屿制住。
他无声朝她摇了摇头,随即温言道:“阿宁聊那么久也累了吧,你好好休息,我同你师姐还有些后续的事情没有处理,先去看看。”
“好,那师姐你们先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卫阿宁乖声应下,见二人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掀被下床,一手一个,将人往门外推,“我真的不是小孩子啦,别担心。”
薛青怜与裴不屿离开后,室内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窗户没关上,那处的白纱时不时被风吹起,沙沙声响揉碎了外头的霞光。
把软枕垫在床柱与墙壁的夹角处,卫阿宁靠墙而坐,神情恹恹,望着怀中食盒里的点心径自出神。
太虚山与荻花州相距千万里,路途遥远,地形颠簸。
即便坐最快的飞舟,星夜兼程,来回起码也得花费两天一夜的时间。
卫阿宁垂下眼眸,神情怔然。
谢溯雪……
是怎么做到一日内从合欢宗到归一剑宗再回来的,而且还能把糕点完好无损热气腾腾地带回来。
那芙蓉花酥,即便是她旧时在食堂守着刚出锅时造型最好的那一笼,但只要手劲稍大些酥皮都会掉落,破坏美感。
傍晚时分,窗外日光渐暗。
晚霞穿透云层,映照在地。
算了,不想他了。
收拾好纷杂思绪,卫阿宁抚了抚颈侧的伤口。
那里包了几层细软的白布,豁口附近的皮肤偶有痒意。
诚如金合欢掌门所言,合欢宗医堂的药确实疗效显著。
若用在常人身上的话,不过一天的时间,伤口绝对能迅速恢复如初,第二日就能把这层白布拆开。
但……
轻轻按了按脖上伤口,卫阿宁望着指腹血色,幽幽叹气。
许是因为她的体质问题,伤口仍旧血流不止,方才不过是强打精神罢了。
脸颊被风吹得凉了,卫阿宁披上外衫下床,准备把圆窗关上。
“阿宁哇哇哇!!”
不知从何处冲出一团白花花的影子,死死贴在她手上。
一幅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呜呜呜阿宁,你有没有事?脖子还是很痛吗?都怪我那天没跟着你一起去呜呜呜……”
小纸人鬼哭狼嚎的声音同方才那医师有得一比。
卫阿宁按着眉心,言简意赅地制止它持续高昂的哭喊声:“停,别哭,我没事。”
“喔。”
纸人立马收住眼泪,一脸乖巧地蹲在她肩上画圈圈。
卫阿宁弹了一下想拿自己外衫来抹泪的纸人脑瓜子:“让你去谢溯雪那处找佩环,你找得怎么样?”
这可是正经事,马虎不得。
她那晚约谢溯雪出来,其一是想问问法器的事情,不过眼下嘛,这个不提也罢。
其二是让纸人代她,趁着谢溯雪不在,去他房间里找找佩环的藏身之所。
她一个姑娘家,贸贸然去男弟子屋舍的话,目标太大,被抓到肯定要被上报给执戒堂。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纸人又忍不住哭嚎,一张小脸拉得老长。
“哇!那家伙着实是欺负纸人嘛!”
“谁会闲的没事在自己屋里布置各式削铁如泥的断刃啊。”
“连床上都有,我差点被乱刀给砍成碎纸片了!”
嗯……
卫阿宁沉默了一会儿。
正常人确实不会,但一想到那人是谢溯雪,她倒也不是很奇怪……
诶?不对。
她为什么有这种看惯不怪的想法?
第25章
卫阿宁好生安抚了几句哭喊的纸人,又往它嘴里塞入几枚糕点,才勉强不哭了。
纸人抱着酥饼啃,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闲聊。
卫阿宁抬手,又往侧颈上摸了一下,却摸得一手湿意。
那细软白布颜色似乎变深了些。
“怎么我这伤口,好像恢复得很慢啊?”
