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奸臣他死不悔改 楚济 23881 字 6个月前

他终于明白,那位“梅公子”当初为何要让发下去的每一件棉衣都破旧显眼,带着异味,不是为羞辱灾民,而是为了封死黑市的链条。

他照着那人当初的做法改了赈灾流程,却终究来晚了一步。

几处赈点被强行整顿之后,登记流程变繁琐,昨夜雪后,便有几位真灾民因身份迟迟未能核实,倒在了发放点门前。

今日前来,不为查案,不为兴师问罪。

他是来请罪的。

聂晋跟在柳二郎身后踏入内室,扑面而来的暖香让他呼吸一滞。

他始终垂着眼,视线只及地面三寸,在迈入门槛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地:“下官大理寺卿聂晋,参见宰执大人。”

锦缎摩擦的细微声响传来,上方传来一道慵懒悦耳的嗓音:“聂大人起来罢。”

这声音——

聂晋心头一震,却仍保持着跪姿未动。

琼林宴上谢少陵那首《咏梅》突然在脑海中回响,他彼时便有猜测,谢少陵的“梅”便是他曾见过的梅公子。

何况梅公子谈起裴靖逸时熟稔的语气,与如今裴将军与宰执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种种蛛丝马迹,他早该想到的。

可为何迟迟不敢确认?

聂晋的视线落在眼前那片绣着暗纹的衣角上。

或许是因为那日梅公子抬眼看他时,那双含笑的眸子太过摄人心魄。

那样惊世的美貌,怎会是权倾朝野的顾相?

顾怀玉见他跪着不动,也便由着他跪,只懒懒散散地道:“聂大人,为何不敢抬头看本相?”

聂晋缓缓抬头,目光恰好落在顾怀玉腰间玉带上,既不逾矩,又不显怯。

“下官今日为请罪而来。”

他声音沉静如铁,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下官擅自更改赈灾章程,致昨夜三人冻毙,此乃下官失职,特来请罪。”

话音刚落,顾怀玉毫不迟疑地说:“好,革职、处死。”

聂晋神色未变,抬手便摘下了乌纱帽,双手平举过顶,“下官甘愿领罚。”

他早知会有今日,这些年暗中调查顾怀玉罪证,早该料到会有清算的一天。

只是没想到,最终会因赈灾之事给了对方把柄。

屋中静了一瞬,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或者……”

顾怀玉慢条斯理地拖长声调,“聂大人求求本相?本相惜才,倒也不是不能饶过你。”

聂晋猛然抬头,目光如炬,依旧保持着双手奉上乌纱的姿势,声音比方才更加铿锵:“下官谢宰执好意,下官既有错,便当伏法。”

顾怀玉眸色骤然转冷,他欣赏聂晋的骨气,但好脸给三分已是极限,再得寸进尺便是欠收拾了。

“聂大人这般在意清名……”他指尖一点下颚便想到整治聂晋的办法,“连本相的一分恩情都不愿受?”

“那本相偏要饶了你。”

说完他稍稍一顿,语气带着点玩味的恶意:“还要让满京城都传遍清正廉明的大理寺卿,是如何跪在相府一整夜,摇尾乞怜的……”

“求着要做本相的人呢~”

第36章 “羞愤难当”

聂晋的指节在官袍下攥得发白。

顾怀玉那句“求着要做本相的人”尚在耳边回荡, 但他胸腔里翻涌的不是屈辱,而是一团更凛冽的怒火。

那不是对羞辱的恼怒,而是对秩序被践踏的无法容忍。

在他眼中, 国不可一日无法,家不可一日无规。

三品以上官员出行仪仗不得超过十八人, 死刑案卷必须三司会审,就连皇帝祭天时的礼器规制, 都该按律严格执行。

聂晋不在乎旁人是不是认为顾怀玉的人, 更不怕被称为顾党走狗,不过虚名而已。

“宰执这是在滥用职权。”

他的目光从顾怀玉的腰带上移, 定格到那张皎洁若霜雪的脸上,不由喉结微动, 才冷道:“《大宸律》明载,官员渎职当革职问罪, 宰执却以此要挟下官,这是视国法如同儿戏?”

顾怀玉眉头一挑,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不知死活的犟种了?

“你说本相滥用职权?”他抬高声音问一句,语气毫无被指责的羞惭, 反倒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味道。

聂晋寸步不让,“宰执滥用职权,按律——”

“聂大人。”

顾怀玉截断他那些无趣的话, 目光扫量他那一身几乎结霜的官袍,突然放柔嗓音, “等本相那么久, 冻得够呛吧?”

“来人,给聂大人上一碗姜汤,暖暖身子。”

“是!”

内侍应声退去。

聂晋神色未变, 依旧保持着笔直的跪姿。

他不无意揣测这位宰执的心思,自踏入相府起,他便滴水未进,寸暖未取。

这不是故作清高的姿态,而是坚守着界限。

因为有些界限,一旦打破就再也找不回来。

不多时,一盅热气腾腾的姜汤自相府后厨捧出。

汤色澄黄,老姜的辛辣混着红枣的甜香,在寒风中蒸腾起一片白雾。

侍从捧着描金汤盅,沿着九曲回廊缓步而来。

每过一道月洞门,便扯着嗓子高喊一声:“相爷赏赐大理寺卿姜汤一盅,表慰劳苦——”

声音穿透重重雪幕,清清楚楚砸在院外大理寺衙役的耳中。

几个年轻差役忍不住偷眼去瞧,又被年长的同僚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汤盅端进暖阁时,聂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头那些刻意张扬地唱喝,于他不过清风过耳。

他跪得笔直,不论旁人如何想、如何议论,他只求问心无愧。

顾怀玉指尖轻叩案几,示意那碗姜汤,“聂大人,请。”

聂晋神色不变,“谢宰执好意,下官不受。”

顾怀玉忽然低笑,似被他给逗乐了,“聂大人是没明白,这姜汤不是你想不受就能不受的。”

“本相赏的,哪怕是毒药,你也得笑着咽下去。”

聂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拒绝,顾怀玉已抬了抬眼。

两个铁鹰卫无声上前,动作利落地将聂晋双臂钳住,一人手中银制钳轻轻一抬,撬住他的下颌。

“慢着。”

顾怀玉说着起身,一手将那汤盅端起,“别这么粗鲁,聂大人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磕着伤着,本相会心疼的。”

聂晋嗅到扑面而来的香气,下意识想要后仰避开,但钳制他的铁鹰卫寸步不让,不得不直面那无处不在的幽香。

顾怀玉哪知他心中所想,端着汤蛊缓缓俯身,一手握勺,舀起一勺姜汤,“聂大人有福了,本相头一回喂人喝汤。”

第一勺烫得聂晋喉头一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顾怀玉见状,竟难得体贴地吹了吹第二勺,甚至自己先浅尝一口试温。

那沾了姜汤的唇瓣泛着水光,在暖黄灯光下透出湿润的艳色。

聂晋喉头微动,眼底浓郁的墨色翻涌,倏地偏过头去。

“这是嫌弃本相?”

顾怀玉没料想这位大理寺卿,对他的厌恶到如此程度,连他用过的汤勺都厌弃不愿共用,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往姜汤里啐了一口。

那滴晶莹的水珠坠入姜汤,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聂晋骤然睁大瞳孔,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竟浮起异样的红晕。

顾怀玉只当那是愤怒所致,一把掐住聂晋的下巴,五指用力,逼迫他仰起脸来。

“本相赏给你的,一滴都不能剩。”

说着他端起汤碗,直接抵在聂晋齿间,顺着被迫张开的唇缝毫不留情地灌入。

聂晋喉结疯狂滚动,顾怀玉指尖的沉香气混着姜的辛辣,化作一股热流直冲小腹。

他忽然用尽全力绷紧大腿肌肉,官袍下的异样反应令他剧烈挣扎起来。

不是抗拒这碗姜汤,而是不愿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出更不堪的反应。

铁鹰卫立刻加重钳制的力道,将他按得更死。

顾怀玉随手撂下空碗,心满意足地瞧着他“饱受凌辱”的模样,取出锦帕,慢悠悠擦拭他湿漉漉的下颚,“现在聂大人肚子里可装着本相的口水了……”

“是不是想剖腹挖出来?嗯?”

