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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情感重度依赖症”……

阎旻煜偏过头, 唇角贴在苏缪耳廓慢慢摩挲,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极度的不安。

这两年中,无数次午夜梦回, 他都在悔恨,如果当初没有在论坛上发布那条帖子, 苏缪是不是就不会生气,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么多年。

从小时候的王庭宴会初识, 到后来遭遇绑架, F4正式成立, 阎旻煜从来没有和苏缪分开过这么久。

他在这中间被家里押着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 对方看了看冷若冰霜的阎夫人,战战兢兢在病历表写上病因:“情感重度依赖症”。

得病因素涉及多方面,或许是亲情、爱情、友情等等缺失, 导致他的感情没有被及时回应, 由此产生了近乎病态的依赖症状。

苏缪“啧”了一声, 声音透出一丝忍耐到极致的不耐烦。阎旻煜又急又燥的动作瞬间冷了下来,从苏缪身上滑下。

他觑着苏缪的脸色, 突然想起什么, 脸色煞白, 惶惶然站起身, 不顾自己因为过敏虚浮的手脚, 拽着苏缪就要跑:“快走,快走,你是不是叫我妈来了?”

苏缪皱眉, 不理解他这是怎么了:“你不知道自己过敏了吗。”

阎旻煜的眼神已经趋于茫然,苏缪越看他越觉得不对,说道:“坐下。”

见人乖乖坐好, 在苏缪的注视下,开始动手动脚地拽他的耳坠,苏缪才重新拨出手里输了一半的电话。

阎旻煜只觉他的耳坠和人一样冰冷,从手心到脚背,带起一阵绵麻的痛痒,于是抬起头:“我有点难受。”

苏缪:“难受就闭嘴。”

被一句话怼回去,阎旻煜咚的躺回床上,后脑在床头咂出一声闷响,手里还握着刚刚才从苏缪身上摘下的一枚戒指。

他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把戒指慢吞吞地放在手上比了比。

苏缪平时带在食指的戒指他戴不上去,放在小拇指又显得太大了,好像怎么放都不合适。阎旻煜心中无端生出一些烦躁来,于是很不满地评价道:“你的戒指成色不好,改天我还你一个新的。”

苏缪托着下颌:“我说阎大少爷,你的卡里还有多少钱,平时花销都得节省着来吧。我听说刚才您老在外边开了七万多的酒,还有钱给我买戒指么?”

“……我妈上个月确实冻结了我的银行卡,”阎旻煜不甘不愿地说,“但我迟早会有钱的。”

苏缪嗤笑一声:“你离我远点,阎夫人就能把卡给你了。”

阎旻煜被酒精麻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在极度危险的边缘搏动,而他居然还有心思任性:“谁稀罕。”

苏缪:“嗯?”

好像心虚似的,阎旻煜连忙大声找补道:“我是说,谁稀罕离你很近了!”

还没说完,他就反应过来,懊恼地咬了下后槽牙,然而虚弱的嗓音跟不上他的想法,这个姿势喉咙像堵了一块石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刚想爬起来解释,就见苏缪站起身,打开了房间的门。

医生在特勤的带领下走进来,看见苏缪先吓了一跳,连忙下意识要行礼,被特勤飞快拖起胳膊送进了阎旻煜在的房间里,随后一气呵成关上门。

苏缪沉默片刻,转而看那名特勤:“……你好像对我的身份很敏感。”

特勤心说,这不是怕您看见旧礼难过么。当然,嘴上他非常高情商地开口:“您在我这里,就只是我需要言听计从的特监属长官,没有别的身份。”

苏缪勾了下唇角,说:“也是,救人要紧。”

过了不久,医生再次走出来,苏缪探头看了一眼,见阎旻煜蔫萝卜似的,身旁挂着吊瓶。

见到苏缪,他像看见救星一样,语速飞快地说:“能不打针吗?我以前只吃药的。”

苏缪按着他脑袋坐好:“问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

阎旻煜控诉:“问医生他也不听我的啊。”

见苏缪不为所动,阎旻煜呼吸还没缓过来,血液仿若逆流,让他不自觉凑上去说:“我打针也可以,你能别叫别人来么?就我和你,只有我和你。”

“你今天到底什么毛病,”苏缪狐疑盯他,“吃错药了吗?”

