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逸可没那么大度替旁人告白,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犬齿:“下官眼拙,可看不出来。”
顾怀玉虽不信他这话,却也懒得再追问。
横竖被人惦记也不是头一遭,反正日子照过。
谁爱怎么想怎么想,本相就这样了,开摆了。
裴靖逸所言“隆德府民风彪悍”,确实不虚。
这地界不南不北,向来兵家必争,匪盗横行,百姓若不彪悍些,怕是活不到今日。
顾怀玉要来视察的消息,早在几日前就递到了隆德府。
那知府领着众官跪在码头相迎,这些地方官平生难得见一次一品大员,何况是威震朝野的宰执?
官船刚靠岸,几个官员已吓得后背透湿,两股战战。
顾怀玉只道了句“起身”,便径直上了官轿,往厢军大营而去。
州府官员的轿子老老实实引在前头,一群人就这么簇拥着往大营方向缓缓前行。
此时正值晌午,街道两侧商铺门前人来人往,生意正旺。
百姓也都不是瞎子,瞧见知府仪仗后头还跟着一顶更气派的大轿,谁都知道来了位比知府还大的主儿,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忽听得一声凄厉哀嚎:“救命啊!贼配军吃白食了!”
只见一布衣老者被衙役拦在外围,怎么都挤不进去,索性当街嘶喊:“天杀的吃白食还打人啊!”
顾怀玉一手撩起轿帘,裴靖逸在马上挑眉示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知府当真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厢军吃拿卡要在隆德府本是常事,皆因他克扣军饷所致。
五大三粗的兵吃不饱肚子,自然要祸害老百姓。
这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上下的官员都睁只眼闭只眼,哪知道这事闹到宰执面前?
知府慌忙下轿,喝令衙役拖走老者,自己却凑到轿前赔笑:“相爷明鉴,这乡野刁民……”
话到一半,竟被轿中人的容貌晃得失了神,结结巴巴再说不下去。
顾怀玉本就是来管厢军这茬子事的,屈指轻叩轿窗,“百姓当街喊冤,知府大人倒是稳如泰山?”
知府额头上的汗珠越冒越多,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下官这便审问。”
顾怀玉一挥手,外面的轿夫掀开轿帘,他躬身出轿,今日未着官服,一袭紫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望之便知非富即贵。
两旁围观的百姓都没见过这样俊俏的高官,一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知府当街就地“开审”,案情明明白白:那老者是街口卖煮鸭蛋的,几个厢军不仅白吃他的蛋,连下蛋的母鸭都抢了去。
老翁阻拦时,被那几个壮汉打得鼻青脸肿,恰巧撞上知府仪仗过街,便拦轿叫屈,想要讨个公道。
知府审罢,抹着汗凑到顾怀玉跟前:“相爷,下官这就派人去军营拿人,您先回轿中歇息”
顾怀玉是从地方州府一步步升上来的,这套和稀泥的把戏岂会看不穿?
“不必。”他紫袖一拂,“你亲自带这老丈去认人,本相就在此处候着。”
两人说话时,旁边百姓都竖着耳朵听,消息如野火般传开,这神仙模样的贵人,竟是当朝宰执!
知府无计可施,只好立刻命人支起凉棚,送上热茶,自己则亲自带着老者直奔大营认人去了。
裴靖逸斜倚马鞍,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顾怀玉——这漂亮脑袋里打的什么主意?
若要收服厢军,拿知府开刀岂不更妙?
何必先替个卖鸭蛋的老头讨公道,平白得罪那群抱团的兵痞?
顾怀玉一盏茶还没喝完,知府已带着七八个壮汉回来了。
那几位军爷吃完白食没走远,正坐在小酒楼等着炖鸭下酒,结果被人堵个正着,直接押了过来。
路上知府再三暗示:在宰执面前老实认罪,挨顿板子便了事。
谁知这群莽汉听说要见当朝宰执,反倒来了精神,他们大字不识几个,只知宰执是皇帝之下最大的官。
如何呢?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还能把他们怎样?
老者一见那锅鸭子被端来,鸭毛全拔光了,顿时捶胸顿足:“杀千刀的贼配军!还俺鸭子!”
那为首的兵痞赤着刺青臂膀,醉醺醺地摊手:“老东西胡说!这鸭子是爷几个花钱买的!”
跟着的几个军汉也都嚷嚷起来,口供出奇一致,说的有鼻子有眼。
知府急得团团转,频频偷瞄顾怀玉。
顾怀玉搁下茶盏,淡淡问道:“当真没吃白食?”
刺青汉子这才正眼看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露出轻佻的笑,“相爷要给俺们做主啊!”
“这老头诬赖俺们,俺们可是要替相爷东征的兵,相爷可不得护着俺们?”
没读过书不代表人傻,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宰执要想让他们上战场拼命,少不得要学那些文官做派,总得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吧?
原本畏缩的几个兵卒,见顾怀玉生得这般美貌,全无传闻中的威严,胆气顿时壮了。
一个个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目光轻佻得令人发指。
裴靖逸心头火起,抬手摁在腰侧的刀柄,指腹抵着刀镡缓缓摩挲。
那老者见状,更是嚎啕着扑到凉棚下:“青天大老爷啊!他们吃了小人的鸭子还要赖账!”
顾怀玉略一抬手,铁鹰卫立即搀起老者。
他慢条斯理道:“老丈且将事情始末,再与本相细说一遍。”
老者见当朝宰执竟这般和气,连忙抖擞精神,将遭遇一五一十道来。
“你是说——”顾怀玉精准地抓出几个关键信息,若有所思问道:“两个时辰前,他们吃了你的鸭蛋未付银钱?”
老者拼命点头,哽咽着抹泪:“丞相明鉴啊!小老儿说的都是实话啊!”
顾怀玉这才把目光转向那几个兵痞。
这几个兵匪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仍然是嬉皮笑脸。
刺青汉子晃着膀子,无赖般咧嘴:“这老货满嘴胡说!俺们向来银货两讫!”
旁边几个兵痞也跟着起哄:
“俺们真没吃!”
“冤枉啊,相爷可得给咱们做主!”
一副吃定了宰执拿他们没辙的样子。
顾怀玉心里觉得好笑,抬手端起茶盏抿一口,眉头微蹙,似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当兵的吃白食,传出去确实难听,本相不愿冤枉你们,那该怎么证明才好?”
他搁下茶盏,忽地看向裴靖逸:“本相倒有个主意。”
裴靖逸当即明白他的意思,朝他一挑眉头:我的小祖宗,你真要这么干?
顾怀玉微点了下颚,看向得意洋洋地几人,“你们应当认识这位裴将军,箭法、刀法,在镇北军里都排得上号。”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铁鹰卫已然上前将他们牢牢摁住,先是把刺青汉的衣服扒了个干净。
那刺青男着实的混账,挣扎不过就大喊道:“宰相杀人了!杀人了!”
顾怀玉神色自若,唇边勾起很淡的笑意:“本相可不是要杀你们,只是想给你们证个清白,不是没吃鸭蛋么?”
他修白如玉的手指轻轻一掐,:“两个时辰,鸭蛋还在胃里,若剖出来,便是罪证,若没有——”
他指尖点了点茶盏,“本相便自罚一杯。”
方才还叫嚣的兵痞们顿时面如土色,他们杀人越货不怕死,可这般活剖的威胁,任谁都要腿软求饶。
裴靖逸不愿脏了佩刀,随手从街边果摊抄了把切瓜刀。
不等那刺青男讨饶,刀锋已划过肚皮,只听“哗啦”一声,粉白的肠子混着血水淌了满地。
街边顿时炸开了锅,百姓惊叫连连,胆小的当场捂眼,恶心的转身就吐。
裴靖逸偷眼去瞧顾怀玉,见那人仍端坐如松,不由撇了撇嘴。
他伸手探入血淋淋的腹腔,硬生生将胃囊扯出,“嗤啦”撕开——
糊作一团的鸭蛋残渣赫然在目。
余下几个兵痞哪里还敢嘴硬?