铁鹰卫松开钳制的瞬间,聂晋猛地伏下身去,他双手撑地,官袍后背绷出凌厉的肩胛线条,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喘息声重得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见他“羞愤难当”,顾怀玉不由扑哧一笑,“本相说聂大人在本相房里跪着,这话可半点不假。”

聂晋死死攥着官袍下摆,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宰执……滥用职权……”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不知是在指责顾怀玉,还是在埋怨不争气的自己。

顾怀玉再次落座,漫不经心擦着指尖上沾的姜汤,压根不理会他的指责,转而问道:“聂大人今日是为请罪而来,敢问犯的是何罪?”

聂晋强撑着抬起头,眼底浓稠的欲色翻涌,一字一顿地道:“按照《大宸律》卷七第十二条,渎职者按律当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顾怀玉微微点头,向一旁内侍道:“去传郑淮和赵佑来,令他们半个时辰内到相府议事。”

二人是吏部尚书与刑部尚书,朝中一品大员,皆是胡子一大把的年纪,聂晋当然知晓。

聂晋伏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燥热渐渐平息。

他始终保持着最初的跪姿,连衣袍褶皱都未挪动半分。

不到两刻钟,外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年过六旬的吏部尚书郑淮提着官袍下摆一路小跑,在门槛处险些绊倒,刑部尚书赵佑更是连乌纱都戴歪了,扑通一声跪在阶下:

“下官参见相爷!”

二人额头抵地,官帽上的翅子抖如筛糠,自始至终都没敢往聂晋的方向瞥一眼。

顾怀玉懒洋洋“嗯”了一声,他们才如蒙大赦般爬进房间,却仍不敢起身,就这么跪着用膝盖蹭到案前。

聂晋看着两位一品大员像狗一样跪爬进来,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他虽早知道朝中官员在顾怀玉面前卑躬屈膝,但亲眼见到六部尚书如此作态,还是让他喉头发紧。

“聂大人。”顾怀玉指尖轻叩案几,“再说一遍你犯的是何罪?”

聂晋咬紧牙关,“下官擅改赈灾章程,致灾民冻毙,是渎职之罪,按律当革职查办。”

顾怀玉轻轻一笑,转头看向仍跪着的两位尚书,“聂大人要本相罢他的官,可是本相惜才。”

“你们说——本相该如何是好?”

郑淮与赵佑哪敢迟疑,几乎是争先恐后地高声道:“宰执明鉴!此事实有缘由,赈灾千头万绪,聂大人情有可原!”

“依下官愚见,该条律例已不合时宜,恳请相爷修订法条,以全贤才!”

“是啊是啊!律条之外尚有天理,宰执威望无双,万万不能寒了能臣之心!”

两个一品大员一口一个“相爷英明”,马屁的声音拍得比响板还脆。

顾怀玉状似为难地轻叹一声:“既然二位大人都这么说……”

“那便这么办吧。”

话音刚落,侍从已捧着笔墨纸砚跪地奉上。

郑淮与赵佑竟直接趴伏在地,以地为案,撅着屁股开始修改律条。

朱笔在纸上龙飞凤舞,时不时还要抬头对顾怀玉露出谄媚的笑容。

“相爷您看这样改可好?”

“下官特意将罚则减轻,还加了“情有可原”四字……”

那张原载“渎职官员永不录用”的法条,没几笔便被划去重写,转眼便成“若因民情变故,失误尚可酌情从轻”。

聂晋浑身的血凉透了。

那本应庄严不可侵犯的《大宸律》,此刻就像妓院里的花笺,被随意涂抹改写。

两位尚书撅起的官袍后摆,活像两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顾怀玉懒懒一挥手,两位尚书立即如蒙大赦,捧着修改好的律条谄笑着退下。

房门关上的刹那,房间内骤然安静得可怕。

“聂大人为何离本相这么远?”

顾怀玉如同猫捉耗子一般地恶趣味,“连本相的口水都咽了,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聂晋死死咬着牙,膝行至顾怀玉跟前,他官袍下的肌肉绷得发疼,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宰执究竟意欲何为?”

顾怀玉并不着急回答,他将那张刚改过的法条折起,叠成整齐一方,随手在掌心掂了掂,才俯身,动作轻慢得仿佛调戏一般,用那张纸轻拍了拍聂晋的脸。

“本相听闻聂大人向来以法为天?”

他俯身,贴近到唇音几乎能擦过对方耳廓。

“那今日便让你明白——”

“在大宸的朝堂上,本相就是天。”

聂晋倏地抬头,瞳孔剧震。

这已不是大逆不道,这是赤裸裸的谋逆之言!

顾怀玉收回那张纸,搁在案几,端详着他震惊的表情,“聂大人以为本相不知道?这些年你暗中查本相的罪证,桩桩件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聂晋这些年所做诸事不值一提,“那是本相欣赏你,才容你活到现在。”

聂晋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支素白的珠花。

那珠花做工精巧,却因年久而显得黯淡。

“宰执可认得此物?”

顾怀玉盯着那珠花看了片刻,“不认得。”

“此物原是陈尚书之女的发簪。”

聂晋将珠花托在掌中,嗓音低冷如铁,“三年前,户部陈尚书在家自缢而死,其妻儿、长女、庶子、连带厨仆与门房,皆于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这支簪花是我隔日在尚书府所拾,陈尚书的女儿不过十五岁,陈尚书因醉酒失言……也就罢了,敢问宰执,她又是何罪之有?”

顾怀玉冷下脸,隐隐有些不耐烦,“谁说是本相做的?聂大人可有证据?”

聂晋郑重地将珠花收回怀中,缓缓直起身来。

他官袍上的雪水已干,留下一道道皱痕,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宰执或许是大宸的天,但这天外——”

“还有天。”

说罢他拱手,转身离去。

云娘端着铜盆热水进来时,见顾怀玉仍坐在原位,若有所思地模样,不由问道:“相爷在想什么?”

顾怀玉抬眸瞧他,朝她招了招手。

云娘走近,顾怀玉轻轻拍拍她的脸颊,语气黏着点戏谑,又像是真的感慨:“还有人惦记着你呢。”

第37章 打巴掌都怕被偷偷舔手心。……

东辽使团入京的这一日, 天光才刚蒙蒙亮,京城已封五坊,九门之内尽数戒严。

千步一卫, 百步一哨,兵甲肃杀如临大敌, 市井闭门,百姓禁足, 连张望都不许。

但实际上多此一举。

根本不需官兵约束, 京中百姓早已闭门不出。

谁不知那番邦蛮夷的德行?

见了俊俏些的男女,不问来历, 不顾名节,掳了便是。

几年前贡使入京, 不知失踪了多少俊俏男女,至今连尸骨都没找回。

如今使团亲至, 谁敢上街,谁就是活腻味了。

你说告官?谁不知大宸畏东辽如虎狼, 那些官老爷听到东辽吓得都快尿裤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百姓不是第一天活在大宸, 自然明白,官老爷巴不得蛮子在百姓身上泻火,省得迁怒到他们身上。

指望朝廷替民出头?