阎旻煜幽幽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半夜和那个姓吴的来这种地方喝酒。”

他平时爱去的地方不多,这个酒吧不算很高档,确实不是阎旻煜会选择的地方。那地方就只能是吴珲挑的了。

苏缪对他的个人作风问题不感兴趣,但恰巧今晚阎旻煜和吴珲喝酒喝出过敏,苏缪不得不关心了一句:“哦。”

“哦,你就哦一声?”阎旻煜愤恨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姓吴的家里跟那些狗仔什么的有关系,拿了你的黑料准备曝光啊?眼看王朝没落,苏柒丰不知所踪,有人想对你动手脚知不知道。”

苏缪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是一切无所畏无所惧的傲:“我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他几乎什么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阎旻煜气急败坏扭回头,苏缪道:“你十五岁那一次过敏之后,喝的酒不是都会先检查过吗?”

“今天特殊,”阎旻煜烦躁地甩了下插着输液管的手,“姓吴的那混蛋使劲灌我,再加上我自己也……”他话音顿了顿,飞速瞥了苏缪一眼:“到最后都喝晕了,谁知道端上来的是什么酒,拿在手里就喝。”

苏缪淡淡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过敏不是吴珲下的手。”

阎旻煜:“吴珲贪婪,但也不是没谱的人,不敢拿自己的家族这么干。再说了他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就为了让我难受这一会?”

苏缪声音不轻不重:“你上一次过敏都差点死了。”

他们难得有这么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的时候。渐渐的,阎旻煜手指肌肉的痉挛症状减轻,感觉呼吸间全是醉人的酒气。

苏缪撑着额头,靠在桌前昏昏欲睡。

好半晌,他突然听到阎旻煜说:“你说,她怎么还没来?”

苏缪随口道:“可能还没得到消息。”

“说什么呢,”阎旻煜噗嗤一声笑,“现在又不是在古代,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她肯定早知道了。只不过可能正好在开会,或者接待贵宾,所以没空收拾我。她只是看上去管我很严而已。”

苏缪没说话。

阎旻煜跟屁股上长钉子一样坐立不安许久,看苏缪八风不动地闭目养神,忍不住说:“喂。”

苏缪:“说。”

就算是脑子不清醒,阎旻煜也能看出苏缪现在心情不怎么样。他说:“你现在对我是什么看法?”

苏缪不理解他的脑子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你想打发时间可以找别人消遣。”

阎旻煜感觉体内的火更盛了,悄悄朝苏缪靠近了一些,缩短空间上的距离:“久别重逢,我们都多久没有一起玩了,你想对我说的就这个?”

苏缪终于放下手:“你想听我说什么?”

阎旻煜紧紧盯着他:“我之前就想问,你现在对白思筠不感兴趣,也半退出了F4,是有其他在意的人了吗?是谁?”

他的话正好击中苏缪最心烦的那一点。不久前满潜突如其来的表白还历历在目,苏缪不禁蹙了下眉。

阎旻煜敏锐捕捉到他的变化,立刻道:“是真的?你有喜欢的人了?他是谁?”

苏缪:“关你什么事?”

