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这么漂亮的脸蛋,可别……
白思筠没敢出声。
阎旻煜压抑着怒气, 踱步到二人中间,盯着苏缪:“是不是挨太近了,你没发现么?”
苏缪沉默片刻, 他的目光下垂,忽然答非所问道:“你手里的是什么?”
阎旻煜顿了很久, 才把那张这一路来几乎要被他捏碎的黑卡摔到苏缪面前。
他冷冷说:“我妈让我回去关禁闭,接下来一个月都可能回不来。”
旁边的店员看不懂局面, 傻傻地问:“发生了什么?”
阎旻煜回头剜了他一眼, 眼底满是血丝。那人吓了一跳, 连忙就跑, 走前还不忘带上白思筠,结果拽了一下,却被白思筠拒绝了。
他说:“我想留在这。”
没有人去管这个插曲, 阎旻煜死死看着苏缪。
联邦内忧外患, 旧王室遗留的矛盾越来越明显, 苏柒丰迟迟不出现,成了压垮王室公信力的最后一颗稻草。
民众墙倒众人推, 曾经簇拥韦宾塞的, 今日彻底将其推下了神龛。弗西公学的雕像被拆除的那日, 苏缪站在不远处, 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旧王室人人自危, 人们对亲王派的政治立场产生怀疑,亲王派中原本没那么激进的也受到了牵连。就在这时,一位自称阿梅的女孩突然出现在了舆论中, 说苏缪与阎旻煜才是同一派系,他们的讨论内容早已泄露。
阎家当然不可能承认,但很快, 阿梅就拿出了阎旻煜的黑卡作证。这一下,在舆论上强行把阎家的中立态度拉到了复王派,与骆家彻底对立。阎家不得不出面表态,彻底搅入这趟浑水中。
然而,后有好事者扒出,阿梅曾经被骆殷包养过,这一层关系不得不让人怀疑骆殷是在设计逼阎家站队。再加上骆殷曾经代表家族提出人民主权,重立宪法,没让贵族喝上一口肉汤的政治主张,两家的矛盾成了导火索,逼出一大群反对党。
能改变时局的,有时往往就是这些暗沟里的小人物。
骆家立于高墙,难以进退,这两日忙的焦头烂额。
二人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苏缪投来锐利而冷漠的目光。最终,还是阎旻煜先败下阵来:“你想做什么?苏缪。”
他逼近一步,看清了苏缪那双眼睛,诡谲、流动、反复熄灭又亮起的星潮:“你离间我和骆殷,费劲心思要把我家拉下水,你这是对我的报复?你恨我?”
苏缪没说话,他安静地拿起了那张黑卡,摩挲着上面独特的刻痕。
然后他道:“这应该是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你现在才得到消息……”
苏缪轻轻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傍晚的火烧云下沉到他的虹膜,宝石一般的夺目:“我的确有些意外。”
阎旻煜眼睛通红,几乎让人以为他要哭了,但最终还是没有。
他抬起头,语气笃定:“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就像小时候我把你堵到厕所之后,你趁我回去时泼下来的那桶冰水一样,苏缪。”阎旻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永远都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糟糕的人。
苏缪淡淡颔首表示赞同,听到阎旻煜说:“你知道那家会所是骆殷的产业吧?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但没关系,”苏缪语气温和地说,避开了阎旻煜霎那间暗下来的目光,“我的目的达到了。”
心口发堵。
即使苏缪现在看似处于上风,但他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身体机能无法自己有效运转的凝滞感。好像有什么庞大的,无法驱逐的异物拖在他身后。
但他表面上看起来依然是冷心冷情的。
阎旻煜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幼年那一桶冰水永远困住了阎旻煜恶劣嚣张的本性,他在这一刻,突然感觉到了后知后觉的、彻骨的寒意。
下一秒,就见阎旻煜一把搂过白思筠的肩,在自己怀里狠狠抱住,蛮力控制住了白思筠的挣扎,眼底通红:“你现在应该对我的人道歉。”
他一直关注着苏缪的动态。他知道苏缪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和许淞临待在一起,今天又和骆殷有说有笑地一起来吃饭,甚至和那个不要脸的私生子也相处很好。却唯独对自己冷眼相待。
凭什么?!
墙上的时钟发出“啪嗒”一声响。苏缪掀起眼皮:“我道什么歉?”
白思筠脸色骤然惨白,要推开阎旻煜往出跑,被阎旻煜一把揪住,按着手机飞快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社交网上。
他举着手机上的界面,将上面的内容怼到了苏缪面前,语气恶狠狠地说:“看到了吗??我的人。这禁足的一个月时间,你们两个给我离远点!”.
弗西公学与真正的社会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从12岁到20岁,这里的学生几乎前半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这所封闭的校园内,有的人甚至假期也会向舍监申请留校,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环境让这里形成了独特的生态圈。
有时外界的一些时局变化,对公学里的学生来说更像是新闻里一个简单的睡前故事。
论坛里猜测过阎旻煜为什么突然在学校里消失,也对他的那条论坛进行过短暂而激烈的讨论,但都没有结果。白思筠强烈否认了这件事,而其他F4自那以后便在论坛销声匿迹了。
阎旻煜不再在学校里四处惹事,对学生们来说是件好事。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新的方向。
【今天又没在学校找到S。】
【那个姓满的最近也很安静,天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自习,校园生活突然变得好无聊……】
【高价收S照片集,谁有,小卡也行报纸上裁下来的也行,不议价,有就收!】
【论坛禁广告啊喂。】
【无,我有但不出,嘿嘿。】
【傻了吧,谁会把S的照片卖掉,好不容易有一张为什么不能自己珍藏呢。】
【等等,谁能关心一下今天的公告,姓满的那小崽子今年要代表弗西公学去参加学科联赛。】
【靠,他凭什么?】
【门门科目第一,谁记得他入学之前只是个乡下乞丐来着,跟了S才发达的。】
【我嫉妒他。】
【楼上请你说清楚,是嫉妒他成绩好,还是嫉妒他能跟着S?】
阿梅长了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占了快半个脸盘,显得特别精神。
原先,这双眼睛总被卷长的大波浪挡住,人们看她时,只能看见那张小巧性感的唇瓣和挺拔的鼻梁。现在,阿梅把头发向后利落地扎了一个丸子,露出了她不算完美的大额头,原本蒙尘的清丽便无可阻挡地显露了出来。
她看见苏缪,把鬓发往耳后一捋,大大方方地张开手:“小殿下!”