还不如指望自家孩子运气好些, 别被那帮东辽狗瞧上更实在。

听闻这次东辽来得更狠。

不仅索岁妆、逼纳金,还带来一道“和亲诏令”:

要大宸天子, 娶东辽明珠公主为皇后。

那明珠公主年近三旬, 驸马早死,公主府中面首成群,脾性骄蛮如豺, 曾有活剐了大宸奴婢的传闻。

百姓如何看待?

朝堂的士子们愤慨填膺,百官心中羞辱难言,百姓却冷笑连连:

“天子?天子受辱关我们屁事!”

“如今连保命都难了,谁还有心管他脸上有没有光?”

天子顾不得百姓的命,就别怪百姓不顾他的脸。

如今大宸百姓只信自己了。

按礼制,使团入京,该由宰执亲率文武百官于城门外三里相迎,这已算是降了规格。

毕竟从前,大宸与东辽相交一百年来,都是天子亲临城门,以示对东辽的“礼遇”。

天色尚早,裴靖逸熟门熟路地踏入相府,中庭空空荡荡,既无车驾,也无仪仗。

他抱起手臂,眉梢微微一挑,加快步伐走向内院。

云娘守在寝房前,身后一列侍女垂首静立,手中的托盘捧着雪缎中衣、金线织履、玉簪犀冠、镶珠香囊,尽是顾怀玉一会儿要穿戴的物什。

裴靖逸目光一样样扫过去,早就知顾怀玉精致,却比他想象的还要精致。

“相爷还未起?”

“裴将军。”云娘福身拦在他面前,低声道:“相爷正在沐浴。”

裴靖逸眸光微动,伸手便去夺那放着衣裳的托盘,“我去侍奉他。”

那捧着衣裳的侍女被他吓得一愣,云娘皱起眉头,“相爷从不许旁人伺候沐浴。”

裴靖逸低头,脸埋进托盘里的雪缎中衣间,轻轻吸了一口气——丝绸柔软,还带着顾怀玉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他抬起头,神色自若道:“相爷叫我好好摇尾巴,这是讨好相爷的好机会,劳烦妹妹通融。”

云娘觉得他这个动作有些奇怪,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狎昵,但她毕竟没想过有人敢肖想相爷,便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领着裴靖逸走到浴池门前,隔着雕花木门轻声道:“相爷,裴将军想要伺候您沐浴。”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顾怀玉懒洋洋的嗓音:“进。”

裴靖逸听到这一个字,竟有些喉咙发干,他自认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在军营里那些年,什么荤话没听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推门的手却微微发僵,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倒显出几分生涩来。

浴房里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顾怀玉身上的香气融为一体,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呼吸里。

他大步转过一道屏风,顾怀玉背对着他,浸在浴桶里,湿透的长发如墨般披散,半遮半掩覆盖在清瘦的脊背。

那背纤细的不似成年男子,玉色肌肤下淡青血脉若隐若现,被热气蒸出薄薄的粉色,好似可口的点心般叫人口干舌燥,想扑上去狠狠咬一口。

水面堪堪没至腰际,半透明的药汤中隐约可见两个浅浅的腰窝,在水波的折射里朦朦胧胧。

顾怀玉一手端着一卷书,指腹翻过一页书去,倦懒的嗓音揶揄道:“裴将军摇尾巴真是越来越勤快了。”

裴靖逸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腰线往下滑,在看清水下朦胧曲线的瞬间瞳孔发暗。

操,这么细的腰,这地方倒是

他猛地收回目光,几步跨到顾怀玉面前,与他面对面地站着。

水雾中那张清艳的脸近在咫尺,被热气蒸得眼尾泛红,唇色比平日更艳几分。

“下官粗手笨脚,若弄疼相爷——”裴靖逸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嗓音微哑,“还请相爷担待。”

说着伸手捞起漂浮在水面的皂角,状似无意地将那湿润的皂块举到鼻尖轻嗅。

唇瓣“不经意”蹭过皂角上挂着的水珠,舌尖极快地舔去那一滴带着顾怀玉体温的洗澡水。

顾怀玉从书卷抬眸,睨他一眼,嗓子里溢出轻轻的嗤笑。

他太清楚自己这副身子,单薄如纸,病骨支离,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轻视。

但那又如何?

看着眼前这个肩背比他壮硕有力,徒手就能制服野狼的人,双手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发丝,生怕扯痛他分毫。

这才是男人的真本事,不是靠蛮力让人屈服,而是用手腕,让最凶猛的野兽都甘愿俯首。

裴靖逸从来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拈弓搭箭的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发丝,不轻不重按摩按揉着头皮,仔细得像在侍奉一个瓷雕的玉娃娃。

这头发比西域的冰蚕丝还要滑,这身精贵的皮肉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顾怀玉惬意闭上眼睛,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浴桶边,“你可知本相——”

“知晓。”裴靖逸嗓音低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东辽如何对我们,我们便如何对东辽。”

顾怀玉满意地微点下颚。

这些年大宸使团出使东辽时,何曾受过半点礼遇?

东辽不过派几个末流小官应付了事,连顿像样的接风宴都吝于准备,甚至纵容孩童朝使团车驾扔马粪,简直像是喂狗一样地打发。

既然他们无礼,那他顾怀玉又何必奉上体面?

什么“出城三里亲迎”,做梦去吧。

让鸿胪寺带着文武百官去城门口候着,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那些跪惯了的文官,膝盖早软了,若真按他的意思来,怕是当场就要吓死几个。

顾怀玉缓缓吐出一口气,睫毛在水汽中微微颤动,他依旧闭着眼,只是懒懒地偏过头,“朝中一些老臣,总爱做以德服人的春秋大梦。”

水雾缭绕间,烛火将他侧脸镀上金边,衬得轮廓如同庙里供奉的神明。

“以为摆出天朝上国的架子,东辽人就会纳头便拜?”

“倒像是只要书生挺直了腰杆,豺狼就会自惭形秽似的。”

裴靖逸目光停顿在他脸上,灼灼发暗的眼神盯着他。

“裴将军在边关多年,当比本相更清楚——”

顾怀玉突然睁开眼,轻轻嗤笑,懒洋洋地嚼着字,“尊重从来不是跪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要打断他们的脊梁,碾碎他们的傲气,等他们跪着爬过来舔你的靴底时——”

说到这,他抄起手边的书卷,顺手挑起裴靖逸的下巴,意味深长道:“再赏他们一个站起来的机会。”

裴靖逸喉结抵着书卷的顶端剧烈滚动,嗓子哑得不像样,“相爷深谙此道。”

顾怀玉忽然倾身向前,湿发扫过裴靖逸的脸颊,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般微微偏头,“怎么?输给本相不服气?”

裴靖逸呼吸猛地一滞,舌尖不由自主地舔舔燥热的嘴唇,低声说:“心服口服。”

“量你也不敢不服。”

顾怀玉湿漉漉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脸上,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裴靖逸趁机伸出舌尖,极快地舔过那细腻湿润的掌心,那触感美妙得不可思议。

顾怀玉并未察觉,只懒懒收回手,声音不徐不疾地落下:“去,将本相的衣裳拿来,伺候本相更衣。”

裴靖逸大跨步出了门,走到外间,稳稳将折叠整齐的衣裳托在木盘中,又拣了一块净白的软巾,搁进托盘里。

顾怀玉尚能接受他伺候沐浴,毕竟这是好狗在摇尾巴讨赏。

但要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

那还是免了,他抓起软巾擦擦脸颊水迹,淡声命令道:“背过身。”

裴靖逸眼神发暗,依言背过身。

他喉头烧得发烫,分明背对着顾怀玉,可每一丝声响都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画面——

先是锦帕擦拭脚踝时布料摩挲的沙沙声,水珠顺着纤细的脚踝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接着是巾帕裹上小腿的细微动静,想必那苍白的肌肤正泛着沐浴后的薄红,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海棠。

“窸窣——”

衣料滑过腰线的声响让他耳后勃动的血管重重一跳。

中衣的雪缎最是柔软,贴上去时定会微微吸住潮湿的肌肤,勾勒出那段细瘦的腰身。

而后是犀带扣紧的轻响,玉带钩相撞时发出“叮”的一声,像是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这算什么?