阎旻煜艰难地动了动喉结,急道:“怎么不关我事了?你……”

话没说完,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理着利落的齐肩短发,皮肤和身材都保养的看不出年龄,唯有那双眼睛极其凌厉,看人时带着刀削一般的审视。

是阎旻煜的母亲。

阎旻煜瞬间蔫了下去,阎夫人看他一眼,薄唇轻启:“真会给我惹事。”

阎旻煜瑟缩一下,看阎夫人转向苏缪。阎夫人分明不喜欢他,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多谢你照顾我儿子了。”

苏缪礼貌回敬一个假笑:“举手之劳。”

阎夫人实在无法他同处一个空间太久。在她眼里,面前这个才刚成年不就的少年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咬你一口。

因此,阎夫人只挑了挑眉,对呆坐的阎旻煜说:“还不走。”

阎旻煜的眼睛还黏在苏缪身上,显然还对刚才的话题耿耿于怀。见阎夫人盯着他的手看,就假借自己拔针管的动作藏起了苏缪的那枚戒指。

出门路过等在外面的医生时,阎夫人脚步停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在对方静若寒蝉的注视下,露出了某种近似于“这是哪里来的脏东西”的目光。

然后说:“回去之后,请家里的医生重新开药,以及给我彻查这家酒吧。还有,把吴家那个小子抓过来见我。”

她竟要不分青红皂白捉人。闻讯赶来的酒吧老板想说什么又不敢,阎夫人道:“怎么,我们家族在议会席位中排的上前三,惩罚一个小地方的贵族都不行吗?”

秘书早已习惯了阎夫人的说一不二,不敢忤逆,依言去办了。

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之外,苏缪抬起眼,恍然好像还能看见阎旻煜不甘心频频回头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会,好像在适应吵闹后骤然安静的环境,随后对一名特勤说:“我在王室的时候,你们看报纸里、新闻里的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众人不敢吭声,苏缪自言自语:“在这种地方泡的久了,就会变成那样么?”

第52章 第 52 章 苏缪蹲下身,用手擦了擦……

一个月后, 距离前线只有一百公里的州府上空。

苏缪站在直升机舱门后,戴着战术喉麦耳机,胆大包天地往下面看, 长发在狂风中翻飞。

邓凯云一把揪着他后脖颈把人拉回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不要命了!”

苏缪淡定地指了指下方:“我们还有多久落地?”

邓凯云预估了一下:“快了, 一会找个停机坪,大家先休整。”

二十分钟后, 直升机降落在一栋搂的屋顶, 苏缪没接下方士兵搭过来的手, 从两米高的飞机上一跃而下。

这里往常工业繁荣, 满天的烟雾包裹着天空,如今开始打仗了,两国僵持, 工业停产, 满天的繁星反而露了出来。

不过现在起风了, 乌云跨过国境线,一会大概要下雪。

苏缪抬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前线战场。

断壁残垣, 有时走遍几公里都看不见一个平民, 到处都是冰冷整肃的武装部队, 开着各种机甲和坦克在边界线以内巡逻。

除联邦以外, 这片大陆上还有许多的国家, 由于各种政治或是军事原因,时常在边界线起各种大大小小的摩擦。最近,德尔牧一直带人驻扎在这座城市里。

这两天, 苏缪跟着曾经的上司——蒙洛州特监属长官邓凯云一起,作为后方主力为前线运送物资。因为人手不足,苏缪作为特派成员暂时征调了回来。

德尔牧都七十多岁了, 精力依然非常充沛,但身为将军,铁甲下的性子已经磨的沉稳了不少,见到曾经的旧友,只是矜持地点了下头。

反倒是邓凯云更热情一些,大掌拍了拍德尔牧的肩,好悬没把他那老腰拍断了。德尔牧道:“也不知道你俩谁照着谁长的,整天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全世界都在你这投了高利贷啊?”

苏缪听这语气,十分亲切,露出一个非常端庄的“王室”浅笑:“将军,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活生生把德尔牧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赶他:“走走走,别在这现眼,土哄哄的,进屋里去。”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一见面要说的话肯定很多。苏缪自觉地给他们留了说话的空间,自己在外面忙。

有回来换班的士兵看见,高声道:“殿下!殿下您在那里做什么呢?”