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哭着磕头求饶,连连叫喊:“相爷饶命!下次再也不敢了!”
第87章 身子被相爷玩坏了。……
这些兵痞平日里横行乡里, 杀过人、打过仗,仗着身强体壮横得不行。
但谁也没见过活剖这等骇人之事,有人吓得面如死灰, 有人当场呕吐,哭声震天, 魂都快吓飞了。
知府瘫在椅上吐得昏天黑地,哪还有半分官威。
谁能想到, 这位模样如同谪仙般的宰执, 竟是这样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狠人?
顾怀玉的目的已经达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低头轻抿一口,“案情本相已查明, 余下依律处置。”
说罢起身入轿,只吩咐一句:“回船。”
裴靖逸在街边水桶反复搓洗双手, 百姓见了纷纷退避。
待他回到船上,顾怀玉正在舱中用膳, 几道隆德本地菜色虽不比江南精致,却也别具风味。
他不请自来地挨着顾怀玉坐下:“相爷何时去大营?”
顾怀玉细嚼慢咽, 等嘴里咽下食物,才答道:“三日后。”
三天,足够让消息在整个厢军营里发酵, 让每一个还未见过宰执本人的兵卒,先在心里打起寒噤——怕他的名头, 胜于见他的真身。
若说起用兵布阵、领兵冲杀, 他不及裴靖逸,但论揣摩人心、操控局势,他却是更胜一筹。
这副身子骨虽不能以武力服众, 可他的头脑,便是千军万马也抵不过。
裴靖逸单手支着下巴盯他,黝黑的眸子透亮,不加掩饰的虔诚。
顾怀玉非但不恼,反倒受用,这世上能与他惺惺相惜、真正欣赏他才智的人,实在不多。
“怎么?”他轻挑眉梢,“本相让你心神荡漾了?”
裴靖逸坦荡应道:“何止心神荡漾?下官恨不得以身相许。”
顾怀玉哼笑一声,自顾自用膳。
待他搁筷,裴靖逸嗅了嗅掌心,颇为幽怨道:“相爷闻闻?这血腥味怕是洗不净了。”
顾怀玉也不看他,擦拭着唇角,“你还在乎这个?”
裴靖逸自然不在乎,却不肯放过讨赏的机会:“相爷不给点奖励?”
顾怀玉一听“奖励”两个字,耳根子隐隐地发热,眯起眼眸问:“又想作甚?”
这回裴靖逸倒真没占他便宜的心思,倾身凑近道:“下官想请相爷……把上次没做完的事做完。”
顾怀玉真记不清他嘴里的“上次”到底是哪次,“何事?”
裴靖逸也不跟他兜圈子,高耸眉骨下一双鹰眼幽深如夜,就这么盯着他,“上回相爷答应给我数数,结果倒好,相爷自己睡着了。”
顾怀玉佯装不记得,蹙眉问道:“有这等事?”
裴靖逸索性往前靠得更近,灼热鼻息喷在他颊边:“相爷把下官身子玩坏了,没了相爷数数……”
说到此处,他嗓音陡然低哑,含着几分刻意的委屈,“……那根东西就不肯吐,憋得发疼。”
顾怀玉别过脸去,侧脸线条不近人情地疏冷,“哦?当真如此?”
其实他心底却十分地舒坦,这具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身躯,竟被他驯得这般服帖。
裴靖逸当然知晓他不是个“好主人”,但他也不是条乖顺的好狗,当即去捉他手腕:“相爷不信?摸摸便知。”
顾怀玉倏地抽回手,只淡淡道:“既如此,本相允了。”
裴靖逸眼眸陡然一亮,舌尖跃跃欲试地舔过犬齿,“何时?”
“现在。”
顾怀玉起身往舱房走去,横竖这三日不便视察军营,那还不得逗狗玩玩解闷?
裴靖逸快步随在身后,到底还有几分分寸,在内外间交界处驻足,他手已摸上腰带,气息粗重得几乎要渗出火气。
忽然听得里头那一声慵懒的召唤:“进来。”
裴靖逸眉峰一挑,哪还矜持,撩起帘子大步踏入。
只见顾怀玉闲适地坐在床榻边,眸光悠悠地打量着他一遍,修白纤长的手指搭上自己的外衫系带,在裴靖逸灼灼逼人的目光下,他一根一根扯开系带,随手将外衫一脱。
裴靖逸看得目不转睛,喉结隐隐剧烈滑动。
顾怀玉却只是将外衫抛给他,轻描淡写地命令:“遮住,但凡露出来一分半厘,本相就把你的槊给你切了。”
裴靖逸一把攥住那件紫罗外衫,低头深深嗅了一口,熟悉的香泽顿时盈满肺腑。
他当即大剌剌在椅上岔开双腿,正对着榻上美人。
“哗啦”一声扯开腰带,手里隔着那件外衫,毫不掩饰地动作起来。
顾怀玉松散的雪色绢衣露出清秀锁骨,墨发半披在清瘦肩头,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美艳不可方物。
偏偏那双曼妙无比的眼睛,就这么瞧着裴靖逸,上挑的眼尾如同细小的钩子,勾得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裴靖逸没几下就有感觉了,大手就这么在单薄外衫下清晰一起一伏,目光直白地一寸寸舔舐过榻上人。
但顾怀玉可不是让他白白幻想的。
直到许久许久之后,裴靖逸终于蓄势待发,喘息着哑声开口:“相爷……可以数了。”
顾怀玉慢悠悠地直起腰,半倚在榻沿上,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他的表情,“十。”
仅仅一个数字出口,裴靖逸条件反射般猛然紧绷身躯,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顺着流利的下颌滚落,手上动作不由自主地加快。
然而那道恶劣的嗓音却迟迟不再响起,仿佛纯粹就是在故意逗弄他。
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和逐渐急促的动作。
裴靖逸被蓄势待发的感觉折磨得不上不下,喘着气催促道:“劳烦相爷数快一点。”
顾怀玉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求我。”
“操!”裴靖逸就知他不怀好意,大口地喘一口气,仰头喉间迸出的嗓音哑得不像样:“我求你!”
顾怀玉逗他玩的,哪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他唇齿之间缓慢地吐出下一个数字:“九。”
每个数字就像是钝刀子割肉,故意数得极慢极慢,语调慵懒舒缓,似在扔骨头逗弄野狗。
顾怀玉数得极有章法,每每在裴靖逸即将到达顶峰时突然停顿。
他盯着对方因忍耐而涨红的面容,因克制而暴起的青筋,心底滋味舒坦无比。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地,裴靖逸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满身的汗水将衣衫都浸透,脖颈青筋绷起,眼睛泛着难耐的赤红,在纾解出的一瞬间,他扯起那个外衫几下擦干净脏污。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顾怀玉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便被压倒在床榻上。
顾怀玉眨几下眼,倒也不慌,明知故问道:“裴将军这是做什么?”
裴靖逸胸口仍然激烈一起一伏,刚刚释放过后的欲念还未平息,近在咫尺的美人身上又凉又香,他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细腻的脸颊,“相爷玩够就翻脸?”