比凌迟还磨人的刑罚。

裴靖逸舌尖抵着犬齿,眼底止不住暗潮翻涌。

正午日头明亮,高墙下旌旗猎猎。

东辽使团车驾浩浩荡荡,披甲胄者如林,一路长驱直入,尘土飞扬。

马蹄铁轮,竟不避迎驾之队,直逼得鸿胪寺一众卿员纷纷避让,仪仗被冲得七零八落,站位一塌糊涂。

一辆雕金贴银的辎车最为张狂,车身沉重,车前雕着双头狼啸月纹,凶神恶煞,辎轮在石砖上碾出咯吱响,竟不减速地碾过地毯、冲上台阶,几乎撞上仪仗前的大鼓。

鼓旁的小吏吓得连连后退,连礼引都避让了三步。

车帘一挑,率先跳下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虎背熊腰、皮肤黝黑,腰佩弯刀,步履沉重,带着几分兽性般的杀气。

此人正是东辽主使乌维,出身军营,性情蛮横。

他跳下车后,大咧咧地嚷出一串叽里咕噜的东辽语,声音粗哑、节奏凶狠,带着浓重的挑衅意味。

秦子衿是鸿胪寺卿,不得不应付这帮蛮夷,他听得如堕云雾,转身向身后的通译偏头示意。

这时,车帘微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探出。

那人缓步下车,身形高挑瘦削,头上扎着几根细辫,发尾缀着纤细的银链,一开口便道:“我家主使有问。”

他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里却掺着一丝轻佻的异域腔调。

“大宸天子既尊东辽使远来,为何却由阁下这等人等迎接?天子为何不出城相迎?”

秦子衿也不知为何,只能拱手如实道:“本应由顾相亲迎,然……今日未至,实乃顾相大事缠身,还望贵使海涵。”

那通译闻言,唇角一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转身对乌维低语几句。

乌维听罢,眯着眼狞笑一声,拍了拍滚圆的肚腩,粗声吐出一串辽语,末了还朝秦子衿比了个下流手势。

通译打量一遍秦子衿,半笑不笑地说:“主使说既无天子,又无顾相,倒不如让贵国女子来迎,我们东辽,好歹要点看头。”

“若是你怜香惜玉,愿以身代偿,我们主使也愿纡尊降贵,赏脸接上一程。”

第38章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

秦子衿眼神一凛, 笑得却风轻云淡,“主使真会说笑。”

“贵使远道而来,自然要好生款待。”他话音未落, 已抬手示意仪从,“请主使与通译上车。”

说罢, 他眼角余光扫向身后的武官阵营。

这帮人平日不是对东辽喊打喊杀吗?怎么此刻竟无一人出声?

殊不知,武官列阵此刻根本没把东辽当回事。

几颗乌黑的脑袋正紧紧凑在一起, 一个个神情严肃, 似乎正在商议什么惊天国策。

“所以说,相爷今天没露面, 到底是啥意思?”

“冷着东辽使团?敲打敲打?”

“你当咱们相爷是那些个爱摆谱的文官?还敲打?堂堂宰执,本就不该出来迎这帮畜生。”

“那这是要和东辽撕破脸了?”

“那咱们是不是得现在上?把这帮畜生给宰了?”

“你傻啊!这不是给东辽把柄?”

“那你倒是说说, 相爷到底想啥?”

“这不就在猜嘛!!”

几人越说越急,面红耳赤, 语速快得像是要赶着投胎。

老严突然一拍大腿,“裴靖逸!他定知相爷心思!”

正说着, 马蹄声由远及近,裴靖逸还未下马就被团团围住。

“哎哟靖逸, 你可算来了!”

“靖逸好兄弟,咱们这可全靠你镇场子了。”

老严率先开口,一边说一边伸手往他肩上搭, 笑得像偷鸡成功的黄鼠狼。

另一人立刻凑上来,凑到裴靖逸身边, “你看相爷今天不露面, 这是故意晾着东辽人呢?还是另有安排?”

“我们不是多事啊,是怕做错了,让相爷不高兴。”

裴靖逸被这顿七嘴八舌吵得脑仁疼, 肩膀猛地一挣,脱开一双双搭在肩膀的手,“问这些作何?”

几人互看一眼,都强撑着笑。

老严瞥一眼不远处的文官队列,其中几位顾党尤为扎眼,他压低声音说:“靖逸啊!他们跟相爷那么久,一个个对相爷心思揣摩得精准。”

“咱们哪有他们那七巧玲珑心?”

“你也知道,咱们这些人不怕死,就怕……就怕相爷心里早有主张,咱们却猜不透,蠢到成了他的绊脚石。”

裴靖逸不由低低发笑,本以为这帮五大三粗的同袍是在揣摩上意,这么一听,却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与顾怀玉并肩而立。

他正要答话,忽觉一道锐利目光刺来,转头正对上那一双阴鸷眼睛。

是东辽的通译,那人见他察觉,竟勾起唇角,俯身行了个标准的草原礼。

裴靖逸缓缓眯起眼,不置可否地一笑。

文官阵中,一阵悄然的躁动在静默中蔓延。

董丹虞站在沈浚身侧,微微前倾,语声不高,却极自然地落在他耳边:“沈大人,今日相爷未出,可是另有所虑?”

话音未落,旁边几人就不动声色地靠了几步。

原本分散的几个顾党,如今竟围成了一个圈。

谁也不吭声,却都竖起了耳朵。

沈浚垂眸理了理袖口,似未察觉,“相爷自有计较。”

语气波澜不惊,却让人听不出半分虚实。

有人轻声咳了一下,压低嗓音:“近日武将们颇得重用,我们……”

“再这样下去,若咱们还不出点力,怕是要被比下去了。”

沈浚淡淡过去一眼,那人便低头不语。

作为顾怀玉的心腹,沈浚倒是一点都不着急,负手而立道:“揣摩这些有何意思?”

“相爷既能用董探花,便是胸襟广大,从不拘一格。”

“诸位与其揣测上意,不如想想,相爷连那些武将履历都记得一清二楚,又怎会忘记诸位为朝廷做的实事?”

董丹虞眼中的犹疑散去,神色清定,朝沈浚微微地一点头。

沈浚目光扫过顾党众人,只道:“做好分内之事,比什么都强。”

东辽使团被安置在鸿胪寺精心准备的驿馆内,既然说要“好好款待”,其中的必要环节自然少不了。

归程的路上,秦子衿早已派人从勾栏瓦舍“请”来了十来个女子。

此刻她们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偏厅,眼眶泛红,显然哭过。

东辽人的凶名,连三岁小儿听了都要噤声。

那些蛮子糟蹋人的手段,京城里流传的闲话都能编成册子。

谁能不怕?

秦子衿扫了她们一圈,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诸位姑娘,今夜只需好好伺候东辽贵客,事成之后,本官自会安排你们脱籍。”

若是伺候寻常的客人,能脱籍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那是粗暴狠辣的蛮子,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谁还顾得上能不能脱籍?