苏缪走上前,对她说:“你能别用这种昭告天下的语气叫我么?”
“好嘛,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小宝贝?小可爱?”阿梅笑着。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刚开始还并不完全放的开,慢慢的,她好像找到了如何完全愉悦自己的窍门,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突然觉得十分痛快:“小可怜吧,小可怜听起来就很想把你按在怀里好好揉一揉。”
苏缪淡淡地提了下嘴角:“从今天起你就要离开联邦,去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怕不怕?”
“不怕,”阿梅在海风中叉起腰,“值!”
眼中的阴霾散去,她彻底变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汽船的鸣笛声催促着还没上船的旅人,阿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扭过脸看着苏缪。
苏缪直觉她有话想说。
阿梅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的目光有时像一个单纯的女孩,有时又好像回到了那些连活着都很艰难的日子。那是从她气质里带出来的悲情底色,但她自己是非常讨厌这种情绪的。
阿梅轻轻说:“小可怜,你有喜欢的人吗?”
说完,她又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神不用一下那么警惕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她说:“你独自走在路上,总要有个人能在你崩溃赴死的时候,去拉你一把的。我不是说你非要嚯嚯一个对象的意思,而是……”
苏缪听到她语气停顿。
“唉,你身边没有一个大人,可怎么办呐。”阿梅怜爱地摸了摸苏缪柔软的金发,“这么漂亮的脸蛋,可别受伤啊。”
阿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苏缪微微垂目注视着他,好像很柔软的样子。但阿梅知道,这小子心硬的的程度,超过她平生所见。
好半晌,苏缪才开口:“我知道,我不会走歪的。”
惊雷。
白思筠坐在宿舍的窗前,摇头拒绝了舍友递过来的水果,半张脸在黑暗中看不分明。舍友啃着苹果,看见他的样子,莫名有点不太敢找他说话。
他算是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没有对白思筠释放过恶意的人。白思筠转学过来的第一天,舍友就听说了他敢对苏缪大放厥词,心里还没来得及嘲笑,第二天,白思筠就成了全校狩猎的对象。
那晚,他拿着滚满泥水的书包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至今让舍友记忆犹新。
这个人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天真。
【联谊会是不是要来了?】
【就在下周,楼主消息之闭塞令人叹服。】
【这次会和哪个学校联谊?】
【隔壁阿塞罗,那个总出体育新星的学校。】
【嘁,贫民学校。能别让他们来咱这吗?感觉臭烘烘的。】
【等会,阿塞罗……有没有人觉得很耳熟?】
【这么一说我也有点……】
【等我在论坛浅搜索一下。】
【我靠。】
【怎么了?】
【这所学校怎么了吗?杀过人还是放过火?】
【比那更严重……】
【蒋十就在那个学校,我让我小叔去查了学籍。】
【我靠。】
【我靠。】
【他当时退学之后,去阿塞罗了吗?也难怪,阿塞罗入学门槛低,有点钱就能进去买个学位。】
【联谊会他也要一起来弗西公学吗?】
【为什么不来,报仇的好机会。】
【这次联谊有好戏看了。】
第32章 第 32 章 谁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七点半, 浓雾。
与其他学校每五年联谊一次,是弗西公学的老传统了。因为学制封闭,校长不想让自己的学生太长时间失去与外界的交流, 其他的学校能得到这个机会,也会感到非常荣幸。
上一次联谊的主题是假面舞会, 这一次是舞台剧表演。
人们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联谊,像期待一次故事的高潮。
阿塞罗的学生们早早便来到了学校里, 他们早早听说过这所学校的学生有多么优秀, 多么趾高气昂, 原本他们对此嗤之以鼻, 但从大巴车上下来后,望见校内高耸的古堡,宽阔到一眼望不到头的马场, 以及校内学生们身上用料昂贵的制服, 都仿佛在诉说着阿塞罗是一座多么贫穷的野鸡学院。
学生们凑在侍者布置好的香槟塔后窃窃私语。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的跑车, 各式各样停在车场里,妈呀, 听说这里的有钱人才不过几百个, 他们买这么多用得完吗?”
“每天换着开吧。”
“他们的体育馆好大, 还有专门的游泳馆, 可恶, 忽然有点生气自己没有好好努力。”
“智硬就不要挣扎了。”
……
简单参观完校园,剧院还未开启,众人来到了宴会厅。
浓郁与潮湿的乌云打湿了弗西公学, 宴会厅内开启了智能恒温系统,却总还是感觉很潮湿,蒋十焦躁不安地揉搓着身上价值不菲的礼服。
他说:“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吧。”
木森不耐烦他犹犹豫豫的性格, 一脚把面前的椅子踹的转了个弯:“磨叽什么,又没让你真做什么,只是想办法拖住他而已,这都办不到吗?”
“怎么……难道你要和任洵那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一样,想反悔了,要拒绝我?”
很多天了,自从那天以后,木森没有收到过任何惩罚或是警告,那些有钱人们像是忘了他的存在一样。木森惴惴不安,又有些气恼。
苏缪也忘了他么?
蒋十一时没吭声。
木森打量着他,忽然眯了眯眼:“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点怕他?”