顾怀玉“啪”地打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过河拆桥:“本相乏了,滚去外间歇着。”
裴靖逸哪肯就此罢休?他忽地一低头,猝不及防啄一口那润红的唇角。
他舌尖飞快地卷过,柔软的嘴唇温润潮湿,气息馨甜,比他预想的滋味更美妙。
顾怀玉就这么冷冷淡淡地睨着他,跟木头美人似得不给半点反应。
这副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模样,反倒比任何撩拨都更让人心痒难耐。
裴靖逸喘息莫名地重了几分,暗红的眼眸深深盯他瞬息,起身大步往外间走去,再待下去,他真要不管不顾撕了那身碍事的绢衣。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顾怀玉才轻轻吐出口气,眉头蹙起,手指轻轻碰一下被吻过的唇角。
这就是吻的感觉?也没什么意思嘛,跟话本里说的什么水乳交融,沉沉欲醉完全不同,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里,总把亲吻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魂飞天外”,什么“骨软筋酥”。
可方才裴靖逸那一下,他除了觉得有些痒,竟再无其他感受。
难不成话本子都是骗人的?
如同顾怀玉所预料,三日之内,消息便在厢军大营传得沸沸扬扬。
只不过流言这东西,总归越传越离谱——
从宰执当街活剖人验肚,一路演变成宰执根本不用刀,徒手剖开刺青汉的肚子,硬生生从胃里掏出一颗鸭蛋,越传越玄乎,越发骇人听闻。
待到顾怀玉真要来大营这日,往日里最是嚣张的兵痞都噤若寒蝉。
整个大营前所未有的肃静,连马匹都不敢高声嘶鸣,生怕惊动了那位活阎王。
但谁也没想到,这位活阎王竟是带着“金山”来的——真真正正的金山。
天刚蒙蒙亮,铁鹰卫已经在辕门前筑起高台。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整座军营都被那金灿灿的光芒晃得睁不开眼,那台上竟是一座由金锭堆砌的小山,一帮大头兵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能混进厢军的,哪一个不是穷出身?别说见,听都没听过这么多金子。
还用得着宰执召集?围观金山的人早已把辕门堵得水泄不通。
消息当即就传开了:说宰执来是要发军饷,这些金锭子昨晚都是从知府家里抄出来的,宰执要秉公执法,把拖欠多年的军饷一分不少地还给大家。
这世上真有这等好事?
不只有,甚至比他们想的还要好。
顾怀玉踏入辕门,对躬身相迎的将官们不过略一颔首。
铁鹰卫早已在伞下设好案几,朱漆托盘里整齐码着名册,砚台里的墨汁泛着乌亮油光。
当顾怀玉亲口宣布两道钧令时,满场寂静得能听见旌旗猎猎作响。
第一道是补发历年欠饷,第二道竟是将他们悉数编入禁军——从此脱了“贼配军”的贱籍,成了吃皇粮的大宸亲军。
这一下真是炸开了锅。
厢军上下原以为他是来杀鸡儆猴、立威杀人的,没想到竟是这般天大的好事,那些原本缩着脖子等挨刀的兵卒,此刻全都瞪圆了眼睛。
但想要从顾怀玉手里领到军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端坐在台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不许再吃百姓白食,不得再行违反军纪之事,若是再栽在本相手中……”
话未说尽,但人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向骄横的大头兵全都绷紧了脊背,他们原本也不是生下来便是土匪强盗,哪个不知廉耻?哪个不愿堂堂正正做人?
只不过是被克扣了军饷,吃不饱饭,不得已才沦落到去祸害百姓的地步。
如今不一样了——他们领的是皇家俸禄,穿的是禁军的制式军服,身份地位都已今非昔比,能堂堂正正做人,谁还愿意再去当畜生?
顾怀玉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想要一个人学会做人,先得把他当作人来看待。
他给了这些兵将尊重与体面,那些尚知轻重廉耻的,自然便会把自己当成人看。
至于非要当畜生的,他也绝不会手软。
这一番恩威并施的手腕下来,隆德府五万厢军无不服服帖帖,争先恐后地签字画押,一个个井然有序地在他眼皮子底下领了军饷。
暮色四合时,顾怀玉仍然端坐校场,他瞧着台下汉子们赤膊角力,偶尔伸手一点,便有个幸运儿被提升为将官。
有时他伸手一挥,就有兵痞被铁鹰卫拖出队列,赏罚之间,五万大军已尽在掌握。
两个月的行程里,顾怀玉如法炮制。
每到一处厢军驻地,必是先立威后施恩。
待抵达并州时,七十万厢军已尽数归心,大头兵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都知道跟着顾相爷,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
而如今,终于抵达了裴靖逸的老窝——镇北军驻地并州。
这里驻扎着三十万真正和东辽真刀真枪干过仗的将士,军旗直抵东辽边境。
黄沙漫天,荒漠连绵,一眼望去尽是苍茫戈壁,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在风中艰难生存着。
顾怀玉生于江南,长在京城,哪里见过如此荒芜萧瑟的景象?
他在马车里掀开窗帘,好奇地向外探望,难以想象这片土地是怎么养活三十万人。
裴靖逸悠哉地骑在马上,握着缰绳与他并驾齐驱,“相爷,一会见了我那帮兄弟,可别惊着。”
镇北军的威名顾怀玉早已如雷贯耳,当初收服裴靖逸,为的不就是这支铁军?
什么厢军改制都是锦上添花,真正的杀招,是眼前这支虎狼之师。
于是他不甚在意地道:“无妨,本相没那么娇贵。”
裴靖逸干脆将身子伏在马背,没个正行地瞧着他:“相爷到了这里,一切事宜交给我便是。”
听到这句颇有几分罩着顾怀玉的意思的话,顾怀玉心中略有不悦,但这里终究是裴靖逸的地盘,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在京城他是一手遮天宰执,但到了并州镇北军的地盘上,裴靖逸的威望显然比他更管用。
他顺水推舟,解下腰间令牌抛给他:“既如此,本相铁鹰卫暂由你调遣。”
裴靖逸心头一热,直起身小心翼翼将令牌揣到怀里,“定不负相爷所托。”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并州城门,远远地,便望见前方绵延数里的旌旗蔽日,杀气腾腾的镇北军严阵以待。
数不清的玄铁盔甲在阳光下森寒闪耀,“裴”字的大旗猎猎翻飞,在黄沙滚滚中尤显威风凛凛,震撼人心。
阵势庞大,少说也有十几万精兵,但整个队伍井然有序,鸦雀无声,那股肃杀之气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一路上所见的厢军都是散乱的野部队,顾怀玉何曾见过军纪如此严整的精锐之师?
他心底难得地涌起一丝敬佩,不由侧目,“裴将军真是好大的排场。”
裴靖逸也是挑眉不解,兄弟们这是唱哪出?但见顾怀玉难得露出惊叹之色,便顺势应下:“让相爷见笑了。”
顾怀玉目光越过浩荡阵势,这样的虎狼之师,若为敌手……他暗自庆幸当初的选择。
随着距离拉近,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连身经百战的铁鹰卫也神色肃穆起来,感受到镇北军非同一般的凌厉气势。
裴靖逸眼见即将抵达城门,当即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着远处军阵中央的几员大将扬手示意。
他远远便瞧见金鸿那小子站在队伍最前头,正打算挥手招呼。
岂料下一刻,却见金鸿忽然单膝跪地,高声震天,大喊道:“镇北军三十万将士,恭迎相爷入并州——!”
他身后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卒同时单膝跪地,盔甲碰撞之声震天,旌旗翻卷,数十万人同时高呼:
“恭迎相爷入并州——!”
排山倒海的声浪瞬间响彻天际,声势浩大,震撼人心。
第88章 梭/哈是一种智慧。(修)……
裴靖逸怔在原地, 扭头看向马车上的顾怀玉,眉弓挑得极高,你什么时候把我老巢端了?
顾怀玉比他更诧异, 怔了半晌才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这事说来话长。
半年前金鸿在京城时, 这位宰执大手一挥,批下了拖欠镇北军的抚恤金, 还为那些冻死的将士竖起一座功德碑。
金鸿何曾见过这样体恤士卒的官员?他离京返并州前夕, 顾怀玉又特意派管家前来送了大氅,吃食美酒齐备妥帖。
管家那一句:“相爷说, 金都头是为国卖命的人,天底下总该有人替你们撑腰。”
扎扎实实落进了金鸿的心底。
道理谁都懂, 可满朝文官,有几个真把这话当回事?