轻微低声啜泣从房间里响起,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

秦子衿眼底掠过淡淡烦意,神色一成不变,“本官知道你们心中所想,这是朝廷的差事,由不得你们挑三拣四。”

“带下去。”

他挥了挥手,却在转身时用眼神示意侍从留下那两个生得最标致的。

待众人散去,秦子衿缓步走向那两名女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随我去见那位通译,他比乌维好说话些,只需哄他高兴……”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勉强点头。

乌维那等蛮横之人,言语不通又性情暴戾,根本无从交涉。

倒是那位通译,不仅汉话说得流利,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文士的气度,是个能说得上话的。

通译厢房内,烛火摇曳。

秦子衿领着人进来时,那通译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银酒杯,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名女子身上游走。

“秦大人,这是……?”

通译目光直勾勾黏在女子身上,坐起身来。

秦子衿端量对方一遍,比起虎背熊腰的乌维,通译不太像草原长大的莽汉,倒像是汉人的浪荡贵公子。

这让他心中一松,与知书达理之人周旋,总好过对牛弹琴。

“贵使远道而来,我特意安排两位姑娘陪您解闷。”

通译朝那两个女子招招手,两只手臂一展,十分惬意地左拥右抱,“秦大人果然懂我!”

秦子衿顺势坐下,故作随意地攀谈,“还未请教贵使姓名?”

通译一边逗弄怀里的女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答:“耶律。”

秦子衿心头一震,耶律是东辽贵族的姓氏。

他面上不动声色,赞叹道:“原来是耶律大人,难怪气度不凡。”

耶律嗤笑一声,手指挑起女子的下巴,语气轻浮,“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爹死得早,无亲无靠,不过是自己拼上来的罢了。”

秦子衿故作惊讶,随即露出敬佩之色,“耶律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地位,实在令人钦佩。”

耶律似乎被他恭维得心情不错,端起酒杯饮一杯酒,瞧着他半笑不笑问:“听说你们的顾相前些日子遇刺了?没死?”

秦子衿面色不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顾相无碍,劳烦贵使挂念了。”

“哦?那刺客呢?”

“这倒不知,顾相行事特立独行,朝中恨他入骨者不知凡几。”

耶律突然来了兴致,松开怀中女子,“不就是贪墨弄权?你们大宸官员不都这般?有何特别?”

秦子衿神色微变,却只能隐忍怒火不发,转而说道:“若只是贪腐,倒也寻常,但顾相之所以得罪人,并非因贪。”

耶律眉头一挑,“那是为何?”

“前些日子,顾相颁下《准武议政令》,破百年祖制,允五品以上武官参政,并与文官同俸同礼。”

话音一落,耶律手中酒杯一顿。

“这倒是稀奇。”

耶律眯起眼睛,似在琢磨一个有趣的谜题,“你们这位顾相,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秦子衿问道:“何出此言?”

耶律突然倾身向前,似笑非笑道:“你们大宸以文人治天下,得罪文臣,失了士林之心,被天下读书人所记恨,就为换几个莽夫感恩戴德?”

“这等赔本买卖,连草原上的牧童都算得清。”

秦子衿亦是这么想的,但这种话却不能告诉东辽人,他只笑不语,眼神示意女子为明眼人添酒。

耶律仰头饮尽杯中酒,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今日在城门口,我瞧见一个有趣的人姓裴的”

“裴靖逸。”

秦子衿接过话头,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对,就是他。”

耶律眯起眼睛,像只嗅同类气味的狼,“大名鼎鼎的裴将军,如今在做什么勾当?”

秦子衿慢条斯理地为耶律斟满酒,轻声道:“裴将军如今在相府当差,专司为顾相牵马坠蹬。”

“……噗!”

耶律一声冷笑未出口,酒杯已重重砸落在案几,银器撞击的脆响骤然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他盯着秦子衿的目光里闪过一抹骇人的锐光,“你说什么?”

秦子衿不慌不忙补了一句,“大人没听错,就是那位三箭定吴山、血战拓边的裴靖逸,如今日日为顾相执鞭坠镫,甘之若饴。”

耶律像是笑了,却又像在咬牙,冷笑低哑,“你们大宸就是这样对待功臣良将的?难怪——”

“大人误会了。”秦子衿轻声打断,“这是裴将军自愿的。”

“自愿?”

耶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尽是讥诮,“草原上的狼只会向最强的头狼低头,裴靖逸那样的猛将,怎会甘愿臣服于……”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

秦子衿不知答案,并不作答。

耶律盯着他看了片刻,很快又恢复浪荡模样,搂着女子笑道,“秦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总不会是想在这儿看我寻欢作乐吧?”

秦子衿立刻会意,起身拱手。

待房门关上,几乎在同一瞬间,耶律脸上的轻浮笑意倏然褪尽。

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背,像一头收起伪装的猎豹,松开怀中女子时,眼中轻佻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锐利锋芒。

“睡外间。”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再走。”

第39章 男子是不能当老婆的。……

晨光初现, 东辽使团下榻的驿馆内已是一片忙碌。

主使的厢房门紧闭,屋内却传出放肆粗犷的笑声。

“大宸的文官是些什么德行,你们难道不清楚?”

乌维拍着大腿, 满脸横肉随着笑声抖动,“贪财好贿、怕死如鼠, 听到咱们东辽人的马蹄声就吓得瑟瑟发抖,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

“乌维主使说得对, 那位顾相更是个活标本!”

“我可是听说了, 顾相不过是靠姐姐裙带关系爬上去的绣花枕头,听到我们的名头, 连出城迎接都不敢,今日午宴怕是快吓得尿裤子了?!”

“呵呵, 皇帝忌惮他,同僚厌恶他, 身边除了几个溜须拍马的走狗,连个像样的帮手都没有, 他能不怕?”

“所以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乌维粗粝的手指划过自己脖颈,“那顾怀玉不是出了名的软骨头?何必这么绕弯子, 直接吓他一下,怕是立刻就把岁币献上来了!”

明珠公主斜倚在窗边,虽然已不是妙龄少女, 但依然风姿绰约,她用纤细的手指绕着发梢, 嗤笑道:“你真当这帮宸人跟你一样蠢?”

“只要吓唬吓唬就能跪着送上岁币, 我们又何必劳师动众来大宸?”

说着,她瞥一眼不远处把玩匕首的耶律,声音轻了几分, “既然皇帝忌惮他,同僚厌恶他,我们何须亲自动手?”

耶律并未抬头,只是慢悠悠把玩着指间的银刀,细长刀锋在他的指尖灵巧旋转着,煞是赏心悦目。

一时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都在等那个人的表态。

“我在西北见过一个狼群。”

耶律突然开口,匕首在他指间骤然停住,“狼群的头狼,本应是最强壮的、最有力量的,但那匹头狼瘦得能数清肋骨,还瘸了一条腿。”

“整个狼群都怕它,知道这是为什么?”

乌维的喉结剧烈滚动,却不敢出声。

耶律将小刀掷在桌上,刀锋深深扎进檀木桌面,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因为他够狠够毒,一旦咬住就往死里咬,它会让每只狼都记住,挑战它的下场。”

房内气氛诡谲压抑,众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回忆起眼前这位年轻的“通译”一路爬上来的血腥手段。

耶律站起身来,似是心情愉悦地一笑,“你们大可试试,去挑战这匹头狼。”

“我很好奇,他究竟有多狠。”

能镇得住裴靖逸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这位大宸宰执,必然狠辣到超乎想象吧?

午宴设在崇德殿,大宸专为接待外邦使节而设的大礼场所。

按旧制,凡有盟约之仪,皆由天子亲临,宰执相陪,文武百官列席,以示隆重。

乌维故意让队伍在宫门前多绕了三圈,直到日上三竿,才大笑着踏入宫门。

“看来大宸的皇帝和宰相,今日是要好好候着我们了!”