“没有,怎么可能!”蒋十矢口否认。他抿了抿唇,自言自语道:“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我到底是讨厌天生凌驾在我们之上的贵族,还是讨厌……”蒋十一顿,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下意识按住自己的手臂,上面用水笔写的字迹已经消失,但触感仍存。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与他不同,木森很清楚,他认为自己大概是讨厌苏缪明明被那么多人捧着,却偏要目中无人罢了。
他们这种小透明,或许这一辈子都无法走到F4那样的成就,再如何努力也只是哗众取宠,只有豁出命去,才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一瞬间……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所以木森只是恨他。
舞台剧在九点开始,苏缪所在的社团负责这次舞台剧演出,他出门后就被那群紧张的演员们围成一团,逃跑失败,不得不听看他们排练,顺便作为观众来评分。
这次舞台剧的名字是《美与丑》。
讲述一个天生容貌丑陋的神爱上了一名人间的美少年。神掌管勇敢、正义与善良,在遇到这个人类的第一天,就为他的美所倾倒。
美少年答应了接受神的爱,但他提出了条件。
“你很丑陋,”美少年说,“如果想成为我的追求者,就把你的‘勇敢’送给我。”
神答应了,第二天,美少年说:“如果想让我拥抱你,就把你的‘正义’送给我。”
神为他的美貌所迷恋,失去勇敢的神自卑而懦弱,他再次答应了这个条件。
第三天,少年说:“如果想要我亲吻你,就把你的‘善良’送给我。”
可神完成誓言后,美少年却反悔了,他说“你现在一无所有,没有任何美好的品德,只有丑陋而肮脏的外貌,我讨厌你。”
失去“正义”与“善良”的神决定不再容忍他的任性,当即冻结了这个贪婪的少年。
最终,“勇敢”、“正义”、“善良”被永远封禁在永不流动的时间里,随着每一场雨降临在人间。
许淞临找过来的时候,雨下的正大,苏缪坐在教室后排的课桌上,正百无聊赖地听社团成员在他耳边围读剧本。
长时间没有打理的头发掉在薄薄的耳廓,苏缪垂着目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写字时习惯性把左手垫在右手肘后,修长指尖垂落着,随着字迹流转而轻轻抬动。
课桌旁坐着一个和白思筠有点像的少年,也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苏缪,正试图假装不经意去触碰那咫尺之间的指尖。
许淞临走进去,敲了敲门。
苏缪扬起脸,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许淞临笑着,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轻柔宠溺的嗓音有多暧昧似的,“同学们,下课了,你们评委我就先带走了。”
成员都很懊恼,但也不敢违抗许淞临的决定。苏缪乐得赶快离开,撂下笔,拿上自己的东西走出教室。
今天的联谊会,F4中只有他们两个参加。
苏缪没有跟着许淞临一起入场。以往他们一起走时,全场的尖叫声总能把人掀个跟头,苏缪讨厌被围观的感觉,尤其那些目光让他不得不分出更多注意力的时候。
但尽管他选择了一个不是很多人的时机进入舞厅,人们的视线依然飞快捕捉到了他。
因为有外校同学的加入,人们将忽略彼此的身份作为一种默认的社交规则。在这一天,无论是不同校的学生,还是贵族与特招生,好像都模糊了边界。
苏缪喝了一口侍者端来的调酒。
【看到了吗?他好美。】
【小王子!小王子!】
【我长眼睛就是为了看这个。】
有人生出想要搭讪的心思,然而走出一步才发现,众人自发地在他周围空出一片心照不宣的空白区域,谁有想要靠近的动作,就瞪视着那个人。
那人讪讪地扶了下眼镜,最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S从没在这种社交场合和F4以外的人搭过话,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破例,毕竟他已经不是王室了。】
【别吧,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比较好,只可远观,对大家都公平。】
【公平个屁,我们这种联谊入场券票都没抢到的算什么。】
【算你穷还运气差。】
【不要吵架,理性讨论,如果S真的堕落的话,那也……】
【别奢望了,难道艺术馆展品里的人会跳出来让你吻他的手吗?】
这时,有人朝这边走来,人们注意到那位一身低调却不失奢侈的礼服,很快认出这个人是谁,自发地让出一条路。
许淞临微微颔首,歪头看了一阵,冲苏缪伸出一只手:“这位……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的先生,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么?”
酒杯从苏缪唇间移开,他抬起眼,像是带着笑:“你有病。”
“病得不轻,”许淞临从善如流收回手,坐在他身边,“今天的联谊会怎么样?”
苏缪知道他就是随口一问,于是随口乱答:“人不少,穿的都差不多。”
许淞临笑了笑,轻轻摇晃着酒杯,向他碰杯:“要是把我扔进去,你就找不到我了。”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响声,酒液送入口中,许淞临透过变形的玻璃看苏缪,没等他说话又道:“但你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有人说过吗?你的金发很耀眼。”
苏缪微低了低头,耳坠在下颌上轻轻一碰,调侃道:“谢谢,有人说过吗,你说话的语调像念诗。”
他足够漂亮,也擅长将任性拿捏的恰到好处,说话不疾不徐,嗓音总是带着懒懒的笑。
许淞临觉得嗓子有点发干,借着酒杯的遮掩挪开视线。
苏缪和他闲扯了几句,觉得室内太闷,跑到了露台的玻璃栏杆边。
可惜那里已经有人了。
蒋十看见他,身体剧烈一抖,转过身假装摆弄面前的天文望远镜。不知是不想让苏缪发现,还是想看他这次有没有认出自己。
苏缪目光扫过他,靠在玻璃上。
他好像有点心神不宁。蒋十想。
苏缪心里那种奇怪的预感又开始升起,他手不耐烦抵在身边的灯柱上,指腹轻点,靠这种方法来转移想要抽烟的瘾。
他最近在戒烟。苏缪近几个月抽的太凶了,在医生露出不赞同的眼神前,他先掐灭了自己所有可能会再次引发烟瘾的苗头,把烟都锁了起来。
最近他的生活可谓十分健康。
满潜那小崽子每天早晨起来跑圈,回来做几套习题,就把赖床的苏缪也薅醒,带着他准时一日三餐规律作息,就差喝茶泡枸杞了。
这小子不仅自己控制饮食,还非要苏缪跟着一起营养搭配。苏缪挑食不肯下筷,他就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带上到学校,就为了让苏缪能多吃一口。
苏缪和他住的那几天冷眼旁观,已经断定此人自律惊人,于是毫不犹豫把钥匙丢给满潜保管,自己搬出了那个家。
蒋十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决定不上去打扰,毕竟木森给他的指令是“拖住”,在这里看着也能算拖住吧。
苏缪看了半个小时的乌云,蒋十就在旁边吹了半小时的冷风。
又一场雷,闪电划开了苏缪的侧脸,他的眼睛目不转睛。
苏缪目光落在露台外。有轻微恐高的人,从高处往下看时,总会有一种被牵引着想落地的错觉,苏缪试了一下,却没什么感觉。
他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围栏很高,但挡不住他。
弗西公学,一个蒋十所不熟悉的高端场合,他无法再做到像上次一样前去质问。而苏缪似乎从之前自甘堕落的状态又回归了原本的模样。
于是蒋十自惭形秽,硬气不起来了。
手机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蒋十下意识低头,却发现消息不是从他这里发出的。苏缪从栏杆上跳下来,拿出手机,轻轻弯了下嘴角。
蒋十傻眼了。
是谁?
