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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靖逸与严峥一路疾驰离京,宁州厢军哗变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事关重大,他便没对严峥明说。
直到第二日傍晚,两人在驿站歇脚时,正遇上一队风尘仆仆的驿卒。
那为首的驿丞脸色煞白,正与驿卒低声交谈。
严峥隐约听见“宁州”、“兵变”几个字眼,手中茶碗“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他脸色大变,豁然站起身:“宁州出事了?”
裴靖逸目光扫过那几人,一把拽住严峥的衣领,将他拖到空无一人的驿站后院。
二话不说,他掏出顾怀玉给的密报拍在严峥胸口。
严峥每读一字,脸色便难看一分,读到最后,他整张脸涨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他娘的怎么不早告诉老子?!”
裴靖逸慢条斯理地收回密报,顺手抚了抚树下拴着的马鬃,“早告诉你?让你在京城就急得跳脚?”
“老子该去相府负荆请罪!”
严峥挥出一拳狠狠砸在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我带出来的兔崽子闹出这种幺蛾子,给相爷添堵,我……我……哪还有脸再见相爷?”
竟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哽住了。
裴靖逸按住他的肩膀,“现在赶去宁州,就是给他分忧。”
“那还歇个屁!”严峥一把扯开缰绳就要上马,却被裴靖逸牢牢按住。
裴靖逸倒是稳如泰山,力道极大,将人摁在原地,“别急,跟我说说宁州的厢军,你呆了十几年,他们为何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哗变?”
严峥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强自镇定下来:“我带他们十几年,都是些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当兵就为混口饭吃,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现在顾相颁了准武议政令,文武同俸,大好的日子来了——”
“这个时候闹哗变,吃饱了撑得慌?”
裴靖逸想的就是这个问题。
顾怀玉贵为宰辅,身居中枢高阁,难以知晓营中底层兵卒的苦楚。
但他一清二楚,大宸的兵能忍过这么多年,一个比一个能忍。
真要闹到哗变、杀监军的地步,那就是被逼到了绝路,没活路可走了。
老严被他这么一问,越想越不对劲,一把攥住裴靖逸的手臂,“这帮兔崽子……肯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说到这儿,他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军队哗变,历朝历代都是最忌讳之事。
尤其是大宸,忌兵如虎。
一旦被定性为“兵乱”,朝廷必然调兵镇压,甚至为震慑人心,株连整营,斩尽杀绝。
那就不是几个领头的死,而是整个宁州厢军血流成河,几万人命如草芥。
裴靖逸看穿他的心思,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相爷若想镇压,何必派我们?直接调禁军岂不是更快?”
顾怀玉将那份密报给他时,他就明白了顾怀玉的想法——
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件事,能不流血就不流血。
但他想得更远。
这一手若成,不只是平息兵变,而是借这场兵变,在血未流、刃未出之间,收下一支真正肯为顾怀玉卖命的军队。
他不止想让顾怀玉看看他的能力,还必须爬得更高,更快,强到能与顾怀玉并肩而立的那天,才有资格……
“这是顾相给你的机会,也是给那些厢军的机会。”
他松开手,拍了拍严峥僵硬的脸,“你带出来的兵,你最清楚,我们现在赶去宁州,还来得及救他们的命。”
严峥浑身一震,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缰绳,“老子这就去告诉他们,是谁救了他们的命!”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与此同时的相府。
顾怀玉正在暖阁用晚膳。
桌上的菜肴没有大鱼大肉,尽是江南冬令常见的家常小菜,清炒冬笋、糖渍藕片,热气腾腾地可口。
云娘坐在他身旁,正用银匙剥着剥着一粒糖桂栗子。
她将剥好的栗肉递到顾怀玉唇边,“相爷尝尝这个,今日苏州新送来的。”
顾怀玉偏头轻咬一口,甜腻的桂香直冲鼻尖。
他眉头微蹙,旁边侍立的丫鬟立刻捧来精致的小碟。
云娘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站在帘外的膳房管事。
管事立即从袖中掏出本册子,在“糖桂栗子”一项上划了一道。
从此往后,这道时令点心再不会出现在相府的膳单上。
丫鬟端着碟子退出暖阁,行至垂花门,正巧遇见沈浚迎面而来。
“沈大人。”她连忙行礼。
沈浚本不欲多言,瞥过盘在半咬的栗子却突然驻足。
金黄的栗子沾着些许晶莹的水光,细看之下,还能瞧见一小口细致的咬痕。
“且慢。”
他忽然伸手拦住丫鬟,另只手拈起盘中的银筷,轻轻夹起那枚栗子。
丫鬟赶忙提醒道:“相爷用过的。”
沈浚要的就是顾怀玉用过的。
他清逸俊秀的面庞一丝不苟,却缓缓凑近栗子,舌尖轻轻舔了舔栗子上的口水痕迹。
丫鬟哪见过这种场面,端着托盘的手吓得发抖。
沈浚含住栗子细细地咀嚼,闭眼轻叹一声,仿佛吃的是龙肝凤髓。
等他将筷子搁回托盘,银筷“嗒”的一声磕在瓷盘上,丫鬟的手已然抖得端不稳。
“告诉柳管家。”
沈浚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善后,“我看中你了,明日到沈府当差。”
说完说完便迈步踏入暖阁,俯身跪拜行礼,袖袍翻飞间神色恭敬,“下官参加相爷。”
行礼时,他的目光却直直落在顾怀玉的锦靴,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双清瘦秀白的足,如玉一般润的手感……
顾怀玉执着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汤,“起来吧,事情办得如何?”
沈浚站起身来,目光在他脸颊一顿,错开几分才道:“魏青涯拒见朝廷官员,态度甚是倨傲。”
他略作停顿,声音又压低几分,“此人对朝廷积怨已深,视所有官员如仇人。”
“若相爷想用此人,下官只能强行将他绑来,只是”
“只是强扭的瓜不甜?”