镇北军见惯了来并州镀金的文官, 那些大人们连东辽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就敢回京吹嘘自己“力战东辽”。
在他们眼里, 当兵的性命还不如奏折上一个墨点值钱。
金鸿回到并州后,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了同袍。
消息迅速在军营里蔓延, 可谁都不敢全信,毕竟金鸿口中的“相爷”,和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的权臣判若两人。
直到《准武议政令》传到边关, 白纸黑字写着准许武将参政。
镇北军这才信了:这位宰执,是真要为他们撑腰。
更让他们热血沸腾的是, 顾怀玉竟要跟东辽开战!
镇北军已经盼这一天太久了。
那些远在京城高高在上的权贵们, 哪能知晓镇北军这些年来压抑的仇恨?
并州下辖的几个郡县,每年都要遭受东辽人的掳掠骚扰,屠村焚寨, 尸骨露野已成常态。
镇北军士卒生在并州,长在并州,多少人的父兄死在东辽人刀下?多少人的姐妹被掳去当了奴隶?
镇北军与东辽之间,那是世世代代不可消磨的血海深仇。
可偏偏朝廷惧怕东辽,将东辽人当祖宗供奉,每年还要派人到并州给东辽纳岁币,但凡有点血性的人,谁能忍受得了?
镇北军的兄弟们,人人胸口都憋着一股火,憋着一口恶气。
但最让镇北军上下佩服的是,这位宰执不仅敢下令打仗,竟然还要亲自来到并州,来到前线督战!
并州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真正与东辽人短兵相接、生死肉搏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就会血溅黄沙。
过去那些文官,不都是躲在八百里开外发号施令,哪里敢真正亲临战场?
他们何曾见过,一位真正权倾朝野、享尽高官厚禄的大臣,竟然敢亲自驻扎在最前线,与镇北军共进退?
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们最是实在——你真心待我们如手足,我们便敢为你赴汤蹈火。
顾怀玉虽然不明就里,却从容不迫地下了马车。
朔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他连眼睫都不颤一下,步履沉稳地走向军阵中央。
那袭红袍在十万铁甲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醒目——就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再朴素的剑鞘也掩不住锋芒。
并州节度使如今是韩鼎,原是裴靖逸父亲的旧部,裴父去世后,朝廷数次更换主帅,却都镇不住这群生死与共的猛虎,最终还是用了最为憨厚忠实的韩鼎来做节度使。
“韩使君请起。”
顾怀玉虚扶一把,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周围将士都听得真切。
韩鼎抬头时明显一怔,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权相竟如此年轻,随即反应过来,朝亲兵喝道:“相爷有令,全军起身!”
传令声如浪涛般层层荡开:“相爷令——起——”
十万铁甲同时起身的声响,像惊雷碾过大地,铠叶相击之音整齐划一,竟比战鼓更令人心颤。
顾怀玉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庞,却没按照常规开口说些壮士气的豪言壮语。
他向来不屑说漂亮的场面话,或许正因如此,众人才格外信服于他——
比起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他更愿做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
裴靖逸自然紧随其后,在经过军阵时突然伸手,一把揪住金鸿的衣领将这个壮汉拎了出来,“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照着金鸿后脑勺就是一记巴掌。
金鸿这才回过神,捂着脑袋咧嘴一笑:“都统啥时候回来的?弟兄们可想死你了!”
裴靖逸回到镇北军,自然官复原职,他几下利落地解开腕甲:“去,把地窖里藏的好酒都起出来,今晚老子要请全军喝酒!”
韩鼎半步不离地跟在顾怀玉身侧,每到一处便详实禀报:“东西城门各驻精兵三千,戍卫分日夜两班,轮值时需验三重暗号。”
讲得极细,连哪个小门有暗岗都一一说明,丝毫不敢有半点隐瞒。
顾怀玉边听边点头,颇为新奇打量周围,不同于京城雕梁画栋,并州的建筑处处透着粗粝实用。
青石街面宽阔厚重,两侧屋舍多是灰瓦高墙,甚至连坊市门楼都没什么装饰。
韩鼎一路介绍到节度使府门前。
韩鼎伸手相迎,带着几分惴惴地道:“下官已让人将东跨院腾出来,还请相爷见谅,前线简陋,怕怠慢了您。”
顾怀玉远没有看着的这般娇气,前线的风餐露宿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他只是点头:“无妨,先召集高层将士,本相要听听大家对东征的看法。”
韩鼎点头应下,回身吩咐亲兵去传令。
片刻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向相爷汇报。”
裴靖逸正巧踱步过来,也不跟这位长辈客气,“老韩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靖逸!”韩鼎见到他眼前一亮,却忍不住往他身后张望,“就你一个人回……”
“怎么?”裴靖逸抱臂斜倚在石狮旁,蓦然瞥一眼顾怀玉,“盼着我带媳妇回来?”
顾怀玉轻哧一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韩鼎被他唬的一怔一怔,不禁问:“你还真有啊?”
裴靖逸索性明目张胆地盯着顾怀玉,如实地笑道:“我倒是真寻着个天仙,等太平了带来给你们开眼。”
韩鼎憨笑着信了,旋即收敛笑意,低声向顾怀玉道:“相爷,昨夜下官府里来了位贵客,本是奔我来的,但我寻思着,相爷定也有兴趣见他,就让他留到今日。”
顾怀玉眉头微挑,“谁?”
韩鼎左右张望,见只有他们三人,这才压低声道:“是阿木剌来了。”
“他来作甚?”裴靖逸忽地眯起眼眸,随即嗤笑道:“这老小子背着耶律迟来并州,该不会是想……”
韩鼎连忙解释:“相爷明鉴,阿木剌是速不台部落的千夫长,他们部落虽挂着东辽名头,实则——”
“牛羊被夺,草场遭占,连老婆都被耶律氏抢去不少,这次是首领速不台派他秘密前来……”
东辽皇庭的底细,顾怀玉心中早有数。
与汉家一统皇权不同,东辽本就是由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松散拼合,真正说得上话的,不过两个姓氏——主姓耶律,其次萧氏。
余下那些杂姓部族,生来便是“二等人”,干着最苦最累的差事。
韩鼎口中的“速不台”,便是这之外最有势力的异姓部落,手底下攥着六七万悍勇之兵,在东辽也算是独一份的存在。
虽说韩鼎话没挑明,但意思顾怀玉已了然于胸,速不台部落这些年早对“分赃不均”憋着火气,眼见耶律氏一门吃肉喝汤,自家半点油水都沾不上。
如今见大宸要动东辽的刀兵,这老狐狸便想着投靠大宸,趁机在背后捅耶律迟一刀,好乘乱上位。
顾怀玉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点头只吐出一个字:“见。”
韩鼎不再多言,带着他和裴靖逸穿过数进院落,转折小径,几番拐弯,最后停在后院一处隐蔽的门前。
韩鼎上前,屈指叩门,敲了五下暗号。
门“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张浓眉深目的汉子脸,身穿丝缎胡袍,额头粗辫横盘。
他一见横眉冷目,汉话带着浓重异域腔调:“韩大人,带生人见我作甚?”
韩鼎正欲介绍道:“这位是——”
顾怀玉抬手示意他不必说,轻描淡写道:“大宸宰执,顾怀玉,”
说罢,他眼尾睨一眼身侧裴靖逸,“家里不听话的小犬,裴度。”
裴靖逸本在打量阿木刺,被他这句“小犬”叫的唇角微挑,“相爷下回可否别在前面加这个‘小’字?”
