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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他死不悔改 楚济 22622 字 6个月前

“他说:‘顾卿,朕知道没脸求你,只是这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唯有卿能救我们元家。’”

“‘朕求你,看在朕与你姐姐情分,帮朕收拾残局,莫要让朕遗臭万年……’”

老太太语气一顿,满殿震惊时,她长长地叹息一声,阖上眼眸,“睿帝未曾说过‘往后大宸万事,皆听卿之所决。’”

“他说的是——‘朕以列祖列宗起誓,顾卿行事即朕意,凡有违者,天地共诛’。”

顾怀玉当真是给睿帝留了颜面。

满殿哗然!

董太师与秦子衿面色煞白如纸,惊得险些立不住脚。

百官们一个个瞠目结舌,仿佛见了鬼一般。

原以为陈太后此番回宫,必定为秦子衿撑腰,拿顾怀玉开刀,却不想老太太亲口一番话,比顾怀玉当日在紫宸殿的言辞更加骇人听闻!

此刻谁还敢再提“矫诏”二字?

这哪里是矫诏,这分明是顾怀玉奉了先帝遗命,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托孤重臣!

陈太后此言一出,便彻底将顾怀玉推上了一个无人可撼的高度!

元琢眼眸乍然亮起来。

顾党官员这边,沈浚、谢少陵、魏青涯等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恍然大悟——

原来相爷让他们静观其变,早已算到了今日!

而所谓的“雪团子”,还能是谁呢?

当朝唯一堪当如此亲昵称谓之人,也只有他们那位相爷了!

老太太睁开眼,面无表情地问:“太师,这样的话,你可满意了?”

董太师挺直的腰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下去,惶恐跪地:“臣惶恐,臣万不敢……”

老太太也不看他一眼,目光移向秦子衿,“哀家有一件事不明,顾卿当年所著的《治国论》,哀家原以为天下皆知,怎么竟成了你的著作了?”

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落下,却如晴空霹雳般震在众人头顶。

霎时间满殿寂然。

秦子衿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浑身发冷,一张嘴却只能无声开合。

那一瞬,他仿佛坠入冰窟,再也动弹不得。

元琢骤然抬起头,眼底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谢少陵整个人都惊呆了,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沈浚与魏青涯二人更是瞠目结舌,对视之间,眼中皆是一片震撼。

《治国论》竟是相爷所著?

老太太却依然盯着秦子衿,语调波澜不起:“《治国论》是顾怀玉写给哀家的策论,正是因为这篇策论,哀家才决意选择睿帝继位,再派顾怀玉辅佐左右。”

老太太声音陡然一厉:“你胆子不小啊,连这也敢剽窃?你可知此乃欺君犯上、诛灭九族的大罪?”

董太师浑身一震,神色震惊至极,死死盯住秦子衿,“子衿,这……这可是真的?”

秦子衿只觉双腿发软,膝盖“砰”地撞在地上,喉头一片腥甜。

当年是董太师在翰林院书库发现了那本《治国论》,与他字体相似,误以为是他所著,从此力推他飞黄腾达。

他永远记得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地沉默,和此后平步青云的快意。

他心知此书作者另有其人,却以为真正作者早已亡故,不然为何从不露面?

可他万万想不到,那真正的作者,竟然是顾怀玉!

老太太却不再看他,转过头神色漠然地盯着元琢,“陛下,剽窃宰执著作,冒领从龙之功,按律当如何处置?”

元琢攥着衣袖,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按照大宸律法,刑不上士大夫。”

他稍作停顿,唇畔微微一翘,低笑道:“但今日朕要开恩,判一个磔刑,再诛其九族,以儆效尤,皇祖母意下如何?”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既然陛下开恩,便依陛下所言罢。”

“来人,即刻执行!”

元琢挥袖冷喝一声。

秦子衿骤然惊醒,猛地扑向董太师,“太师!太师救我——”

董太师抬脚狠狠一踹,将他踢翻在地,气得浑身发抖:“畜生!你竟敢欺瞒老夫!”

元琢眸光一扫,视线落在董太师身上,“太师识人不明,又纵容奸邪,朕念你是三朝元老,不与你计较,即日起革职,流放三千里,不得再回京。”

董太师身形一晃,面色灰败,瘫坐在地上。

整个大殿静谧无声,百官个个心惊胆战,不敢再出半点声响。

忽然间,老太太幽幽惋惜道:“今日这场戏演得倒是精彩,可惜雪团子没看到。”

说到此处,老太太看向一旁的元琢,眼角皱纹舒展开来,竟是入宫后头一回露出真切笑意,“哀家的雪团子去哪儿了?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

元琢神色一滞,颔首如实道:“孙儿之前在朝会上公投罢了顾相的官。”

“哈哈哈——”

老太太活生生被他气笑了,将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摁在桌案,“好得很啊,顾卿十五岁替你元家收拾烂摊子!如今落得个兔死狗烹,好得很啊!”

第76章 上流就得配下流。……

从不曾有人怀疑过, 《治国论》的作者另有其人。

这部被奉为“经国大典”的策论,自问世起便高悬于翰林院正堂,被天下士子争相传抄。

字里行间流淌着“民胞物与”的仁政思想, 蕴含着“致君尧舜”的儒家抱负。

这样一部煌煌巨著,其署名若是清流党的青年俊彦、士子楷模——秦子衿, 自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谁能想到, 这部被士林奉为圭臬的圣贤书, 竟出自顾怀玉之手?

如今的顾相在民间声誉大振。

巧赈灾斩乌维平粮价,桩桩件件都办在百姓心坎上, 市井小民提起顾相,哪个不道一声“青天”?

但在读书人的眼中, 这位宰执大人始终毁誉参半。

他不出身科举,不尊孔孟之道, 朝堂之上言行肆意,甚至曾公然废过祖制, 逼得整个士林“哀鸿遍野”。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写出《治国论》?

陈太后一言九鼎, 金口玉言不容置疑。

秦子衿面如死灰,当廷认罪。

天下的士子,就算不愿信, 也不得不信。

那个他们曾奉若神明、万口传颂的青年俊彦,竟是个靠剽窃他人成果起家的欺世盗名之徒。

而他们口诛笔伐的“权奸佞臣”, 才是那个在风雨如晦中独撑社稷的栋梁。

人在发现自己被骗时最愤怒。

而当欺骗他们的, 是他们曾最信任、最仰慕、最甘愿为之辩护的人——那愤怒,便会像烈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烧得整个士林天翻地覆。

最先掀桌子的, 正是那些为他摇旗呐喊、口口声声维护他清誉的人。

京城内外,当夜便燃起无数火堆。

那火堆上焚烧的正是印着“秦子衿”署名的《治国论》,原本是士子案头的圭臬典范,如今却成了打脸的耻辱之证。

书坊掌柜们连夜撤下所有秦氏著作,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惹祸上身。

翰林院更是急不可待地磨去题名碑上秦子衿的名字,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行刑的这一日,菜市口人山人海。

这些平日连杀鸡都不忍直视的读书人,此刻却挤在刑场最前排。

他们要看清楚秦子衿的每一寸血肉如何被利刃分割,要亲眼见证这个欺骗了他们十年之久的伪君子,如何为这场惊天骗局付出代价。

那一场磔刑,血肉横飞,却无人掩面。

反倒听说有士子当场赋诗一首,取名《观伪君子之死》。

尾句写得冷酷至极: “昔日儒衣堪遮丑,今朝刽子手最公侯。”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到了裴靖逸耳中。

《治国论》他早些年自然是读过的,只不过他不是读书人,也不懂什么孔孟之道。

看那些“民贵君轻”的大道理,他只觉得文采斐然,情怀可敬,但也仅此而已。

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什么“仁政爱民”,读书人就爱说这些大空话,但从古至今能做到的能有几人?