解下染上血污的白布,卫阿宁重新缠上新的一圈。
“你境界低还体虚,比别人慢些恢复也正常。”
小纸人嘴里啃着饼,含糊不清地应道:“今晚我再去他那处探探,就不信了,还找不到。”
处理掉白布,卫阿宁随口一答:“那你得小心些别被他给抓到了,发现必被抓,抓到就砍头。”
纸人缩了缩脑袋,好半晌都没说话。
它弱弱应了句:“你现在,怎么跟那家伙的说话方式一样了……”
宿主跟着谢溯雪学坏了,一开口,时不时就是些很恐怖的话。
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卫阿宁一拍大腿,咬牙道:“谢溯雪就是个王八蛋!”
虽然清醒过来后,理智上她能理解谢溯雪那时也是为了稳住淡青,才会说那么难听的话。
可心里那口不知是何原因的憋屈气,怎么都咽不下。
所以那时候她在冲动之下给了他一巴掌。
纸人弱弱地回了一句:“他不是救了你吗?”
卫阿宁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眼神冷得似要将纸冻成冰雕。
纸人缩了缩脑袋,没敢搭话。
想起谢溯雪,她没忍住,又骂了一句脏话:“你懂个屁。”
人同人是不一样的,若那时换作是青怜师姐的话,肯定不会说这般伤人的话。
所以,总结就是,谢溯雪就是个不解人心的王八蛋,没有温度的臭木头。
木头王八蛋!
但目光触及到那盒热气腾腾的糕点时,卫阿宁脸上的表情莫名怔愣了一下,偏头小声道:“才不管,我就要讨厌谢溯雪……”
日头西下,云中已见绮红夕光,银月渐升。
入夜后,天变得黑蒙蒙的,卫阿宁看了会月亮,直至白布不再继续往外渗出血色后才转身爬上床。
脑子昏昏沉沉,像是被浆糊蒙住了一般,她睡得不是很好。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有什么极轻极缓的,东西敲打窗户的声音。
那声音好像持续了很久,大有她不开窗就不停下的势头。
卫阿宁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摸索着披上外衫下床。
她眼皮还在上下打架,为了不撞到桌椅,只得慢吞吞地往窗户那处走。
卫阿宁推开窗,勉强借着朦胧月光朝外看。
外头一片漆黑,院中是被银辉映照着的老银杏树,高大轮廓在地上投下晦暗的倒影。
夜风拂过,柔柔拂过她鬓边垂下的发丝,也撩动老树枝叶。
一时间,外头只余树叶沙沙的摩擦声,以及自身清浅的呼吸声。
不过那阵敲击窗棂的声音自推开窗后却消失了。
“大扑棱蛾子?”
卫阿宁径自嘀咕几句,回头看了眼为方便起夜而点的灯盏。
灯花如豆,烛影摇风。
灯蛾确实会觅光而来,但她睡前担心今夜有雨,便把窗给关上了。
有窗纱阻隔的缘故,蛾子之类趋光性的飞虫应当是钻不进的。
不是飞蛾的话,那又会是什么东西?
