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逸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炉火纯青,声音更低的道:“相爷若真想让我闭嘴,不如用你的嘴堵住我的嘴?”
顾怀玉抬手一耳光扇在让脸颊,“做梦呢?”
裴靖逸将他搂的更紧,挨了耳光更是浑身舒坦,神清气爽,“能梦见相爷这般待我,怕是神仙也要羡煞。”
顾怀玉被他勒得气息微乱,却反常地没有挣脱,忽然问道:“依你之见,三军大元帅谁最合适?”
裴靖逸呼吸一滞。
“相爷若信得过……”他嗅着顾怀玉发间的清香,“不如亲自执掌帅印?”
顾怀玉倒是想,虽然他贪恋权柄,从不干外行指导内行的事。
打仗不是他的行当,外行不插手内行的活,这点分寸他分得清。
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裳,当下挣开怀抱站起身来,“起开。”
裴靖逸方才自然想说“舍我其谁”,可二十六岁的年纪摆在眼前——
纵是当年用兵如神的兵仙韩信,执掌三军帅印时也比他大一岁。
这天下哪有二十六岁便能执掌百万雄师的元帅?
顾怀玉知晓军中上下心头的揣测,这位三军大元帅的人选,心中早已定下,只是特意留到了誓师这一天才宣布。
这一日,城楼上旌旗猎猎,军旗翻飞,城下则是密密麻麻的营帐。
万军如潮,声势浩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楼之上,大小将领按次序站列,十来桌酒宴依次排开,战鼓轰鸣,气氛高昂热烈。
顾怀玉自来并州后,极少正式着装,今日却特意着了朱红蟒袍,玄色披风随风而起。
他刚一踏上城楼,众将便齐齐作揖行礼,他逐一将人扶起,这才于主位落座。
酒席自有规矩,依官职排位,他左手边坐着沈浚,右手边是韩鼎。
本该凑到他跟前的裴靖逸,此刻坐在韩鼎下首,手里握着匕首片肥美的烤羊腿,目光却越过众人直勾勾盯着主位。
顾怀玉淡瞥他一眼,便转向韩鼎:“城中备了多少酒水?”
韩鼎显然准备充足,不假思索便答道:“大约还有数万坛,早些日子得知大军驻扎,已提前从各地征调。”
“全部分下去。”
顾怀玉目光掠过满桌珍馐,又望向城下黑压压的军阵,“每人一杯,算本相请将士们喝的。”
总不能他们在城楼上觥筹交错,却让百万将士干咽唾沫吧?
韩鼎怔了怔,立即招来传令兵。
消息如狂浪潮水席卷,城下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顾怀玉听着欢呼声,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韩使君,本相今日还有一桩大事未决,想听听你的看法。”
韩鼎立刻恭敬地拱手道:“相爷请讲。”
顾怀玉目光掠过众人,“三军大元帅一职,本相一直迟迟未定,韩使君以为,由何人担当此任最为妥当?”
此言一出,城楼上原本热烈的气氛瞬息一滞。
众人纷纷屏息,暗暗竖起耳朵。
韩鼎为人朴实,略一沉吟道:“相爷明鉴,以下官愚见,三军大元帅之位,须由德高望重之人担纲。”
“刘将军治军数十载,老成持重,王将军亦是久经沙场,颇有威望,下官以为,这几位宿将,皆可担当重任。”
顾怀玉轻“嗯”一声,既不否定,也不赞同。
韩鼎茫然不解,难道回答得还不够妥当?
顾怀玉转而望向身侧的沈浚:“沈大人意下如何?”
沈浚最会揣测他的心思,显然韩鼎提出的人选这位宰执不满意。
他稍作思索温声答道:“下官以为三军元帅并非武将才能担当,相爷身边的几位老臣,也可暂代帅印。”
顾怀玉摇头,慢条斯理地开启一场大戏,“本相觉得这些人都不合适。”
这话叫众人不解,既不要韩鼎的武将,也不用自己身边的文官老臣,那宰执到底心仪的是什么人?
顾怀玉自然有道理,韩鼎提到过的人他皆见过,什么水平一清二楚。
“刘将军治军有余,谋略不足,王将军年迈体弱,难当大战之苦。”
“至于本相身边的文臣,缺乏临阵统军之能,此番大战,皆非最佳人选。”
沈浚眉头猛然一跳,显然已经猜中了顾怀玉的心思。
顾怀玉起身走到城垛前,玄色披风随风翻卷,他俯瞰着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索性直说:“本相属意——裴度。”
满座哗然。
众人一时失措无语,二十六岁的三军元帅?亘古未闻!
裴靖逸抱臂悠然颔首,唇角止不住地一扬,低低地笑了起来。
顾怀玉啊顾怀玉,你当真是要了我的命。
韩鼎自是对裴靖逸没什么私见,这后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但立场在此,他道:“相爷,下官斗胆直言,裴都统虽勇冠三军,但毕竟年方二十六,资历尚浅……”
“本相知晓。”
顾怀玉回过身瞧着他,笑意从容不迫:“本相还比裴度小一岁,不也已经执掌朝政了么?”
这话倒叫韩鼎无从反驳,的确,顾怀玉的年纪,比历代宰执还要年轻,可政绩却令天下侧目,是大宸开国以来最强的权臣。
自古英雄出少年。
顾怀玉心意已决,谁也说动不得,他广袖一抬,“裴度。”
裴靖逸霍然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袍角一撩便屈膝跪下,仰头目光灼灼如焚。
早有侍从捧来托盘,其上是调令三军虎符,与代表三军元帅身份的佩剑。
“接剑。”
顾怀玉单手握起那柄佩剑,稳稳递到裴靖逸跟前,俯身时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闻,“本相将我的军队与——”
那个字未说出口,裴靖逸却已心领神会。
这位宰执,将他的心与他的军队,一并交到他手里了。
“我——” 他双手郑重接过佩剑,嗓音不自觉地发哑,“定不负相爷重托。”
哪个男人经得住这样的信任与托付?
他恨不得当场为他出生入死。
第96章 看看实力。
顾怀玉所顶住的压力, 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此前“准武议政令”一出,只是惹得天下读书人群起攻之,口诛笔伐。
如今这一道任命, 却是让满座将领与文官心中惶惶,只是碍于他位高权重, 无人敢站出来当庭抗命。
但谁心里不嘀咕?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竟要肩挑三军统帅, 他能撑得起来么?
战场上的帅印, 不是奏章上的印章。
这里不是朝堂争斗,也不是舞文弄墨, 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帅帐里一个决策出了偏差, 便是千万颗头颅滚落黄沙。
裴靖逸的威名自然无人不晓,“将军三箭定吴山”的传奇早传遍九州。
但那是英勇, 是战将,是无双猛士, 自古猛将千里难觅,帅才却是亿中无一。
为将者冲锋陷阵, 为帅者运筹帷幄,其中差别何止云泥?
此刻城楼下的百万雄师,不是三百轻骑, 不是八千精兵,是真正关乎国运的倾国之兵。
他裴靖逸再是骁勇, 可曾独自执掌过这等规模的战局?
满座老将交换着眼色, 掌心皆是冷汗。
这场豪赌,赌的可是大宸的国运啊。
裴靖逸当然知晓顾怀玉承受的巨大压力,也正因如此, 他才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份重担。
他双手紧握剑柄起身,定定望进顾怀玉眼底,那眸光坚定不移,胜过任何的誓言。
顾怀玉瞧着他唇角微翘,转身对亲兵吩咐道:“去将本相的玄鸟旗升起来。”
这一声落下,场间气氛顿时压抑到极致。
眼见事态已成定局,满座的老将俱是坐不住了。
许多人如韩鼎,看着裴靖逸长大,心中自有亲近,但在家国大义面前,任何私心都得靠边。
老将们纷纷起身拱手,或急或重地劝道:“请相爷收回成命!”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还请相爷听听我们这些老兵的意见!”