乌维摸着络腮胡哈哈大笑,身后东辽使团众人也都跟着哄笑,仿佛已经拿到了主动权。

可当他们踏入崇德殿,笑声却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冷风冻结。

满座宾朋,衣冠楚楚,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左右、肃然恭立。

只有那象征天子与宰执的主位,空空如也。

他们原想故意迟到让大宸君臣久等,却不想对方竟比他们来得更晚。

这出乎意料的局面,让羞辱计划落了空。

秦子衿缓步上前,拱手一礼,“还请诸位入座稍候,陛下与顾相稍后便至。”

使团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悻悻入席。

毕竟他们自己也迟到了,失去了借题发挥的由头。

帷幔轻垂间,数名舞姬鱼贯而入,步履婀娜,身姿如柳拂风。

一个个衣袂翩翩间,宛若宫廷画卷中走出的仕女。

奏乐的曲调纤柔,舞姿绵长,乃彰显大宸书卷之风,含蓄端丽,颇具韵致。

东辽使团看了只想打瞌睡。

“这他娘跳的什么丧?”

乌维突然将酒樽重重砸在案几,指着舞姬借机发难,大骂道:“这就是你们大宸的待客之道?”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御史中丞曹参,清流党的股肱之臣,董太师的左膀右臂,就坐在离他不远处,见状不屑冷哼一声:“蛮夷。”

这声轻哼如针尖刺入乌维耳中,他猛地狞笑着灌下一大口酒,“跳舞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草原的男儿最喜欢摔跤助兴!”

秦子衿听完身边的通译翻译,适时地道:“主使尽兴,我这便安排几位摔跤手入殿助兴……”

“谁要看你安排的戏码!”乌维粗暴打断,指着曹参道,“我要跟这位大人切磋!”

曹参脸色顿时一白,连连摆手,“我年迈体衰,怎堪……怎堪……”

哪能由得了他?乌维恶狠狠一挥手,两名东辽武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曹参从席间像小鸡仔一样拖出来。

一位久居清议之上的御史中丞,竟像只破麻袋一样被生生提溜起来,袖袍翻飞、冠带脱落,白发凌乱。

老御史挣扎着要去捡地上的乌纱帽,脸上满是惊惧羞愤。

可他指尖刚碰到那顶象征身份的帽子,便被一只铁掌猛地掀翻在地!

紧接着,只听“刺啦”一声,官袍被撕开大半,露出他嶙峋的肋骨和松垮的皮肉。

殿内骤然死寂。

乌维被曹参那副可怜模样逗得仰天狂笑,乌糟糟的络腮胡子随着笑声乱颤,指着地上那摊软倒的老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东辽话,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与快意。

鸿胪寺通译脸色瞬间刷白,额上冷汗直冒,动了动嘴唇,却迟迟未敢开口。

一旁的官员察觉出异样,纷纷朝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他说——”

一道低哑的声音突然打破死寂。

耶律搁下酒杯悠悠站起身来,咬字间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大宸男女都白得像羊羔,这男人的皮肤跟他去年收的“初夜礼”里的新娘子一样白。”

话音未落,殿内众官面色齐齐色变。

“初夜礼”三字落地,如惊雷炸响。

当年大宸割让三州六郡领地予东辽,以求边境苟安。

新州令下,凡当地汉家女子嫁娶,洞房花烛第一夜,须由东辽军中主将糟蹋,是谓“初夜礼”。

因此诞下的头胎婴孩都会被活活摔死,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不敢提及的耻辱。

如今这奇耻大辱,竟被当作笑谈一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曹参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破碎的衣襟,浑身颤抖如筛糠。

殿内琴音早已停歇,舞姬退得无影无踪。

清流党众人齐齐看向董太师。

董太师却只是捻着胡须,对身旁官员低语:“蛮夷粗鄙,且忍让一二。”

——忍让?

殿内众官面色各异,那些无党无派的官员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若是顾相在此……

以顾相的脾气,他绝不会容许异邦使臣在大宸朝堂之上,以“初夜礼”这等血淋淋的耻辱作谈资。

不会容忍清流党噤若寒蝉,鸿胪通译战战兢兢。

更不会让满朝文武跪着看人撒野,任东辽人将大宸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顾怀玉若在,此刻殿内早已见血。

这个念头在众臣心头闪过,如暗夜中的一点星火,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殿门。

等一个人的出现。

御辇晃晃悠悠前行,四周安静,只隐约听得帷幔随风轻拂的声音。

元琢借着颠簸,不着痕迹地向顾怀玉挪近半寸,“朕听说东辽明珠公主,年近三旬,驸马早死,性情暴戾狠毒,朝中老臣一个个气得在朕面前吹胡子瞪眼,说东辽此举根本就是欺辱我们。”

顾怀玉睨他一眼,只淡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娶她的。”

少年天子舌尖抵住上颚,细细品味他这句话里的“暧昧”,还觉得不够,得寸进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近在咫尺的手背,“卿对朕最好了。”

“陛下清楚就好。”

顾怀玉毫无波澜撇一句。

元琢声音更轻了些,“朕能不能向卿提一个小请求?”

顾怀玉微挑眉梢,若想夺权,那是没可能的,“陛下且说。”

元琢忽然矮身蹲下,绣着龙纹的衣摆铺展在车板,仰起脸看他,双手轻柔而郑重地握住了顾怀玉冰凉细长的手指。

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朕求卿,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草菅人命了?”

顾怀玉眸光微动。

元琢立刻急切地补充:“朕小时候,怀玉哥哥总教我,‘君子之道,仁义为本,待人以诚,处世以信’,这些话,朕一直铭记在心,未敢稍忘。”

“朕只是希望,怀玉哥哥能像小时候那样……”

顾怀玉眼底浮出几分讥诮,从他掌中缓缓抽回手来,“陛下还曾扬言要娶我当老婆,难道我也当真不成?”

那是他初入睿王府的时候,元琢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尚不懂事,见他长得好,又对自己好,说想娶他当老婆。

童言无忌,那个时候不懂事,现在总该懂事了吧?

男子是不能当老婆的。

如同他曾经说的那些话,不能当真。

元琢瞬间面红耳赤,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慌乱起身时撞到车顶,却顾不得疼,只结结巴巴道:“朕那时……”

御辇突然停住。

车帘外传来裴靖逸阴沉冷硬的声音:“请陛下、相爷移驾。”

妈的,都聊的什么话。

再聊下去还得了?

元琢逃也似地跳下御辇,却在转身时猛地撞进顾怀玉怀里。

顾怀玉微微一怔,少年天子突然紧紧环住那截细腰,脸颊贴着对方肩窝深深吸气,声若蚊呐般道:“朕现在也是……”

是什么?

顾怀玉低头,却只见一双绯红耳尖,他察觉元琢心跳得太快,体温也热得反常,甚至微微发颤。

是被方才那句“你小时候还想娶我”吓着了?