顾怀玉偏偏就要捉弄他,但这会不是逗狗的时机,他看向阿木刺道:“阿木刺将军,可愿与本相细谈一番?”
阿木剌浓眉下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谁——东辽王庭里谁没听过这位大宸宰执的威名?
前些日子东辽使团回到西京,原本阴狠绝厉的摄政王像是变了个人,不仅礼贤下士、宽待政敌,连言行举止都学起汉人来,时不时还说什么“以德服人”。
速不台在王庭安插有眼线,暗中传回的消息称,耶律迟今日的做派,全是在模仿这位大宸权臣的作派。
阿木剌粗粝的鼻翼翕动,突然“哧”喷出一股白气,实在想不通,能让耶律迟那等狠人都争相效仿的人物,竟是这般单薄瘦弱。
“谈什么谈!”他猛地拍响腰间弯刀,吆五喝六道:“要打就快打!我们速不台可汗自会接应!”
裴靖逸指节抵着刀镡,“铮”地一声轻响,腰间佩刀已抽出一寸,“多年不见,你这蛮子愈发不知礼数了。”
阿木刺在他手下吃过苦头,见状脸色微变,哼哧一声,粗鲁地别过头去。
顾怀玉颇为有耐心,心平气和问道:“速不台可汗既要合围耶律氏,总会想知道大宸的刀往哪儿砍,何时砍吧?”
阿木刺的汉话虽然生硬,但也听得懂他的意思,只转身大步进了屋。
韩鼎压面色带怒,“相爷,这些蛮子……”
顾怀玉抬手止住他话音,步履从容地跟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羊膻味,几个辫发武士正围着货箱清点,箱子里头杂乱堆着各色货物——有羊皮、乳酪,还有东辽人的弯刀马鞍,分明是佯作商队潜进城中。
阿木剌直接坐到正中上首,气势汹汹地一挥手:“说吧!你们汉人打算怎么打?”
顾怀玉目光扫过那几个武士,微微一抬眼示意。
阿木刺自然懂他的意思,冷冷笑道:“怎么?怕我们告密?速不台部落不像你们汉人,没那么喜欢当内奸。”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顾怀玉一把摁住裴靖逸蠢蠢欲动的肩膀,半笑不笑道:“速不台可汗派你来大宸,不正是要做东辽的内应么?”
阿木剌古铜色的脸瞬间涨红,叽里咕噜吼了几句东辽语,将手下全都赶了出去。
顾怀玉正要抽回手,却被裴靖逸反手握住,捏在掌中轻轻一握。
裴靖逸朝着他眉尖微挑,吃豆腐吃的明目张胆。
韩鼎与阿木剌只当是主仆情深,哪知其中旖旎。
“说吧!”阿木剌不耐烦地拍桌。
顾怀玉看向他屁股下坐的那张主位椅子,唇角微微一勾,“阿木刺将军,还坐得住么?”
阿木刺愣了愣,粗声反问:“什么意思?”
顾怀玉不喜欢站着跟人讲话,也不习惯居于下位,他懒洋洋地伸展着腰背,“本相腿乏了,阿木刺将军不如起来说话?”
阿木刺神色变化莫测,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
顾怀玉倒也不着急催促,慢条斯理地道:“本相等得起,只是不知速不台可汗的部落……等不等得起?”
“砰!”
阿木剌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不合作便罢!是你们大宸不识抬举!”
他大步朝门外冲去,重力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韩鼎下意识要拦,却被顾怀玉一个眼神止住。
裴靖逸抱臂倚在墙边,眼看着阿木剌冲到门口却突然放慢脚步,背影分明迟疑不决。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论起玩心眼,谁能比得过顾怀玉?
阿木刺的脚步在门槛前生生刹住,双拳握紧,猛地回过头,神色难看到极致。
顾怀玉朝他眉梢一挑,“将军还不走?再晚些出城,可就赶不上城门落锁了。”
阿木刺终于见识到他的“厉害”,难怪能征服耶律迟那般的人物。
他脸皮一绷,强撑着气势哼了一声:“这还用你提醒?”
随即转头对着门外粗声吆喝了几句东辽语,嗓门大得震得房梁都在嗡嗡响。
门外守候的武士立刻呼啦啦冲进屋子,低头弯腰,七手八脚地搬起地上的货箱。
韩鼎见状顿时心急如焚,眼睛几次望向顾怀玉,满脸的犹豫不决。
可顾怀玉只是端坐原地,神色从容淡定,似乎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韩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咬牙看着那帮东辽人将箱子一件一件地搬出屋子。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马蹄声、驼铃声、吆喝声混作一团。
阿木刺一行人冲出了院子,声音渐渐远去。
待门外彻底安静下来,韩鼎才忍不住问道:“相爷,这可如何是好?”
语气里满是惋惜,显然觉得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
顾怀玉却只是微微一笑,“韩使君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裴靖逸低头闷笑一声,真够坏的。
韩鼎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门外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
阿木刺领着那帮刚走不久的武士,灰头土脸地又折返回来了。
他气得跟牛一般喘气,大步折返,一把拎起主位椅子“咚”地一声摆在顾怀玉面前,双手一挥道:“坐!”
顾怀玉心道:这不就对了。
他一手勾起袍子一角,施施然地落座,指尖轻点桌上的茶盏。
阿木刺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粗手粗脚地倒了杯茶,“砰”地砸在顾怀玉面前,茶水溅出大半。
韩鼎那还能看不出来,原来这帮人是在虚张声势。
顾怀玉心里暗笑,面上却八风不动:“既然可汗急着改朝换代,就该拿出诚意来。”
“速不台部所有兵马、粮草、细作名单——”他端起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边沿,“统统交由本相调度。”
“至于你们的部众……”茶盏轻轻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自然也要按本相的部署行事。将军以为如何?”
这哪是商量?分明是趁火打劫!
顾怀玉就是要趁火打劫。
他不懂速不台的性情,也不了解草原上的部落纷争,可他足够了解那个与自己互为镜像的耶律迟。
速不台部落就像被群狼环伺的困兽,耶律迟正用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步步侵吞他们的草场、兵权。
比起大宸这个外敌,速不台更迫切要除掉的是头顶这把慢火煎熬的刀。
阿木剌那套虚张声势的把戏,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得,他十来岁都能一眼看穿。
所以转瞬间就被他反客为主,攻守易势。
阿木刺被他气得头顶冒火,呼哧呼哧地喘气,咬着牙说:“相爷未免欺人太甚吧?”
生硬的汉话此刻都气成了怪腔怪调。
顾怀玉却忽地偏过头,无辜地反问:“本相的要求很过分么?”
阿木刺怒极反笑:“这种事我做不了主,必须要问过可汗。”
这句话早在顾怀玉预料之中,他下巴轻轻一抬:“本相知道。”
阿木刺的虎目在房间内几人身上转了几圈:“相爷要我们表诚意,我们自然也要相爷表诚意才行。”
顾怀玉不急不缓地扶着下颚,略作沉吟:“速不台可汗想要什么诚意?”
阿木刺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裴靖逸身上。
裴靖逸目光与他一碰,心中了然,便开口道:“我愿——”
“本相亲自去西京见速不台可汗,够不够有诚意?”
顾怀玉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阿木刺一双眼睛迟缓地眨动,似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韩鼎愣在原地,早听闻这位宰执做事不同凡响,可这句话还是把他惊得不轻——
自从百年前那地方沦为东辽领土后,大宸再没一位官员敢主动踏足西京。
裴靖逸侧目瞧着顾怀玉,心悦诚服之余挑眉道:“下官愿陪同相爷一同前往。”
顾怀玉看他就是在说废话,哪有主人出远门不带狗的?
他当然不是疯了,而是洞悉这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利益,若能与速不台部落成功合作,这场战争至少能提前半年结束,大宸也能少死数万将士。
如此的赌注,自然值得他亲自前往东辽冒险一遭。
第89章 正经人就得做正经事。……
“不行!”