谁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缪刚刚和F4之一的许淞临说话都没有这样笑过,还有谁能让他这么在意,谁掠夺了他的关注??
蒋十想着,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他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苏缪的眸子就朝他望了过来。
那么美,还残留着他从没见过的柔软,融化了那双眼睛天生的冷漠。
“你……”蒋十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苏缪收回手机,好整以暇:“关你什么事?”
蒋十丝毫没有自己个头太大,真占地方的自觉,又朝苏缪逼近一步:“你怎么事到如今还这么趾高气昂?有句话憋在大家心里很久了,你的血统就算再高贵,也该认清自己的家族已经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不配做F4的一员了。”
他步步紧逼,苏缪不耐烦地歪了下脑袋:“我配或是不配,你说了算么?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听你的?”
“你想不通吗?”蒋十说,“只要你肯低头,很多麻烦都不会再找上你,他们现在就是不服你,就是嫉妒你,你怎么办,你只能妥协。”
“有些人的手段不是你能想象的,老子真是看不得你这副永远事不关己的表情。”
苏缪忽然看向他。
那张脸在壁角的油灯下看不分明,可灯中悦动闪烁的浅淡光芒,却都毫不吝啬地跳进了那对瞳孔里。
“我好像没有听懂你的意思,”他说,“你是在劝降,还是在求我?”
蒋十其实从来都不想苏缪落下神坛。他更希望苏缪永远居于人上,那样的话,就只有他知道苏缪骨子里究竟是什么人了。
但他无法改变苏缪的想法。
突然,社团里那个小眼镜跌跌撞撞跑过来,看了一眼蒋十,大概是没想到他这种身份的人能有和殿下搭话的可能,转头立即对苏缪说:
“社长让我来找你,有人在后台吵起来了,误伤了这次舞台剧的一个演员!”
第33章 第 33 章 我爱你,我愿意将我的一……
苏缪到后台时, 只听见了一声悲愤的大叫,木森的被窜出来的人推搡到一旁。
木森胸腹火辣辣的疼,任洵揪着他的衣服把人拽起来, 照着他的脸又是一拳。
任洵说:“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人们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拉开,木森挣脱开, 道:“那你又懂我什么?大家都是为了自己,谁也别说谁!”
舞台剧表演的道具和服装乱七八糟滚成一团, 社长是个不太敢说话的女孩子, 见此情景都要哭出来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她对旁边准备上场的演员说:“你们没受伤吧?已经倒下一个了, 咱们舞台剧本来人手就不够, 可别再倒下啊。”
任洵还想再骂,看见苏缪来了,却倏地闭上嘴, 木森也像被按了静止符一样, 不肯再出声了。
这么大的事, 许淞临是必然要到场的。他一手按住还想挣扎的木森,一边对任洵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打架?”
任洵不说话。
这时, 老师匆匆忙忙赶过来, 看到此场景, 大有要直接晕厥的样子, 他跺脚骂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舞台剧还有十分钟就开演了, 这是闹的哪一出?为什么会有非社团成员在后台??”
他兀自气了片刻,文明棍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敲。众人噤若寒蝉,舞台剧社团的老师是个把头埋进艺术中两耳不问世事的老古板, 出了名的不怕权贵,涉及他最爱的舞台剧该扣的分一个没手软过,大家都不太敢惹他。
忽然, 老师目光一转,冷冷地看向社长:“奥希尔的饰演者呢?怎么不见了?”
社长还没敢把演员受伤的事告诉他,因为知道老师必然会大发雷霆,被当众这么一质问,差点直接哭出来:“老师,他、他……”
“他刚刚被误伤了来不了,”许淞临接话,“我把他带去医务室休息了。今天的舞台剧很重要,小姑娘,你们社团有替补的演员吗?”
他春风化雨的转移了老师的注意力,老师立马道:“受伤了?严不严重?”
“没什么大事,就是不能上台了。”许淞临微笑着。
老师松了口气,直起腰:“既然如此,那就让替补上吧,还有谁能出演奥希尔这个角色?”
奥希尔,就是《美与丑》故事中贪婪却非常貌美的美少年,这个角色对演员颜值要求很高,在联谊会这种重要的活动里,有着完美主义要求的老师不能允许舞台剧出一丝一毫的偏差。
但《美与丑》实际上是没有替补的。
一开始社长非常想让苏缪来饰演这个角色。可苏缪虽然人在社团里,但他严格来说并不算社团的一员,他的分已经修够,纯粹是因为社团人数不够被央求着加进去的。
社长真的哭出来了,极其可怜,求助的目光转向苏缪。
苏缪:“……”
好麻烦。
他说:“我拒……”
老师目光一亮:“这就是替补对吧?长得真不错,一开始居然没有让你当主演么。还记不记得台词?过来和其他演员对一下戏,赶紧熟悉一下角色……”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在艺术上突破瓶颈的关键一步,拉住苏缪就走。苏缪拒绝的话被迫咽了回去,但他回头,瞪了许淞临一眼。
许淞临坏心眼地耸耸肩,用眼神示意其他学生会成员,把木森和任洵带走。
舞台剧的演员表出现了变动。
原先奥希尔的那一栏后跟着的名字被人涂去,换上了苏缪两个字。
一开始人们还没发现,只是满场寻找着苏缪突然离开后去了哪里,直到舞台剧社团晒出新的名单,才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大家原本对于观看舞台剧并无兴趣,但消息一出,剧场内迅速人满为患,跑的慢的被拒绝在门外,以价值一个小家族的全部资产价格收购场内门票。
关于《美与丑》的帖子,一时间在论坛内飙了好几个hot。
任洵跟着学生会的人离开时,恰巧舞台剧开演。
【曾经,有一位孤独的神,他拥有人间一切美好的品德,善良,正义,勇敢,可他的长相却像一头野兽。】
【后来,他遇见了一位美丽的少年。】
神在台前吟诵着:“我爱你,我愿意将我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送给你。”
光束缓缓搭在舞台的另一边,一个修长的身影。
少年戴着一个黑金色的面具,覆盖住了他一半的鼻梁和眼睛眉骨。勾丝的银缠出优美漂亮的形状,露出眼睛的部分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金发落在面具上,碰到了一枚短款耳坠。
神说:“你可以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的模样么?”