“战场之事岂可儿戏?只要出了半点差池,那可是百万将士的性命啊!”
“举国之力的一战,元帅怎能托付一个青年?裴度年纪太轻,如何服众!”
一时间堂上人声鼎沸,争得面红耳赤。
就连向来支持顾怀玉的沈浚,此刻都蹙眉轻声劝道:“相爷,还请三思。”
顾怀玉抬手止住众议,目光落在那猎猎飘扬的玄鸟旗上。
赤红旌旗如烈焰燃烧,玄鸟展翼欲飞,风声猎猎作响。
他处之泰然,都是一早打算好的事,只不过是现在才讲出来,“自此之后,旗在则本相在,本相便立于旗后,与三军将士同生共死。”
众人俱是心头一震。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味着这位宰执用身家性命给裴靖逸背书到底。
若胜,自当共享荣光。
若败,这位宰执绝不会弃城而逃,只会与这面玄鸟旗一同,化作大宸山河最后的丰碑。
众人再无言以对。
宰执都将自己的性命押上,谁还敢多置一词?
各自偃旗息鼓退下,心有戚戚地望向裴靖逸。
裴靖逸却已抄起虎符,他振臂一扬,声如洪钟:“各营都统、偏将、千总——半个时辰后大帐议事!本帅要布置明日首战用兵!”
“迟到者,军法处置!”
说得掷地有声,雷厉风行,毫不迟疑,从善如流。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老将们,此刻已纷纷整装待命。
顾怀玉歪头瞧他一眼,赞同他果断的行径。
裴靖逸朝他的方向轻轻一颔首。
四目相对间,什么“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话都成了多余,他既接下了这柄剑,便是接下了顾怀玉的性命与江山。
顾怀玉回到节度使府邸,对自己的定位极为清醒——
他既不通兵法,便绝不插手调兵遣将之事。
他只需做定住百万雄师军心的“定海神针”,令三军将士们每次回头,都能望见那飘扬的玄鸟旗,知道宰执与他们同在,便是最大的定心丸。
至于具体战事,全权交给懂行的人去办。
虽未参与军议,但大帐议事结束后,一众老将却纷纷愁眉不展地来寻他“诉苦”。
最先到访的是韩鼎。
这位老将当年能得裴父赏识,又坐稳节度使之位,自是熟读兵书战策。
可今日参与军议后,他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韩鼎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相爷,裴元帅今夜就要用兵,已调派二十万厢军分三路行动。”
“左翼夜间举火把行军,右翼擂鼓呐喊,中路却只设空营燃篝火……”
“厢军岂能与皇庭军正面抗衡?这到底是何战术?”
顾怀玉单手支着下颚,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对他的忧虑心知肚明:“韩使君何不直接问裴元帅?”
“问过了!”韩鼎重重叹气,“那小子就说明日一早便知分晓!”
顾怀玉漫不经心地翻着军报,“那韩使君不如等到明日一早?”
这副完全放权、信任至极、毫不过问的态度,让韩鼎只能无奈告退。
韩鼎前脚刚走,蕃兵统领后脚就急匆匆赶来。
这位异族将领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抱怨道:“相爷!裴元帅命我五万蕃兵即刻启程,全蹲在山沟里,连头都不让抬!还不准生火埋锅!问他缘由,他只说等着!”
顾怀玉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就等着。”
蕃兵统领还想争辩,侍从已将他请了出去。
紧接着本次出征的厢军统领又红着眼眶进来:“相爷!裴元帅竟让我的兵打头阵!那可是东辽精锐前锋啊,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顾怀玉亦是一句话打发他:“军令如山。”
厢军统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退下。
顾怀玉稳坐案前,不动如山,他这个宰执都不着急,其他人急什么?
这一夜的节度使府门庭若市,将领们匆匆而来,又悻悻而去。
裴靖逸跨入门槛时,正撞上个满脸愁苦的厢军统领。
他已换上了甲胄披膊,整个人威风凛凛,气势逼人,将战马拴在门外老槐树下,便龙行虎步地进了书房。
顾怀玉听到脚步声,终于从军报上抬起眼,“不是说今夜出征?”
“这就走。”
裴靖逸边走边调整护腕皮带,玄甲随着步行发出清脆金属碰撞声,“临行前,总得来瞧瞧相爷。”
顾怀玉搁下手里朱笔,身子后仰懒散地靠在椅子里,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嗯,人靠衣装……”
裴靖逸自然知晓自己这副皮相在军中有多招眼,但得顾怀玉亲口夸赞,意味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突然俯身撑住案几,指腹轻轻摩挲着下颚,“相爷若看得上眼,我愿以身相许,扫榻以待。”
顾怀玉轻嗤一声,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裴靖逸敛去唇边松散的笑意,亦是认真专注地凝视他,“相爷可害怕?”
顾怀玉摇摇头,他信裴靖逸的能耐,信自己的眼光,更信事在人为。
裴靖逸身子更向前倾,握住他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好似好似顾怀玉在抚他的脸颊。
他垂眸低语:“相爷不怕,我怕。”
顾怀玉眉尖轻挑,你还害怕?
裴靖逸抬眼,嘴唇轻轻碰一下他莹粉的指尖,“我怕不在时,有人对相爷献殷勤,乘虚而入。”
顾怀玉原以为要说什么军国大事,没想到竟是这般儿女情长。
他顺势扶住裴靖逸坚毅硬朗的下颚,那锋锐的轮廓与他温白掌心形成鲜明对比。
“畜生!”顾怀玉骂道,“你就不怕拉着本相一起死?”
明明是骂人的狠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叫裴靖逸心花怒放,笑着反问道:“相爷当初下准武议政令时,可曾怕过身败名裂?”
顾怀玉当然不怕,他欣赏的正是裴靖逸与他共同的笃定,那种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运筹帷幄的从容,从不动摇的坚定。
裴靖逸下颚恋恋不舍地蹭了他的掌心,终是起身:“时辰到了,相爷不送送我?”
顾怀玉也站起身,抬手广袖一展:“元帅请便,本相就不远送了。”
裴靖逸轻笑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说是这般说,顾怀玉却还是踱至廊下。
只见裴靖逸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战马,顺手捞起马鞍旁悬挂的玄铁兜鍪往头上一扣。
面甲落下,只余一双含笑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相爷且等着——”他勒马回身,声音透过铁面传来,带着金属的嗡鸣,“这一仗必胜,待我将东辽狼旗扯来,给相爷垫脚擦靴!”
顾怀玉指尖轻点自己眼尾,轻轻一笑:“本相拭目以待。”
这并州城中,又岂止顾怀玉一人在等着看?
有些话不用点明,人人心中有数。
若是裴靖逸这一仗败北,丢脸的可不止他这位新任三军元帅,更是顾怀玉。
白日里宰执力排众议,立下二十六岁的年轻元帅,若首战便败北,日后还如何服众?朝中谁还敢替他卖命?
不只是裴靖逸的元帅之位坐不稳,顾怀玉的威望也势必一落千丈。
这满城上下成千上万双眼睛,全都紧盯着这场首战的成败,看这位宰执究竟是慧眼识珠,还是任人唯亲。
顾怀玉处理完手头军务,凌晨时分便登上了城墙。
却发现比他来得更早的大有人在——麾下文官武将,沈浚、谢少陵、聂晋、魏青涯皆已肃然立于城头。
韩鼎早就站在城楼上等候,一见顾怀玉来,立即迎上前去,拱手道:“相爷请坐。”
顾怀玉点头,缓缓在主位落座。
他远远眺望,只见远处己方大营灯光明亮,人声喧嚷,护城河之外更远处亦是灯火点点。
大宸的厢军如蚂蚁般密密麻麻铺展开来,在荒野之上一点一点地逼近着护城河外的东辽营地。
东辽外营斥候显然早已察觉,敌营之中灯火快速浮动,一支铁骑悍然冲出营寨,径直向步行的厢军杀来。
这正是韩鼎所担忧之处,东辽铁骑赫赫有名,厢军不过是地方兵马,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
如此迎战,岂不是白白送命?