几丈远的老树上,谢溯雪坐在枝桠间。
他一手抛着银杏果,一手支着脑袋,瞥了一遍又一遍窗边的人。
少女撑着窗框,黑瞳迎着银白月辉,染成清透如水的颜色。
大抵是受伤失血的缘故,她红润的脸颊有些苍白,眼中还有着睡后被吵醒的困惑。柔顺长发稍显凌乱地披在肩头,像团理不清线条的毛线球。
颜色有些黯淡,但能在接受范围以内。
谢溯雪点评了一下。
只是……
她一直呆呆撑着窗框,他几乎把满树叶子都摇散架了,还是没发现这儿有个人。
警惕心很低。
额头隐隐作痛,谢溯雪摸着额头上的包,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阿宁,好笨。”
在卫阿宁身上寻不到她为何打他巴掌的缘由,所以他去问了裴不屿。
言明事情原委后,结果那厮只是锤了他脑门一拳,然后骂他活该被人扇巴掌。
谢溯雪又垂下眼帘。
她不仅笨,而且还理解不了他良苦救人的用心,好麻烦。
谢溯雪捧着本厚厚的《与人族交往二三事》翻开,利落提笔,在那条惹人生气后需得送礼赔罪句子的后面,有些犹豫地圈了个圈。
在归一剑宗的时候就发现,她喜欢吃固定的那几样糕点。
作为赔礼,他已经托薛青怜同裴不屿他们送过去了,也不知这条守则完成与否。
毕竟他也没进房,看那些点心是否用过。
还剩下一条对方生气后,需得亲自登门道歉,以示诚意。
指尖在那句话上来回划过,谢溯雪微微蹙眉。
但她把门锁住,他进不去。
真砸门进去,她又得不乐意,又要生气了。
银杏果砸窗户引起她注意的法子也没用,这姑娘压根就没想到外头有人。
该用点其他的什么东西引起她的注意力呢?
谢溯雪垂眸,手指触及腰间黑刀时忽然一顿。
下一刻,他腕骨轻扬。
那把黑刀随着灵力,以流星破空的势头,猛地朝前。
始终都找不到敲窗户的始作俑者,卫阿宁伸个懒腰,准备继续回去睡觉。
眼前骤然闪过一道雪亮寒芒,她被吓了一大跳,在那寒芒靠近自己身侧时迅速抽出乌剑劈开。
“谁?!!”
手腕微沉,卫阿宁撑着木质窗棂跃出外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哗啦哗啦——”
院中银杏树的枝叶晃动频率更高,一个白色身影从中落下。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干净冷香。
夜已深了,圆月被云层遮蔽起来,卫阿宁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隐隐看出个轮廓。
但她都无需多想,顿时就反应过来,银牙紧咬。
都不用多猜,肯定又是谢溯雪那个坏东西!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她厢房这处来耍什么花招呢。
屏气凝神,卫阿宁五指握紧剑柄,准备出其不意,趁机给他来上一招。
剑锋旋身时快速划出几道盈盈圆弧,如随风落下的叶。
而乌剑青黑,又很好地融入漆黑天色,叫人分辨不出下一招的动向。
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
疾风掠过身侧,谢溯雪脚下足尖轻移,每次都在剑尖堪堪距鼻尖分毫时避开,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起她的剑招。
全都是花架子。
归一剑宗怎么尽教人这种用剑招式,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趁着剑锋在身侧划过时,谢溯雪两指并拢,顺势借力夹住剑刃,卸去其中锋芒后往空地处甩。
“诶?!我的剑!”
卫阿宁一时不察,乌剑脱手而出。
剑刃落地时发出几声清脆的金石相撞之音,剑锋嗡鸣不止,极其委屈。
怎么会有人轻轻松松就能够空手接白刃的!
简直毫无天理!
她一愣,那人便如鬼魅般飘了过来。
“阿宁姑娘,对我好凶哦。”
头顶传来一贯散漫柔和的话语。
云褪月现,一袭白衣出现在清辉之下。
少年郎君眉眼含笑,额发乖巧倚在光洁的额头之上,单侧的红流苏耳坠衬得他侧颈线条流畅,白净胜玉。
但满肚子都是抓弄人的坏心思,坏家伙一个。
卫阿宁睁圆了眼,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绕过谢溯雪去捡回地上的乌剑。
小心翼翼将上面的浮尘擦去,她这才转身看向这个大晚上无所事事,出现在自己院子中的谢溯雪。
她觑着他的眼:“这位小谢师兄,你最好给个合理的解释。”
“别跟我说,你大晚上的,是来我这院子里看月亮。”
谢溯雪眨眨眼:“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怎么样?”