另一个人赶紧呸他:“你脑子和眼神上战场的时候一起丢那了吗?那是德尔牧将军的学生,哪有什么殿下。”

骂完,他小心翼翼转过头,去看苏缪的脸色,见对方依然笑吟吟的,还颇为友好地冲他点了点头,顿时心花怒放,勤勤恳恳搬物资去了。

苏缪继续摆弄手里的铁架子,余光瞧见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还在偷偷摸摸往这边看,失笑道:“想看就过来,我现在不在特监属,不会随便抓人进监狱的。”

士兵愣了一下,连忙小跑过来。见苏缪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铁丝捋平,又在末尾处掰出一个小勾,和其他的铁丝勾在一起,不禁羡慕道:“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烧肉架,”苏缪说,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又缠好了几条,固定住铁丝的尾端,“大概有一臂长就差不多了。一会还得劳烦兄弟一件事,帮我找些干燥的碳来。”

他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水,十分好听。士兵有些醉醺醺地道:“好的,没问题殿下!”

“殿下”这个称呼实在是太顺嘴了,话一溜出口,士兵就连忙亡羊补牢地抬手捂住。苏缪挑了挑眉,抬眼含笑:“看来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很高呀。”

士兵见他不生气,也笑了:“可不是,有您照片的挂历在我家墙上都挂了五年了。虽然是盗版的,印刷出来质量不怎么样,但就算这样,把您挂上去,也让我家都看起来高级了不少。”

“这样啊,”苏缪说,“五年前的挂历现在还能用么?改天我叫人送你一份新的。”

他的温柔让那位士兵也胆大了不少,笑嘻嘻地说:“您直接送我一沓照片就好啦。”

苏缪但笑不语,细致固定了下完工的烧烤架,转头就看见了那俩老家伙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德尔牧问:“阿休那丫头最近还好吗?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说起这个,苏缪就想起了前不久 ,阿休送了一份贺卡给自己。苏缪还以为是迟来的生日礼物之类的,毫无防备地就拆了开来。

……结果差点被上面的“母亲节快乐”几个大字闪瞎眼。

混乱的笔触,铺色极其夸张且毫不和谐的图画,还有不知道那搞来的便宜贴纸,彼此热闹而拥挤地在薄薄一张卡纸上打架。

苏缪曾经教授绘画的老师是王宫特聘的国师级画家,从小接触的都是各类可以做拍卖会顶级藏品的画作,身旁还有位随便一张随笔都能拿联邦级奖项的骆殷。

就这样手把手呕心沥血练出来的审美,险些全部毁在这一张饱含感情的贺卡里。

想起这茬,苏缪一言难尽地露出一个干笑:“她挺好的,现在搬到我那里,开朗爱笑了许多,就是可能以前野惯了,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学校的生活。”

邓凯云老泪纵横:“好,好,那孩子能认识你,真是她的幸运。”

德尔牧“哼”了一声,久居沙场的煞气让他即便面对心爱的学生和老朋友也难以放松下来,对苏缪手里的烤肉架点了点下巴:“那是什么?”

苏缪抬了下手:“做饭的家伙,我听说这种简易的烧烤架过去在军中很常见,待会给您们烤肉吃,手艺粗糙不要骂我呀。”

这种铁架子简单易做,在军中粮食不够,需要自己加餐的过去的确常见,但最近十几年已经很少人会用了。

这小子是怎么学来的?

德尔牧心里软了一瞬,笑着摇摇头,对苏缪道:“行,一会的事一会再说,你跟我来。”

苏缪就找地方放好了烧烤架,嘱咐好碳火的事,就跟着德尔牧和邓凯云出了门。

室外下起了细小的雪,苏缪亦步亦趋地走着,见那两人谁也不说话,仿佛心照不宣似的朝一个方向走去,于是心中明白。

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一处墓园。

说是墓园,实际上也就是几处摆的比较整齐的土堆。过去这里曾是一处花卉公园,后来被战火牵连,长不出花了,就被当地的居民用来埋人。

时间长了,居然也林林总总竖起不少墓碑,抬头看去,一眼望不到头。

夜里来这种地方,未免还是有些阴森森的,邓凯云咳嗽一声,德尔牧收到暗示,脱下自己的棉衣,套在了只穿着单衣出来的苏缪身上。

苏缪一顿:“将军……”

德尔牧立眉:“给你你就穿着,少废话!”