顾怀玉嗤笑一声,勺尖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浚垂下眼,半笑不笑地道:“此人自誉清醒,最恨仗势欺人的官,若强行将他绑来,只怕会让他连相爷也一并恨上。”
顾怀玉倒觉得他多虑了,若魏青涯真恨仗势欺人的官,岂会现在才恨他?他顾怀玉的恶名里就有仗势欺人这一项。
这魏青涯怕是都恨他八百年了。
这个人横竖他都要用,既然都那么恨他,也不必来礼贤下士,像收买谢少陵那般的招数。
“本相最喜欢硬骨头,那就将他给本相绑来,我看他要怎么尥蹶子。”
第57章 美人计2.0。
若说“请人”, 沈浚确实不太擅长。
但若是“绑人”,他一贯手段干净利落,毫不含糊。
当日晚上, 魏青涯宅邸外静悄悄,一队便装侍卫闯入宅中, 进门不到半炷香功夫,宅里上下便尽数被制服。
魏青涯酒还没醒, 眼前便是一黑, 被人从身后用布袋套住了他的头。
随即被五花大绑,俩人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直接丢进了门外候着的马车里。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相府。
到了书房外, 几名侍卫抬着被捆成粽子的魏青涯进门,往地上一放, 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骤然安静。
顾怀玉案上的折子尚未看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魏青涯头顶罩着布袋,眼前一片漆黑, 却能听见清晰纸张翻动声,似有人在房间里悠然的看书。
他嗤地冷笑一声,“这就是贵府待客的规矩?”
顾怀玉置若无闻, 垂眼专心致志地瞧着手中的折子。
半晌不见回应,魏青涯开始在地上挣扎扭动。
被缚的手腕在背后磨得生疼, 他却不管不顾, 像只困兽般在地上翻滚,试图找东西磨断绳索。
“砰!”
一声闷响,他的肩膀狠狠撞上了什么硬物, 他正要张口骂人,眼前突然大亮——头顶的布袋被人一把扯下。
顾怀玉随手将布袋一抛,锦靴抬起,不轻不重地踏在魏青涯的胸膛上,他坐在椅上俯身,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魏青涯的酒意一瞬间惊醒。
顾怀玉端详他的模样,倒是个青年才俊,他唇角讥诮地一勾,“你就是魏十钱?”
魏青涯陡然回过神来,讪笑道:“这位大人来得太晚了,魏十钱早就死了,如今我不过是市井商人。”
顾怀玉看他骨头够硬的,忽然站起身,脚下力道骤然加重。
魏青涯闷哼一声,脸色顿时煞白,却强作淡定说道:“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朝廷这些年还是没长进,除了对老百姓威逼利诱,还会什么?”
顾怀玉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不识好歹的东西,“朝廷待你不薄,你为官时贪墨受贿,没要你的命,已是宽典,你有何怨言?”
“怨言?”
魏青涯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在下一个商人哪敢有什么怨言,只是看朝中那群酒囊饭袋把大宸嚯嚯完蛋,我挣谁的钱去?”
“大人就别费心思了,不管您是威逼,还是利——色诱。”
他缓缓从顾怀玉脸上收回目光,后脑勺往地毯一靠,彻底躺平,“今日就算死在这间房里,我魏青涯也绝不会再为朝廷效力。”
顾怀玉很想赏他一顿鞭子。
若是裴靖逸那种身板,挨顿鞭子过几日照样生龙活虎,但魏青涯毕竟是个读书人,怕是挨完要在榻上躺个十天半月——太耽误正事。
他索性眼皮低垂,将靴子从魏青涯胸膛抬起,“你倒是跟本相谈得来。”
魏青涯长长出一口气,随即便笑吟吟道:“能跟大人这样的美人谈得来——”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紧缩。
能自称“本相”的只有一人。
说好的威风凛凛,声如洪钟呢?
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顾相竟是个丰姿冶丽的大美人?
“你”他盯着顾怀玉,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真是顾相?”
顾怀玉广袖一拂,飒然落座:“中书门下平章事,顾怀玉。”
在大宸并无“宰执”这个官名,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是宰执之职。
魏青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怀玉端起茶盏,嘴唇轻抿一口杯沿,“怎么?很失望?”
一点薄红从魏青涯耳后透出,紧接着如潮水般漫延到他整张脸,连带脖颈都是红的,瞧着像是从蒸笼里抬出来的。
顾怀玉见他怒火攻心,随手放下茶盏,击掌道:“来人,松绑。”
两个铁鹰卫应声入内,几下便解开魏青涯身上的绳索,伏身闭门退了出去。
魏青涯被绑近一个时辰,此刻手脚发麻,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顾怀玉瞧他气得浑身发抖,眸光一敛,开门见山说道:“本相找你来,是要你入朝为官,为本相效力。”
“什么?”魏青涯猛地抬头,一时竟忘了手脚的酸麻。
他撑着地面勉强坐直身子,难以置信地反问:“给你效力?”
顾怀玉脸色骤然一沉,“不愿意?”
“愿意!”魏青涯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怀玉见他屈服于自己的“淫威”,稍稍满意一点头,“识相,免了皮肉之苦。”
魏青涯后知后觉地伏身一叩首,昂扬顿挫地道:“魏某愿为顾相效力。”
顾怀玉抬手示意他起身。
魏青涯这才起身,脸上还带着恍惚的神色。
看他这副消极敷衍的模样,顾怀玉强压着不悦,“本相欲让你出任户部支司郎中,主管漕运盐税。”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把魏青涯彻底劈醒了。
他瞳孔圆睁,猛地抬头盯着顾怀玉,“户部郎中?”
户部支司郎中,正四品的实权要职。
顾怀玉不觉得这官小,魏青涯没离朝时,毕竟只是个七品小官,现在还敢不满?
他不跟魏青涯计较,只想试试这个人的斤两,他从案几抽屉取出一本黑封账册,“你既经商多年,想必精通账目罢?”
魏青涯下意识点头,就见顾怀玉将那账册推到他面前,“看看。”
翻开第一页,魏青涯的手就僵住了,这是户部国库的绝密账册!
是只有皇帝与宰执才有资格翻阅的账册!
账册上朱笔批注的每一笔收支,都关系着大宸命脉,粮饷岁币、盐铁税、皇室用度,一笔一笔,详细至极。
这样的机密若是泄露半分,轻则朝堂震动,重则动摇国本。
魏青涯眼眶突然发热,不自觉地抬头望向顾怀玉。
“啪!”
顾怀玉屈指在案几上重重一敲,“看账本,看本相做什么?”
魏青涯一激灵,连忙低头继续翻页。
随着一行行数字映入眼帘,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户部去年的总收入赫然写着八百九十六万两,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朝代都堪称富得流油。
魏青涯做账多年,只一眼便看出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颤了颤,往下一翻。
军费赤字十万两。
江州赈灾银赤字三十万两。
漕运、河工、水利、兵器监修……
这一项项全部用红笔圈出,后头无一不是“拖欠”“延期”“尚无拨款”之类的批注。
触目惊心。
一年近九百万两的收入,能够养大宸朝的人三年的吃喝用度,但国库竟然穷到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的地步,实在匪夷所思。
魏青涯是个聪明人,当即快速翻到了那一页——
朱砂特别圈出皇室用度,六百五十万两!