小时候喊着要娶一个男人这件事,确实挺吓人的。

他便抬手极自然地轻拍少年的后背,难得体贴宽慰道:“童言无忌。”

裴靖逸瞧着元琢那副撒娇卖痴的样子牙痒痒,语气很不爽道:“陛下、相爷,东辽使团还等着。”

元琢依依不舍松开顾怀玉,脸红得透底,用力舔舔嘴唇,却什么都没说。

崇德殿内。

耶律迟的银杯停在唇边。

殿门开启的那一瞬,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些大宸官员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谄媚,而是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顾相到——”

随着这声唱报,整座崇德殿仿佛突然苏醒。

老臣仓皇起身时碰翻了茶盏,年轻武将下意识抚整衣冠,就连方才被羞辱得几乎昏厥的曹参,也挣扎着撑起了身子,一手仍死死捂着衣襟,一手哆嗦地试图行礼。

耶律迟缓缓眯起眼,这不对劲。

他见过太多臣服,草原上的部族、南方投降的城主、败逃的王公,他们臣服时,眼里只有一个字:怕。

可现在这群人眼里,连“怕”都没有。

那个纤细的身影从长廊尽头缓缓而来,耶律迟呼吸不由得一滞。

比他见过的所有美人都美,眉眼如画,唇红齿白,精致,易碎,却又带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凛冽。

只可惜,太瘦了。

他在心里评价,这样的身板在东辽连最弱的武士都打不过。

但就是这个人,每走一步,殿内便低一寸,众人便更恭一分。

“让诸位久等了。”

声音很轻,却让耶律迟后颈的汗毛忽然竖起。

这不是威胁的语气,没有他熟悉的杀气,却让最跋扈的乌维都噤若寒蝉。

他更看不懂的是那些人的眼神。

当顾怀玉经过时,有人悄悄用袖角抹了一把眼角,当顾怀玉抬手虚扶曹参时,老御史仿佛一个受到委屈的孩子,潸然落泪。

就连侍立在侧的裴靖逸,整个大宸,耶律迟唯一认可的强者,那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的战栗,而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激动。

这不是臣服。

至少不是耶律迟认知中的“臣服”。

耶律迟的银杯倾斜,酒液顺着指尖滑落,弄湿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在旁人看来,他不过和东辽使团一样,被顾相的模样迷得挪不开眼。

在草原上,权力只来自恐惧,可汗的弯刀,贵族的皮鞭,武士的铁蹄。

但现在,他看到了完全超出理解的东西。

这种东西,似乎比恐惧更可怕。

因为它让人心甘情愿。

究竟是什么?

第40章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

顾怀玉落座时, 殿内一片死寂。

他倒是气定神闲,来的路上,已从太监口中得知殿内发生的事, 既然使团要挑事,他也乐意奉陪。

此刻, 他端起茶来,低头慢条斯理抿一口,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口茶。

文官不敢言, 武将屏住呼吸,清流党暗中打量, 顾党众人跃跃欲试。

茶盏放下的轻响,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咬字一贯地慵懒矜贵, 尾音微微上扬,“靠欺负妇人来立威——”

说到这, 他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吐出两个字:“出息~”

那音调分不清是讥笑、是怜悯, 还是纯粹的倦意。

鸿胪寺的通译咧开嘴笑,迫不及待地翻译给使团听。

东辽使团中人表情各异, 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耶律迟却置身事外,若有所思端详殿内文武百官的神色。

乌维这种暴脾气,哪能咽得下这口气?猛地拍案而起, 用东辽语叽里呱啦嚷了一串。

即便不通番话,也能从那涨红的脸色和喷溅的唾沫看出, 绝不是什么好话。

顾怀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使团众人, 最终停留在乌维身上,“主使想摔跤?”

“你们大宸没一个男人!”乌维正在气头上,粗声粗气吼道, “谁还敢跟我摔跤?”

话音未落,殿内已响起“铮”的一声——裴靖逸解下佩刀,随手抛给一旁的侍卫。

他大步走到殿中,潇洒利落地展开双臂,用东辽语笑道:“欺负老弱妇孺有什么意思?敢不敢跟我较劲?”

耶律迟眉心轻跳,陡然起身正要阻拦,乌维却已拍着胸膛应战,“来啊!看老子不把你骨头拆了!”

说罢他几下脱去上衣,露出一身粗壮虬结的肌肉,虎背熊腰,宛如一座铁塔般屹立殿中。

顾怀玉单手支起下颚,调整一个舒坦的坐姿,像等着看好戏。

裴靖逸不紧不慢地解开宽袍大袖的外袍,露出衣下贴身的里衣。

不同于乌维那种粗暴堆叠的横肉,他的肌肉线条利落而匀称,肩膀宽阔,腰身窄削。

“请。”他抬手做了个起手式,姿态不像在比摔跤,倒像在行一场古礼。

乌维怒吼一声扑来,沉重的身躯震得地面微颤,裴靖逸却不躲不避,直到最后一刻才侧身——

右手精准扣住乌维右手腕,左手顺势托住肘关节。

一个干净利落地转身,借着乌维前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腾空抡起。

“砰!”

乌维沉重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重重砸在大殿金砖上。

这一摔力道之大,连殿柱都似在震颤。

像乌维这种级别的壮汉,光是砸在地上自己都受不了,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口鼻溢血,像条死鱼般瘫在地上。

整个交手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东辽使团的人甚至还未看清裴靖逸的脸,便已见主使躺尸大殿,生死不知。

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

大宸的文武百官强忍着笑意,一个个憋得面色通红。

直到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主位传来。

顾怀玉轻哧一声,这一声轻笑像打开闸门,殿内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

“痛快!太痛快了!”

“裴将军威武!”

文官们笑得前仰后合,武将们拍案叫绝。

内斗那么多年,朝堂上下从未如此团结过。

裴靖逸神色如常地穿好外袍,走回顾怀玉身边时,俯在他耳畔问:“没给相爷丢脸吧?”

顾怀玉眼底笑意未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做得不错。”

裴靖逸本能不想让那只手离开,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寸,似想蹭得更近些。

但顾怀玉却早已收回手,随意一转身,去拿桌上的茶盏。

裴靖逸轻“啧”一声,抱起手臂静立在他身后。

殿内笑声渐歇,东辽使团众人脸色铁青。

几个人围在昏迷的乌维身边,窃窃私语中不时传来“三箭平吴山”的字眼。

他们终于认出来这个让东辽夜不能寐的武将,先前还嘲笑大宸无人,如今却被当众摔得毫无还手之力。

坐在首席的副使面色阴沉,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我朝此来大宸,一为修好,二为联姻。”

他挺直腰杆,刻意提高声调:“我朝明珠公主芳龄三旬,容颜国色,德容兼备,乃我王最宠爱的长公主。”

“此次愿下嫁贵国,实乃看在两国旧谊,纡尊降贵。”

副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若能与大宸缔结姻盟,我朝自当厚赠贡品,至于聘礼……”

他故意拖长声调:“按东辽旧制,黄金百万两,锦缎百万匹,西域骆驼百头,另加西北养马地三处。”

朝堂上一片哗然。

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勒索!

“百万匹绸缎?!”

“西北的养马地?疯了吧——”

满殿朝臣齐齐色变,几日前顾怀玉在垂拱殿上的那番“危言耸听”,如今已成最冷峻的现实。

彼时还有人私下议论他言过其实,说大宸与东辽多年相安无事,不至于突然坐地起价。

可今日这番“十万匹绸缎、万两金银”的狮子大开口,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顾相说得没错。

东辽的胃口,果然越来越大了。

裴靖逸也讶异于他的先见之明,他站在顾怀玉身侧,只能隐隐瞧见顾怀玉微微翘起的唇角,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魄。

他摸摸方才被轻拍的脸颊,那若有若无的幽香,令他微微眯起眼睛,意犹未尽。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神色平静,丝毫不慌乱。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便东辽要的是天上的月亮,只要顾怀玉说一句“不可”,他便知道定能安然度过。

“不巧。”

顾怀玉眉头微蹙,他早已想好应对使团的说辞,似是惋惜道:“我朝陛下已有婚约在身,明年便完婚。”

元琢盯着他的眼神莫名更亮几分,按在膝盖的双手缓缓握紧。

“退婚便是!”

副使目光倨傲,趾高气扬地一甩袖,“能娶明珠公主,乃是贵国三州六郡的和平象征,是陛下的福分!”