裴靖逸见过太多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太平年月高谈阔论,乱世来临第一个屈膝投降。

秦子衿不过再次印证了他的想法,文人骨子里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软骨头。

所以当得知这个消息时,裴靖逸第一反应,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受。

他推开书房的门,某个人慵懒地躺在藤椅上,一卷《山海经》摊开盖在脸上。

听到动静,书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本相今日闭门谢客,不答朝政,不问是非,裴将军若是来问《治国论》的事,那就滚远点。”

裴靖逸本就不是为《治国论》而来,他抱着手臂踱到躺椅前,“相爷可要去看秦子衿行刑?”

顾怀玉对血腥场面一向提不起兴致。

更何况,秦子衿这样的人,他谈不上厌恶,以冠冕堂皇为名,行苟且偷生之实的人,见得多了。

真正让他感到几分惋惜的,反倒是董太师。

那个老东西能稳坐太师之位三十年,自有他的本事和文采。

只可惜一身伎俩尽用在党争算计上,若能把那点心思放在治国理政上……

他拿下盖在脸上的书,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本相倒是想送送董太师。”

裴靖逸眉头一挑:“相爷大度,就不怕那老狐狸临死反扑?”

顾怀玉斜斜睨他一眼,执着书的手往他身上“啪”地一拍,“这不是有裴将军护驾么?”

裴靖逸被这句平平无奇的话撩的心痒痒,理所当然地握着他的手心轻轻一捏,“相爷打算何时动身?”

顾怀玉抽回手来,搁下书站起身来,“现在就去,明日董太师就要流放凉州,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入了京,天已近黄昏。

一辆青布马车悄然停在刑部大牢外。

大牢常年不见光,墙上生满斑驳的青苔,还未走到门口,已经能嗅到空气里霉菌气味。

刑部尚书早已闻讯候在门口,见顾怀玉一到,疾步上前:“下官已命人备好灯火,相爷随下官来,这边、这边——”

衙役一个比一个懂规矩,连头都不抬,全都当做没见到这位“山中宰执”。

牢房内阴冷刺骨,裴靖逸抖开带来的大氅,熟练地为顾怀玉披上系好。

这些日子,他照料顾怀玉的动作已愈发自然。

昨日还是三朝元老、清流之首的当朝太师,此刻却褪去乌纱与朝服,囚衣褴褛,形容枯槁。

他坐在肮脏潮湿的稻草堆上,胡子乱蓬蓬地垂着,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哪还有昔日那满朝文臣俯首听令的威势?

听到脚步声,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黯淡,“顾相是专程来看老夫笑话的?”

顾怀玉不紧不慢地在衙役搬来的椅上落座,裴靖逸在他身后站定,双臂交叠撑在椅背上,雪狐大氅从顾怀玉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拢起掖在顾怀玉肩头。

“确实如此。”

顾怀玉爽快地承认,扫量一遍董太师,“本相确实想看看,太师最后的模样。”

董太师被他气得面红耳赤,胡须剧烈颤抖:“老夫不过是错信了秦子衿这个欺世盗名之徒!若非如此——”

顾怀玉扑哧笑了,屈指抵着鼻尖,笑意讥诮分明。

“顾相为何发笑?”董太师顿时脸色更加难堪,怒目而视,“老夫在你眼中就这般可憎?”

顾怀玉忽然将手臂压在膝头,倾身向前几寸,黯淡烛火洒在他清白秀丽的侧脸,他薄唇轻启:“我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自己位高权重,坐在高堂之上,整日以‘风骨’、以‘正义’为名,号令年轻人赴死。”

“你们说得慷慨激昂,说他们是士林脊梁,是国之柱石,是以身殉道的志士——嗯……你们是这么哄骗谢少陵的吧?”

顾怀玉问的毋庸置疑,说罢他就嗤笑,“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自己信么?”

董太师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幻,时红时白,嘴唇翕动,终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顾怀玉瞧他这幅样子,心底叹一口气,“来人,给太师奉茶。”

他随手整了整衣袖,语气平淡:“本相今日来见你,是因令郎现为我门下,此去凉州,你怕是再无归期,本相代他来送一程。”

董太师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刚到手的茶盏“砰”地落地,“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顾怀玉见他如此惶恐,不由地笑了,“急什么?”

他身子向后一仰,恰好倚在裴靖逸结实的手臂上,不紧不慢地道:“令郎会活得比你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必像你那些棋子,被几句空话就哄得去送死。”

董太师脸色难看到极致,为官一生,何曾听过这些话。

顾怀玉算不得什么好人,手上沾过的人血不计其数,但有一点他问心无愧:“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需要靠年轻人的血,来染红自己的官袍。”

董太师浑身剧烈地颤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囚衣前襟。

他这一日之间身败名裂,霜雪压顶,许多事还来不及反应,更别说真正消化。

他本不愿信《治国论》竟出自顾怀玉之手,可这一句话却像一柄利刃,狠狠剖开他内心最后一层否认的壳。

这一句话太“像”了。

像极了那篇《治国论》,最后一章写下的那句:“愿以寸心渡苍生,不以一将功成,掩万人枯骨。”

董太师记得太清楚了,那是他最欣赏的一句,他一遍遍朗读给学生听,教他们什么是士人风骨,什么是从政之道。

“啊!!”

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手指深深进花白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你说得对……我错了……我拿他们当棋子……”

“可你呢?顾瑜!”

他猛地抬头,神情痛苦得几近撕裂,眼中却还有一丝希冀,“你完成《治国论》里写的理想了吗?!”

是,他董某人是不怎么样,你不也没实现你的理想吗?

顾怀玉静静瞧着他癫狂的模样,似觉得好笑一般阖眼轻笑,“快要完成了,可惜你看不到那一日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将大氅一拢,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外走去,身影被灯火拉得修长,干净而孤傲。

走到台阶处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道:“山高路远,太师保重。”

囚牢深处只余一片死寂。

董太师就那么怔怔坐着,仿佛魂魄被什么抽空了一般,彻底呆滞了。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外鼎沸人声,有焚烧《治国论》的噼啪声,有士子们痛骂秦子衿的怒吼,更有百姓高呼“请顾相回朝”的请愿声。

这满城风雨皆因顾怀玉而起,却无人知晓,搅动这风云的宰执大人,此刻正藏在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从沸腾的街市中穿行而过。

裴靖逸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幽深地凝视着顾怀玉。

那眼神太过赤/裸,比平日的直白更令人不适,像是要撕扯开层层衣裳,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顾怀玉忽略这种不适感,不以为然问道:“本相将裴将军迷得神魂颠倒了?”