城头上下顿时一片凝重,众人皆绷紧了神经,连顾怀玉也不由微微眯起眼。
而前线行军的厢军显然也感觉到铁骑的震动,队伍的脚步逐渐放缓。
东辽斥候已探明厢军的底细,铁骑闻讯速度更快,顷刻便逼近了数百米的距离,只要一挥马鞭便能瞬间冲杀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东辽大营后方突然爆发出震天杀声,火光冲天而起!
原本冲锋的骑兵顿时阵脚大乱,急忙调转马头。
可已经晚了。
黑压压的镇北铁骑从燃烧的营帐中杀出,如猛虎出柙,迎头痛击!
厢军虽畏惧东辽人,但捡漏乃人性本能。
见东辽铁骑阵脚大乱,竟争先恐后地扑向落单的东辽骑兵——捅刀子、抢首级,战场瞬间变成了狩猎场。
这一仗显然已是大捷。
沈浚的袍袖中手指微松,谢少陵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就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聂晋,眼底也闪过一丝快意。
大宸建国两百余年,与东辽断断续续打了七十多年,历来都是被东辽人骑在头上欺压,何曾见过东辽铁骑这般狼狈?
一时间,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涌出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可顾怀玉依旧神色恬淡,目光悠远地望着战场方向,仿佛眼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棋局。
“好——!”
韩鼎险些忍不住激动地跳起来大喊一声,余光见着这位年轻宰执仍如此风轻云淡,不禁有些羞愧难当,自己一把年纪,却还不及顾怀玉这般从容镇定,风云不起。
不止韩鼎一人,在场之人皆是心生感慨。
魏青涯满眼佩服地低声叹道:“相爷当真是静水流深。”
直到东辽大营那面狼旗轰然倒下,绣着“裴”字的玄色帅旗在晨光中冉冉升起——
顾怀玉才蓦然回神,惊疑地轻“咦?”一声。
方才只瞧见远处人流来回冲撞,喊打喊杀闹得分不清敌我,怎么就突然赢了?
第97章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欢呼声从城楼下漫延到城楼上, 凯旋而归的战士在欢呼,守城的兵卒在欢呼,城中闻讯的百姓亦是欢呼。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 热烈非凡。
顾怀玉徐徐起身,玄色披风在晨风中轻扬, 眯眼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战尘。
韩鼎激动得老脸通红,局促地搓着手:“相爷, 咱们首战告捷!”
顾怀玉面上不显, 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唇角微扬,对侍从吩咐道:“去将本相备下的金银抬来, 犒赏三军。”
韩鼎心中更觉佩服,揣测着小心翼翼地问:“这……难道也在相爷的预料之中?”
“相爷早就看出裴元帅是要故意诱敌, 以三路厢军为饵,让东辽人误认为我方主力都在正面, 自己却领镇北军轻骑,连夜绕路偷袭后方大营?”
顾怀玉但笑不语, 未置可否。
这般从容之态,倒让韩鼎愈发确信他早已洞若观火。
韩鼎略一琢磨, 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这小子还让蕃兵埋伏在东辽出城援兵必经的路上了!”
两军交战,河朔城中的东辽皇庭军怎会眼看着自家铁骑遭遇偷袭而无动于衷?
但城中步兵居多, 骑兵难以驻扎,一旦派出步兵支援, 正好落入了蕃兵的伏击圈中。
蕃兵也怕东辽人, 但怕的是骑在马上的东辽人,若双方都徒步厮杀,谁又会怕了谁?
韩鼎彻底想通了这一层, 忍不住开怀大笑:“一箭三雕,妙啊!相爷真是识人有术!”
这一箭三雕之计,当真精妙绝伦。
其一,首战告捷,如雷霆般劈开东辽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
其二,镇北军虽立头功,却不忘让厢军与蕃兵“分羹”。
那些曾畏敌如虎的士兵,此刻正红着眼抢夺首级——原来东辽人脖颈溅出的血,也是这般猩红滚烫。
经此一役,怯战者终成虎狼之师。
其三,裴靖逸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为自己立威,更向三军证明:顾相此举绝非任人唯亲,而是慧眼独具。
那杆高悬的“裴”字帅旗,便是最有力的明证。
顾怀玉虽不通战术,但战后论功行赏的章程却是明明白白——
杀敌的按斩首数领赏,受伤的依伤势轻重抚恤,亡者的家眷更要厚加体恤。
缴获的战马、粮草、兵器等物,按惯例本该收归朝廷,他却分文不取,只淡道一句:“谁抢到的便是谁的。”
仗要一场一场打,赏钱得一次一次发。
今日开了这个好头,日后将士们才会愈发奋勇。
至于俘虏的东辽人,该关的关,该杀的杀,他从不在这等事上含糊。
城门外一片喧嚣,首战大捷,三军士气如虹。
这群年轻气盛的将士早早守在门口,等着迎接自家兄弟班师归营。
这样的场面,自然少不了顾怀玉。
他立在城门前,被一众文武官员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清瘦的身形与粗粝的战场格格不入,偏又莫名和谐。
最先回来的是厢军将领,那汉子生得魁梧,几步奔到他跟前,单膝跪地抱拳:“相爷!末将不辱使命!”
顾怀玉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起身时又顺势拍了拍他肩头,“今日之功,本相记下了。”
这汉子激动得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卷着漫天尘土归来,为首的裴靖逸策马疾驰,将身后将士远远甩开。
他冲到城门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不等马匹站稳,他已随手甩开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下马背。
铁兜鍪被他随手往后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亲兵怀中。
裴靖逸大步流星穿过欢呼的人群,目光如炬地盯着人群中央那抹身影。
他浑身还带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铠甲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却浑然不顾四周道贺的将领,径直朝顾怀玉走去。
“裴——”
顾怀玉唇畔一勾,刚吐出一个字,话音未落就被一把揽入怀中。
裴靖逸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在数万将士的注视下,竟直接将人抱离地面,当众转了一圈。
顾怀玉倒是神色如常,双脚刚沾地便从容不迫地道:“本相恭喜裴元帅首战大捷,凯旋而归。”
可这番场面却叫身后的文武官员齐齐变色——
谁家将军凯旋归来会当众抱着宰执转圈?!
成何体统啊!
那熟稔的架势,分明不是头一回这般亲近。
更别提裴靖逸那双铁臂至今还牢牢环在顾相腰间,这哪里是下官对上官该有的姿态?
裴靖逸哪管旁人如何作想。
他低头瞧着怀中人清透的眉眼,笑起来露出锋锐的犬齿:“相爷是不是要赏我点什么?”
顾怀玉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臂上轻拍一记,裴靖逸这才识趣地松开。
他整整被揉皱的衣襟,恢复那副端方持重的宰执姿态:“嗯?裴元帅想要什么,且说来,本相自当应允。”
裴靖逸舔了舔还带着战场血腥气的薄唇,声音低到只够两人听见:“我要吻相爷。”
顾怀玉眉头微蹙,似是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嗯?你要问本相什么?”
裴靖逸被这装聋作哑的回应噎得喉头一哽,眼底暗火更盛。
他忽然抬高三分声量,字字清晰得让在场众人都能听见:“我想要吻怀玉,相爷赏不赏?”
若说方才当众搂抱尚可用“大捷之喜情难自禁”搪塞,这句赤裸裸的求欢便彻底撕破了遮羞布——
沈浚的脸色霎时阴冷下来,敛眸死死地盯着他。
谢少陵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少年意气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聂晋则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魏青涯难得没了笑意,只幽幽叹了口气。
唯独韩鼎瞪圆了眼睛,两手使劲揉着耳朵,怀疑自己年迈耳背听岔了话。
他突然一把拽住身旁沈浚的衣袖:“沈大人,老夫方才是不是听岔了?裴小子说要……要亲顾相一口?”