几乎占了国库去年收入七成有余!
他蓦然抬起眼,惊的眼皮止不住地发颤,喃喃地问道:“这账……”
顾怀玉指腹轻抚着瓷白的茶盏,瞧也不瞧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先帝修婉宁宫用了二百八十万两,只是金砖铺地就耗银六十万两。”
“皇后生辰时,先帝在揽月台建的那座琉璃寒玉池,二十六万两,连放的十日烟花——”
他忽然嗤笑一声,轻描淡写地吐字:“八十万两吧。”
魏青涯的生活奢靡得堪比王侯,但这一连串数字仍叫他头皮发麻,心口发凉,仿佛听见白银一铲一铲铲入水中的声响。
婉宁宫是先帝为顾皇后修建的别苑,历时五年方才完工。
坊间都道那是“瑶池再世”,百姓们更是将顾皇后骂作祸国妖妃,说她迷惑先帝挥霍无度。
可魏青涯是明白人,一个身处后宫的女子怎能从户部尚书手里掏出钱来的?
那些挥霍,那些奢靡,分明是先帝自己想要,却让顾皇后来承担天下人的唾骂。
将自己的妻子推到台前,自己躲在背后逍遥快活,实在令魏青涯不齿。
顾怀玉倒是淡定自若,轻抿一口茶盏,“继续往下看。”
魏青涯强压下心头震惊,继续往下翻阅账册。
随着纸页翻动,他的指尖渐渐发凉,睿帝登基九年,竟将历代先皇积攒的国库挥霍一空。
“这……”
他被那串数字晃得眼晕,闭上眼睛,声音发干道:“账上显示,去年不仅毫无结余,还倒欠了四十七万两?”
顾怀玉早已习惯亏空的账目,瞧他这副样子,尚且能打趣道:“魏大人从没见过这么穷的账册?”
东辽索要的岁币那是真没有,若是有,他也不至于现在就和东辽翻脸。
亦不至于眼看江州百姓流离失所,却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只能等到灾民入京,想些亡羊补牢的办法。
魏青涯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经商多年,自然见过亏空的账目,但一国国库出现如此巨额的赤字,实在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这笔亏空竟被直接“填入来年支出”,这意味着今年的国库还没进账,就已经先背上了四十七万两的债务。
一个年收近千万两的王朝,竟然已经入不敷出。
说出去谁能相信?
魏青涯瞬间明白为何才第一次见面,这位他仰慕的相爷便能委以他重任。
实在是没得选了。
国已经烂到了根上,再不抢救,就要亡国了。
顾怀玉选中他,便是看中他“生财有道”的能力,他清楚自己的作用,定了定神,重新翻开账册,这次专门细看收入一栏。
片刻后,他眉头微动,指尖顿住。
“奇怪……”
魏青涯迅速翻阅近三年的账册,越看越不对劲。
每一年国库赤字之后,都会有一笔“不明来源”的大额补入。
这笔钱每年都在五十万两左右,时机精确地出现在最紧急的节骨眼上——赈灾、军饷、桥梁、粮仓修复,全靠这笔“神来之资”撑着,大宸才不至于到今日还未崩盘。
可以说这笔钱就是大宸的救命钱,若没有每年的这笔收入,早就饿殍遍野,流民四起,官匪一家,哪还能维持得住如今表面的光鲜?
“顾相。”他指着那行朱批,若有所思地问:“这笔钱是盐铁司的额外收入?”
顾怀玉睨他一眼,嗤笑如实地道:“这是盐铁司的官孝敬给本相的。”
魏青涯先是愣怔,随即恍然大悟。
这位相爷的罪状里其中一条便是“卖官鬻爵”,人尽皆知,顾相嗜财如命,将盐铁系统基层官职明码标价售卖。
一度被清流口诛笔伐,戳着脊梁骨骂了好些年。
如今看来,这些钱竟全都填进了国库的窟窿里。
顾怀玉懒得提这些破事,姿态倦懒地倚靠在椅子里,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案几,“不是本相仁义,是赈灾军饷,河工修缮,这些钱不能少。”
魏青涯心头一震。
这位相爷哪里是贪财?分明是在权衡轻重。
卖官得来的银子虽不干净,却能解燃眉之急,而那些买官之人祸害的,多半是富商巨贾,总比饿死灾民、逼反边军要好。
魏青涯喉头哽咽,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顾怀玉看。
原以为说书先生有夸张的成分,将顾怀玉讲得太过传奇。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些故事连眼前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这位相爷将那些最见不得人的手段都使了个遍,卖官鬻爵也好,党同伐异也罢,只要能护住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他连自己的名声都能亲手碾碎。
顾怀玉见他迟迟不语,不悦眯起眼眸,“觉得本相手段下作?”
“噗通”一声。
魏青涯突然双膝跪地,一把抓住他的袖摆,“相爷肯将这些机密告知我,便是将我当作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我的钱就是相爷的钱!”
“实不相瞒,魏某颇有家资……”
顾怀玉明显地一怔,清明的眼眸涌上几分迷茫。
他不解地偏过头,一缕青丝从肩头滑落,竟显出几分状况外的呆滞。
分明还没施展礼贤下士的手段,连解衣推食都没来得及做,怎么这人就突然投诚了?
这人是中邪了?
第58章 被玩坏了。
魏青涯是真心实意。
年少入仕时, 他也曾怀着一腔热血,想要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
可宦海浮沉几载,他早已看透了官场那套虚伪的把戏, 嘴上说的是仁义道德,心里都是各怀鬼胎。
他年纪轻轻, 才华横溢,自然心高气傲, 放眼满朝文武, 竟无一人能入他眼。
董太师之流清谈误国,那些所谓的“清流”更是蠢不可及。
后来被罢官, 魏青涯反倒觉得解脱,索性弃官从商, 逍遥痛快,眼不见为净。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与他何干?
但此刻,他跪在顾怀玉面前, 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却滚烫得发疼。
他终于遇见了那个撑起这片天的“高个子”。
顾怀玉怔忪,半响未语。
“相爷。”
魏青涯双手攥着他的袖摆,膝盖又往前跪了几寸, “若相爷不弃,魏某愿此生都追随相爷。”
顾怀玉眉头一挑, 怎么突然就扯到“此生追随”了?
他下意识从魏青涯手中抽回袖子, 决定先解决最实际的问题:“颇有家资……你有多少家资?”