裴靖逸干脆利落一点头,倾身向前靠近他,逼仄的马车里几乎要挨在他身上,“甚至想为相爷口——”

顾怀玉挑着眉尖,半响没等到下文,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顿时瞳孔微缩,当即错开目光,“你这张嘴……想吃的东西倒是多。”

裴靖逸不以为耻,耳畔皆是大街上喧哗吵闹声,他就着这个姿势又往前凑了凑,直勾勾盯着他两片柔软红润的唇。

这才是他想吃的东西,他毫不避讳,隔着几寸距离,舌尖探出来隔空去品味那双嘴唇。

先是舌尖在空中一点一点描绘唇线,再是模拟长驱直入地搅动,尝尝那美妙无比的滋味。

顾怀玉就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货色,抬手就要推开这张放肆的脸。

却被裴靖逸趁机扣住手腕,低头就舔上他的掌心,不是温柔细腻地舔舐,而是凶狠毫无章法地乱舔,连指缝都不放过,热乎乎的舌头强劲有力席卷而过,跟一头饿极了的狼犬似得。

“裴——”

顾怀玉还没说完,衣袖被一把撸起,露出雪白细腻的小臂。

裴靖逸是大饱口福,舌尖顺着他的手腕用力往上舔,留下一道道晶亮的水痕,黏腻的水声混着粗重喘息,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顾怀玉忍无可忍,抬脚就踹。

裴靖逸这才松口,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相爷身上香香滑滑的,真好吃。”

湿漉漉的黏腻触感让顾怀玉感觉微妙,本应该觉得恶心,但他却只是觉得奇怪。

他扯过帕子擦拭口水,冷着脸斥道:“在乱吃东西我要你的狗命。”

“相爷饶命。”

裴靖逸当即作势讨饶,眼神却直勾勾黏在他裸着的手臂。

顾怀玉随手将帕子扔在他脸上,厌烦道:“下流东西。”

裴靖逸一把接个正着,煞有介事地嗅了嗅帕子,“是,我下流,相爷上流。”

岂不是天造地设?

第77章 “相爷太紧了……松松。”……

顾怀玉不太想搭理他, 扯下袖子掩住手臂,后脑抵着车厢闭目养神。

裴靖逸便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阳光透过车帘缝隙, 在那眼尾浅褐色的痣跳跃,跳的他心痒难耐。

车厢外忽然热闹起来, 像是路过了哪处市集,隐约能听见人声鼎沸, 还有什么人在吆喝着讲书。

“那顾相可是天上文曲下凡!”

“十五岁写出《治国论》, 通篇锦绣,文采逼人!”

“当庭弹劾他, 他都不屑争辩一句,您说这气魄世间能有几人?!”

“大宸能有这等宰相, 简直是祖宗积德——”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路,马蹄声、说书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浮浮沉沉传进耳中。

顾怀玉睫毛低垂,像是真的睡着了。

裴靖逸却看他看的心口突突的跳, 舌尖还残余着香气,他抵着上颚回味一番, 心里滋味美妙无比。

这谪仙似的人物,迟早要成他裴家的人。

老裴家祖坟是真是冒青烟了,才能让他遇上这样的好事。

顾怀玉虽然阖着眼, 却将那道灼热的视线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怒骂下流胚子彻底不要脸了,等回了别苑, 看本相怎么整治你。

夜色渐深时, 马车终于驶回别苑。

裴靖逸这段时日一直宿在顾怀玉房中打地铺,美名其曰是守夜护主,但顾怀玉现在哪能不知道他的算盘?

只不过裴靖逸还有分寸, 没有趁夜摸上他的床,也没再当着他面做那些腌臜事,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毕竟身边有这么一个体格强壮的悍将守着,在陌生的宅院里,他能睡得更踏实些。

烛火摇曳,顾怀玉洗漱完毕坐在床沿,瞧着裴靖逸利落地铺开被褥。

“相爷打算何时还朝?”

裴靖逸单膝跪在地铺上,仰头轻轻“啧”一声,尾音里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如今满朝文武可都盼着相爷回去。”

顾怀玉解开发冠的动作一顿,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他是一点都不着急还朝,正好借此机会考验手下人的能耐,将来都是要独当一面的人物,总不能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但显然由不得他。

这些日子前来拜谒的官员络绎不绝,日日夜夜有人蹲守在门口,今日他回别苑都不得不绕道后门。

倒比相府还要热闹。

他唇角微勾,下颚一抬:“回朝与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左右这大宸的权柄,从来都在他掌中握着。

在朝堂也好,在山野也罢,朱批的折子照样一车车往别苑送,请命的官员照样要在他门前苦等。

裴靖逸熟稔地褪下他的靴袜,强忍着一点小便宜都没占,“在这里,相爷是百姓心里天选的宰执。”

稍顿一下,他抬眸看顾怀玉,声音略低几分,“回朝便是名正言顺的摄政。”

顾怀玉轻哧一声,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聪明了些。

辞官是一步险棋,不为畏罪避祸,不为韬光养晦,而是要生生劈开这大宸二百年的官制枷锁。

宰执之位?不过是个虚名。

他要的是权力本身成为法则,要这山河万民从骨子里认一个理——顾怀玉三字,便是秩序。

让满朝文武跪着求他回来,可比提着剑逼宫体面多了。

摄政之名,必须得是百官涕泪俱下地恳请,万民山呼海啸地拥戴,要他们亲手将这至高权柄,捧到他面前,求着他接受。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那少年时写下的空谷回响,一步一步落地成真。

思及此,他缓缓眯起眼眸,敲打道:“裴将军可知杨修是怎么死的?”

杨修之死,就死在太懂另一位“丞相”的心思,把自己给懂死了。

裴靖逸舔了舔嘴唇,跃跃欲试地问:“爽死的?”

“……”

顾怀玉跟这满脑子下三路的流氓无话可说,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云娘轻柔的嗓音:“相爷,您要的东西备好了。”

云娘端着漆木托盘进来,上头严严实实盖着块素布。

她瞥了眼跪在床边的裴靖逸,眼神微妙地闪了闪。

顾怀玉抬了抬下巴:“放那儿吧。”

待云娘退下,裴靖逸瞧一眼那托盘,十分有自知之明地笑问:“相爷这是又想‘疼爱’我?”

顾怀玉斜睨他一眼:“你不妨自己看看。”

裴靖逸掀开素布,一束艳红绸缎赫然入目——女子束腰的样式,却绝非良家所用。

两侧垂着缀玉流苏,金线绣着露骨的合欢纹,钩扣竟是鎏金的铃铛,稍一动就叮当作响。

倒像是秦楼楚馆里私玩之意。

裴靖逸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顾怀玉偏过头问道:“怎么?不喜欢?”

“相爷若是肯戴上——”裴靖逸想到那画面,喉结难以自控地一滚,露齿粲然一笑,“我就喜欢得要命。”

顾怀玉不满意这个回答,抬脚就踹在他膝头:“重说。”

裴靖逸绷着脸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顾怀玉眉头一挑,“喜欢还不裹上?”

裴靖逸目光幽怨地盯了他一瞬,突然抬手扯开衣带。

外袍“唰”地滑落,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饱满的胸肌线条在烛火下起伏,随着呼吸一偾一张。

顾怀玉心里“嗯?”一声,这东西不是穿在衣上的?

春寒料峭的时节,深更半夜的山里,裴靖逸脱了外袍里衣竟还嫌不够似的,手指勾着裤腰猛地往下一扯————

顾怀玉可不想看到某些东西,当即冷冷开口制止:“做什么?”

裴靖逸将裤腰往下扯到危险的位置,腹股沟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他坦荡地舒展身躯,盯着顾怀玉幽幽地说:“相爷又不是没看过我身子?我都不嫌臊,相爷怕什么?”