沈浚是一句话也不说。
顾怀玉知晓裴靖逸存心惹乱子,仍旧蹙着眉头,“什么坏玉?本相只有美玉。”
“裴元帅若想要,本相赏给你便是。”
说罢他一抬手,侍从会意,当即从犒赏的箱子里捧出一块上好美玉,恭敬地托在盘中递到裴靖逸跟前。
裴靖逸毫不推辞地接过美玉,突然朗声笑道:“谢相爷赏!”
他声音力道宏厚,叫周围的镇北军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小玉我定当贴在胸口暖着,含在嘴里润着,夜夜揣在心口窝供着!”
周围将士哄然大笑,只当他们的元帅在说俏皮话。
几个粗豪的将领还跟着起哄:“元帅可得收好了!”
“改日让弟兄们也开开眼!”
顾怀玉抬手为他亲手整理战袍衣领,秀白的手指在朱红的系带翻飞,轻嗤笑道:“敢弄丢了,本相拿你是问。”
裴靖逸趁机低下头,配合着“礼贤下士”的架势,温热鼻息几乎碰到他耳畔,“那我何时能亲亲小玉?”
“小玉”二字咬得旖旎万分。
顾怀玉慢条斯理抚平他肩上战袍褶皱,颇为认真地一思索,“那要看——”
他将尾音拖得绵长,久的叫裴靖逸心跳加速,才慢慢地吐字道:“本小玉的心情。”
裴靖逸的喉结随着他拖长的尾音重重一滚,铠甲下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两下。
方才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煞气还未散尽,此刻又被这声“本小玉”勾得浑身上下血脉偾张。
妈的!这满城的将士,满朝文武,怎么都挤在这里碍眼!
否则,他非得当场抱着他的小玉亲个够!
打了大宸朝建国两百年来最漂亮的一场胜仗,并州城里自是喜气洋洋,百姓像过年一般张灯结彩、互道喜讯,处处洋溢着胜利气息。
而另一边的河朔城,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东辽皇庭军向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何曾在宸人手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如今溃败的消息一传开,军心涣散,人心惶惶。
耶律迟自然清楚自家将士是什么德性,这场仗他早有预料,索性亲自赶到前线督战。
人还没进城门,便见得城头下丢盔弃甲、灰头土脸的东辽兵丁,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正如他所说,这些年在大宸酒色财气里泡着,穿锦衣,坐软轿,吃惯了山珍海味,老虎早已变成了绵羊。
所以见着那抛下残兵、独自逃回来的萧赤风,耶律迟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生出几分冷淡的兴趣。
他端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萧赤风这姓氏本就昭示着他的出身——皇庭贵族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家里本以为大宸不堪一击,便派他出来刷刷军功,谁曾想在城外还没打几仗就输得一塌糊涂。
耶律迟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若按他往日的性子,这等败军之将早该拖出去喂狼。
但如今他学着顾怀玉那套“以德服人”的把戏,反倒生出几分耐性。
“想报仇?”他搁下茶盏,循循善诱,“就把河朔城守成铁桶,叫大宸寸步难进。”
萧赤风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都是裴靖逸那个低贱汉人使诈!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我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草原第一猛安!”
耶律迟置若无闻,目光越过他,朝门外侍卫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侍卫便引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进来,分明是汉人面相,却作胡袍辫发,步履从容不迫。
萧赤风正骂得唾星四溅,蓦地瞥见来人,咒骂声戛然而止:“杜拔勒?你来作甚?”
耶律迟轻笑着替他答道:“去和谈。”
“和谈?!”萧赤风如被踩了尾巴的狼般跳起来,涨红着脸吼道:“跟那些两脚羊和谈?!”
杜拔勒不慌不忙地拱手,笑着说道:“公子稍安勿躁,和谈不过是王爷的权宜之计。”
萧赤风虽是个莽夫,倒也不全无脑子,突然笑道:“王爷如今行事,倒越来越像那些汉人了。”
耶律迟目光冷冷扫过他,落在杜拔勒身上:“你此番以本王特使身份前去,告诉大宸——若肯退兵,岁贡减三成,绸缎减五成。”
杜拔勒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再带一句。”
耶律迟,“本王可立血誓,三十年内不犯大宸边境。”
杜拔勒显然明白他的用意,嘴角笑意更深:“属下记下了。”
耶律迟说完,却并未挥手让他退下,反而忽地坐直了身,似是要谈正事:“最后……”
“替我给顾相带句话。”
“王爷请讲。”
当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从耶律迟口中吐出时,殿中二人如遭雷击,齐齐僵在原地。
顾怀玉猜到东辽可能会派特使来,却没想到开战的第一天,耶律迟就藏不住狐狸尾巴了。
耶律迟又不是傻子,哪能不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顾怀玉劳师动众既然决定打一仗,就不会轻易退兵。
所谓和谈,分明就是为了招人拖他后腿。
大宸朝廷若有主战意志不坚定的,一听东辽退步提出的条件,还不得各种愿意,想着法子扯顾怀玉的后腿?
亦或者战争中遇到什么难以攻克的问题,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又会翻出东辽当初的和谈条件,说什么“为什么非要坚持打这一仗”?
总之,有枣没枣打两杆子,耶律迟又不亏。
其心可诛。
“岁币减三成?”
顾怀玉把玩着朱笔,忽然轻笑出声,“来使可知本相为此次东征花了多少银子?”
不等杜拔勒应答,魏青涯已经脱口而出:“截至昨日,粮草、军械、饷银合计三百一十七万两。”
杜拔勒脸色微妙地看着顾怀玉,似在细细端详他的模样。
却见那位宰执大人慢悠悠竖起三根玉白手指:“若王爷愿赔双倍银钱——”
那张昳丽面容露出恶劣的笑容,十分不讲道理:“本相倒可考虑停战三日。”
杜拔勒本就没指望能谈成,拱手道:“既如此,我便回去禀报王爷。”
说罢,他拱着的手微微一顿,轻咳一声,似乎难为情地低下头,“临行前,王爷特意嘱咐,让我带句话给顾相。”
裴靖逸原本对和谈毫无兴趣,正倚在旁边的柱子上,意兴阑珊。
听到这句,他忽然直起身子:“什么话?”
顾怀玉歪了歪头,静静等着使者作答。
杜拔勒的目光扫过满屋的大宸官员,低头快速地道:“王爷问——”
“您打算什么时候骑到他这匹烈马身上,让他也尝尝被您抽鞭子的滋味?”
顾怀玉眉头一拧,什么乱七八糟,听不懂。
满堂文武的神态精彩纷呈。
裴靖逸左右活动一下脖颈的颈骨,似笑非笑地道:“滚回去告诉耶律迟,下辈子都没这个机会。”
第98章 想上本垒?
顾怀玉压根没将耶律迟的“和谈”把戏放在眼里。
一来, 朝中那些主和派的软骨头早被他清理干净,如今朝堂上下皆是他的亲信,无人敢违逆他的意志。
二来, 他如今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即便有人心存异议,也只敢在背地里嚼舌根, 谁敢当着他的面提半个“和”字?