阿木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只是长得憨实, 但又不是真傻子,带着大宸的权柄入东辽,那岂不是在耶律氏的头上跳舞?
稍有不慎, 不光顾怀玉落入耶律迟之手,他阿木刺自己, 连带速不台部落几万条性命都得灰飞烟灭。
顾怀玉对他的反对置若罔闻,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三日后巳时出城, 商队多两个云内州汉人, 我是账房,他是镖师。”
这番安排看似简单, 却滴水不漏。
云内州是当初大宸割给东辽的三州之一,本就汉人聚居, 常有东辽人雇汉人为仆或伙计,商队里混几个汉人, 不稀奇,正好为他们身份遮掩。
阿木刺却急得青筋暴起, 一串东辽语夹杂着手势喷涌而出。
裴靖逸忽然嗤笑一声,指节抵着眉心轻点:“他说, 你们要是踏进东辽地界,就是自寻死路。”
顾怀玉虽不了解东辽境内汉人的情况,但从只言片语里推断出处境不容乐观。
譬如那被他弄死的乌维, 曾在大殿上公然炫耀“初夜礼”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阿木刺见他神色微凝,更加着急, 两手挥舞着又是一串东辽语, 语气严肃。
裴靖逸笑意忽然敛去,微眯起眼眸道:“东辽贵族最爱的消遣,便是纵马狩猎汉人, 杀一汉人,赔的银钱还不如一头羊。”
阿木刺连连点头,嘴里蹦出的汉话和东辽语混杂成一团,只听得出“奴隶”“砍头”“羊”几个词——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两张汉人面孔闯进东辽,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顾怀玉明白他的意思,他与裴靖逸这两张脸,一旦被发现,不是被抓去当牛做马,就是随便一箭射死丢在荒原上。
“本相去意已决。”
他拂袖起身,行至阿木刺身侧时,忽而驻足,“阿木刺将军多虑了,我们汉人归汉地,何来‘自寻死路’一说?”
“倒是你口中的东辽贵族,该想想谁才是客。”
说罢也不管阿木刺是否听懂,徐步出门离去。
阿木刺急得直跺脚,对着韩鼎就是一通叽里呱啦的东辽语。
裴靖逸抱着手臂踱到门口,突然回头,一口字正腔圆的东辽语掷地有声:“与其担心我们,不如担心你们那些东辽贵族的命。”
“老子的箭正愁没处开光呢。”
阿木刺伸手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他自然知道这位“镖师”的厉害,却没想到两个汉人敢在东辽地界上如此嚣张。
顾怀玉此去西京,来回少说也得一个多月,这一个月的工夫,足够让各路大军在并州边防线集结,各自按着既定部署扎营布阵,把战前准备做得滴水不漏。
三日间,他接连召见镇北军的各级将领。
因他威名在外,这些平日里横冲直撞、动辄呼喝的铁血汉子,到了他面前,竟一个个面红耳赤、头也不敢抬,竟连看他都不敢看,往日的粗嗓门都收了三分,说起话来也轻声细语。
待诸事安排妥当,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韩鼎。
沈浚与谢少陵走陆路而来,算算时日也该到并州了,那位监军想必也在路上,到时免不得要见他一面。
韩鼎只需如实相告——他那几位心腹属下,必然会听话,老老实实配合韩鼎的安排。
阿木刺的商队早已在城门暗处等候多时。
当顾怀玉现身时,这群番邦人竟一时没认出来。
裴靖逸早已改头换面,鬓角编成几缕胡汉混杂的小辫,额前垂着狼牙银链,一身窄袖胡袍衬得他英气逼人。
本就深邃的眉眼此刻更显凌厉,活脱脱一个东辽贵族家的俊朗公子。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瞧见顾怀玉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相爷这是白猫变黑猫了?”
只见顾怀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原本雪白的肌肤染上一层暗色,唇边还粘着几缕胡须,活像只换了毛色的黑猫。
“什么相爷?”他睨了裴靖逸一眼,利落地踏上马车,“叫先生。”
商队里最宽敞的马车本是给阿木刺这位“掌柜”准备的。
阿木刺见到顾怀玉这副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死了亲爹似的,丧气地把头往车壁上一靠,长吁短叹个不停。
顾怀玉懒得理会他的死活,只是这车厢里的羊膻味实在熏人。
他掀起车窗一条窄缝透气,正对上裴靖逸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裴靖逸像只盯上猎物的狼犬,伏低身子透过缝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新装扮。
顾怀玉煞有介事地捋了捋唇边的假胡须,粗着嗓子喝道:“看什么看?”
裴靖逸强压着笑意轻咳一声:“看猛虎披羊皮。”
难得说了句顾怀玉爱听的话,顾怀玉满意地点头,是猫是虎,总要亮出爪子才见分晓。
裴靖逸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珐琅小盒,从窗缝递了进去:“先生若是受不住这气味,嗅嗅这个。”
顾怀玉接过拧开,一股清冽的薄荷香顿时驱散了恼人的羊膻味。
他挑眉瞥了眼裴靖逸:“你倒是细心。”
“先生谬赞。”裴靖逸唇角微翘,压低嗓音道:“在下除了心眼小些、心细些,全身上下可再找不出小和细的地方了。”
顾怀玉听出他话里有话,轻嗤一声别过脸去,懒得搭理这没脸没皮的。
一旁阿木刺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主仆情”怎么黏黏糊糊的……
商队一路畅通无阻,过哨卡时显然阿木刺早已打点,守卡兵丁只是远远一扫,连马车都未曾细查。
毕竟这地界上的汉人只会往外逃,哪有上赶着往里送的?
沿途所见尽是断壁残垣,百年前这里还是大宸疆土,如今野草丛生,杳无人烟。
直到暮色四合,商队才抵达一处边哨驿站。
驿站的屋舍已有些年头,他们走的自然不是通往东辽的大路,而是商队惯走、避开盘剥的小道,驿站条件极差,聊胜于无。
阿木刺的武士们挤进大通铺倒头就睡,顾怀玉与裴靖逸则住进唯二的两间客房。
屋内除了一张床铺和条跛脚板凳外,再无他物。
好在床褥还算洁净,顾怀玉舟车劳顿整日,简单洗漱后便和衣躺下了。
屋内连打地铺的余地都没有,仅有的床褥自然归了顾怀玉。
裴靖逸倒也不讲究,径直往床底下一躺,双臂交叠枕在脑后。
顾怀玉闭目养神,白日当着阿木刺的面,有些话不便明说,此刻才低声问道:“本相还未问你,可觉得此举太过冲动?”
裴靖逸在床下轻笑一声:“相爷哪件事不冲动?摘宣德门下的匾不冲动?杀乌维不冲动?”
顾怀玉听出他话中有话,侧过身来望向床下:“你是怪本相行事不与你商量?”
“我是说……”裴靖逸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相爷尽管放开手做你想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绝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顿了顿,他轻笑着补上一句:“当然,若能事先知会一声,那就更好了。”
顾怀玉定定地望着他,若说心中毫无触动,那自然是假话。
自少年时起,他就习惯了独力为天子收拾烂摊子,朝堂上下事事都要他决断,从无人可倚靠。
久而久之,他早已习惯独断专行。
作为大宸头号权臣,他本不需要什么遮风避雨的依靠。
但此刻听着裴靖逸这番话,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有人愿与他并肩而立,这种感觉……倒真不坏。
顾怀玉往床里侧挪了挪,沉吟片刻后淡声道:“上来。”
裴靖逸几乎是从床底弹起来的,这等好事岂容迟疑?
驿站的木床本就窄小,被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一占,两人顿时紧贴在一起。
他并未完全躺下,而是单臂撑在床头,掌心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怀玉:“相爷这是心疼我了?”