说得他倒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姐,看他一眼便是占尽便宜似的。

顾怀玉轻嗤一声,不搭理他,冷眼瞧着他将艳色的红绸缠上腰腹。

那束腰本就不是给身形高大的男人准备的,寻常能缠上四五圈的红绸,在裴靖逸腰上竟只够绕两圈,勉强打个结都绷得死紧。

薄薄的丝缎紧贴皮肤,勒痕下隐约透出被迫收束的肌理线条,非但不显半分柔媚,反倒因着裴靖逸那身悍利骨相,透出一股浪荡气。

顾怀玉眯眼看了半晌,忽然勾了勾手指。

裴靖逸俯身凑近时,他一把攥住束腰垂落的系带,猛地收紧——

“呃!”裴靖逸猝不及防重重喘息一声,被这一下勒的面红耳赤,还不忘占口头便宜:“相爷太紧了……松松。”

亏得顾怀玉没听懂这句话里的下流含义,仍是一手拽着系带不松开。

他那只空出的手拍了拍裴靖逸脸颊,声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慵懒,“下次再敢乱舔我,本相让你穿着这个上朝。”

全然未觉,自己这惩戒里藏着多少纵容,寻常人敢那般冒犯,早该拖出去打死,偏生对这下流胚子,竟还许他“下次”。

裴靖逸的目光盯在他脸上,喉咙里粗重喘几口气,“下次不乱舔了——我一定舔该舔的地方。”

灼热的吐息喷在颈侧,顾怀玉猛地松开束腰向后仰去。

裴靖逸趁机将红绸扯松几分,却故意不除下,任由艳色绸缎松松垮垮挂在腰间,更显出那股放浪不羁的邪气。

他一条腿屈膝搭上床沿,喘息间夹杂着咳嗽,一点不害臊地求饶:“地上寒气重,求相爷怜惜我……”

话音未落,顾怀玉抬脚就踹在他胸口。

这一脚力道不重,反倒让饱满的胸肌微微发颤,裴靖逸反倒闷哼一声,竟像是被踹得舒服了似的,喘息出声。

顾怀玉:“……”

他到底是收了个什么变态玩意儿。

近几日大宸的朝堂上暗流涌动。

百官心中都盘桓着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疑问——那日陈太后金殿上的话,分明透着一桩惊天秘辛。

“先帝临终前是如何哀求顾相的?”

“太后说顾相十五岁就开始给元家收拾烂摊子?”

“不是说顾相仗着姐姐是皇后,才得睿帝宠信吗?”

茶余饭后,这些窃窃私语在六部衙门间流传。

能当京官的没几个是榆木脑袋,睿帝是什么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是暴君谈不上,但绝对称得上昏君庸主。

先前大家都以为顾怀玉深受睿帝器重,那是因为沾了姐姐的“裙带关系”,睿帝爱屋及乌,才赐他高官厚禄,一路提拔他。

现在这帮人细细地一琢磨,睿帝确实待顾怀玉格外不同,但不是姐夫对小舅子的亲厚,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谁还记得永贞三年黄河决堤?那时顾相才十八岁,先帝就让他全权督办……”

“还有西南大旱那年,疫病横行,三省知府都求旨避灾,先帝就一句话——‘让顾怀玉去’。”

“还有江淮盐税、边关军饷……哪件不是要命的活计?”

众人恍然惊觉,这些年来顾怀玉接的尽是些烫手山芋。

睿帝哪是宠他?分明是把他当救命稻草,关键时刻就想起他来,一次次往火坑里推。

若当真如此,这些年朝堂上种种不合常理之事,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先帝弥留之际,明知此人权高震主,仍要将他推上宰执之位?

为何一个弱冠之年的外戚,能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局中,以一己之力对抗清流、压服勋贵、挟制王族?

又为何太皇太后甘愿当众揭破元家的旧账、先帝的丑闻,也要为这位“外戚”撑腰到底?

答案呼之欲出。

顾怀玉从来不是靠顾皇后裙带得宠的幸进之臣。

他是元家王朝摇摇欲坠时,被推出来顶罪的“背锅者”。

更是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最后的“补天手”。

但这些话,终究只是众人心里的猜测。

没有谁敢当面质问皇帝:“令尊是不是个混账?”

更不可能直愣愣跑去问顾相,相爷您到底替元家背了多少债。

关于先帝与顾怀玉的那些旧账,那些隐藏在朝堂文书之外的真相,只能靠旁人从蛛丝马迹里去拼凑、推测,终归不能全信,也不敢全信。

直到这日清晨,大理寺“铁面判官”聂晋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

他在朱雀大街的告示墙上,贴出一纸《昭雪文书》,崭新雪色的宣纸上,赫然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官印。

那是聂晋以一人之力、以朝廷司法之名,亲手贴上的。

聂晋本以为,为当朝宰执申冤会极其困难。

旧账难查,旧人难问,尤其顾怀玉早年身陷的那些事,哪一项不是“名正言顺”的罪名?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耗上数年,一桩桩、一件件去翻,去抠。

却没想到,仅仅是第一步,他就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关键证据——

那是魏青涯主动交出的账册。

不是户部国库原本,而是魏青涯亲手抄写、重新核算的账本,一页页摊在他眼前。

细细列着睿帝每一年度的花销,每一笔挥霍的款项,从赏赐群臣到修建宫殿,从私设花销到暗中封赏。

最下方附注清晰写着:本应由内帑支出,然银尽库空,宰执大人代为垫付,后以变价“荐贤”之法,回笼亏空。

所谓“卖官鬻爵”,实则是顾怀玉替先帝填补奢靡黑洞的权宜之计。

所谓“残害忠良”,那位“忠良”不过是在朝堂上劝谏节俭、忤逆天颜,被睿帝亲自下旨拿问,顾怀玉仅是照旨行事。

桩桩件件,俱有据可查。

聂晋将这些摊开来,一字不改地贴上朱雀大街告示栏,让全京百姓看,让天下读书人看。

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远在京郊的顾怀玉,从铁鹰卫口中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

“魏青涯把账本给了聂晋?!”

他惊得从躺椅上直起身,茶盏翻倒在膝头都浑然不觉。

他一向稳得住气,唯独这一刻是真的失了色。

“糊涂!现在拆穿这些,让天下人知道先帝是这等昏君,大宸的人心岂不更散?”

顾怀玉额角隐隐发紧,一时之间心绪纷乱,此刻的民心固然如潮水般涌向他,但他看到的却是更深处的危机——

与东辽开战在即,他现在还没找到能将大宸上下拧成一股绳的那个人。

元琢太嫩,不够稳,裴靖逸又太锐,如今先帝名声扫地,该由谁来凝聚这破碎山河?

第78章 扯头花。

那日陈太后得知顾怀玉被公投罢相, 气得当场拂袖而去,只给天子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三日之内,你去把顾相请回来, 若请不回,便跪在他门前谢罪。”

说罢便闭门念佛, 再不见人。

今日正是最后期限。

这三天里,整个京城天翻地覆。

先是太皇太后凤驾回銮, 紧接着“治国论”真相大白, 秦子衿行刑、董太师流放,清流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更有大理寺一纸公告, 铁证如山,坐实顾相多年背锅之实。

昔日文人士子曾对这位宰执大人毁誉参半, 如今再无人敢口出轻狂之语。

有的人同情,有的人悔恨, 但更多的人,是由衷地敬佩与折服——

能在满朝非议、举国唾骂之下, 依旧为大宸扛下千钧重负,这份魄力与隐忍, 世所罕见。

到这一步,朝堂内外已无人再敢反对“请顾相还朝”,甚至可以说, 从天子到庶民,从勋贵到小吏, 都在等着那位宰执的归来。

但元琢心头那股郁气却仍未消散。

秦子衿虽已伏诛, 可这些天他仍然懊悔地彻夜难眠,他满心满眼都是怀玉哥哥,却从未真正看清过那人身上的不对劲。

睿帝是什么德行, 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清楚。

那个沉迷酒色、挥霍无度的男人,哪有一星半点帝王之才?