魏青涯不假思索,老老实实答道:“现银一百六十万两,另有古玩字画三十七箱, 京城宅邸三处,江南别院两座,折合现银约二百八十万两。”
比顾怀玉这个一朝宰执富有,要知道相府里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五万两现银。
顾怀玉眸光发亮,睫毛煽动几下,若无其事地问:“这些银子你都愿意给本相?”
魏青涯仰望着他,毫不犹豫道:“愿意。”
顾怀玉忽然俯身,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唇边含着几分笑意,“不反悔?”
魏青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激的心跳加速。
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皮肤白得似莹亮新雪,偏又衬着鸦羽般的乌发,唇红齿白,分明是一张水墨画般清冷的面容,却能生出几分叫人无法直视的艳色。
魏青涯心跳如同擂鼓,垂下眼皮不敢再看,声音却异常坚定:“绝不反悔。”
顾怀玉心里惊喜交集,他一直在为银子发愁,国库里穷的叮当响,别说是跟东辽开战,就是再来一场天灾,都足以叫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抖三抖。
若有二百八十万两银子进账,最快今年就能跟东辽……
他专心致志盘算着军费开支,全然未觉自己的手指仍轻抵在魏青涯的下巴上。
魏青涯不敢直视他的脸,只能盯着眼前这只执掌天下苍生的手。
纤细白净的不像男人的手,骨节都透着精致,掌心泛着温润的粉色,还有淡淡的香泽从上面散出。
魏青涯不自觉深吸一口,那香气顺着鼻腔直钻入心底,竟然叫他口干舌燥,耳根滚烫。
顾怀玉回过神来,瞧见眼前的“活财神”,瞬间换上一副礼贤下士的温和表情。
他双手稳稳扶住魏青涯的手臂,“青涯何必行此大礼?都是自己人了。”
魏青涯通红的耳根子窜上一阵火辣,随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
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此刻被一声“青涯”叫的紧张到失语,只能直勾勾望着眼前人。
顾怀玉抬手极其自然地为他整理散乱的衣领,古有明君替臣整冠,今日他未尝不可为“贤才”理一理衣。
魏青涯身子骤然绷紧,一动也不动,笔直僵硬地杵着。
偏偏那只手顺着衣领向下移落到腰间,他忽觉腰间一松,相爷竟解开了他的腰带!
魏青涯瞳孔一震,几乎以为——
但顾怀玉只是将松开的腰带重新系紧,动作行云流水,只是那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到他腰侧,叫他浑身的肌肉随着那触感发颤,美妙的不可思议。
顾怀玉拍拍他的肩膀,轻笑道:“明日就到都堂来议事,以后见到本相,不必跪了。”
魏青涯白净的脸颊烧得通红,喉咙的皮肤止不住地抖动,下意识地舔着嘴唇。
顾怀玉见他口干,端起案上喝剩的半盏茶,随手递过去,“喝口茶缓缓,别介意是本相用过的。”
“……”
魏青涯僵硬的手指接过茶盏,嘴唇触到杯沿的瞬间,心跳快得要炸开。
共用一盏茶,岂不是在吻……
顾怀玉满意地看他红得滴血的耳根,这套礼贤下士的戏码果然奏效。
“相爷,下官……下官告退。”
魏青涯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茶盏,恭敬地倒退着往外走。
直到远远退出顾怀玉视野外,他那狂跳的心脏还未平息。
庭院里冷风扑面,檐下的红灯笼随风摇曳。
魏青涯在影壁转角,与人打了个照面。
来人神色冷清肃然,正是沈浚。
两人并不算陌生,当年同榜进士,沈浚高中探花,以策论缜密、辞章简严见长。
而魏青涯则以敛财之术闻名,虽略逊一筹,也同列前十。
只不过一个从政,一个经商,此后便各奔东西。
魏青涯一见他便知晓前因后果,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上前,微微笑道:“原来是沈兄向相爷举荐我,魏某感激不尽。”
沈浚目光落在他手中茶盏,那是顾怀玉案上的茶盏,他认得。
他眸光微沉,淡定自若道:“何必客气?我为相爷举荐贤才,本就应当。”
魏青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茶盏,脸颊红意还未褪去,却是不遮不掩道:“这是相爷喝过的茶,赐给我润口。”
沈浚:“……”
魏青涯未察觉到沈浚的骤然冷漠,眉目间尽是美滋滋,“相爷待我极好,魏某确实该多谢沈兄举荐之恩。”
他说得含蓄,不谈及细节,那是只属于他细细品味的细节,不愿与任何人分享。
沈浚好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吐出一句:“恭喜魏大人,得相爷青眼有加。”
魏青涯虽久离官场,但客套话仍信手拈来:“以后都是相爷麾下的人了,还望沈兄多多提点。我对相爷的喜好还不了解……”
话音未落,沈浚突然拂袖而去,擦肩而过时重重撞在他肩上。
魏青涯猝不及防,手中茶盏猛地一晃,茶水险些泼洒而出。
他慌忙稳住,再抬头时,只看见沈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京城里的新年热闹非凡,大街小巷人声鼎沸,一片热闹和喜庆。
顾怀玉入朝为官至今已十个年头,今年是他过得最闲适的新年,手下能臣干吏云集,不必他事事亲力亲为。
从初一至腊月二十,他连都堂都未去一趟,乐得在府中读书享清闲。
但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宁州,却是一片肃杀。
裴靖逸与严峥已在宁州暗中探查五日。
严峥凭借昔日边关旧部的关系,很快摸清了哗变始末。
监军太监仗着皇命在身,不仅克扣三成军饷,更将朝廷拨发的粮草贩卖。
统制赵儒是朝廷派来的文官,畏首畏尾,任由阉人作威作福。
将士们虽苦,却早已学会隐忍,哪怕吃的是霉米、穿的是破袄,也只求苟且度日,不惹事端。
直到顾怀玉颁布《准武议政令》。
圣旨传抵军营那一夜,整个宁州驻军都沸腾了。
营帐里灯火通明,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
翌日,几位将领满怀希望前往州府议政堂,哪知老太监仗着天高宰相远,压根不打算执行这道令。
那老太监斜倚在太师椅上,瞧他们的眼神就像看畜生,“就你们这些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也配议政?”
将领早就习惯了这般状况,陪着笑脸为他斟酒。
可那阉人越发放肆,酒过三巡竟拍案狂笑:“顾怀玉?不过是靠姐姐卖肉爬上来的孬种!”
“你们这些糙汉真把他当个人物了?呵,他若敢来宁州,咱家让他给咱下跪!”
众将愣在当场,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那可是顾相啊!
是让千万武人终于能挺直脊梁的恩人!
是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为他们这些丘八争一份尊严的人!