少年开口了:“能被神看到,是我的荣幸。”
他微微低头,伸手摘下面具,被束缚的金发垂落到额前。他精致完美的轮廓被浅淡的妆感完全的呈现出来,过于冲击力的漂亮,抬眼时,全场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事实上,所有人的视野都被那个贫穷的美少年占据了,包括神。
神的呼吸一窒,声音发颤,再次说出了那句贯穿全剧的台词:“我爱你,我愿意将我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送给你。”
少年歪头思索片刻,那张朦胧了性别的脸显得格外纯真而残忍。片刻,他说:“那把你的勇敢送给我吧。”
他抬手一指,背景画布在此时发生变化——奔跑的牛羊,和远处觊觎着村落的饿狼。少年说:“我的动物们总被野狼撕咬,我想拥有‘勇气’,去对付那些家伙。”
原本这里的场景,奥希尔是有舞蹈动作的,但苏缪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记住。于是老师就让他坐在草地上,只抬着手。
没想到,这一幕的安排意外达到了非常好的效果。美少年倨傲、贪婪、恃宠而骄的性格被苏缪演绎的淋漓尽致,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有无数人心甘情愿想要为他奉上一切。
……
苏缪结束演出回到后台时,全社团的同学们都围了上来。
社长好悬没直接一个熊抱,哭着说:“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这么好的演出,老师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你想让我替你做些什么?尽管说!只有我能做到的一定完成!”
其他人不甘示弱:“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是!”
苏缪脱下繁琐的戏服,闻言勾了下嘴角:“奥,那你们能给我什么?”
所有人:“我们一定唯你马首是瞻!”
众人闹哄哄吵了一阵,老师一来,就纷纷作鸟兽散了。老师笑逐颜开地对苏缪说:“好孩子,你有没有进演艺圈的想法?”
苏缪摇摇头,绅士地给老师扶到一个座位上。
老师颇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继而拍拍苏缪的肩:“很好的苗子。你的美太过外放,就像刚刚在舞台上,很多人都被你吸引了,这是一种天赋。”
苏缪低头,看见老师带着点揶揄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刚想说话,就听老师接着道:“但天赋是需要被保护的,如果你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保护它,它总有一天会反过来反噬你。”
老师怜惜地摸摸他的头,苏缪顿了顿,问:“老师,您的手怎么了?”
他的食指相比起其他手指,短了一小节,这并不是先天残疾,断口崎岖,是被后天砍断的。
老师缩回手,逃避似的握住文明棍,好半晌,才说:“你认识我么?我的名字叫鲁鲁林。”
苏缪眼睛微微睁大,没有人会不认识这个名字,上世纪最伟大的画家,画中灵气惊才绝艳,却在十数年前突然消声灭迹。
原来是来到了这里,成为一名籍籍无名的社团老师。
鲁鲁林说:“我曾为一名贵族画像,服侍他十余年,后来,我不愿再居于一隅,想要去外面的天地看一看、闯一闯。为了感谢那名贵族的照顾,画了最后一幅画。”
苏缪轻轻地:“然后呢?”
“画作送上去的那天,他亲手砍断了我的手指,”鲁鲁林摇头,“贵族不希望我为其他人作画,也不希望我的天分被别人看到。我从此再也无法画画了。”.
苏缪接到许淞临的电话时,联谊会已经结束了。
他走进双子楼,食指指骨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的人齐刷刷扭过头。
苏缪无视了那些目光,坐下说:“喂,找我什么事?”
许淞临没有像以前一样说废话,他揉着眉心,把一沓照片交给了苏缪。
照片的主体都是一个女人,她长着一头足以盖到脚背的金发,跪在床头,浑身没骨头似的,正给自己注射着什么。
脚边倒着一瓶液体。
是毒.品。
苏缪沉默片刻:“这是哪来的?”
没人说话,许淞临捏着眉心劝:“阿苏,你冷静些。”
苏缪没有听他的,他精准地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读出不同的情绪,蹲下身,平视着木森:“从蒋十那里拿的,是么?还有谁有这些。”
木森笑出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些又不是我p的,你还怕人看呀。”
“王室已经倒台了,你还辛辛苦苦维护一个前王妃的名誉做什么?就算我不把这些照片散布出去,你又能改变什么?能让学校里那些傻叉继续捧着你,爱着你吗?亲爱的殿下。”
他声音不紧不慢,说的话却仿佛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苏缪瞳孔微缩。
他突然无可阻挡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软弱和无能为力,他的王位、荣誉、成就,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是被草率架成的白骨。
他被迫接受着这项金光闪闪的王冠,又无法阻挡骨架在他面前腐朽坍塌。
无论是保护,还是推波助澜,他都是被动的。在自己短短的前半生中,他没有一刻真正掌控过什么,包括自己。
一时间,他手指开始剧烈痉挛,头部窒息似的痛起来,一个声音在他体内叫嚣着杀了这些人,一个声音又试图去拉住他。
可惜试图拉住他的那只手又太过软弱无力,苏缪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深陷一个深渊。
木森像是疯了。
他终于在苏缪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几乎兴奋到骨骼都在战栗。
木森站起身,语速放的很慢,慢条斯理地说:“前王妃是上一代王室唯一的遗孤,听说甚至与韦宾塞是叔侄的关系。所以家主大人为了维持家族高贵的血统,是近亲结婚生下的你,怪不得王妃会精神不正常。你遗传了她的外貌,不知道精神病是不是也遗传来了呢?”