朝他笑了笑,卫阿宁抱臂环胸,好整以暇地道:“那我会跟裴大哥说,你大晚上闲的没事做,来装鬼吓我,毕竟……你也不想他啰嗦你吧?”
经此一遭,她也算是明白,这两人是克星。
虽不知是何原因,但裴不屿确实克制这个坏家伙。
谢溯雪原本还含笑的表情一下变淡了。
很是突然的,他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仰头,黑葡萄似的双眸直勾勾看她:“我是来负荆请罪的。”
“你门关住了,我不好砸门,我还带了荆条,就放在你门口。”
“阿宁姑娘对不起,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虽然情况危急,但我也不该不顾及你的心情,说出伤人的话,希望你能原谅我。”
望着少女那张俏丽的小脸,谢溯雪莫名有些茫然。
虽然他确实是按照人族书册上所说的那样负荆请罪,放了荆条在门口,但她不会真的打人吧?
应该……
不会吧?
少年郎声调轻缓,但一字一句很是清亮板正,似乎怕她听不清,故而又重复了一遍。
“阿宁姑娘对不起……”
卫阿宁晕晕乎乎的,好生辨认了一会才听出来。
本来没睡够,反应甚是迟钝。
他突然的下跪更是把她吓了一跳,任她怎么拉,谢溯雪都不肯起来。
眼中漫出几分迟疑,卫阿宁沉默须臾后呐呐道:“其实没有那么严重的啦,你不用说对不起……”
其实清醒过后她便意识到自己那时做得不对了。
谢溯雪身手了得,既答应了师姐说会好好关照她,那他肯定就不会让自己有差池。
她那时也是情绪上头,才甩了他一巴掌。
“你快点起来啦,我真的没有生气。”
卫阿宁不好意思地搅着衣角,软下声调:“要说对不起的话,其实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小谢师兄对不起,我那时候不该那么冲动的……”
“对不起,小谢师兄,我不应该那样子做的……”
话毕,她便要去拉他的手起来。
但少年铁了心,双膝直愣愣的,硬是跪在石砖上。
任她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意起来。
怎么都拉不动谢溯雪,卫阿宁一时手足无措,冲动之下,干脆打算也跟着一起跪下。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要是不肯起来,那我也一起了!”
想起裴不屿在他来时的教训话,谢溯雪心口一跳,在她膝盖即将着地时下意识一把搂住。
他可不想脑门再多一个包。
微凉的手扣住腰肢,带来阵阵滚烫轻柔的触感,长发荡在他的臂弯处轻挠,像把小刷子。
太近了。
近得他只稍稍垂眸,便能清晰窥见她细腻如瓷的耳珠,以及白皙细软的后颈。
许是睡前忘记摘掉耳饰,她耳垂那处蝶形的珥珰未曾摘下,此刻随着月辉一晃一晃的,如灵蝶栖落在耳畔,翩然舞动。
谢溯雪好奇瞧着那枚珥珰。
她今日又换其他颜色的珥珰。
想到这,他眉梢微蹙,又有点不太高兴。
上次那枚的颜色她都还没教呢。
“诶呀!”
卫阿宁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身子因惯性往前倾,双手也就顺势搭在对方肩上撑住。
更深月明,少年一双剔透眸子宛若亮晶晶的宝石,陌生的呼吸顺着衣襟夹层,柔柔往里衬蔓延,勾起一阵奇异的触感。
“好了好了,我们各退一步。”
卫阿宁掌下用力,搭着谢溯雪的肩膀起来,顺带也将他从地上捞起:“但是负荆请罪什么的,就不必了。”
她实在很难想象自己打人的场景。
这也太奇怪了。
“阿宁姑娘。”
谢溯雪又问:“不生气?”