苏缪沉默一瞬:“不,我是想说,多谢将军,我不抗冻的,不比您皮糙肉厚。”

“……”德尔牧拿他没办法,哭笑不得,“知道我们今天来是干嘛的吗?”

苏缪点点头:“知道。”

“真知道假知道?”邓凯云不信,“你说说看。”

苏缪注视着眼前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墓碑,萧瑟的寒风卷着风雪,落在亡者的尸骨与生者的肩膀上。苏缪长相金发碧眼,在这种遍地灰扑扑的人群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此刻他披着军用棉衣,却仿佛柔和了不少似的,无端拉近了与人的距离感:“是来看望安伯纳将军的吧。”

德尔牧点点头:“是来看他的,他生在这里,也死在这里,今天是他的祭日。我和老邓以前都来过,只有你还没见过他。毕竟是韦宾塞的孙子,去打个招呼。”

苏缪轻轻道:“见过的。”

“什么?”德尔牧说。

“我见过的,还有外派的查勒将军和程石将军,我都见过的,”苏缪蹲下身,用手擦了擦墓碑顶上的雪和灰尘,“在王宫里。”

德尔牧不明所以,反倒是邓凯云先想起来了,说:“你记性真是好。”

苏缪:“祖父教了我很多。”

德尔牧也回过味了,背着手,意味深长地说:“你这小子,记性确实不错,但这可实在不是什么优点。人的脑袋就那么大一点,把旧事全记住了,哪还有心思看新的?”

苏缪抬起头,漂亮而精致的脸上扑了飞扬的雪粒,不知是雪白还是人更白,笑起来:“只有足够重要的事才值得被记住,不是吗?”

邓凯云冷哼一声:“你只有这张嘴是甜的了。还是关注眼下吧,我可要提醒你,你那在首都州的便宜弟弟,可搞了不少大动作。”

苏缪笑容一顿:“他怎么了?”

“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上,总有那么一群不满贵族和追求阶级平等的幻想家,你应该知道的。”邓凯云语速缓慢地说,“他们数量庞大,却是一团散沙,但如果有心者将他们聚拢起来……不论初衷如何,恐怕都很难控制住这样的势力。不要忘记,橄榄会可是前车之鉴啊。”

橄榄会,是百年前势力极大的一支组织,打着宗教的名号,聚集起一大群愤世嫉俗的平民,中央广场上十次游行有八次都是他们主导的行动。后来利益不均,内部分裂,各派系你争我抢多年,最终在新王室成立前夕一朝覆灭。

苏缪沉吟片刻:“我知道了,多谢将军提醒。”

邓凯云也不想让他太有压力,劝道:“现在社会混乱,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各种不同的声音才能有机会勉强发出声来。你也不用太过苛责你弟弟,他这样做,未必不是想给你多一份保障。”

“我心里有数。”苏缪道。

德尔牧叹了口气。

两天后,押送任务完成,苏缪跟随着邓凯云离开前线。回到首都州时,他在机场外看见了一辆私人保镖车。

有人从上面下来,对苏缪恭敬地一弯腰:“记者得到消息,都在外面堵着。殿下,请上车吧,骆殷少爷在等您。”

第53章 第 53 章 那红绳上挂的……是一枚……

车窗外, 保镖带着苏缪往停车场走来时,骆殷面无表情注视着侧前方后视镜里自己的倒影,战栗的指尖掐进了自己的皮肉里。

上次不欢而散后, 骆殷有很久没得到苏缪的消息了。几大家族的势力彼此牵制,骆家本就不可能一家独大太久, 况且骆家旁系太多,尾大不掉, 光处理各种鸡毛蒜皮, 就让骆殷十分头疼了。

最近这段时间, 其他家族也在试图接近苏缪, 想方设法从其他几个F3手里套他的信息。只是骆殷性格本就难搞,许淞临听人提起苏缪便微笑着一言不发,就连往常最容易讨好的阎旻煜, 按他的喜好把礼送过去, 也要连人带礼的一起被赶出来。

F4喜怒无常, 大家是知道的,但无常到这份上, 就闹的有些难看了。

贵族之间对几个F4的做法颇有微词, 然而没人去管。

“笃笃。”

骆殷抬起眼, 视线透过车玻璃, 首先看到的是苏缪似笑非笑的脸, 再然后,才看到自己在玻璃上映出的略显紧张的倒影。

苏缪说:“你和你的司机在发什么呆?”