可偏偏这九年来,大宸竟能维持着表面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那不是天佑元家。

元琢根本不需要陈太后逼迫,若说这京城里谁最盼着顾怀玉归来,非他莫属。

但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像个莽撞孩童般贸然登门,不愿像断奶的孩子一样哭着喊着求哥哥回来。

他本想将所有真相都查清之后,再郑重地请顾怀玉回来,不料大理寺聂晋先发制人。

一纸《昭雪文书》如惊雷炸响,将先帝的昏聩荒唐尽数抖落。

元家宗亲连夜入宫哭求,要他严惩聂晋、撤回公告,保全皇室颜面。

“颜面?”元琢气极冷笑,“若没有顾相,早就亡国了,谈什么颜面?”

他非但没阻拦,反而暗中命人将昭雪文书誊写抄送各州府县衙门,叫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一时间,从庙堂到市井,人人都知——

所谓“奸相弄权”,不过是顾怀玉替昏君背了九年黑锅。

晌午的日头正好,御辇的仪仗抵达卧龙山下,队伍浩浩荡荡蜿蜒数里,龙旗猎猎,百官随行,气势恢宏。

山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停。”

御辇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喝,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

元琢矫健地跃下车驾,少年的姿态迫不及待,却在他抬头望向山顶时,神色蓦然凝滞,他极认真地整理好衣冠仪容。

徐公公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十分镇定地问:“陛下这是……”

元琢一把接过他手中的漆木托盘,盘中宰执官袍、乌纱官帽与沉甸甸的印玺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他双手端着托盘,大步流星踏上青石台阶,“朕走着上去。”

皇帝都亲自步行上山,这场面自古未有。

百官谁还敢坐轿子?纷纷依次下轿下马,按照队列,步行紧随其后。

长长的队伍如游龙般蜿蜒上山,朱紫官袍在翠色山间格外醒目,从山脚望去,竟似一条彩练直贯云霄。

元琢走得极稳,手中托盘纹丝不动,浑身透着一股少年君主的端庄和认真。

他要让顾怀玉看一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年,不再是躲在宰执羽翼下的雏鸟——

而是一个足以与顾怀玉并肩而立的君王。

别苑山门大敞,主人仿佛早已知晓今日有贵客降临。

院中空无一人,元琢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庭,一路走到正堂门前。

他在门槛前猛地刹住脚步。

堂上那人依旧一袭素白,还是辞官那日的衣裳,就这么随意地倚在太师椅中。

见他来了,顾怀玉只略抬了抬下巴,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裴靖逸更是放肆,抱臂在顾怀玉身后,见天子驾到非但不跪,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元琢一见他这个笑就怒火中烧,指节用力攥紧托盘,强压下心头火气。

他上前两步,俯身将托盘举至齐眉:“朕请宰执回朝。”

声音绷得极紧,声线轻微地发颤,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里翻涌的全是“怀玉哥哥”四个字。

他的怀玉哥哥从未变过。

顾怀玉应付这种流程得心应手,抬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陛下如此大礼,叫臣惶恐。”

裴靖逸适时上前,一把接过托盘,笑得颇为体贴:“这么沉的物件,可别压坏了陛下的小身子骨。”

——小?!

元琢暗暗地咬紧牙,心里翻来覆去骂着“老狗”,面上却强撑出笑意。

怀玉哥哥既接了官袍,便是答应还朝,这点喜悦足以压下所有不快。

顾怀玉目光扫过堂外肃立的百官,忽然压低声音:“陛下现在信贤王为何而死了吧?”

“信了。”

元琢直直地盯着他,压低声音很小声地倾诉:“当时是朕气昏了头……第二天早朝朕就后悔了。”

其实哪是气昏头,分明是受不了顾怀玉看孩子般的眼神。

顾怀玉当时看出来了,微微颔首:“陛下觉得亲政滋味如何?”

“辛苦,很辛苦。”

元琢脱口而出,这二十日来,他起早贪黑批阅奏折,常常连膳时都错过,身心俱疲。

这才二十天啊。

他的怀玉哥哥,却这样熬了整整九年。

顾怀玉眉梢微挑,独掌大权还不快活?辛苦个什么劲?

“既然如此……”他唇角一勾,顺水推舟:“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起身,素白衣袖轻轻一招,“云娘,陪我去更衣。”

堂中只剩下元琢和裴靖逸,堂外百官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变轻了。

元琢双手负在身后,率先打破沉默:“这些日子,裴将军照顾宰执辛苦了,朕该好好嘉奖将军。”

裴靖逸目光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上扫量,唇畔依旧是那抹松散的笑,“一家人,不辛苦。”

元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朕怎么不记得,裴将军何时改姓顾了?”

裴靖逸笑意更深,嗓音漫不经心地带着点冷冽,“不管是我改姓顾,还是相爷改姓裴……”

他意味深长地一顿,“家父泉下有知,都会欣慰得很。”

儿子能找到这种媳妇,谁家老子能不乐?

元琢绷紧的唇角抽动一下,明知不该再问,却还是若无其事地问:“裴将军这话,朕听不明白。”

“陛下真要我说明白?”

裴靖逸抬眸看向堂外,一眼看过去,几道不善的视线正死死盯着他,他这是触犯众怒了。

他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只怕说开了,陛下要哭着回宫。”

元琢面沉如水:“说清楚。”

“那臣就实不相瞒了——”裴靖逸抱着手臂叹息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足够站在前排的顾党官员听见,“臣已经同相爷私相授受,许下终身。”

他可没说清楚是谁许给谁。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心中震惊,更多的却是五味杂陈——裴靖逸好男风,足够让人侧目,偏偏对象若是顾怀玉,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谁能不爱顾怀玉?

谢少陵牙根咬的过紧,忍得眼眶泛红。

沈浚面色阴沉如铁,抿着唇一言不发。

魏青涯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思,此刻却笑不出来了,活像吞了只苍蝇。

聂晋站在顾党队列中,眯着眼打量裴靖逸,试图分辨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最煎熬的当属元琢。

天子袖中的手攥得生疼,他当然不信顾怀玉会与这老狗私定终身。

但头一次,有人竟敢当众剖白对顾怀玉的心意,赤/裸/裸地说出来,一听到他就怒从心头起,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堂后轻微衣袂声响。

顾怀玉换上赤色蟒纹官袍,头上难得戴着七梁进贤冠,身姿清峻,举止端方。

平日极少如此正装示人,这一刻却如古画中走出的名臣典范。

他敏锐地察觉到堂前诡异的气氛,只当是自己重掌大权让这些人心头发怵,心中不由冷笑。

裴靖逸在众目睽睽下走向他,俯身单膝点地,抚平他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眸时笑得露出两侧的犬齿,“怀玉还是穿这身衣裳好看。”

又不是第一次叫,顾怀玉随口“嗯”了一声,径自向前走去。

却不知这一声“怀玉”,在百官耳中炸开了惊雷。

大宸朝堂上下,谁敢直呼宰执表字?即便是天子,也只在私下偷偷唤过。

而今这裴靖逸不仅当众叫了,顾相竟还……应了?!