“这种天大的好事也敢推辞?要不要我回去告诉摄政王,大宸不愿与我东辽结亲?”

顾怀玉也不恼,依旧慢条斯理地把人往他早已挖好的坑里引,“贵国有所不知。”

“在大宸,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定亲如立誓,无故退婚,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坐在殿上的天子,重重地一点头,非常认可这句话。

顾怀玉蹙着的眉头松开,话锋一转道:“不过,若是执意联姻,我朝可择吉日迎公主入宫,册封为妃。”

东辽使团骤然变色。

在东辽,没有“妃”这一说。

若非正妻,便是妾。

妾者如奴婢,婚礼无名、无冠、无聘,无权分封,甚至不得登堂入室。

“放肆!”副使暴怒,额头青筋暴起,“你们竟敢如此羞辱我们!”

耶律迟的目光终于落在顾怀玉脸上,审视般地端详。

顾怀玉视而不见,他早就习惯被各种目光打探,此刻敛去脸上的倦懒淡漠,蓦然用力一拍桌子——

“啪!”

一声巨响惊得满殿侧目。

“羞辱?”他站起身来,一手摁着发疼的掌心,踏着步伐一步步逼近东辽使团,“原来贵国也知道这是羞辱?”

裴靖逸下意识跟上去,顾怀玉的背影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东辽使团个个虎背熊腰,随便一个人都能将他放倒。

可偏偏顾怀玉每进一步,东辽使团就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副使额角渗出冷汗,连最魁梧的武士都低下了头。

明明手无寸铁,却像持着无形的利剑,逼得这群草原狼不得不低头。

顾怀玉停在副使面前,俯身直直盯着副使的脸,“贵国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想要什么,不如直说。”

副使脸皮微微抽搐,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终究还是绷不住了。

“岁币。”他咬牙开口,压低声音试图维持体面,“东辽要增收岁币三成,另加岁妆金银绸缎。”

殿内一些老臣闻言,反倒松了口气。

比起和亲割地,钱财倒是小事。

跟顾怀玉猜的大差不差,他缓缓直起身来,肩头披的大氅随着动作滑落。

裴靖逸当即上前一步,轻轻拢住大氅边缘,仔细为他重新披好。

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高大的身形在顾怀玉身后投下一片阴影,却透着说不出的温顺。

“按盟约走。”顾怀玉任由裴靖逸整理衣襟,淡定自如瞧着那副使,“该给的一文不少,不该给的,半分没有。”

殿内文官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东辽使团面前如此硬气。

那可是东辽啊,百年来将大宸按在地上摩擦的东辽,哪一任宰执、哪一任皇帝不在岁币问题上低头忍让?

如今对方已退了一步,连使团的条件都不再咄咄逼人,在许多老臣看来,这已是天赐良机,求之不得的“和平局面”。

可顾怀玉仍不肯退让分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顾怀玉此刻已经顾及了他们的承受力——

因为他真正的打算,是连“该给”的以后都不会给,甚至还想从东辽口袋里掏点银子出来。

副使见过无数的大宸文官,个个见了他就像孙子见了亲爷爷,哪见过顾怀玉这种得寸进尺的,不由恼羞成怒,“好啊!宰执是不怕开战?”

他阴恻恻地威胁道:“我东辽铁骑挥师南下,就像常平十三年一样……”

顾怀玉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眉梢唇角,极为的艳丽,仿若桃花落水,问出的话却字字犀利,“贵国的将士还骑得动马吗?”

此言一出,使团人人色变。

顾怀玉目光扫过一个个使团的人,吐字轻描淡写,“这些年安逸日子过惯了,吃喝嫖赌,仗着地利糟蹋三州九郡的百姓姑娘,不少人连马鞍怎么上都快忘了罢?”

“怕是还没出北关,你们的将士已经叫苦连天了吧?”

殿内一片哗然。

满殿的文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个让他们畏惧了上百年的东辽,那个没开战就让他们跪着送钱的敌人,竟已腐朽至此?

不可一世的东辽,竟已成了顾相口中的纸老虎?

副使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耶律迟一直在观察这位宰执。

就像草原上最老练的猎人,他能为观察一只猎物长久地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但此刻到他不得不开口的时刻,否则使团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他搁下手中的酒杯,缓缓直起佝着的腰背,方才显出几分隐藏的气度,“你说得对,但若开战,大宸毫无胜算。”

这不是虚张声势。

东辽确实衰落了。

军备松弛,将领腐化,曾经令人生畏的铁骑如今连马蹄都不如从前坚实。

草原上的勇士们沉溺酒色,弯弓搭箭的手早已生疏。

但大宸的恐惧更深。

那是一代代流淌进血脉的阴影,几十年的战败,上百年的赔款,早已让“东虏不可战胜”的念头根深蒂固。

耶律迟太清楚这一点,真正的战争从不取决于谁更强,而在于谁先胆怯。

只要大宸的士兵听到号角声还会发抖,只要守城将领望见狼旗就双腿发软,哪怕对面的东辽兵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哪怕他们的盔甲都穿戴不齐——

这场仗东辽依然能赢。

自从耶律迟开口,顾怀玉的目光便落到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看向身侧的裴靖逸。

两人之间无言,只有一个极轻的眼神。

裴靖逸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怀玉心中了然。

这“通译”没有坐在使团正列中,身边留着与旁人不同的间距。

不像东辽使臣那般穿金缀玉,身形也不属于那种典型的草原壮汉。

方才乌维发怒、副使跳脚、使团哗然之时,唯有他自始至终冷静如霜,连一根指头都未曾动一下。

一个真正的下属,没那个资格镇定。

顾怀玉眼中难得透出闪亮光芒,像照镜子一般打量耶律迟。

他太熟悉这种人了,年纪轻轻就站在权力之巅,手腕狠厉却能不动声色。

既要镇得住边疆铁骑,又要压得住朝堂暗涌,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一个在中原,一个在东辽。

一个辅佐着少年天子,一个掌控着襁褓中的幼主。

都是“暂代朝政”,却从未想过要还政于君。

顾怀玉骤然一低身,几乎与耶律迟脸对着脸,他的呼吸很轻,嗓音黏着一点笑意,“本相不这么觉得,大宸人怕你们,是以为你们的铁骑战无不胜,以为你们的将士不是人。”

耶律迟瞳孔微缩。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的阴影,近到能闻到熟沉香的气味,那瓷白的肌肤在日光里泛着琥珀一般的光泽,明艳的唇色因方才饮过茶而泛着水光。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顾怀玉很满意耶律迟的反应。

他能感受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看到那灰蓝色瞳孔中无声地震动。

就像两匹争夺领地的头狼,他要在气势上彻底压倒对方,他又凑近半分,“但只要你们输一场……”

“大宸的将士亲眼看到你们的兵也会惨叫、流血、也会死。”

“就凭你们在三州九郡造的孽,你猜猜,他们会怎么样?”

耶律迟脸颊感受到顾怀玉温热的呼吸,能看清那柔软唇瓣上姣好的弧度。

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

他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下这个荒唐的念头,声音低哑道:“战场自然见分晓。”

裴靖逸眼睛极尖,恰好捕捉到了耶律迟的视线,分明一直落在顾怀玉张开的红唇和微吐的舌尖上。

“相爷。”他一把扶住顾怀玉的手臂往后带了带,语气散漫似开玩笑般提醒:“别离那么近,小心他咬你。”

耶律迟这才回神,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个动作让裴靖逸的眼神更冷几分。

他娘的,怎么又来一个兔儿爷。

顾怀玉顺势后退一步,裴靖逸提醒得对。

他和耶律迟就像两匹对峙的头狼,谁先露怯,谁就会先被咬断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