“啪”一声,清脆的亮响。
木森身体被苏缪一巴掌打下了沙发。
他听见苏缪平静的嗓音说:“继续说。”
木森咬住齿间的血:“我操.你……”
“啪”。
耳光极重,许淞临的眼皮也不禁跳了跳。
苏缪:“继续。”
“……”木森重重喘息着,两边脸已经不对称了,他半跪着。
“你是个疯子,是畸形审美下的产物,”木森果然继续了,他嘴里泛上血腥味,却不由自主朝苏缪狼狈地膝行了半步,“如果没有你,没有贵族,没有满潜,我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第34章 第 34 章 水,宫廷女人的熏香,妈……
他慷慨激昂说了许久, 抬头,却看见苏缪垂眼瞧着他,眼神里无波无澜, 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他一时看呆了。
苏缪启唇,声音轻的近乎耳语:“替人挡枪还沾沾自喜的蠢货, 好好想想你效忠的主人究竟是什么货色。”
许淞临终于没法再作壁上观,他拉开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带着安抚意味地按着苏缪的后颈:“好了, 事情我已经了解了, 之后的事阿苏你就不要管了。”
苏缪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中仿佛淬了火, 许淞临一顿,手就被苏缪拂开了。
“你把我叫过来不就是想让我做这些吗?”苏缪伸手,抓着许淞临的领带, 迫使他靠近, 声音轻而讥诮, “好玩吗?愉悦吗?我在你眼中是不是更低俗,更可口了?”
他现在的状态, 不算生气。
许淞临还笑的出来, 他自动把这理解为调情, 温和地握住苏缪的手:“有血的味道。阿苏, 疼不疼?”
他的目光转向木森时, 就变得阴冷起来:“校规里对有些东西写的很清楚,看来上次我的警告他并没有听进去,作为学生会会长, 我有必要给不听话的学生一些惩罚。”
苏缪看了他半晌,松开手:“你还不如骆殷了解我。”
许淞临笑容登时一僵。
“我先走了,有事。”
苏缪俯身去拿自己方才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外套, 感觉到手腕传来的力量,动作一顿。
“……嗯,你脸色不是很好,应该去休息一下。 ”许淞临半晌道,他没有拦着,手指却死死扣着苏缪的腕骨。
直到苏缪低下头,他才顺着苏缪的视线松开手,不顾其他人噤如寒蝉的注视,在苏缪的戒指边缘轻轻一吻,笑着:“晚安。”
等苏缪走了,许淞临的目光才转回木森身上。
苏缪不屑于做那些有心机的、带侮辱性的报复,他的暴力从来都是简单直白的。
但许淞临不一样。
他蹲在木森身前,苦恼道:“献殷勤的方式又弄错了,该怎么惩罚你呢?诶,你可以帮我想想,怎么能让他消气么……”.
“殿下!”白思筠在身后叫他。
走出双子楼后,没多久,就又撞上了一个人。苏缪冷着脸回头。
“您要出校吗?”
苏缪说:“有什么事?”
白思筠安静片刻,拿出了一沓照片。
他凑近苏缪,把那叠照片交给苏缪,咬着下唇:“这是……木森他们在学校里发的东西,我都拦下来了,没有人看到的。殿下,你别担心了,不要总皱着眉好不好?”
他的情绪有一丝不对劲,苏缪接过照片,神色微动。
那不是之前木森上交的照片,上面没有任何人物,只有一张基因检测报告。
苏缪和前任家主的。
贵族之间玩的多脏的都有,一张基因检测报告说明不了什么,更何况报告结果显示的是“符合作为亲生父子的条件”。
不正常的是,下方的检测次数。
第46。
家主做了46次基因检测。
苏缪捏着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白思筠突然出声:“殿下,我好久没见您了。”
“以前,你最喜欢的就是我了,”白思筠说,他在回忆中得到了某种苦涩而扭曲的慰藉,“我那么恨你,可你那么爱我,为什么突然不爱了。”
苏缪抬眼看他。
白思筠纤细的手指藏在身后,神经质地掐着手上的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说:“那时,我曾无数次想过要退学回去,但高昂的补助金和回到故乡要承受的巨大压力我根本负担不起,殿下,是您的爱让我坚持了下去。有您在我就可以在那些肮脏的贵族的手里继续忍下去。但是,您为什么突然收回那些爱?”
真的很久没见了。白思筠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这样想他,以至于看见这个轮廓的一瞬间,就差点没绷住表情。
白思筠几乎有些神经质地抓着自己心口的衣服:“你其实……是和那些贵族一样的垃圾啊……我的骨骼都在为您颤栗,您没有感受到吗……让我碰碰您好么?”
苏缪捏紧照片,收回兜里。
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一样:“你又要哭么?”
白思筠从他的眼睛里读出厌倦,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那张没有任何攻击力的,还带着稚气的脸瞬间白了。
“殿下,”眼泪落下,他红着眼睛抬头,“我恨死你了。”
“……恨我的人从来都不少,你恐怕要去排号,”苏缪话锋一转,“我们以后没必要联系了。”
说完,他眉宇间的焦躁再掩藏不住,转身就走,却突然听到白思筠的声音:“那家基因检测机构里是您的人,对不对?”
“王宫那几次刺杀,还有绑架,您几次命悬一线,实际上并不是来自那几个外邦的家族,而是家主为了肃清政敌而设计的借口,是么?”白思筠低声说,“有人买通了王宫曾经的佣仆,把这些事都公开了。”
苏缪眼皮一跳,他立刻想拿出手机,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按下。
白思筠上前一步,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势抬起头,柔顺地把苏缪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殿下,殿下,现在没有人再相信您的血统,但我知道您没有错,只有我了解您……你现在,可以选择依附我吗?”