顾怀玉走出正堂,转头见元琢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底的光黯淡不明。

天子见他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走上前道:“朕与卿一同还朝。”

顾怀玉看出他心情低落,手臂一伸,“来。”

元琢眼眸瞬间亮起来,几步冲上前紧紧握住那只手,十指纠缠一点都肯不撒手,掌心里湿汗黏糊糊地传递给顾怀玉,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怀玉哥哥……”

顾怀玉点了点下颚,牵着他稳步穿过乌压压的百官队列。

裴靖逸心里很不爽,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大步地跟了上去。

沈浚惯常沉稳的面具几欲碎裂,自嘲地笑几声,那笑意凉飕飕得瘆人。

谢少陵跟他不同,近日最得顾相宠的状元郎,此刻眼睁睁看着顾怀玉从自己面前经过,连个眼风都没扫来,哪受得了这个?

一旁魏青涯脸上罕见的没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盯着顾怀玉的背影。

裴靖逸这一声“怀玉”,如同在深潭中投下巨石。

谁还坐得住?裴靖逸不仅占了顾相身侧之位,连最私密的表字特权都当众夺了去。

再藏着掖着心思,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了。

第79章 本相予你解衣推食,你却想……

元琢好不容易才牵到顾怀玉的手, 怎能轻易放开,一路将这只冰肌玉骨的手捏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暖得滚烫。

到了御辇前, 他依旧舍不得松手,轻轻地捏着顾怀玉的指尖, “朕来的匆忙,没有备下官轿, 卿可否同朕共乘?”

裴靖逸还没见过这么讨打的熊孩子, 这点小心思昭然若揭地放在明面。

他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瞧得眼底火光乱窜, 恨不得上前一脚把他踹开。

小贱种,敢摸老子媳妇的手, 真是欠揍。

路边两旁的百姓远远瞧见那一袭红色官袍出现,纷纷地跪倒在地, 声音齐齐响起:“顾相回来了!”

声势浩大地呼喊在山野中回荡不绝,一波盖过一波。

顾怀玉的注意力全在路道两旁的人, 他踏上辇车台阶忽地驻足,转头吩咐身道:“让他们散了, 山里夜寒。”

元琢紧随其后登车,借着马车起步的晃动,身子“不经意”地歪向顾怀玉。

他顺理成章地挨着顾怀玉坐, 笑得纯良:“裴卿为何能唤卿的字?”

窗外新发的嫩芽在风中轻颤,顾怀玉瞧着春色, 不以为然地回:“字不就是给人叫的?”

元琢的指腹在他手指轻轻地摩挲, 语气克制平稳地道:“卿是宰执,他是下官,朕觉着于礼不合。”

顾怀玉目光仍流连在春色里, 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元琢得寸进尺,侧身倾靠过去,龙袍下的身躯热烘烘地贴着他:“卿与裴卿关系很好?”

顾怀玉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问题。

他与裴靖逸的关系?

自然是好的,他鲜少与人这般亲密无间,若裴靖逸是女子,早该纳进相府了。

可惜偏偏是个男子,还整日喜欢赤条条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片刻迟疑落在元琢眼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元琢手上不自觉地用力,直到听见一声轻嘶才猛然回神。

他慌忙捧起那只手,雪白手背上浮起淡淡红痕,在玉色肌肤上格外刺目,“朕不是有意的!”

随即,他眼巴巴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怀玉,低头轻轻吹了吹。

御辇中龙涎香缭绕,混着顾怀玉身上的幽幽的香泽,似有似无地往天子喉咙里钻,他忍不住凑得更近,深吸一口气。

鬼使神差地,他双唇轻轻碰了碰那泛着淡粉的指尖。

顾怀玉早已不是先前迟钝的顾怀玉,如今对这种亲密极为敏感,他猛地抽回手,冷着脸问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元琢这才如梦初醒,俊白的脸颊唰地泛上薄红,强作镇定解释:“朕……朕情不自禁,卿莫怪。”

顾怀玉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也不跟他计较,眉头微挑:“无妨。”

元琢一点也没有被这两个字安慰到,反而骤然心头火起。

他的怀玉哥哥如此淡定,不以为意,分明不是第一次遇到旁人对他示好,才会对这种亲密动作无动于衷。

是谁?还用问吗?

元琢现在就想下道圣旨砍了那老狗的脑袋,却不得不继续端着笑脸:“卿不怪罪就好。”

御辇一路穿街过巷,百官、侍卫、百姓浩浩荡荡,先是到了相府门前。

元琢仍攥着顾怀玉的手不放,那只素白的手在他掌心里早被攥得发红,下辇时他还紧紧牵着,恨不得多黏一会儿。

裴靖逸翻身下马,迅速一扫二人的神色,冲着天子一拱手,“陛下日理万机,就不必送到内院了。”

他又露出那种令元琢火大的笑容,松散又敷衍,活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陛下放心,有臣在相爷身旁,定会好好伺候相爷。”

元琢多看一眼都想给他一拳,径直越过他,活脱脱一条黏人的小尾巴:“朕的事轮不到你管。”

裴靖逸眉头挑起,烦死了,死孩子跟到家里来。

顾怀玉全程懒得理他们,任由元琢握着手,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

直到书房前的石阶上,他才驻足转身:“陛下有话要说?”

元琢瞥了眼背后贴得死紧的裴靖逸,老狗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全是顾怀玉接受不了的话。

他只能缓缓地放开那只温润的手,挺直腰背,声音端肃地道:“卿回来真好,朕会好好学,不让卿失望。”

顾怀玉听他说了一路废话,总算等来一句正经话,便抬手在他发顶拍了拍:“不错。”

元琢颔首一笑,再抬头时已是顾怀玉眼里的好弟弟,乖顺的半个儿子,“朕回宫批折子了,卿好好保重。”

说罢,他转身步伐踏得沉稳有力,路过裴靖逸身侧,他抬眸瞥了一眼,那目光如淬寒冰。

裴靖逸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啧了一声。

书房里,桌案上的乌木匣子里,谛听密报已经整整齐齐地摞好等顾怀玉处置。

顾怀玉施施然地坐进熟悉的太师椅,见他还杵在门口,头也不抬地问:“还没看够?”

裴靖逸反手合上房门,靴低踏着轻松愉悦地节奏走近,“相爷与陛下情深义重,我瞧着好生羡慕……”

顾怀玉垂眸瞧着送来的密报,“你也可以。”

“嗯?我也可以跟相——”

“你也可以跟陛下情深义重。”

顾怀玉从密报里抬眼,似笑非笑地敲打:“陛下如今孤立无援,裴将军此时投诚,便是天子唯一依仗。”

裴靖逸被他说的那句话恶心到了,手臂撑在案边俯身看他,“相爷为何要气我?”

“本相有么?”

顾怀玉指尖拈起一张新的密报,眸光扫过纸面,他神情忽然一滞,“……他还真给啊?”

裴靖逸凑过去一瞧,只见那纸上是边境送来的密报:东辽派人遣返了这些年抓走的大宸官员,还将岁妆女子和她们生的子女一同归还。

更惊人的是,随行特使竟呈上了西北养马地的疆域图。

顾怀玉心里却拿捏不准耶律迟的用意,眉头微蹙。

但裴靖逸还能猜不到?