夜阑人静,衬得此起彼伏的清浅呼吸声更为明显。
“其实还是有点气的。”
卫阿宁眼珠骨碌碌地转,“只不过嘛,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彻彻底底不生气啦。”
谢溯雪悄无声息把手中那张写着《让人真心信服之一百句真诚道歉的话》的字条撕碎,顺着她的意思往下:“既如此,阿宁姑娘但说无妨。”
“就是……”
卫阿宁纠结再三,最后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地道:“我想看看你的那个佩环,我没有觊觎它的意思,就好奇想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她没什么底气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好奇而已啊,你不要多想,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谢溯雪本来是没多想的,但见她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免不得又想说上两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刚把字条撕碎,还没来得及抄新的,还是别惹她生气为好。
毫不犹豫从袖中掏出那枚佩环,谢溯雪将其递给她,“喏,这便是。”
卫阿宁十分谨慎地接过那枚佩环。
生怕一个失手,这枚基石碎片在她身上脱手,摔到地上。
找基石碎片本就难了,若是还要找碎片的碎片,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小命。
指腹轻轻摩挲略带余温的玉面,卫阿宁举起玉佩对着月光,好奇问道:“话说回来,这玉佩你是从哪得来的?”
月芒下,玉质莹润细腻,内里少有杂质,纹路清晰可辨。
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的三环玉佩,外廓是相互缠绕的绳纹圆环,中环与内环则是雕有如意纹同梅花纹互相映衬。
只是其中的内环好似缺少一块,不过也不影响玉佩原本的美感。
卫阿宁看来看去,都没看出这三环玉佩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真是基石碎片刻成的玉佩?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不知道。”
谢溯雪无所谓般伸了个懒腰,语气散漫:“反正就一直跟在身上。”
他瞥她纠结的表情,回想起书册上的与人族相处二三事,十分大方道:“喜欢的话便送你了,我拿它没有用。”
嗯???
捏着那枚玉佩,卫阿宁神情恍惚,“真,真的?”
本以为是很难完成的目标,没想到三言两语就搞定了。
有种天上掉馅饼、瞌睡递枕头的感觉。
太不真实了。
谢溯雪:“我又不会骗人。”
她望向他颀长的身影。
树影晃动,映在他身上的月芒也随之轻颤,卫阿宁这才注意到,他额上还有个十分明显的肿包。
紫中透青,还有丝丝狰狞血渍,再深些估计就要破相了。
任务完成,谢溯雪提笔在书册上打了个勾,在准备撤退时被人轻轻牵住衣角。
他回头一看,却是看到少女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怎么了?”
“你的额头……”
卫阿宁犹豫片刻,还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于情于理,她都要关心一下他的。
“这个吗?”
谢溯雪无所谓般戳了戳额头,“花孔雀揍的。”
看样子揍得还不轻,卫阿宁嘴角抽抽。
裴大哥下手也太狠了些。
瞧他满不在乎地戳着那处伤口,还一副浑觉不疼的样子,她都感觉自己额头隐隐作痛。
“我给你的那瓶药呢?”
少年眨眨眼,长睫微颤,一双眼瞳睁得大大圆圆的,却并未搭话。
卫阿宁顿时就明白这幅表情背后的含义。
非常像她之前没按时练剑,睁着一双大眼睛同薛青怜耍赖的表情。
懂了,伤药不知道扔哪去了。
不过那晚估计他跟淡青之间战况激烈,无意间漏了也不奇怪。
卫阿宁无奈叹气,在储物镯中左翻翻右找找,才终于找出仅剩的唯一一瓶伤药。
当初薛青怜就只得了三瓶,其中两瓶都给了她。
“这是我最后一瓶伤药了,给你。”
把白瓷瓶塞给他,卫阿宁柔声道:“你拿回去用吧,一日三次,保准你额头上的伤口两天就好。”
瓶面上还带着一丝温热,她的指尖轻轻剐过掌心,绵软细腻。
指腹不着痕迹地将这两种触感对比,谢溯雪合拢掌心,有些心不在焉:“多谢阿宁姑娘,我会记得用的。”
“你最好是真的记得。”
卫阿宁蹙眉觑他。
反正她不是很相信谢溯雪会乖乖听话。
“阿宁姑娘不像是那么啰嗦的人。”
谢溯雪偏头看她,“可是还有别的话想问我?”