眼下首战告捷, 军心振奋,下一步便是拔掉河朔城这根边境上的钉子。
河朔城虽非东辽腹地重镇, 却是边境咽喉,城墙高逾十丈, 固若金汤。
东辽骑兵虽不善守城,但凭借坚城地利, 仍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若强攻,必是尸山血海, 伤亡惨重,若围而不攻, 耗上一年半载,虽能逼耶律迟出城决战,但粮饷消耗巨大, 顾怀玉也未必拖得起。
更何况,河朔城只是第一关, 若在此处便僵持数月, 待大军深入东辽腹地时,将士们的锐气恐怕早已消磨殆尽。
不过,这些都不是顾怀玉该操心的事。
他早已放权, 打仗的事自有裴靖逸去头疼。
送走最后一批贺捷的官员,裴靖逸反手合上房门。
他几步跨到案前,单手撑在檀木桌沿,俯身瞧着顾怀玉,冷冷地轻嗤一声:“他倒真是敢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子迟早把他的头割下来当夜壶。”
顾怀玉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神情懵懵地,才有些明白耶律迟的醉翁之意。
裴靖逸好不容易能跟他独处,哪还有心思管耶律迟,他盯着那双柔软湿润的唇,“小玉大人心情可好?”
顾怀玉抬眸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尚可。”
裴靖逸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灼热,幽幽抱怨:“小玉大人打算何时给我一个名分?”
前脚才迈进相府的门槛,后脚就迫不及待要名分,当真是半点不耽搁。
顾怀玉眨了眨眼,故作不解:“本相不是已封你为三军大元帅了?你还想要什么?”
裴靖逸磨了磨牙,真想咬他一口,这人分明心知肚明,偏要装糊涂。
他索性直截了当,一字一顿道:“我要当相爷的汉子,夜里能搂着你光溜溜睡得那种。”
顾怀玉被他这露骨的话激得耳根一热,却缓缓向后仰了仰脸,懒洋洋地问:“裴元帅为何如此着急?”
裴靖逸心里暗恼——他能不急么?
且不说战时他常要离营征战,单是看看顾怀玉身边围着的那群狼,沈浚表面像人却心机深沉,谢少陵年少热忱执拗,就连那个魏青涯都变着法子往相爷跟前凑。
他这如花似玉的媳妇身边,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小玉大人明知故问。”
他抬手抵住顾怀玉后脑,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柔润的发丝,“还不是怕大人把我玩够了就弃之如敝履?”
顾怀玉被他这番指控说得一怔,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不动,只淡淡反问:“本相何时玩过你?”
两人呼吸交缠,距离近得裴靖逸能清晰嗅到他唇间清甜的幽香。
那湿润的唇瓣一张一合,看得裴靖逸喉头发紧,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
“小玉大人每次把我惹得支棱起来就不管不顾。”
他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控诉,“这还不算玩我?”
顾怀玉几乎能感受到灼热的鼻息扑在脸上,避无可避的逼仄距离让他不得不偏头错开视线,轻声道:“那是你太容易……支棱了。”
裴靖逸低笑一声,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下颌,偏头凑到他耳畔:“我身边有个天下权力最高的人,生得这般好看,手段又狠又绝,偏生心肠比谁都软,这样的宝贝,我若还能忍住不支棱,还算是个男人么?”
顾怀玉斜斜睨他一眼,绷着张冷脸道:“不是要讨赏么?尽说些废话作甚?”
裴靖逸当即俯身叼住那两片柔润漂亮的唇瓣,像狼崽含着最心爱的猎物,在舌尖上反复辗转地舔着。
顾怀玉睁着眼看他,一动不动,直到那舌头顶开他的雪齿,长驱直入地挺进在他口中,一顿翻天覆地地乱搅。
才从嗓子里溢出一声黏糊呢喃的“唔”声。
裴靖逸呼吸一沉,吻得更深更狠,唇舌交缠间水声啧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双深幽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怀玉,赤裸裸的欲/念没有任何掩饰地直白,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剥光了一般。
顾怀玉被他盯得耳根发烫,终于受不住地闭上眼,雪白的脸颊洇开薄红,单薄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
裴靖逸稍稍退开,鼻尖仍抵着他的,嗓音低哑带笑:“小玉大人的口水是甜的,那一处也是粉嫩干净……小玉大人的身子什么地方是不漂亮的?”
顾怀玉缓缓睁眼,又羞恼别开脸,气息还未平复却冷冷道:“本相杀人的时候也很漂亮。”
裴靖逸只给了他这瞬息换气的机会,又凑过去狠命地含住他的嘴唇,不厌其烦地在他口中用力舔舐。
顾怀玉后脑勺仍被他掌心牢牢扣住,被亲得晕晕乎乎,浑身发软,像是饮了醇酒般醺然,连睫毛都被气息熨的软乎乎。
裴靖逸勾缠着他的舌,吮得啧啧作响,身子却伏得更低,一手抄过他的膝弯,猝不及防将人打横抱起。
顾怀玉晕眩间察觉身子悬空,还未来得及推开询问,后背便已陷入柔软床榻。
锦绣被褥托着他的后脑,裴靖逸那张俊脸又不由分说地压下来,炙热呼吸再度覆上他的唇。
坐着被亲与躺着被亲,似乎也无甚区别?
他索性懒得挣扎,任由裴靖逸压在身上,热乎乎地亲个没完。
直到那双燥热的大手解开他的腰带,顺势探进衣襟,在他腰侧肌肤下起伏游走,那厚厚的茧子一下一下刺得柔嫩的皮肤发疼——
他才模糊意识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裴靖逸湿热的吻从他嘴唇一路辗转到下颚,再到白净纤细的脖颈,最后一寸寸攀升到耳垂,牙齿轻咬着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顾怀玉耳畔,低哑地喘息:“小玉大人现在就杀了我好不好?用您的……含住我,让我死在您的榻上。”
顾怀玉尚且有些意乱情迷,没从被吻得浑身发热的劲头里回过神来。
他还在迟钝地思索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戳在他腿上的玩意忽然让他一个激灵——
那惊人的分量让他身子轻颤,裴靖逸自称的“狼牙槊”果然名不虚传。
“起开!”他伸手推了一把那结实的肩膀,脊背窜上一阵寒意,连发根都隐隐发麻。
这骇人的体量……当真进得去?
裴靖逸单手撑在他耳侧支起身子,深暗的眼眸盯着他:“小玉大人怎么了?”
顾怀玉此刻已经完全回过神,脸上的薄红渐渐褪去,眼波往下扫了一眼,“你这——”
“小玉大人又不是没摸过。”裴靖逸委屈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伸手还堂而皇之地握了握,“它与你早是旧相识,怎的今日才嫌它生得凶?”
顾怀玉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为保住宰执尊臀,闭目冷声道:“我只允你亲,何时许你行这等事?”
裴靖逸是坦荡荡地不要脸,故作无奈叹息道:“情难自禁,请小玉大人海涵。”
顾怀玉倏然翻身背对,将发烫的侧脸埋进软枕,“滚出去……待消停了再回来。”
裴靖逸却径自躺倒在他身侧,双臂交叠垫在脑后,目光灼热地瞧他,“若不抱着小玉大人,它自会安分。”
顾怀玉瞥他一眼,抿着被亲的红肿的嘴唇,不再说话。
二人静默相对,交织的呼吸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裴靖逸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打算如何拔掉“河朔城”这根钉子的计划。
首战已证明了他的实力,三军元帅之位当之无愧,自然再无人敢质疑他。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每日派出一支数十人的骑兵小队,专门到河朔城下用东辽语叫骂——
不骂别人,专骂守城的将领萧赤风是窝囊废物。
“什么东辽的将军?我看就是只缩头乌龟,见了汉人爷爷就只会躲在龟壳里发抖……”
“还将军呢?那胆小如鼠的模样,不如回家绣花呢!”
萧赤风自幼锦衣玉食,身边汉人无不战战兢兢,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他在城中气得暴跳如雷,摔杯又砸盏,终于忍无可忍,亲自披甲上马,率精锐铁骑出城追击。
哪知他一出城门,那些骑兵立刻扬鞭跑路,转眼便溜回大营。
隔日再来,依旧在城下指着鼻子大骂。
如此反复折腾半月,萧赤风最后一丝耐性消磨殆尽,满腔怒火化作一个念头:一定要与裴靖逸决一死战。
可耶律迟的军令如山,明明白白告诫他只许固守河朔城,绝不可再与汉军交战。
萧赤风实在想不通耶律迟在畏惧什么!那些整日在城下叫嚣的汉人骑兵,一见自己出城就抱头鼠窜,分明是惧怕东辽铁骑的威名。
为何不能堂堂正正打一仗?好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尝尝苦头,让他们继续乖乖纳贡!