多年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等众人回过神来,那阉人已倒在血泊之中。
裴靖逸弄清事情原委后,心中已然明白事情该怎么处理。
正赶巧,赵儒听闻他是顾相面前的红人,竟腆着脸主动设宴相邀。
酒宴设在宁州最奢华的“醉仙楼”,雕梁画栋,灯火辉煌。
赵儒是个白面儒生,一身素净长衫,颇有几分清高之气。
见裴靖逸进门,他先是一惊,这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几乎遮住了半扇门的光,需要仰着头才能看。
赵儒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久闻裴将军英姿勃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裴靖逸压根不还礼,大马金刀地往席上一坐。
他如同到自家一般随意,抓起筷子就开吃,边吃边道:“男人长得俊有个屁用。”
赵儒眉头微皱,显然嫌弃他的粗鄙,但仍强撑着客套:“俊有俊的好处,我听闻当年董太师曾想招将军为婿,可见一表人才,终究是……”
裴靖逸不等他说完,漫不经心地一笑道:“早都拒了,我看不上。”
赵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忍不住讥讽道:“将军眼光真是高。”
“你不会真这么跟太师说的吧?”
裴靖逸抓起一块鹅腿,捏在手中仔细地端详,不以为然地说:“我跟他说——”
“我不能人道,你闺女嫁过来就是守活寡。”
赵儒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下半身瞟了一眼,这么大的块头,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他勉强压下讥笑,故作惋惜道:“将军如今得顾相赏识,前程似锦,倒也不必在意这些儿女情长。”
这话终于绕到正题。
裴靖逸终于看向他,半笑不笑地问:“赵大人请我来不会就为说这些?”
赵儒立即换上愁苦神色,凑近低声道:“这次厢军闹得动静不小,虽说哗变那会儿我不在场,可我到底是军政主官,怎么也撇不清。”
裴靖逸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酱牛肉,“你身为统制竟被下属软禁,革职,永不录用都是轻的。”
赵儒脸色煞白,慌忙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推过去,“还请将军在顾相面前美言几句。”
裴靖逸当真一张张数起来,数完将银票揣进怀里。
他沉思片刻,忽然正儿八经地压低声音,“我有个法子,能把这事无声无息地了结。”
“当真?”
赵儒先是一喜,随即反应过来,狐疑道:“可闹这么大,怕是已经……”
“相爷只需要一样东西。”
裴靖逸慢悠悠地接过话头,打量着他道:“就在你身上。”
“什……什么?”
裴靖逸突然笑起来。
他夹起最后一块肉,在赵儒逐渐惊恐地注视中细细咀嚼。
赵儒猛然起身,酒盏翻倒,他终于明白过来,踉跄着往门口逃去。
才跑出三步,寒光乍现。
温热的血珠溅了裴靖逸一脸,他用手背抹了抹,将刀搁在桌案,扯起桌布擦擦刀刃。
赵儒的头颅滚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涣散的瞳孔里还映着裴靖逸的身影——那个高大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
裴靖逸这大半个月昼夜疾驰,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干这档子事。
此刻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他仰靠在椅上,一只手扯开裤腰,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方素白帕子。
那是顾怀玉“送”给他的帕子。
上等的绸缎还沾着淡淡幽香,裴靖逸将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吸气,他喉结剧烈滚动,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急。
却不知为何,那积压了许久的炽热,就像卡在喉间的鱼刺,怎么都下不去。
过了半响,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
那方素白帕子早已被揉皱,却仍死死蒙在口鼻之上。
“……他娘的。”
他齿隙里溢出一声沙哑的低哑的骂声,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无奈地闭上眼睛默数道:“十。”
“九”
“……”
第59章 我一直在想相爷。
浓郁的血腥气在室内翻涌。
无头的尸身还伏在地上, 眼珠还吊着,死不瞑目地盯着裴靖逸。
裴靖逸喉结滚动,绷紧的脊背压得椅子吱呀作响。
他闭眼数到“十”, 浑身肌肉因压抑而微微发颤,可那股蓄势待发的却仍不肯低头。
“……”
他蓦地睁眼, 眼底烧着欲念和恼火,一把抽出手, 恨铁不成钢地扇了一巴掌, 低声自嘲骂道:“你这逆子。”
“怎么,非得顾怀玉给你数数才肯听话?”
说罢, 他抓起酒壶仰头灌下,烈酒滚过喉咙, 却浇不灭那股邪火。
荒唐。
太荒唐了。
自己的身体竟不听使唤,非得顾怀玉在场才能……
裴靖逸越想越头疼。
他对顾怀玉有欲望这件事本就够糟心了, 现在竟还添了这么个毛病。
总不能他日真娶个老婆,洞房花烛夜, 还得请顾怀玉在旁边数一数,盯着那张脸他才能起立, 最后还得对着顾怀玉点头才行事……
光是想象那场景,裴靖逸就浑身不适。
一来他根本没娶妻的心思,家国未定, 哪顾得上儿女情长?