明灿灿的月色下,少女莹莹孑立,抿唇不语,娇俏眉眼拧成一股麻花。
“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手中捏着那枚三环玉佩犹豫半晌,卫阿宁抬眸,轻声问道:“我在你眼里,真的只是一个拖油瓶么……”
她骗不了自己,在对上魔族时,大部分都是谢溯雪处理解决的,而自己的作用微乎其微。
充其量,可能也就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不会,阿宁姑娘的反应很快。”
瓷瓶面上还带着少女淡淡余温,谢溯雪将白瓷瓶小心收入怀中,“至少知道那时哭闹慌张是无用的,这样只会白白助长淡青气焰,不然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你身上,我很难办。”
“你知道的,我并不像花孔雀那般,擅长谈判。”
他歪头观察她的神色,“至少……你比那些只会哭着大喊大叫的人好多了。”
夜色沉静,少年声音清朗如月,语气柔和。
一片银霜倾落颊边,衬得他惯常散漫的表情都带上了几分认真与郑重。
鲜少听见他会讲这么多的话,卫阿宁仍旧维持着一种懵的神情。
闻言,她迟疑地点了点头,“那,那就好……”
卫阿宁抚了抚心口。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心中就是莫名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明朗了许多。
至少,于他而言,她不算是麻烦。
想了想,卫阿宁又问:“你从前这样救过很多人?”
事后仔细想想,他那时的做法平静中带着一丝熟稔,好似从前做过无数次一般。
准确转移魔族的注意力,只为那出其不意的一刀。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谢溯雪摇头。
他觑了一眼她脖上的伤口,“不过你也太弱了些,这点小伤都止不住血,回去好好修炼吧。”
卫阿宁:……
刚一瞬的感动无影无踪。
很好,依旧是那个谢溯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谢溯雪。
她真的要讨厌他了!
*
天青气朗,暖阳照长空。
踏着绒草般的小路,卫阿宁十分熟稔地伸手,拨动换影画屏上的浓翠叶子。
葱绿叶子舒展枝条,结出怒放的花苞。
“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拿回一块碎片了。”
纸人趴在肩上,小嘴嘀嘀咕咕的。
它摸着自己腕间巧妙用小花环遮住的缝线,有些恍惚:“那我这几天受的伤算什么?”
久违地睡了两天懒觉,卫阿宁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迎着暖暖的阳光,卫阿宁眼眸微眯,思考一会儿后出声道:“唔……算你厉害,算你坚韧不摧?”
纸人揣手手,对她指指点点:“能让不知温度的纸人感觉到冷,也是件稀奇事,阿宁你可真厉害。”
卫阿宁搂紧怀中玉佩,笑着看它:“嘿嘿,过奖过奖。”
“下一个碎片在哪来着?”
既然都找到了第一块,那理所应当的,应当有下一块的线索指引出现。
纸人吞吞吐吐的:“我还没融合好那块基石碎片的数据,再给我点时间吧。”
“好吧。”
卫阿宁戳了戳它的脑袋:“你这系统的消化速度有点慢啊。”
流光琼宇内墨香氤氲,幽静无声。
圆窗书桌边早已站着熟悉的几道身影,其中还有合欢宗一把手的金合欢同容白微。
卫阿宁抬眸朝窗边看了眼。
一眼便从人群中窥见坐在窗框边上的谢溯雪,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睡不醒的模样。
额头恢复原本的光洁白皙,想来是有听进去她的话,乖乖用药了。
卫阿宁收回视线,凑至薛青怜身旁,十分乖巧地朝那两位大佬问好:“两位掌门姐姐早上好。”
金合欢眼波流转,颔首笑道:“早上好啊小阿宁,真是个有礼貌的可爱孩子。”
“可惜了,你是剑宗的孩子,不然我就把你挖来我合欢宗了。”
“诶,掌门姐姐,此言差矣。”
卫阿宁眼睛一转,朝她乖巧笑道:“我好歹也是交换生中的一员,这怎么就不算半个合欢宗弟子啦?”