“杜拔勒!”
萧赤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醉眼通红地拍案怒骂:“要我说,耶律迟如今是越来越像你们汉人了!像你们汉人一样畏首畏尾!”
杜拔勒虽生着汉人脸孔,却有个地道的东辽名字,只因祖辈世代为耶律氏担任通译,才蒙恩赐名。
此刻被当面讥讽,他仍陪着笑脸道:“公子慎言,王爷最不喜听人说他有汉人做派。”
“哈哈哈!”萧赤风踉跄起身,酒气冲天:“皇庭上下谁不知道?他处处效仿那个大宸宰执!堂堂东辽王爷,竟学一个汉人文人!可笑!可笑至极!”
杜拔勒慌忙收敛笑意,目光游移着四下张望:“公子且轻声些……”
这般畏缩模样愈发激怒萧赤风。
连日来受尽裴靖逸的窝囊气,此刻尽数爆发,他箭步上前揪住杜拔勒的衣领,竟将人整个提起:“老子命你笑!给老子笑出声来!”
杜拔勒哪敢真笑,只得垂着手任他摆布,蹙眉劝道:“公子慎言,若教王爷听见,怕是要吃一番苦头。”
“耶律迟算什么东西!”
萧赤风酒气上涌,怒喝道:“老子给他脸才守着这破城!若不给脸——”
“现在就开城门,让那些宸狗见识真正的东辽铁骑!”
杜拔勒似是被吓到,顿时面如土色:“公子万万不可!这是违抗王爷的——”
话音未落,萧赤风的重拳已砸在他面门。
杜拔勒仰面栽倒,鼻血喷涌而出,纵是世代侍奉耶律氏的通译,终究改不了汉人血脉。
在这河朔城里,东辽贵人殴打汉奴如同教训牲口,即便闹到耶律迟跟前,也不过换来萧赤风一句不痛不痒的斥责。
萧赤风如同一头发狂的黑熊,挥舞着拳头咆哮:“我们草原儿郎,岂能学那缩头乌龟!我看耶律迟是贪恋汉人的荣华富贵!”
杜拔勒蜷缩在地,满脸血污中眼底精光乍现:“公子若要出城迎战,小的自然拦不住,但求公子听我一句劝……”
“有屁快放!”萧赤风本还在犹豫,粗声喝问。
杜拔勒用袖子抹去鼻血,压低声音道:“若公子攻到并州城,千万莫伤那位大宸宰执……否则王爷定要问罪于您。”
“他与那汉人宰执有何勾当?”
萧赤风早觉蹊跷,耶律迟竟要给大宸宰执当野马骑,简直荒唐!
杜拔勒浑身发抖,声音细若蚊蝇:“那宰执生得跟天仙似的,王爷怕是动了凡心。”
话到此处突然噤声,他又慌忙道:“公子千万莫说是我透露的!”
萧赤风猛地叉腰狂笑:“原来如此!好个耶律迟!”
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而暴怒:“耶律迟这是要当汉人赘婿!可还记得自己流着东辽皇族的血!”
杜拔勒爬前几步拽住他衣摆,似是劝阻道:“王爷心里装着那汉人宰执,才压着公子不许立功,公子若真开城门迎战,王爷怕是——”
话音未落,萧赤风已甩开他大步流星往外走,暴喝道:“来人!给老子开城门!今日定要杀尽那些宸狗!”
第99章 给弄么?
恰逢耶律迟不在河朔城中坐镇, 萧赤风才敢这般肆意妄为。
速不台那老贼举兵造反,在后方连破数城,兵锋直逼西京城下, 逼得耶律迟不得不抽调各州皇庭军回师勤王。
哪知大军尚未抵达西京,河朔城失守的急报已追至军中。
耶律迟当真是腹背受敌, 进退维谷。
再说顾怀玉这边,终是拔除了河朔这颗硬钉子。
此战缴获战马千匹, 粮草堆积如山, 更有数千东辽精锐沦为阶下囚。
这一仗赢得干净利落,只因萧赤风狂妄轻敌, 还做着东辽铁骑天下无敌的大梦,殊不知那早是昨日黄花。
顾怀玉严令三军驻守城外, 只派出镇北军数支小队入城搜捕残兵,再三申令不得惊扰百姓。
这河朔城的百姓, 骨子里流着汉家血脉,如今却最惧怕汉家儿郎。
东辽人以少胜多, 统治汉地多年,靠的正是这些温顺如羔羊的百姓。
为了保住性命, 他们甘愿为异族奴仆,自轻自贱做了四等贱民。
而今软弱无能的大宸忽然一手雷霆手段,仅仅数日间便夺回河朔, 将昔日耀武扬威的东辽人打得仓皇逃窜。
城头变幻大王旗,最惶惑的却是这些百姓。
他们身着胡袍, 结着辫发, 连口音都染了胡腔,早将自己当作东辽子民,哪能不怕这些猛如豺狼的兵卒?
要知道, 东辽铁骑攻下一座城,往往就是全军数日的狂欢:烧杀抢掠、奸/淫无度,只将脚下的土地糟蹋成焦土,百姓苟延残喘,然后便策马奔赴下一处战场。
所以城中百姓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人人自危。
有将女儿藏入枯井的,有把银钱埋进灶台的,家家门户紧闭,生怕触了兵爷霉头,落得家破人亡。
谁知接连数日,城中竟比东辽治下更为太平。
不见醉酒闹事的贵族子弟,不见强取豪夺的凶悍兵卒,平静得叫人难以置信。
那些镇北军卒行军严整,非但不曾抢夺财物,反倒帮着修缮屋舍。
百姓问起缘由,他们笑着答道:“相爷与元帅军令如山,说咱们都是汉家儿女,原该守望相助。”
河朔百姓们不知相爷、元帅是何等人物,也不曾得见贵人,百年离乱早教他们忘了“守望相助”为何物。
可心底却隐隐生出希冀——这位元帅与相爷,或许真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顾怀玉对平民百姓的钱袋分文不取,一双眼只盯着东辽贵族府邸。
这抄家敛财的差事,他甩给了魏青涯,自己则拣了处清雅府邸暂住,与裴靖逸偷得浮生数日闲。
魏青涯办事利落,不消几日便将差事办妥。
他捧着厚厚一册账目呈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相爷,这是清点的金银珠宝名录,已悉数运回并州。”
顾怀玉倚栏观鱼,随手接过账册直接翻至末页——
“合计折银二百六十七万两。”
这些东辽贵族果真如附骨之疽,几代人搜刮的民脂民膏,如今全被顾怀玉一举倒腾出来。
本就是汉家之物,如今物归原主,不过天理循环。
他指尖轻轻弹了弹账册,如今再也不为钱财发愁,反倒要思量这笔钱该怎么花。
他将账册递回给魏青涯,“青涯办事得力,要些什么赏?”
魏青涯想讨一个与某人同样的“赏”,可对上这双清透如琉璃的眼,脱口而出:“能为相爷效命已是福分,岂敢求赏?”
顾怀玉轻笑,自不会将这番客套当真:“待回京,赏你一座大宅。”
魏青涯指尖紧紧捏着账册,将纸页都捏出褶皱,却还是笑道:“相爷若真想赏我,不如为我解个惑。”
顾怀玉下颌微抬:“问。”
魏青涯定定望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为何……是裴靖逸?”
顾怀玉眉梢微挑,自然明白他问得是什么。
他抬手指尖轻点着下唇,当真思索起来。
魏青涯嘴角笑意再撑不住,幽幽地问:“是他最会讨相爷欢心?还是本事当真比我们都强?”