他垂眸盯着顾怀玉的脸,低低嗤笑着说:“外有强敌蠢蠢欲动,家有内患虎视眈眈。”

再不把这谪仙般的人拿下,怕是要被那群饿狼叼了去。

顾怀玉将密报搁在匣子外,屈指托着下颚思索,“如今内患已除,朝中已无势力能与我抗衡,接下来,便是解决外患。”

他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随手将匣子一推,“该打的仗还得打,东辽送回的人需要接应安置。”

“让沈浚来见我。”

裴靖逸见不得阴气森森的沈浚,但此时也知轻重缓急,这种繁琐细致的事,非沈浚莫属。

他转身出门,随手拦了个小厮,吩咐道:“去,把沈大人请来。”

哪知沈浚还未到相府,那位年少气盛的状元郎已按捺不住,横冲直撞地闯进门槛,直奔书房而来。

谢少陵走得极快,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

身后的柳二郎追得气喘吁吁:“谢大人慢些,我这就给您通报——”

谢少陵脚步不停,大步地冲到书房门前,眼前却赫然挡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裴靖逸正倚在门边,目光慢悠悠上下扫量他一遍。

谢少陵脸颊沾着尘土,眼圈泛红,与昔日矜贵自持的模样判若俩人。

他没时间跟裴靖逸周旋,只盯着屋里的顾怀玉,嗓音干涩而固执:“相爷,我有话要说。”

顾怀玉从密报中抬眼,指尖微抬。

裴靖逸偏头让开身位,瞧着谢少陵这情绪激动的模样,抛了句:“我在门外面守着,相爷有事喊我。”

门扇合上的一刻,外头的光线都被隔绝,书房里只余下两人。

谢少陵如孤鹤般立在房中,眼圈通红,喉结滚动数次,却始终不发一言。

顾怀玉搁下手中密报,坐起身问:“你是来问《治国论》的事?”

正斟酌如何解释,却见那少年突然疾步上前——

“咚!”

谢少陵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他赤色官袍间,声音闷得发颤:“下官早知《治国论》非秦子衿所作,不怪相爷瞒着我。”

顾怀玉讶然挑眉,既然不是为这件事,这副像被始乱终弃的委屈样给谁看?

他伸手去扶谢少陵的手臂,“出什么事了?本相为你做主。”

谢少陵一把攥住官袍衣角,深吸几口气,仍低着头闷声问:“相爷可记得琼林宴那日……”

经他提醒,顾怀玉才恍然想起——那日谢少陵在御前求娶“梅公子”的阴谋。

他不由失笑,顺手揉了揉他乌黑的发顶:“当时打的什么主意?”

谢少陵突然抓住他的手,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通红的眼眶,抬起脸时目光灼灼如炬:“下官是认真的。”

他拽着顾怀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少年单薄胸膛下,那颗心正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此心……”谢少陵直视他的双眼,嗓音有点颤,却一字一句格外用力,“天地可鉴。”

顾怀玉的指尖还抵在那剧烈跳动的胸膛上。

他眯起眼眸,目光在少年通红的眼眶与被自己手掌压皱的官袍间游移。

鉴什么鉴?

求娶梅公子的真心?

他一时不明白其中的关窍,神情里透出一点愣怔。

直到片刻后,他才骤然抽回手,眉头蹙得极紧,谢少陵竟然也好男风?!

本相予你解衣推食,你却想解我衣带?!

谢少陵见他这般反应,脸色霎时发白,却仍固执地仰望着他,“我不敢亵渎您,是听闻裴将军与您……”

顾怀玉哪能不知裴靖逸会说些什么?他心底惊怒交加,惊的是身边竟有两个好男风的,怒的是谢少陵居然惦记着要娶自己。

但表面上他神色凝滞,似是在发呆一样,不显山不露水。

片刻后,他轻缓吐出一口气,眸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他抬起手,指尖挑起谢少陵微颤的下颚,像是在端详一件上不得台面的珍玩,“本相知晓你的心意了。”

他慢条斯理地摩挲过少年的下巴,“但儿女情长于本相不过锦上添花,本相若真看重你,从不是因你的爱慕之心。”

谢少陵的呼吸猛然一滞,盯着他的双眸,一动不动。

“你若真想得本相垂青,便拿出你的本事来,替本相去做几桩实实在在的大事。”

顾怀玉说到此处,凑近他的耳边漫不经意地吐字:“届时本相自然会鉴定,你这片‘天地可鉴’的心意,到底值不值得本相多看一眼。”

哪个少年郎听到心上人这番话能不打鸡血?

谢少陵胸膛仿佛被灌了烈火一般,热血沸腾,连眼圈的红都褪了几分。

他用袖子狠狠地抹一把脸颊,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顾怀玉,“下官这就去枢密院!定叫您亲眼见我心意!”

第80章 “相爷的真好看,物随其主,……

裴靖逸抱臂倚在门边, 瞧着谢少陵来时眼眶通红、走时斗志昂扬的模样,不由挑眉——顾怀玉这人,真是坏透了。

他侧眸往书房内一瞥, 只见那人仍端坐案前翻动密报,连头都未抬, 却似头顶生了眼睛般,忽地开口:

“裴将军, 败坏本相清名, 该当何罪?”

裴靖逸也不进去,就这么瞧着他, “相爷当朝说我不能人道,我不过自证清白。”

稍顿一下, 他低头唇边衔一抹笑,“如今满朝皆知, 我不是不行,是只对相爷硬得起来。”

顾怀玉抬眸睨他一眼, 嗤笑一声,“歪理邪说。”

裴靖逸说的可不是歪理邪说, 是客观事实。

他没抬头,高耸的眉骨下眼眸幽深,目光如有实质般在顾怀玉身上流连, 不知在想些什么念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浚一袭官袍整洁, 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反手就将某个碍眼之人关在门外。

他转身伏拜,广袖垂落如优雅,“下官见过相爷。”

“起来。”顾怀玉直接递过密报, “看看这个。”

沈浚双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不过瞬息之间,他眼中已闪过数种算计,俯身低声问道:“相爷如何看待?”

顾怀玉指尖轻点额角,语气坦然:“难办。”

沈浚会意,轻笑一下说:“这些遣返官员,谁能保证没有东辽暗桩?这些人若安排进要害之地,怕是养虎为患。”

“可若真弃用,叫百姓怎么看?眼看亲人归来却被冷落不用,将来大宸要收复三州九郡,怕也叫人寒心。”

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不如以体恤功臣为由,照发俸禄却暂免实职,三年为期,慢慢甄别。”

说完,他把密报轻轻放回案上,神色不动,“至于岁妆女……这些女子为大宸求和,如今带着东辽骨血归来,必遭流言蜚语。”

“想要她们真正融入,只能让清流党中几位出面做表率,为其大张旗鼓地配婚,如此一来,不但可安百姓之心,也可借机收拢清流。”

沈浚低头,语气恭顺地问:“不知相爷意下如何?”

顾怀玉对这番谋划颇为满意,点了下颚,“就按你说的办。”

以往话说到此处,沈浚就该告退,最多再客气几句。

但这回沈浚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胸膛轻微地一起一伏,似是在酝酿什么。

顾怀玉侧头瞧着他,端出礼贤下士的笑意,“还有何事?”