金合欢一时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小阿宁这嘴啊,倒是惯会说些好听的话。”
“既都来齐,那我便直说了。”
容白微摊开一张浸透浓黑血污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还萦绕着一层浅淡的黑雾。
见之,卫阿宁忽然眉心突突地跳。
是魔气……
竟能维持这般久。
“此物是我同合欢在那片密林搜寻时发现的。”
容白微手指点着上面几行沾满血污的字迹,“你们都来看看吧。”
卫阿宁垂眸,顺着她所指的地方低头一看,蓦地顿住。
【江川陷,洛城埋,滁州毁,古郦灭。
漠上风泉摧金莲,烟雨琴江盛梦残,荒址故人殁于野。
红月降临东山时,尘世千千万万念,终归缥缈虚无处。】
很简单的几句歌谣,却因黑纸红字视觉冲击的缘故,显得里面的内容格外瘆人。
视线触及到“古郦灭”这三个字时,卫阿宁略微皱眉。
古郦……
如果没记错的话,先前利用入梦引造成的幻境中,她睁眼看到的便是一个石碑,上面刻着斑驳的郦字。
但也不知这个“古郦灭”是不是她幻境中见到的那个。
“这纸上的句子很是诡异。”
容白微手一挥,纸上魔气顿时湮灭,“虽不知是何意思,但我准备传讯去青棠联盟,询问流云岚生道君建议,不知贵宗可有别的想法?”
薛青怜恭敬道:“我们掌门也正有此意,可以劳烦前辈也一并递交讯息吗?”
“好,我会的。”
容白微点头应道。
青棠联盟?
甫一听到个新词,卫阿宁有些好奇。
“青棠联盟是流云岚生道君协同九派掌门,一手设立的一个秘密协会,专门负责处理魔族一事。”
金合欢含笑为她解释:“大家早已习惯魔族消失了几百年这件事,为不引起民众恐慌,协会一直在暗中比较隐秘地处理着魔族事务,只有九派掌门以及猎魔世家的心腹弟子知晓。”
“九派就不用我解释了吧,小阿宁你该知道的。”
卫阿宁点点头。
她倒是知道九派,归一剑宗同合欢宗是其中两个,余下的则是北海刀宗、蜀地唐门、逍遥山庄、药王谷、雷光寺、五毒教、天言阁。
“唐箐前辈一事,不日前,我已告知蜀地唐门那边。”
往储物袋中摸索片刻,裴不屿拿出那块带血的腰牌,“眼下,前辈本人并无大碍,暂安置在荻花州的越尘客栈中,唐门的人应当这几日便能到。”
金合欢只思虑片刻后便点了点头:“那到时候就辛苦你去接待一下咯,小不屿。”
裴不屿拍拍胸口,笑道:“小事,掌门你还不放心我吗,我可是专业的。”
“你这口花花的性子,早点改改吧,不然可是很难……”
金合欢眼眉微挑,似有所指地轻抬下巴:“让那个孩子喜欢的。”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是薛青怜同容白微商议后续事宜的窈窕背影,裴不屿眸光略有一顿,倒也没说什么,只含糊搪塞过去。
肩上忽而被一只手拍了拍,他回头一看,却是看到少女略显狡黠的表情。
卫阿宁嘻嘻一笑:“距离你成为我师姐夫,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她又朝窗棂那处的谢溯雪喊道:“你说是不是啊小谢师兄?”
被点名的谢溯雪闻言,定定打量了她一会儿,眼眸微弯:“阿宁师妹说的是。”
“毕竟花孔雀招蜂引蝶的,确实很难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