可怕的沉寂。
白思筠等了一会,他那张干净可爱的脸藏在有些学生气的镜片后,像曾经等待弗西公学的入学函一样翘首以盼着。
可他的期待落空了。
苏缪掀起嘴唇,说:“你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活法,但我身边不需要蠢货。滚吧。”
大雨未落。
苏缪递了一张病假条出校,已经和他熟识的门卫来不及投来一个关心的眼神,就被苏缪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急喘着。
王妃和满潜住的地方离学校只有两条街的距离,苏缪却觉得怎么也赶不到,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僵的发麻。
在下一个拐角,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满潜比苏缪更早看见对方,他扭过脸,一把抱住差点撞进他怀里的人,踉跄着后退几步,立马稳住了身体。
苏缪张口道:“你……”
“没事,没事,没出事,我下课后就直接回来了,一直守在家里,”满潜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到,不住地安抚着苏缪颤抖的脊背,“你先喘口气,跟我来。”
他带着苏缪绕过最后这段路,往家的方向看去——
落雨恰在这时到来,苏缪远远看到院子里唯一留下来照顾他们的老女佣匆匆忙忙去收衣服,王妃打开窗户,在屋里探出手,给女佣撑开一把伞。
“母亲刚刚摔了一跤,没大事,也没吓着,就是蹭破点皮,我已经处理好了。”满潜在苏缪耳边说,温热的掌心握住苏缪冰冷的指尖:“哥,你放松些,呼吸不要这么急,这里是个台阶,小心扭伤脚。”
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精神一旦松懈,苏缪的腿就再支撑不住沉重的躯体,他跪了下来,被反应迅速的满潜接住按在怀里。
苏缪不自觉战栗着,身体在雨中渐渐融化,还以为差一点就要再次看见那个场景。
那个,他好不容易争取到出宫的机会,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横尸在地的女人的场景。
苏缪在尚有体温的尸骨前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跟随来的警卫察觉到不对劲,破门而入。金发下苍白的脸抬起,那双象征着诅咒与剧毒的眼睛像恶魔的手,紧紧攥住了他们的咽喉。
警报声,对讲机里乱七八糟的嘶吼。
苏缪被推搡着,在镜头前,他眼睛干的发涨,习惯性露出一个微笑。
媒体对他的表情做了特写,小殿下的照片头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人手一份的日报上。
人们为这个乖张可怕的漂亮男孩起了一个外号——吞噬至亲的金发天使。
许久,苏缪才沙哑地开口:“我没事了。”
满潜恋恋不舍地松手,听到苏缪说:“等明天,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个新的住处,这两天……先不要让王妃接触外界,等事情平息,我再想办法……”
“哥,”满潜打断了他,“那些事,你一直都清楚么?”
苏缪抬起眼,里面的内容让满潜心里重重一跳。
他嘴唇里的最后一点血色消失殆尽,没说什么。满潜心口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自抑的心疼来,手握的死紧。
这么多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他是如何看待家人这种可笑的关系的?是怎么在一次又一次的刺杀和试探中活下来的?为什么能容忍……愚蠢的自己以家人自居在他身边纠缠了这么多年。
他失望吗,痛苦吗,有人能帮帮他吗?
那一刻,满潜突然无比悔恨自己晚生了这么多年,如果他可以早些出生,早些认识苏缪,早些……
苏缪拽了他一把,满潜怔忪地抬起头,看见苏缪对他摆摆手——这是想离开的意思。
满潜拉住了他的手腕,又因巨大的自责没有握紧。
“……哥,”他不再肯定地念出这个称呼,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我给你倒杯热水再走吧。”
两只落汤鸡走进家里,把屋里的两个女人吓了一跳。王妃当即就要放着伤腿不管跳下床来,被满潜按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苏缪的脸色,泡了一杯暖胃的茶。
王妃最终还是没放下心,等俩孩子洗过澡出来,她摸着苏缪苍白的脸:“殿下,您没事吧。”
苏缪提起嘴角笑了笑:“没事,出门忘带伞了。”
女佣当即从仓库里找出一把伞放门口。苏缪有些别扭地晃了下脑袋,想从王妃柔软的掌心下离开。
他看了一眼窗前被雨淋到东倒西歪的花,随口问:“这是您买的吗?”
“嗯,”王妃应了,随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听说前王妃喜欢这样的花,我就买了一些回来养。本来打算下雨就搬回来的,小潜说偶尔淋淋雨对它更好,而且放在那,你一回来就能看到。”
满潜猝不及防,立马欲盖弥彰地否认:“我没这么说!”
王妃抿着唇笑:“好吧,那就是我说的,巴巴地献殷勤还不敢让人知道。”
满潜没敢去看苏缪,那些帖子带来的阴云还在他心头缭绕,锥心蚀骨的心疼还未散去。不知情的王妃这样说,他怕苏缪会难过。
苏缪又看了一眼那盆花。
事实上,他已经忘记妈妈生前最喜欢的是什么花种了,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苏缪轻轻屏住呼吸——这是接触某段记忆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满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蹙起眉。
随即,苏缪眉眼柔软下来,他说:“很好看,谢谢妈妈。”
王妃一愣。
很快,她反应过来,眉宇间溢出欣喜,“哎”了一声:“外面雨大,等停了再走吧?今天也不知怎么搞的,好好走着路也能摔跤,咱们一起看看电视吧。”
她都高兴的语无伦次了。
王妃身材并不算高大,把高出她一个头的苏缪纳入怀中时,细瘦的肩恰好够苏缪依靠着。
她曾经很怕自己这个继子,又不得不依仗他,但现在,王妃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怀中这个总被外界评价为游刃有余的疯子的人,其实也才是个没多大的孩子。
水,宫廷女人的熏香,妈妈的手。
苏缪闭上眼,偏过脸在王妃掌心里极轻地蹭了一下:“好的……妈妈。”
第35章 第 35 章 “苏缪出事了!”
西水望江楼, 被誉为“城市花园”的顶奢饭店,顶层只招待两户,以回廊相隔。
能看见江景的这一边, 骆殷起身,在桌前插了一朵将放未放的玫瑰, 又拒绝了侍者的问候,亲自为桌上的二人倒酒。
苏缪坐在他对面, 托腮看着他像铺展画卷一般做着这一切。
分明是这么浪漫的场景。
他们的表情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远处的侍者拉着手里的小提琴, 换曲的间隙偷偷抬眼瞥过这对奇怪的客人。
苏缪侧脸被暗色的光影模糊了一多半, 烛光在他眼前跳跃, 他熄了烟,伸手,将尚在含苞待放便被摘下的花揉开。
糜烂的花蕊沾在他指尖上, 苏缪神情恹恹的, 眼皮垂下, 尖尖的嘴角搭着一缕半长的金发。
骆殷率先挑起话题:“你的头发又长长了。”
“如果你也像我每天一样焦头烂额的话,也不会注意打理自己的形象的, ”苏缪抽回手, 拿起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好在现在没有无时不在的摄像头了。”
骆殷沉默了下:“殿下, 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吧。”
“我们不用这样假惺惺地表演寒暄, ”苏缪打断了他,“叫我来有何贵干?”