司机看见苏缪,眼都失神了一瞬, 余光瞥见骆殷黑下来的脸,连忙下车,给苏缪毕恭毕敬打开了车门, 期间一眼也没有敢多看。

苏缪探进半个身体:“让让。”

骆殷略换了位置,这个角度,他无法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了,目光有些无所适从地绕过苏缪,去看他制服上的肩章。

然后说:“这次回来,要待几天?”

苏缪漫不经心地说:“到年后吧,学校还有一堆事要忙。”

骆殷点点头,片刻,没话找话地说:“吴家这几天很不好,好几处产业被阎家暴力收购了,有几个正在投资的产业险些没跟上,差点破产。”

“吴珲也是够倒霉的,被阎夫人盯上,之后很难再出头了,”苏缪随口说,“所以阎旻煜那天过敏,真是他做的?”

“不是。”出乎意料的,骆殷否认了。

苏缪有些意外,就听骆殷说:“那天给酒动手脚的人不是吴珲,是后厨里一个低年级的特招生——说起来这事也要怪阎旻煜自己,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什么都往外说,跟每一任男女朋友都掏心掏肺,把自己老底散的到处都是,也难怪对方会知道他的把柄了。”

苏缪轻轻挑眉:“所以?”

“所以阎夫人轻易放过了你,”骆殷道,“要知道,你现在的立场非常尴尬,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阎夫人不是第一个想要对你下手的人。”

苏缪嗤笑一声:“想对我下手的人多了,她算老几?”

“那个特招生最后以猥亵罪被送进了监狱里,”骆殷沉声说,“联邦法律规定的猥亵对象只为妇女量刑,而那个特招生是一个gay。”

苏缪没吭声。

骆殷瞥他一眼:“看起来你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有这么快,”苏缪道,“阎夫人能放过我,是因为我身上还有她看中的价值。没有对吴珲手下留情,是因为他太蠢了。”

他平静地说:“蠢货,是没有人权的。”

司机在前方大气也不敢出,只想赶紧早到地方早解脱,骆殷扫了苏缪一眼,说:“那这个特招生你打算怎么办?”

他等着苏缪说出那个自己早已猜到的回答。谁知,苏缪却偏过头来,笑眯眯地说:“不怎么办。”

“新政推行还顺利吧?你提出的新政宪法在扩大家族势力的基础上,还尽可能地配合了我的政策理念。”苏缪眨眨眼:“这么了解我啊?”

骆殷有那么一瞬间没说出话来,轻咳一声:“小心安全带勒住。”

“奥。”苏缪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带,见骆殷别过脸,耳廓泛红,脖子上不知何时挂了一个红绳,看着像那种戴来求财求平安的佛牌。

首都州信这些的人很少,蒙洛州倒是有很多,苏缪也算了解,不以为意道:“你信教了?”

闻言,骆殷下意识握住了藏在衣领后的项链,红绳微紧,他沉默片刻,含糊道:“嗯。”

新闻里播报着今年哪里的粮食实现前所未有的丰收,哪里的选民选票空前团结一致,直到最后,才象征性地提了一句哪里的偏远州人民发动了游行。

人们争取人民主权,要求贵族归还平民权力,光听新闻,还以为联邦是多么和谐美好的国度。

“人民主权,”苏缪笑着咀嚼这几个字,“你觉得贵族和平民之间会停止战争,握手言和吗?”