“你们?”
顾怀玉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历经数次突如其来的剖白,如今他已能从容应对这般局面。
他凝视着魏青涯,若有所思反问道:“那你们为何会是我?”
魏青涯被问得耳根子都红了,低声道:“因为相爷让我重拾为官初心,看见实现抱负的希望。”
说着他声音渐低,“于是……相爷就成了我的理想。”
顾怀玉微微叹口气,“累,做他人理想,太累。”
亭外风过竹林,沙沙声里,他终是徐徐开口:“裴靖逸很烦人,但在他跟前,我不必做顾相,不必当宰执。”
“就只是顾怀玉。”
魏青涯听得似懂非懂,眉头蹙起又舒展,正要开口——
“魏大人真是好悠闲。”
裴靖逸大步踏入亭中,方才还在大营研究兵事,回来便瞧见有人趁虚而入。
他目光在魏青涯面上扫一遍,半笑不笑地道:“魏大人脸色这般苍白,该不是心头挂念太多,虚了?”
魏青涯面色又白三分,朝顾怀玉恭敬拱手:“下官告退。”
顾怀玉微微颔首,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方才抬眸斜睨裴靖逸:“裴元帅不去部署军务,倒有闲情来此?”
“自然是思念小玉大人。”裴靖逸屈指轻蹭他下颌,像在逗弄猫儿,“半日不见,便觉抓心挠肝。”
顾怀玉不置可否地轻笑,负手向前踱去:“抓的怕不是色心?”
裴靖逸抱臂跟在他身后,悠哉地道:“小玉大人当我是色/鬼?”
“难道不是?”顾怀玉头也不回地反问。
“是。”裴靖逸干脆利落承认,倏地大步跨至他身前,倒行着与他相对,“小玉大人只肯赏个甜头,不肯赐个痛快。”
顾怀玉对上他幽亮的目光,心下好笑,面上却仍端着冷淡:“看来裴元帅是太清闲了,才有工夫想这些,不如本相命你十日内再下一城?”
裴靖逸轻啧一声:“小玉大人好生狠心,赶驴拉磨尚要悬根胡萝卜,到我这连根草料都舍不得给。”
顾怀玉倏地沉下脸:“怎么?还想让本相的身子当那胡萝卜不成?”
裴靖逸却低笑起来,眯着眼眸幽怨道:“小玉大人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偏要冤枉人。”
他忽地顿住脚步,“我要的是小玉大人两情相悦,心甘情愿。”
“谁与你两情相悦?”顾怀玉轻嗤一声,径自越过他身侧。
裴靖逸手臂倏地勾住他的腰肢,将他整个人拽进热乎乎的怀抱,“方才还说在我跟前最舒坦,转眼就不认账?”
顾怀玉一怔,倒忘了狗耳朵有多灵。
裴靖逸低头贴近他,蓦地压低声音:“小玉大人……给操么?”
顾怀玉漆黑的瞳孔一滞,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放肆。
“混账东西!”他压低声音呵斥,指尖狠狠掐住裴靖逸手腕。
裴靖逸便换了一个说辞,声音更低几分,“那小玉大人给弄么?”
顾怀玉被他逗得炸毛,猛地张口恶狠狠咬住他下巴。
裴靖逸吃痛却纹丝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任由他泄愤。
直到咸腥味在唇齿间漫开,顾怀玉才松口,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染血的唇,像猫舔毛似的,显出几分慵懒舒坦。
裴靖逸单手抚过下巴渗血的牙印,另一条手臂仍牢牢搂着他的腰,“好喜欢,还咬么?”
顾怀玉挣开他的桎梏转身就走,意犹未尽地品着嘴里的九黎血,“不咬了,赏你还是罚你,本相分得清。”
裴靖逸紧随其后跨入房门,反手落栓时被他这话逗得低笑:“大人赏我也好,罚我也罢,横竖都能让我快活。”
“……”
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顾怀玉不跟他说这些了,施施然地往榻上一坐,靴尖懒懒往前一递。
不必多说,裴靖逸上前单膝跪地脱靴,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却抬眸直直地盯着他。
那眼神赤裸直/白,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怀玉轻轻摇头,倒不是坚守“底线”,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做尽了,不差最后一步,他索性坦然道:“本相身子骨弱,经不起你的折腾。”
“相爷把我当什么人?”裴靖逸剥下罗袜,托着他的双足踩在自己的膝头,“岂会让你疼着?”
顾怀玉虽未经人事却不愚钝,抬脚轻踹他胸口,“这种事怎会不痛?”
裴靖逸捉住他的脚腕,将清秀雪白的脚踝握在粗粝的掌中摩挲,“若真痛彻心扉,为何古往今来,好男风者都趋之若鹜?”
这话倒真将顾怀玉问住了,他眉尖轻蹙,当真认真思索起来。
裴靖逸趁机低头在那粉润足尖轻啄一下,掌心顺着纤细脚踝缓缓上移,抚过那段细腻的小腿。
喉结滚动间,他嗓音已哑得不成样子:“小玉大人不妨一试?”
顾怀玉素来秉持“实践出真知”的作风,略一沉吟,竟当真微微颔首。
裴靖逸稍怔一下,猛地起身将他扑倒在锦榻间,热烫的吻雨点般落在眉心、鼻尖,最后狠狠衔住那两片柔软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呢喃:“我的小玉……我的怀玉……”
近来三军大营里渐起风声,都在传元帅与宰执关系匪浅。
若换作旁人,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定要嗤之以鼻。
可那是顾相,是大宸将士的恩人,匡扶社稷的栋梁,更生得谪仙般的好相貌。
裴元帅这般“以身相许”,倒像是替全军报了恩?
韩鼎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知晓的比旁人更多些。
眼见裴靖逸昨日进了顾相寝房,直到次日晌午还未见人影,这一副媚主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元帅的威风,倒像只狐媚子似的!
这哪里是报恩,分明是狐媚惑主!
第100章 吃这么好不要命啦?
红木雕花窗半开, 一枝灼灼桃花探入室内,花瓣沾着晨露,湿漉漉地垂在窗棂边。
层层叠叠的绯色纱幔垂落榻前, 雪色的脊背若隐若现,美人就伏在繁复锦绣里, 墨发散乱地披在清瘦肩头。
那肩膀在发丝间半遮半掩,隐约露出点点斑驳的淤红, 凭添露骨情色意味。
他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一只光裸的手臂从纱幔里伸出,五指虚抓, 想寻个借力之处。
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截住,掌心裹住他指尖, 十指相扣,将人重新拖回红浪翻涌的罗帷深处。
顾怀玉喉间溢出细细的气音, 含混道:“够了……到此为止。”
一条结实的手臂横过他腰际,稍一使力便将他整个人托起。
那单薄身子瘫软地向后倾去, 严丝合缝地嵌进身后炽热的胸膛里。
裴靖逸宽厚的胸膛能将他整个笼住,更显得他身躯纤细瘦削, 就这么肉贴肉,赤/裸/裸地搂着他,凑在他耳畔吐着热息:“谁叫小玉大人总欺负它……今日也该它讨个公道。”
顾怀玉现在听不得这些话, 偏过头去避开灼热吐息,“……滚开。”
裴靖逸哪里舍得, 低头去啄那红肿湿润的嘴唇, 瞧着这张被他折腾的潮湿凌乱的脸,说不出的心痒难耐,“这个模样, 只能我一个人看。”
顾怀玉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可发颤的手指实在没什么力气,力道轻得像是抚过。
他跟蛇似的在裴靖逸怀里左右挪腾扭动着身子,咬牙低声道:“再乱来,本相要你的命。”
“我的命不早都是您的了?”裴靖逸被他折腾的呼吸发重,手臂一收,紧紧地搂住那细腰,“再乱扭……我可要忍不住了。”
顾怀玉顿时如被扼住后颈的猫儿,僵着身子不敢再动,湿漉漉的睫毛颤个不停,眼眶泛着水光,叫人看着都心软。
裴靖逸心底发软,凑过去轻轻舔掉他眼角的湿意,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小玉大人是舒坦哭的,还是疼哭的?”