顾怀玉懒得搭理他,闭目道:“要睡就睡,不睡滚下去。”
裴靖逸哪还睡得着?身边的人身上又香又滑,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揽住那清瘦的肩头:“我冷,能不能搂着相爷睡?”
荒漠昼夜温差极大,此刻确实寒意沁骨。
顾怀玉本就体寒,被揽入温热紧实的怀抱时微微一僵,终究还是没有推开。
夜色静得出奇,他的脸恰好贴在裴靖逸颈窝。
耳畔清晰听得见那“砰砰砰”有力的心跳声,奇怪的是,这心跳越跳越快,仿佛擂鼓似的,吵得他怎么都睡不踏实。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心跳这般急促……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裴靖逸在心底暗叹一声“我的相爷啊”,忍不住低笑:“若此刻心跳不快,那才是真出问题了。”
顾怀玉蹙眉不解:“心脉有疾?”
裴靖逸难得沉默片刻,终是直白道:“我心悦相爷,得拥心上人在怀,岂能不心潮澎湃?”
顾怀玉缓缓眨了眨眼,这似乎又是一次告白,他却不恼,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慵懒的轻哼:“无聊,说些正经事。”
裴靖逸被他这副模样惹得心头滚烫,此刻哪还想说什么正经事?只恨不能立刻做些“正经事”。
顾怀玉忽觉肩头一轻,黑暗中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倏然伏低。
下一刻,灵巧的手指已熟稔地挑开了他的腰带。
他倒也不是头回经历这等事,只是惊诧于裴靖逸的大胆,在这危机四伏的敌国驿站,竟也敢如此放肆。
尚未等“小玉”影响“大玉”的判断,他已伸手抵住裴靖逸俯下的头颅,压低声音呵斥:“混账东西,你疯了不成?”
裴靖逸舌尖一卷,唇齿间正忙着细细品咂,哪还顾得上答话。
顾怀玉浑身紧绷,这份紧张反倒让他愈发敏/感,余光忽瞥见门缝透进一线微光——有人正停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眼眸陡然睁圆,猛地揪住裴靖逸鬓边的小辫往上拽。
裴靖逸吃痛抬头,早已知晓门外动静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夜深时分,在门口多半不是路过,像是在试图贴耳偷听屋里的动静。
若是阿木刺,不必行此鬼祟之事,大可光明正大的敲门,必是阿木刺随行武士团的其中一人。
裴靖逸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顾怀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觉逼得身躯发颤,膝盖不自觉地绞紧了那颗作乱的脑袋。
这反应反倒激得裴靖逸愈发癫狂,唇舌间的攻势近乎凶狠,几乎是全无顾忌地吮吸纠缠。
顾怀玉强忍着身体的颤抖,下意识抬手掩住嘴角,生怕惊动了屋外的人。
门外鬼祟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裴靖逸餍足地舔净最后一滴琼浆,含糊道:“阿木刺的人有鬼。”
话音未落又俯身下去,将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待他彻底收拾妥当,这才直起身来,只见没了腰带,顾怀玉衣衫大敞,黑发凌乱地铺在身下,月色下肌肤雪透莹润,单薄胸膛一起一伏,汗湿的喉结若雪山般在薄薄皮肤下滑动。
那张脸更是艳得毫无边际,湿漉漉的睫毛下眸光涣散,唇瓣被咬得松软潮湿,看一眼都叫人脸红心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下移,粉白可口桃子尖任君采集的模样,任谁都想去尝一尝滋味。
裴靖逸在军营里见惯赤膊的男子,但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他忍不住手臂一伸,指腹不轻不重地抹过。
顾怀玉迟钝地垂下视线,睫毛疑惑地轻颤,不解问道:“摸它做什么?”
他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却十分认真地补了句:“我又没有。”
裴靖逸心底重重骂一句“操!”,被这副情态激得血脉偾张。
他爱极了顾怀玉这副模样,忍不住俯身去舔那汗湿的脸红,嗓音低哑地呢喃:“怀玉……我的小玉……”
顾怀玉倏然变色,他可没忘这张嘴方才做过什么,当即冷着脸一把推开那炽热的胸膛:“滚远些。”
第90章 这哪是挑衅?分明是调情!……
天光未明, 破败的驿站里已有了动静。
阿木刺独自霸着屋内唯一一张瘸腿木桌,正呼哧呼哧地啃着肉干。
随行武士们或蹲或站,散在四周嚼着干粮。
顾怀玉打着哈欠, 坐到阿木刺对面,裴靖逸则大大咧咧坐在阿木刺身旁, 宽阔背影正好挡住了后头那些武士的视线。
阿木刺抹了把油嘴,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开, 粗短的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今日走这条道, 三四日便能到云内州。”
顾怀玉目光在地图上逡巡片刻,忽而抬眸:“掌柜昨夜睡得可好?”
阿木刺嚼肉的动作一顿:“怎么?你们没睡踏实?”
裴靖逸掰开半块烤饼递给顾怀玉, 漫不经心道:“驿馆耗子闹腾,吵得人睡不着。”
“草原上遍地都是耗子!”阿木刺不屑地啐了一口, “你们汉人就是娇气。”
见他这般反应,顾怀玉眉头微蹙, 小口咬着干硬的饼子,“掌柜这趟走商, 带的可都是自家儿郎?”
“当然都是我们家的猛安勇士。”
阿木刺骄傲地挺起胸膛,偏头绕过裴靖逸, 看向自家的武士,伸手给俩人介绍,“这位是额尔登, 草原上能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他粗壮的手指依次点过:“桑吉,曾跟一匹狼决斗过。”
“札木合, 摔跤场上从无败绩……”
话音突然一顿, 阿木刺的手指悬在半空,眉头拧成疙瘩:“布尔嘎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顾怀玉咬饼的动作微微一顿,与裴靖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放下手中的饼, 状似随意地问道:“掌柜家的猛安们,可知这趟走商为的什么买卖?”
阿木刺面露不解,目光仍扫视着四周寻找布尔嘎的身影:“我们的猛安只管护卫我的周全,从不过问买卖上的勾当。”
顾怀玉蹙着的眉头舒展几分,不再多问。
阿木刺收起地图,大步走出门,扯着嗓子问蹲在门口的武士:“谁见着布尔嘎了?”
那武士茫然摇头,用东辽语嘟囔了几句。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布尔嘎策马从密林中冲出,阿木刺正要呵斥,却见对方猛地张弓搭箭——
“嗖!”
箭矢擦着阿木刺耳廓飞过,带出一蓬血花。
裴靖逸在破空声袭来的刹那拽过顾怀玉手腕,“砰”地一脚踹翻木桌,将人摁在桌后。
密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紧接着冲出一群提刀的黑衣武士,杀气腾腾地扑进院中!
阿木刺的武士们仓皇应战,刀光血影间,场面瞬时乱作一团,血光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顾怀玉背靠桌板,神色镇定,心中已然判断出,这些人多半是耶律迟派来的,目标并非他与裴靖逸。
裴靖逸探头扫视战局,只见猝不及防的武士们已倒下一片,他一手压着顾怀玉的后颈,一手朝阿木刺急挥:“叫你的人退守!”
阿木刺如梦初醒,用东辽语嘶吼:“撤!护驾!”