骆殷看见他不是很想搭理自己的样子,抿了下唇:“最近, 我给你发的消息都没回,打电话也不接,你的近况我都是从许淞临那里知道的。”
他抬起眼皮, 灰蒙蒙的瞳孔中投射出的目光显得阴沉而直勾勾的:“还有……你在查我。”
苏缪没有回答他,反而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你最近怎么不在社交网上分享画了?”
“画不出来。”骆殷有问必答。
“因为你发现,自以为了解透彻的人实际上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那些富有张力的笔触实际上只是浅显的白描。”苏缪微微侧身,离他更近了一点。
他们像在谈判桌上分庭抗礼的两端,苏缪似乎有些热了,松开了颈前两枚扣子。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暧昧的暖香,侍者接到指示,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我现在……无权无势,”苏缪垂下眼睫,“从前我还能依靠自己的贵族身份,现在我唯一的优势就只有这张脸,不好好利用岂不是亏了。”
他站起身,走到骆殷身边,俯下身。
骆殷呼吸微滞,指尖动了一下。
苏缪的唇在他几厘米的上空停下。
“有灵感了?”苏缪打量着他,歪了歪脑袋,“怎么,你刚刚的表情,好像以为我会亲你。”
骆殷看着他坐回去,嗓音有些哑:“不。”
他说:“在我们大家都没有能自由选择朋友的年纪时,你是唯一一个追在我身后跑的。你小时候和我说,你很喜欢我。”
骆殷再次喊出那个现在很少被人喊的称呼:“殿下。”
“唔。”
骆殷不动声色地:“您现在,对我是什么看法?”
空气沉寂了一刹那。
随后,苏缪回过头:“现在,F4里,我也最喜欢你。”
他点了一下骆殷的胸口,“这里有我的存在对吧?所以我选择了你。”
骆殷目光一动,就见苏缪伸出手,在桌角轻轻点了三下。
几个黑衣人从电梯里上来,丢下一个人。
那人身上已经没几处能看的了,浑身衣服和血糊在一起,胸前已经凹下去,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正嗬嗬地呼着气。
苏缪轻轻地:“这是你在我身边安插的最后一个不听话的眼线。”
家主身边的秘书。
“他一出事就跑了,有人暗中为他保驾护航,办理了假的护照和签证,差点就要逃到外邦去,我费了很大劲才抓到这个人。”苏缪动了下手腕,那人脖子上的铁环连着他掌心里的手铐,秘书被带着踉跄了一步,骆殷喉结滚了一下。
他感同身受到某种窒息的威胁。
苏缪探过秘书的口袋,一尘不染的袖口沾上血迹,拿出了一个没电的微缩型摄像头。
“谁在监视王室?”苏缪问,似乎是自言自语,“谁在窥探我?”
骆殷没有说话。
苏缪又轻轻拽了下手里的手铐,秘书咳出血沫,对上那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忙不迭说:“殿下,殿下!放过我……呃,阁下救我!”
“这就是你的靠山,他不会帮你,你应该也看清了,”苏缪转过头,笑着看向骆殷,柔声说,“阿骆,他嘴太硬,我把他的牙敲了两颗,还是什么都不交代,怎么办啊?”
暧昧的唇舌诞生于刀尖之下,骆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那就全敲下来。”
秘书如坠冰窟。
他当即崩溃了,想去抱苏缪的裤脚,苏缪扬了下下巴,示意黑衣人把人带下去。
苏缪和骆殷在谈判桌上短暂握手言和,另一只手却紧握着对方的把柄,现在他们都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骆殷凑近了些,拿起桌上的小刀,轻轻割下苏缪浸染了血的袖口:“这里沾了血,不干净了。”
苏缪问他:“你的问题,现在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么?”
“相比起其他的,我只想确定你的安全,”骆殷说,“其他都不重要。”
苏缪忽然反手握住了骆殷。
被锋利刀刃割开的血汩汩往下流,烫到了骆殷的手。骆殷眼皮一跳,听见苏缪说:“那不妨就开诚布公吧。我知道,联邦军权旁落,军权从王室手里分给了各州,你们也害怕王室收束军权,对吧?”
他加重语气:“韦宾塞死前,留下了一枚‘虎符’。”
王室手握虎符,就像握着悬在所有贵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众矢之的是必然的。
联邦对王室的背叛实则是对军权的觊觎。
“可惜你们没想到,苏柒丰跑了。虎符不在王宫,你们又把目光转向了我,”苏缪说,“贵族们甚至想利用血缘来试探这枚虎符是否存在么?”
骆殷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苏缪一字一顿提醒他,“重要的是我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真可惜……我血统存疑啊。”苏缪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抽回鲜血淋漓的手。
骆殷很久没有说话,就在苏缪耐心告罄之前,他:“联邦王室执政百年,将这个国家的阶级差异再次扩大到了极致。当初韦宾塞分散军权,就是为了不让王室再次走上前朝权力过于集中,最终自掘坟墓的老路。”
鲜血刺激着骆殷的神经,他终于开口:“新王执政下的社会就像一碗不算干净的水,被人为地清浊分开。现在,我们的做法只是再次搅浑这碗水。”
苏缪接话道:“某种程度上,我们目的是一致的。”
“所以我们从来没有并肩过,而是我选择了你。阿骆,我亲手锻造了一把由你来杀死我的刀。”
他们就像天生契合的宿敌,永远明白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原先骆殷摸不清苏缪的想法,现在,他再次看清了苏缪的欲.望。
那是横亘于他们之间的,洗不清也逃不脱的罪孽下裹挟的真心。
骆殷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他张了张嘴:“你是不是……”
苏缪歪了下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