二来……
他蓦地阖眼,低低叹出一口气。
赵儒唯一说对的一句话, 便是说他眼光高, 高到不该有的地步。
“砰”地一声,他将酒壶掷到桌上,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脸, 汗液混合着血迹黏腻地沾在脸颊,衬得更为邪气。
等到那玩意彻底冷静了,他扯下桌布,捡起地上的头颅一裹,出门大步奔着军营的方向而去。
严峥正与几个旧部围坐饮酒,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凌空抛来,他下意识接住,被血糊了一手。
“替罪羊找到了。”
裴靖逸下颌一抬,示意他打开。
布包散开,露出赵儒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帐内骤然一静。
“互殴致死。”
裴靖逸干脆利落地收尾,“监军酒后失德,辱骂将士,与赵儒起了争执,动手时误伤致死。”
几个旧部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兵的杀监军,那是哗变谋逆。
但若是上面派来的统辖杀了监军,那就是互殴,顶多算个失手。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当夜,裴靖逸便与严峥整装起程,连夜返京复命。
正值隆冬,血腥味在夜风中被冻成一团死气。
赵儒的人头装进了封好的冰匣,扎实固定,带回京中,以作顾怀玉交差之用。
两人跨马出营时,乌压压的将士自发在营门等候。
他们抬着一筐筐物什,老布裹的干粮、腌菜、鹿角、还有亲手缝制的护膝和棉袜。
七七八八,竟堆了一地,全是想托裴靖逸与严峥带回京,献给顾相的“心意”。
一个老将领挡在马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羞怯,“劳烦裴将军代我们向相爷道谢。”
裴靖逸回头跟严峥对视一眼,抬手按住缰绳,声音很轻地道:“送顾相礼物就不必了。”
“他心里装着你们,你们心里也得装着他。”
话说得很浅,可落在场中百余将士心头,却如铁钉钉进胸骨。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跪地之声此起彼伏,杂乱却震撼。
元家的皇帝靠不住,文官的话不算数。
真正能为他们争口气、把兵当人看的,唯独只有顾怀玉。
哪怕吃的是天子的粮、领的是朝廷的饷,也不能真把自己当天子的兵。
关键时刻,要拎得清——
自己是谁的兵,心里该站在哪一边。
另一边的京城,年关一过,雪便薄了几分。
谢少陵勒马于皇城根下,身姿挺拔,干练潇洒。
去江州时坐着马车离京,归来却已骑在马上,衣袂猎猎,俨然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谢府老仆、旧友许鹤声早接了信,一早候在城门外等候。
等他策马临近,众人竟一时没认出来。
几个月前,还是京城里翩翩贵公子,舞文弄墨,白净俊俏,颇为惹人注目。
去了江州一趟再回来,衣袍上尽是沾的风尘,脸颊也被冻得发红,人更是瘦了不少,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连马都未下,朗声抛一句:“我先去相府复命。”
说罢便纵马而去,衣袂翻飞间露出后腰别着的短匕,全然没有半点文人的模样了。
谢少陵到相府时,正巧赶上顾怀玉从都堂回来。
那顶暖轿缓缓落地,轿帘一掀,顾怀玉捧着暖炉迈出一步,雪白的貂绒下摆透出红色的官袍。
谢少陵眼眶一热,几乎是滚鞍下马,几步便跪倒在他身前,双臂紧紧地搂住那纤瘦的腰身,侧脸贴在顾怀玉的腰间,“相爷……”
这一声似是从喉咙挤出的呜咽,又似是久别重逢的委屈。
顾怀玉被他这过分的热情弄得一怔,抬手拍拍谢少陵的肩膀,“不必多礼。”
谢少陵满鼻子都是他的气息,鼻尖不舍停留一瞬,才抬头仰望着他,眼睛灼灼发亮,“相爷,我回来复命了。”
顾怀玉端量一下他的脸,淡淡评价道:“精神了。”
“起来说话。”
谢少陵这才松开他的腰身,站起身来,“江州的事已办妥。”
“我担心相爷——”
他微微一顿,跟在顾怀玉的身后迈过门槛,模样神采奕奕,却是镇定自若地说:“相爷身边没几个贴心人,我担心您无人可用,便未敢多歇,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殊不知“顾党”的官员今非昔比。
顾怀玉今早便轮番召见董丹虞、魏青涯和沈浚等等一干人,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
谢少陵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定定瞧着他的背影,“相爷派我到江州前,我原以为不过是清河道、建民舍这等事情。”
“但到了才知,人要住的不是民舍,是能遮风挡雨的活命处,吃的不是赈灾粮,是明日睁眼时还能在锅里的米。”
“相爷可知?”
他走快几步,走到顾怀玉身侧,似是无奈地笑道:“头一日我便遇到官府的粮不够,等我从别处调到粮,就遇见浑水摸鱼贪赃的……”
顾怀玉微微地点点下颚,唇畔勾起很轻的弧度。
谢少陵想起那段时日都觉得恍如隔日,叹息道:“等解决完粮食,又是清河道淤泥,官府人手不够,调来的工匠冻得直哆嗦,不肯下水,是要威逼?还是要利诱?”
若是威逼,那些工匠必然不好好干,利诱又是一大笔开支,孰轻孰重,该如何抉择?
这些皆是摆在谢少陵眼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是圣人书里的大道理能解决的,也不是章句之学能应付得了的。
是要他真真切切地去干、去跑,去一处处敲门,一回回碰钉子,再一遍遍想办法。
他曾奉若圭臬的《治国论》,通篇都在讲“为政以德”“为民所依”。
可直到他亲身下到江州,才知道原来“为民”二字,不是居庙堂之高时高高在上的恩赐。
而是要蹲下身子,卷起袖子,和他们一起沾满手上的泥。
顾怀玉走进花厅里,随意地一敛貂绒落座,含笑瞧着谢少陵。
谢少陵立在他身前,沐浴在他的目光里,耳根子泛上淡淡的红,“我如今方才知晓,为何初见相爷,跟相爷大言不惭的我的锄奸大计,相爷听后会说我笨。”
顾怀玉有意考验他的长进,指尖轻叩一下椅子扶手,“哦?”
谢少陵双膝触地,以一种近乎温驯的姿态跪在他身前,抬起的眼里透着虔诚的光,“若是我当时逞英雄死了……”
“如今江州的堤坝谁去盯?谁又替那些老弱妇孺去讨公道?”
他低头笑了一下,再抬眼依然盯着顾怀玉,“相爷,活着比死难太多了,活着要看粮商克扣赈米却还要周旋,要忍着地方官阳奉阴违还得虚与委蛇……”
为了理想死很简单,剑往脖子上一横,血溅三尺,青史里添一句忠烈殉节。
但为了理想而活着,就要算清每一石赈粮的来去,要盯着工匠把每块石头垒结实,要听老妇人哭诉第三遍她家的田亩数……
一天一天地熬,一步一步地斗,比起一死了之,难的太多了。
顾怀玉抬手摸摸他的脸颊,是个脑袋灵光的,没浪费他的谋划,“聪明。”
谢少陵用脸颊轻轻蹭蹭他的掌心,眼神明亮得惊人,“相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顾怀玉眉头一挑,如实地告诉他,“你像本相少年时。”
谢少陵的脸颊在顾怀玉掌心发烫,当即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容貌相似,而是骨子里那股傲气,那份不肯低头的倔强,像极了当年的顾怀玉。
这是否说明……他对顾怀玉是(只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谢少陵忽然俯身,将滚烫的脸埋进顾怀玉□□,声音闷闷的,“我一直在想相爷。”
顾怀玉垂眼瞧他,想他作甚?
谢少陵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香味,脸颊贴在他大腿内侧,甚至能感受到那隐约的体温,这才惊觉这个姿势不太对劲。
他骤然深吸一口气,耳根轰然烧起来,若无其事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包着的帕子——
一块干硬发霉的糕点,上面还有一记咬过的齿痕。
顾怀玉盯着这块发霉的糕点半响,茫然地看向谢少陵。
这玩意儿真的值得这么郑重其事地拿出来?