沈浚忽地一垂眼,又抬眸看他,那眼神微妙复杂,千般情绪在其中,“下官一直记得相爷对我的提携和信任,若无相爷,便无我今日。”

顾怀玉心头一动,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要跟他诉衷肠?

沈浚身子压得更低,离他更近几寸,“下官少时立志要做一个好官,以天下为己任,挽大厦将倾。”

顾怀玉颇为不解,挑眉示意他别磨叽,说重点。

沈浚唇角微微地一弯,咬字有几分轻柔认真,“可入了官场才知,世道黑暗,志向难伸,莫说是做个好官,就是想要独善其身,都比登天还难。”

“若不是相爷——”他终于说到了重点,眼中有什么东西灼灼燃烧,“下官恐怕早就与那些浑浑噩噩的人一样,碌碌度日,再也不信世间有公道。”

顾怀玉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打趣地问道:“你的心思本相难道不知?你还需要给本相表忠心?”

沈浚神色微微一僵,随即唇边又露出些许笑意,“我自幼便不信神明,若是有神明为何这世间有诸多不公之事?”

“可我如今却信了,信有神明在天,相爷可知为何?”

顾怀玉不太懂两个话题之间的关联,蹙眉问道:“嗯?为何?”

沈浚忽然猝不及防地凑近他,几乎要挨在他皎白的脸上,压抑的气息低低喘息着,眼神晦暗不明,“因为神明就在我眼前。”

顾怀玉被他这动静短暂吓到,身子缓缓向后一仰,轻轻发笑:“这马屁拍的,沈大人炉火纯青。”

沈浚不再向前压身子,却说得更直白:“相爷匡扶社稷,力挽狂澜,岂不就是我心中救世神明?”

顾怀玉不再跟他推托,轻轻点了下颚,认下这个殊荣。

“可若相爷真是神明……”

沈浚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那我便是这世间最胆大包天的渎神者。”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沉默。

顾怀玉终于寻味出不对劲来,眉头微蹙。

但他来不及阻止,沈浚已经抢先一步,渎神的话脱口而出:“相爷若是喜欢男子,为何不看看我?”

“……”

你怎么也好男风?!

顾怀玉脸上恬定的神情瞬间瓦解,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嗡地一下冒出一个想法:怎么又是我?

大宸好男风的是少数,怎么偏偏都围在他身边?

再退一步讲,为何偏偏是他最器重的心腹,最锋利的刀,最看重的后起之秀?

沈浚却终于再次凑近他,黝黑的眸子里倒影着他,轻声细语里透出阴冷:“是我哪里不及他?”

“砰!”

一声闷响从门外传来,似是有人恶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廊柱上,震得木梁都发出一声嗡鸣。

顾怀玉眨了几下眼,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短暂地思考了沈浚的问题。

问题问得太过刁钻。

沈浚优秀拔尖,自然毋庸置疑,可他并不曾将沈浚与裴靖逸放在同一个维度去比较。

不是谁比谁更好,而是本就风马牛不相及。

他说不上来这种区别,只是模糊地感觉,裴靖逸跟手底下的人都不同。

这个问题他终究无法作答,因为他本就不喜欢男子。

顾怀玉一把推开沈浚的脸,坐起身来,眯眼瞧着他道:“沈浚,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社稷为重,本相看重的是你的才干,莫要让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

沈浚却不似谢少陵那般容易糊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相爷不就是我的社稷?我想知道,这份事业能否掺杂私人感情?”

顾怀玉稍作思索,他也管不到沈浚喜欢他,“可以,但要以大局为重,如今东辽虎视眈眈,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沈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下官明白了。”

他整了整官袍,又恢复了往日沉稳的模样,“下官这就去办差。”

待他离去,顾怀玉无力地靠在太师椅里,手指轻轻摁着额角。

他阖着眼,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谢少陵和沈浚本就好龙阳,而他恰好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喜欢他也算情理之中。

只是……这也太多了罢?

世间好男风的竟都来他身边凑热闹,真不知是他造化太浅还是太深。

裴靖逸终于推门而入,闲散地环抱着手臂,“相爷不觉得我下流了吧?我从不装正经,在相爷面前,向来都是赤条条的。”

无论心理上还是物理上,他都在顾怀玉面前赤条条地示人。

顾怀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间哼出一声轻嗤。

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密报等待批阅,他随手打开乌木匣子,执起朱砂笔在纸条旁批注。

裴靖逸单膝跪地,动作熟稔地解开他靴上的玉扣。

这本就是寻常的服侍,顾怀玉专注批阅,笔走龙蛇间全然未觉异常。

直到——

“!”

顾怀玉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

裴靖逸并未如常为他换上便鞋,而是突然埋入他双膝之间。

那宽阔的肩背强硬地撑开他的双膝,掀起赤色官袍便深深地埋首下去。

“裴度!”

顾怀玉被迫后仰,手指扶住了太师椅扶手,他正要呵斥,却感觉到腰间玉带一松。

桌案下传来裴靖逸闷闷的笑声:“相爷不是训我乱吃么?”

他温热的吐息隔着衣料喷洒在不可言说之处,“这回我吃的可是正确的地方。”

顾怀玉伸手去捉他的手,哪知裴靖逸借机更进一步,滚烫结实的脸颊乱蹭,脖子力道极大,怎么摁也摁不住,脑袋钻来钻去,野兽一般。

裴靖逸在官袍笼罩的黑暗中深深吸气,声音透着压抑的亢奋:“相爷真好看,漂亮得很……”

顾怀玉当然知晓他说的是什么,闭了闭眼睛,强作镇定道:“起来。”

裴靖逸此刻哪肯起身?黑暗中传来清晰的口水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真好看,真漂亮,我要吃”

顾怀玉手里握不住朱笔,那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地,溅起几点猩红,宛如雪地落梅。

他自个都是草草了事,何曾受过这般热忱的侍奉?

此刻便是裴靖逸想退,他也定要摁着那颗脑袋不许他动。

裴靖逸虽是头回做这事,但到底是男人,如何让同为男人的对方更舒服他最清楚。

为了讨好顾怀玉,他使出浑身解数,翻搅间啧啧有声,变着花样,一点都不含糊。

顾怀玉耳根子的薄红洇到脸颊,连颈侧都泛起潮湿的汗意。

他无力地伏在案几,身子似蛇一般来回扭动,似是在忍耐极致的痛苦。

一缕青丝黏在颈侧,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直到他猛地绷直腰背,死死咬住下唇,从齿缝溢出一声:“嗯”

裴靖逸这才退开,高大挺拔的身形从官袍下钻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邪气。

他用指腹抹了抹湿润的嘴唇,意犹未尽地道:“相爷的真好看,物随其主,能再给我吃吗?”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落在他脸上。

顾怀玉身子还在余韵轻颤,声音亦不太平稳,“滚!”

裴靖逸回味般摸了摸脸颊,眉宇间一派清正肃然,定定地瞧着顾怀玉,“相爷恕罪,下官方才未能接住,有一点沾到您的官袍,我这就帮你擦干净。”

说罢,他竟又俯身钻入那赤色官袍下,声音顿时变得闷闷:“小相爷,你倒是舒坦了,但大相爷被我惹恼了,他害臊,你帮我劝劝他?”

顾怀玉就没见过这种下作的人,他伸手去拽裴靖逸的发冠,指尖却软得使不上力,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抚弄。

“裴度!”他声音里仍带着事后绵软,却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再不闭上你的嘴,我要你全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