小玉大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喉间溢出几声轻喘:“裴度你闭嘴。”
“还叫裴度?”
裴靖逸腰身一沉,逼得他尾音都变了调,“我既有了名分,小玉大人该叫我什么?”
顾怀玉轻咬着蛰疼的下唇,索性闭上眼装死,拒不理睬。
裴靖逸岂容他萌混过关?一把将人掀翻在锦被间,双臂撑在他耳侧,灼热吐息喷在耳廓:“再不叫……”
他膝头压在发颤双膝间,意味深长地向下压了压,“我便要讨个更亲密的称呼了。”
顾怀玉自知在榻上斗不过这下流胚子,松开咬着的唇,闭目轻唤:“靖逸……”
这两个字如火星溅入油锅,裴靖逸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猛地低头擒住那两瓣红肿的唇,在唇齿交缠间发出满足的喟叹:“值了。”
“我裴靖逸这辈子,值了。”
既得了这声“靖逸”,若不将宰执大人伺候妥帖,岂非辜负这番心意?
裴靖逸早已蓄势待发,抱着瘫软无力的宰执又折腾了几回,直到将人彻底折腾得连指尖都抬不起。
这才心满意足地将他抱到浴桶里,从头到脚细细清洗,每一寸皮肤都被他像狗做标记一样,狠狠舔过,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终于搂着顾怀玉安然睡了一觉。
顾怀玉鲜少这般疲惫过,比处理朝中繁务还要累。
他腰肢酸软得几乎动弹不得,一睁眼便觉四肢百骸都快要散了架。
裴靖逸也破了例,多年的军旅生涯,晨起操练从不间断,今日却贪恋怀中温热细腻的躯体,连衣带都懒得系。
他粗粝地指腹摩挲着那段细腰,总算明白何为“春宵苦短日高起”。
顾怀玉朦胧睁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尾椎倏地窜上一阵酥麻,脱口道:“不……不能再来了……”
“不闹你。”
裴靖逸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掌心安抚地拍着他后腰,“小玉大人可要用些膳食?”
顾怀玉体力耗尽,腹中空空,轻轻地点了点头。
裴靖逸翻身下榻,随手扯过绸裤套上,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肩头,连腰带都系得歪斜。
他就这般大剌剌地出门寻吃食,沿途遇见的大小官员无不瞠目。
只见他下巴留着新鲜牙印,颈间横着几道红痕,活脱脱一副被野猫挠过的模样。
当真就落实了那个传言:裴元帅狐媚惑主,迷得顾相起不来床。
谁心里不暗自揣测,这裴元帅是实打实地“鞠躬尽瘁”,既在沙场效命,又在罗帷尽忠。
裴靖逸倒乐得众人围观,大摇大摆穿过长廊,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瞧瞧——
这可不是寻常人能享的艳福。
东辽这一头。
耶律迟忙得不可开交,是焦头烂额。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他亲率皇庭精锐与速不台部落鏖战三个月,直将那彪悍铁骑逼出国境,在草原上尸横遍野,残部溃逃千里。
这才腾出手来处理大宸这个外敌。
大宸战报已堆积如山,这三个月间,顾怀玉麾下三军连克八座重城,所向披靡,战线已近乎推至东辽腹地。
正如顾怀玉紫宸殿上那番论断:大宸将士兵卒遇到东辽铁骑确实会恐惧,但当刀锋真正劈开敌人甲胄,看见喷涌的鲜血与自己一般殷红,百年血仇便化作燎原烈火,再无畏怯,唯有不死不休。
金帐内烛火摇曳,耶律迟端坐在上,眸光打量着阶下跪伏的身影。
河朔城沦陷后,他接到军报:萧赤风被裴靖逸一箭穿心,城中的守军非死即被俘,残兵败将更是畏罪潜逃。
他原以为,杜拔勒也早已命丧黄泉。
却见杜拔勒风尘仆仆,蓬头垢面,衣裳破烂不堪,叩首哽声道:“王爷恕罪!那日大宸入城之前,属下随逃兵自北门脱身,一路向北,行至半途,逃兵嫌我累赘,将我弃置荒野。”
“后来大宸三军一路挺进,属下只得东躲西藏,饥渴交加,受尽苦楚……”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来,双目通红:“为见王爷一面,属下爬也要爬回来!”
耶律迟似乎被触动,抬手说道:“起来说话。”
杜拔勒踉跄起身,用脏污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属下沿途所见,各城守军皆人心惶惶,王爷却被速不台那老贼拖在此处,这吃里扒外的畜生!”
耶律迟神色淡淡,仿佛丢的并非东辽数座重城,只淡声道:“本王倒觉得,速不台这把老骨头,总算还有点草原儿郎的血性。”
杜拔勒躬身道:“王爷胸襟似海,连叛将都能容得下这般夸赞。”
耶律迟将目光投向帐外,东辽铁骑正在整肃军容,他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王爷?”杜拔勒不解其意。
碧绿草浪随风起伏,耶律迟负手立于帐前,任带着青草香的春风拂面,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如今举国惊惶,正是本王要的景象。”
“他们享惯了锦衣玉食,早忘了——”
“这片疆土是怎么来的。”
草原的风卷着他的话语散开,仿佛在说给整个东辽听:“两百年前,一伙快要冻死的牧民,为了一口吃食抡起砍刀,最后却杀出个让四方战栗的王朝。”
说到此处,他回头看向杜拔勒,嗤笑着说道:“东辽上下人人皆怕城一破,就丢了身上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
“本王却不怕,城破?不过是将城池再抢回来,但本王怕的是——”
他走近杜拔勒,一字一句地道:“狼崽子们真当自己是吃草的羊了。”
杜拔勒冷汗浸透重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忙不迭应道:“王爷明鉴万里,属下愚钝。”
耶律迟复又坐回高座,手掌轻拍膝头:“睡狼被羊啃去了血肉,如今也该醒了。”
此时帐外亲兵候立,他抬手一挥,示意传信的亲兵进帐。
传信兵入帐跪地,高声道:“急报!云内州尽数陷落,大宸旌旗已插上城楼!”
耶律迟眉头挑起,向前倾身问:“三日前才丢一郡,我东辽的城墙,莫非是草纸糊的不成?”
“禀王爷。”
传信兵连忙低下头,“自大宸入境以来,凡攻下一城,皆严禁士卒烧杀抢掠,不许侵扰良家,他们还开仓放粮,抚恤孤老,自称‘皆汉人,当相帮相护’。”
“大宸对城中汉民宽待有加,此讯已广为流传,故而汉民见大宸兵临城下,往往暗中通风报信,里应外合。”
“而征召之汉人士卒,亦多有潜逃者,眼下情形便是:军中戒备虽严,然城中百姓却多欢迎大宸入城,故彼进兵一路顺遂,所向多利。”
杜拔勒眼眸骤然发亮,袖中的手默默攥紧,面上适时露出悲愤之色:“岂有此理!”
不必多说,耶律迟也知晓这是顾怀玉的“本事”,他倚着王座轻笑:“难怪贤王当初一再劝我,务必要先杀了顾怀玉。”
他赴大宸之前,并不知这位宰执的厉害,到了大宸,见到那病恹恹、娇慵慵的美人,又哪里下得了手?
他指尖轻搭在胸口,当真是日思夜想,盼着早日再见顾怀玉。
念及此处,他转向杜拔勒,语气悠然:“你既为汉人,且说说,是抱团的绵羊厉害,还是醒来的睡狼能赢?”
杜拔勒似被这个问题吓到,跪地叩首高声喊道:“东辽铁骑所向无敌!”
耶律迟轻嗤几声,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