谢少陵见他完全不记得,暗暗地一咬牙根,强撑着笑意道:“临行前相爷赏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想您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闻闻,像您就在我身边一样。”
顾怀玉被这番忠心给打动了。
他轻笑一声,抬手拍拍谢少陵的肩膀,“赤胆忠心,这份心意,本相记下了。”
这番姿态分明就是在对待属下。
谢少陵神情忽然微妙,再次将那块糕点细心收起来,直勾勾盯着顾怀玉,低声道:“相爷可知,这些日子我日日想着,哪天才够格站在您身边?”
顾怀玉不由得轻笑,搭在他肩头的手顺势抬起,拍拍他的脸颊,“想做本相的心腹,你得先胜过沈浚。”
“你要是能比他还能干,本相自然重用你。”
“好好努力。”
谢少陵欲言又止,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来。
偏偏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二郎手捧大木匣进来,抬眼一见顾怀玉,便恭敬地行礼道:“原来相爷在此。”
他走到近前,对顾怀玉低声道:“东辽使团刚出了城门,正式启程离京了。”
顾怀玉点头,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匣子。
柳二郎将匣子双手奉上,“是东辽那位通译……在鸿胪寺驿馆留下的,说是送给相爷的礼。”
顾怀玉挑眉,伸手接过,随手掀开匣子。
他拎出一副乌沉沉的皮制马勒,系在烈马颈上的驯马工具,精铁扣环暗刻狼纹,很是漂亮威风。
“嗯?何意?”
柳二郎神情有些微妙,“那位通译还用东辽语留了一句话,方才鸿胪寺的通译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是——”
“再次相见之日,请相爷务必亲手将此物,扣在我的脖颈。”
顾怀玉眯起眼眸,将那副马勒“啪”地一声扣回匣中,嗤笑冷哼道:“这是嘲讽本相打不到东辽?”
第60章 色中饿鬼。
若是从前, 国库穷得叮当响,他就算想收拾东辽也力不从心。
可如今有了魏青涯的银子,这场迟早要打的仗, 总算能摆上台面了。
春风将起,若要动手, 就得趁东辽草原的雪刚化、战马还未养膘的时节。
早一日发兵,便多一分胜算。
若是拖到秋后, 北地风沙肆虐, 烈日灼人,行军艰难, 反倒让东辽占了天时。
开战不是问题,顾怀玉大权在握, 清流党同不同意,这仗他都能打。
但他能坐上宰执之位, 靠的还真不是姐姐的裙带。
未掌大权前,那九年里, 他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虽说升得快了些,可到底是一步一个脚印, 实打实走过来的。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董太师那帮老东西奈何不了他, 但清流党在地方上的门生故吏一抓一大把。
若是贸然开战,难保不会有人在粮草调运上拖拖拉拉, 军报传递时磨磨蹭蹭。
到那时, 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壮志难酬。
攘外必先安内。
在和东辽决一死战之前,他得先把大宸上下拧成一股绳。
而这根绳, 起头的地方,便是天子。
顾怀玉指尖轻叩案几,忽然冷笑一声,第一件事——得先去给元琢紧紧皮。
宫中蹴鞠场上,春阳正好。
天子头戴明黄抹额,绯色箭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十几个侍卫围着他来回奔跑,却总在关键时刻“失足”滑倒,或是“不慎”将球漏过。
少年天子每一次抬脚,彩球便如通人性般乖乖入网。
蹴鞠本是大宸贵族的游乐,如今却成了让圣上“自信心回笼”的玩意。
廊檐下,徐公公捧着茶盏与擦脸的帕子候着。
贤王在一旁袖手而立,含笑吟吟地瞧着天子。
忽然两侧侍立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此起彼伏地呼着:“见过宰执——”
顾怀玉步履沉稳,雪色大氅的下摆拂过跪伏的人头,在廊檐下站定。
他眯起眼,远远瞧着蹴鞠场上意气风发的元琢。
贤王向他拱手一礼,笑意温润:“顾相今日怎的有空来观陛下蹴鞠?”
顾怀玉微一颔首,权作回礼,目光却径直掠过他,落在徐公公身上。
徐公公疾步上前,压低声音道:“陛下刚刚批完折子,策论也写完了,已连着几日未歇,出来还不到半个时辰……”
顾怀玉盯着场上纵情奔跑的元琢,弯起的唇角似笑非笑,“出息,找一群人哄着他玩,去,把他给我叫回来。”
徐公公不敢耽搁,应声匆匆去了。
贤王走近半步,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神色,半点不见方才被冷落的难堪,“陛下毕竟是少年人,贪玩些也寻常,弦绷得太紧,反倒易折。”
顾怀玉目光仍锁在场上,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王爷膝下无子,倒是很会教养孩子。”
贤王闻言也不恼,温声道:“陛下可怜,生母早逝,与太后又不甚亲近,这深宫里……”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正被徐公公拦下的元琢,“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元琢远远瞧见顾怀玉的身影,当即抛下蹴鞠场上的众人,大步朝廊檐下奔来。
可跑了几步,又猛然想起天子威仪,硬生生刹住脚步,强作沉稳地走过来。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幽幽地闪着亮光,他站定在顾怀玉面前,正儿八经地道:“卿来了。”
“卿可见到方才朕进球了?”
顾怀玉眼皮都未抬一下,敷衍道:“不错。”
单单两个字,却让天子龙心大悦,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汗,嘴角压不住的上翘,“卿好些日子未入宫了,朕想见卿都见不到。”
顾怀玉“不解风情”,目光扫过四周跪伏的宫人和远处垂首的侍卫,“我有要事与陛下商谈,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转身朝着崇政殿的方向走去,顿一下又道:“贤王也一同来罢。”
东辽入京那场廷议时,贤王态度坚定,站在主战这一边,今日正好拉他入伙,叫贤王去说服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宗亲。
崇政殿内,沉香袅袅。
顾怀玉抬手示意,身后铁鹰卫立即上前,在紫檀案上铺开地图。
他秀净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一划,点在东辽边境,“我欲今年春初发兵东辽。”
贤王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丝毫不意外,向他颔首道:“本王支持顾相。”
元琢盯着那蜿蜒的边境线,抬眸看向顾怀玉,“朕能为卿做什么?”