多亏当日顾怀玉将武士们屏退,黑衣武士不知晓顾怀玉与裴靖逸的身份,只当他们是大宸寻常的官员,刀光剑影全冲着阿木刺而去。
三四名浑身浴血的武士踉跄退至阿木刺身旁,对面七八名黑衣武士却已挥刀逼来。
寒光闪烁间,裴靖逸突然压低声音对顾怀玉道:“别抬头。”
话音未落,腰间短刀已然出鞘。
正如顾怀玉整顿厢军时所言——他不仅擅长骑射,近身刀具肉搏亦不逊色。
他左手拍案借力,豹子般腾身而起,整个人凌空翻过桌面的刹那,短刀“噗”地一声,精准捅进最先冲来武士的心窝。
染血的刀刃尚未抽出,他右手接住扑倒的尸体顺势一抡,恰好挡住侧面劈来的弯刀。
“嗤——”
趁着对方踉跄之际,他抽刀势大力沉地一挥,自下而上斜挑咽喉。
血雾喷溅的刹那,第三个叛军的弯刀还悬在半空,裴靖逸手腕一翻,刀锋在掌心旋出半轮冷月,反手精准割开喉管。
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溅起的血珠在尘土里划出鲜艳的弧线。
阿木刺瞪圆了眼睛,脱口喊出东辽最高的赞誉:“大宸的猛安!”
余下的黑衣武士被这杀神般的姿态骇得肝胆俱裂。
原以为凭内应线报,此次围杀阿木刺十拿九稳,没料到他身边竟横空杀出这样一个硬茬,顷刻搅乱局势。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突然暴起,刀刃直取阿木刺头颅。
裴靖逸眼眸骤然一眯,靴尖一挑,将地上一柄染血长刀凌空掷起,掌中短刀瞬间破空——
“锵!”
双刀相击的火星尚未消散,他左手短刀捅进肋骨的闷响,与右臂长刀斩落头颅的脆响,合成一声夺命的和弦。
整套动作像演练过千百遍一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剩下的几人见状,心胆俱裂,没撑几个回合便被裴靖逸三下五除二收拾得一干二净。
驿馆小院顷刻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阿木刺身边只剩下一个重伤的护卫,他双手扶着那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裴靖逸,“猛安!你可愿跟随速不台可汗?!”
生死关头竟还不忘招揽人才,不愧是速不台的心腹。
顾怀玉从桌后起身时,裴靖逸正单膝压在一具尸体上,扯着对方衣襟拭刀,他抬头迎上那双剔透的眸子,唇角微微一勾:“相爷,干净了。”
顾怀玉轻点下颌,用武力的时刻结束了,现在该是他动脑子的时刻。
他向阿木刺伸出手,“地图。”
阿木刺此刻两只手都在死撑着伤员,裴靖逸见状,探手从他染血的衣襟里抽出地图,再扶起倒地的桌子,将地图摊在桌面。
顾怀玉俯身专注端详那幅地图,这是东辽皇庭亲自绘制,路线、哨卡与草场分布都一目了然。
比起大宸百年前泛黄残缺的旧图精细太多,更能映照当下的疆域局势。
阿木刺臂弯里的武士突然重重一沉,彻底没了气息。
这位草原汉子红着眼眶,用东辽语急促呼唤着伴当的名字,却只触到逐渐冰冷的躯体。
他目光扫过满地尸骸,那些昨日还与他痛饮美酒的兄弟,如今都成了耶律迟野心的祭品。
“长生天在上!”
阿木刺突然仰天怒吼,:“我诅咒耶律迟——愿他最爱的人亲手割开他的喉咙!愿他的魂魄永世飘荡在无水荒漠!”
顾怀玉听不懂那一连串东辽语,也没有半点兴趣,阿木刺的亲信有内应,行踪恐怕早已泄露。
他屈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始终盯在地图上,“阿木刺将军,我们舍陆路,走水路如何?”
“什么?!”
阿木刺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脖颈僵硬地转向顾怀玉,“你们不撤回大宸?”
这确实是常人思维,才入东辽便遭袭击,耶律迟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
此刻最稳妥的选择,就该是立即原路折返。
顾怀玉何尝不想立即撤回?但此刻若退,便是功亏一篑。
速不台暗中接应大宸官员入辽,这般危险的举措,耶律迟岂会不知其中深意?
消息一旦传开,边境各隘口必将重兵把守,到那时,莫说合作,就连一只老鼠都休想潜入东辽。
时机转瞬即逝。
与其坐失良机,不如趁着消息尚未传到耶律迟手里,干脆舍弃商队身份的掩护,抄水路速战速决。
他不与阿木刺多费唇舌,指尖在地图上的河流一划,“我们改走水路到云内州,需要几日?”
阿木刺连连摇头,头顶那根粗辫子都晃成了拨浪鼓,“不能再往前走了,不能再走了……”
但决定权早就不在他手里。
裴靖逸抱臂弯身瞧着地图,“水路快,一日半就能到云内州。”
顾怀玉在心中飞快盘算,若走水路,十日内必抵西京。
他抬眸望向裴靖逸,声音很轻发问:“怕么?”
纵能抢在耶律迟察觉前达成盟约,但退路何在?入辽易,出辽难。
裴靖逸迎上他的目光,那双鹰目含着惯常的松散笑意,“相爷说笑了,我这辈子只怕一样——”
“怕相爷蹙眉。”
顾怀玉唇角微微翘起,低头把地图收好,“能让本相动怒的,除了你还有谁?”
裴靖逸轻“嘶”一声,弓着腰贴过来,脸几乎要蹭到他耳边,“我不也常哄相爷开心?”
“有么?”顾怀玉凉飕飕地瞥他一眼,“本相不记得。”
裴靖逸被他这副没良心的样子气笑了,目光顺势往他下身瞟了一眼,“那下回,我定要相爷刻骨铭心。”
顾怀玉恼火地一把推开他的脸,转头见阿木刺仍跪坐在地,一张粗犷面孔上写满困惑。
这草原汉子隐约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当真不怕死?”
顾怀玉转身绕过满地尸首,踏着一地血迹走出去,极淡地吐出一个字,“怕。”
裴靖逸跟在身后,也不招呼搭理阿木刺。
阿木刺脸色青白交加,护卫全死光了,若独自逃回大宸,韩鼎定会将他千刀万剐。
但跟着这两个疯子闯西京,又何异于自投罗网?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抓起地上的弯刀追了上去,横竖都是个死,不如闯一闯龙潭虎穴,赌一把命。
一叶小舟随夜色缓缓漂流,河水寂静无声。
顾怀玉贵为宰执,自然不必亲自操桨,这差事便落在裴靖逸与阿木刺身上。
阿木刺既然认了命,也不把两人当外人,卖力摇桨,边划边咬牙道:“狗日的耶律迟!打仗让我们部落打头阵,他们王庭的精锐反倒缩在后面……”
顾怀玉一天只吃了几口干巴巴的饼,正饿得心浮气躁,裴靖逸从怀里摸出一块酥烧,包在帕子里递给他。
他双手捧着酥烧小口地咬,淡淡接话:“难怪。”
速不台再不反,怕真要被人榨成光杆司令了。
裴靖逸靠在窄窄的船舱里,高大的身影顶到舱顶,不得不微微低头,眸光悠悠地瞧着他。
“自那厮封王,我们部落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阿木刺咬牙切齿,船桨拍得水花四溅,“此人——”
“城府极深。”顾怀玉取出素帕拭了拭嘴角,嗤笑一声,“他扮作通译潜入大宸,离京时竟敢留下马勒挑衅我。”
这件事裴靖逸还真不知晓,挑眉问道:“他如何挑衅相爷?”
顾怀玉说起来就胸口发紧,被敌人骑在头上挑衅,称得上奇耻大辱,他慢悠悠地道“留话给我,说‘再次相见之日,请相爷务必亲手将此物,扣在我的脖颈。’。”
裴靖逸眸光一冷,这哪是挑衅?分明是赤/裸裸的调情!他沉声道:“此人着实可恶。”
阿木刺猛地一拍船桨,怒喝道:“耶律迟小人!”
顾怀玉颇为认同地颔首,这次东征他带着那个马勒,若能与耶律迟再会,定要将这份屈辱加倍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