“陛下只需信我。”
顾怀玉的指尖点在与东辽国土接洽的并州,裴靖逸的老家,“镇北军现有三十万人,若打局部战役,尚可应付,但若要全面交锋,这三十万人远远不够。”
“朝廷尚有厢军七十余万,分布在岭南、西川、燕地、荆湖、江右五路,战力参差,但若能迅速调度整编,最多可合成百万之军。”
说罢,他手指移向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路,“至于粮草,户部已着手预调物资。”
“我命魏青涯与沈浚自江南水港起调,择要道分水陆并进,一路以舟车交替之法穿越中州平野,直抵北境。”
“先行开辟两条稳定的军需供线——一为快线,以轻舟快马急运军中所需,一为重线,以辎重慢行稳渡主粮。”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元琢与贤王对视一眼,眼底皆浮起几不可察的凝色。
老元家的叔侄两早知顾怀玉意在东辽,却未料他的胃口竟大得这般惊人。
不止是他们,任何一个朝中的主战派,都会以为与东辽开战,目的就是逼东辽退一步,废除岁币之约。
若是再做个美梦,能夺回当年割让的三州九郡,已是盖世功业,名留青史。
但顾怀玉的这一番布置,调集百万大军,铺设两条军需线,甚至不惜动用江南漕运全力供给——
这哪里只是一场简单的征战?
分明是要铁骑踏破贺兰山缺,直捣辽国王庭!
大宸开国二百余载,宰执换过数十任,却从未有人动过这等念头。
而今顾怀玉不仅要动,更要行这开天辟地头一遭。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天子盯着顾怀玉冷白的侧脸半响,忽地站起身,执起茶壶,斟一杯茶在盏中。
他双手捧起茶盏递给顾怀玉,声音清晰而肃穆:“朕支持卿。”
顾怀玉端起茶盏轻轻一碰,却不言语,而是目光转向贤王。
贤王知道他是在等自己表态,也倒了一盏茶,亲自递上前,“我祝顾相旗开得胜,马踏辽庭。”
顾怀玉满意他的识相,举起茶盏一碰,忽地瞥见他手上戴的扳指,灰绿色的碧玉不起眼,刻着两个小字——
承天。
贤王注意到他的目光,掩袖饮茶,待放下茶盏时,扳指已被袖口遮去大半,“‘承天’乃承天之命、顺天应时之意。”
“刻在这扳指上,不过是时时自省,天命不可违,本分不可越。”
顾怀玉未置可否,慢悠悠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香未散,心思已远。
裴靖逸离开京城,算来已有近月。
顾怀玉十分思念裴靖逸。
更准确地说,是思念裴靖逸的血。
自从饮过九黎血脉后,寒毒蛰伏,连带着发作的征兆都变得模糊不清。
可这几日,经脉深处隐隐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某种预警——那蚀骨的寒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不能再等了。
于是,这位叱咤朝野的宰执大人,未惊动半点风声,带着铁鹰卫与几名仆役,悄然离京。
南下七八日路程,抵达谛听密报中裴靖逸今夜将宿之地——澄平府。
顾怀玉自然不会屈尊去住驿馆。
大宸的驿馆向来简陋,床榻硬得硌人,被褥也未必干净,哪容得下这位一身雪缎香罗、身娇肉贵的宰执安歇?
更不必说那等客栈民居,人多眼杂,环境喧嚣,被褥不洁,水火难调,半点都沾不得。
所以,澄平府钱知府的宅邸,便是最好的选择。
钱知府早得了消息,昼夜不休地预备三日,将家中最大、最清幽的内院腾空收拾,帷帐寝具皆换新。
这会儿天色将昏,顾怀玉一行方才入门,钱知府亲自引着人穿过影壁回廊、假山水榭,站在一处朱漆雕门前。
钱知府躬着身推开雕花门扇,声音绷得发紧:“相、相爷,这院子虽比不得京中气象,但胜在清净”
顾怀玉眸光扫过屋内一眼,微一颔首,算是许可。
钱知府不敢直视,拱手陪笑道:“相爷若有不称心处,尽管吩咐,下官定让人改。”
顾怀玉踏进屋内,只淡淡道:“本相到此之事……”
“下官明白!”钱知府立即抢答,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下官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待顾怀玉入内落座,钱知府却仍在门口踌躇。
他搓了搓手,突然谄笑道:“相爷,下官前些日子得了匹上好的马,通体肌骨匀称,蹄小腿细,步子轻巧,模样更是标致得很——”
“若相爷不嫌弃,权作是下官的孝敬。”
顾怀玉见惯下面官员的媚态,早已从善如流,他的身体如今还不能骑马,好马送他也是浪费。
他眉头都没抬一下,“不必,裴将军今夜便到,你不如送与他,就说是本相送的。”
钱知府笑容僵住,神情古怪地道:“这……下官遵命。”
裴靖逸与严峥原本是要直奔驿站,才入得澄平府地界,便在城外接官亭被拦下。
钱知府亲自候在那里,一见两人便满面堆笑,快步迎上来拱手道:“裴将军、严统领,久仰久仰!”
“在下澄平府的知府,已在府邸备好住处,二位大驾光临,怎好委屈在驿馆?”
裴靖逸从未见过钱知府,勒马立在道中,眉梢微挑,“知府大人怎知我们今日到澄平府?”
钱知府笑得殷勤,“有位贵人特意嘱咐,说二位今日必到,让在下务必好生招待。”
裴靖逸在朝野内外的朋友众多,但能让一府之尊如此殷勤的,一个也没有。
除非……
他眼眸乍然一亮,在马上微微倾身,饶有兴味问道:“不知哪位贵人如此心疼我?”
钱知府额头沁出细汗,干笑两声:“这在下实在不便透露”
裴靖逸轻“啧”一声,也不追问,却莫名开怀大笑,“好啊,那就叨扰知府大人了。”
深夜,知府府邸。
回廊曲折,钱知府提着灯笼亲自引路,将裴靖逸送至一处僻静院落。
临到门前,钱知府突然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将军,里头有贵人特意备下的厚礼还请慢慢享用。”
裴靖逸在京中官场沉浮两年,什么腌臜勾当没见过?这话里的意思,岂会不懂。
他眉头倏地高高挑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讶异。
不等钱知府离开,他便“砰”的一声推门而入。
烛火摇曳间,一架扬琴后跪坐着个纤细身影。
那女孩约莫十五六岁,一张小脸生得倒是标致,见他闯进来,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却仍强撑着盈盈福身:“奴……奴家见过大人。”
裴靖逸怒极反笑。
在顾怀玉眼里,他就是一个色中饿鬼?
“他娘的。”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转身气势汹汹地往外冲,衣袍带起的风将烛火都掀得摇晃不止。
女孩惊慌失措,提着裙摆踉踉跄跄追出来,“大人!奴家是扬州人,会弹琴唱曲”
裴靖逸连头都不回,非要去找顾怀玉问个明白不可!
既然顾怀玉认定他是色中饿鬼,行啊,他今晚就让顾怀玉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色中饿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