“不会的,”苏缪自己回答自己,“只要有利益,就会有战争。有武装,才能有和平。只有等军权和政权彻底回收,权力不再分散,社会才能回到最理想的和平。”.

11月8日上午10点07分。

外面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朝屋子的那面玻璃结了层霜,整个空间显出一种绝望的阴冷。

新来的狱警很不爽地抱着胸紧盯着颓丧的吴珲——他是最近才从远邦调任来的,没有贵族血统,身世比这里的任何人都干净,为防意外,他被阎夫人派到这里来做半天的“狱卒”。

狱警原先所在的地方,就业空间被当地的贵族挤压到极致,他的父母都因此失业,这让狱警对贵族讨厌极了。

他对金字塔尖的、诸如阎家之类的贵族拥有足以掌握他生死的势力习以为常,却对同样被这些人打压到监狱的旧贵族怒目而视,运用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小权力,眼神愈发凌厉地盯住了他的一举一动。

吴珲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坐了一阵,都感觉到来自对方身上的敌意和不耐烦。狱警看了看表,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这货待了整整两个小时,于是忽然轻踹了一下桌角,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声音格外大又格外长。

吴珲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狱警莫名被这双眼看得毛骨悚然,不知为什么,他在看到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的一瞬间,忽然感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死了,坐在他对面的就只是一个身体僵硬的短毛僵尸。

可是不应该啊,同样负责这案子的朋友那天偷偷告诉他,真正让那位惹不起的少爷过敏的凶手到底是不是吴珲这点还有疑问,还有个弗西公学的特招生也被抓进来了。而且听说阎夫人现在基本上已经彻底从这个案子上转移了注意力,按理说他这案子将来说不定还有一点转机,怎么会这样心如死灰?

他警惕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等换班的时候才松口气似的松懈下来。这两天天气回温,狱警到办公室时脑袋上黏了一层薄薄的汗,路过空调的时候顺手摁低了几度温度。

结果没一会,就被凉风嗖嗖冷了后背的同事暴起给他吃了一记甜栗子,疼得嗷嗷叫:“打我干什么?”

同事怒道:“大冬天你把温度调这么低,还以为自己还是个火力旺的小伙子呢!”

芳龄二十八岁的狱警怒而反抗:“我也才毕业没多久,怎么就不年轻了?!”

两个被迫熬夜加班的工作狗各自找茬把自己和对方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几小时前共事时还好好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翻了个个儿,但好歹小狱警积压了一个晚上的烦闷终于发泄了出来,自觉舒坦了不少……果然吵架也是一种十分有效的解压方式。

一轮炮仗完毕,狱警吐出口气,心情舒畅了不少,和同事两厢告别了之后,他如常地出去打了申请,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直到这时,他的表情才又严肃起来,一矮身拖出了条低板凳。

狱警脑袋比已经酸痛的肩膀还麻,他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器——监控器的灯黑了,死气沉沉地对着他,像是一双沉默的眼睛。

随后,狱警作懵懂状,低头避开了监控.

苏缪在骆殷的别墅里转了一圈,捡了几个零食一边抱着吃一边等骆殷收拾好,和他一起去参加学校的毕业生舞会。

再有半年左右,F4这一批的学生就要从弗西公学毕业,最近的论坛空前热闹,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晚上的舞会表演。

有人甚至投注猜测,苏缪今晚会不会来参加,奖池已经积累到了数百万联邦币。

苏缪往垃圾桶里投了一个瓜子皮。

当。奖池累计又增加了一万。

骆殷洗完澡,一手擦拭头发,肩膀上搭着毛巾走下楼梯,见苏缪看电视里的节目看的津津有味,不禁有些恍惚。

近两年来,骆殷的灵感几近枯竭,他从前随时随地带在身边的画本现如今已经在仓库里落了灰,许久没有被他使用过了。然而现在,他手指微动,有了想再一次拿起画笔的冲动。

苏缪敏感地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六块腹肌顺着腰线没入浴袍,精悍的胸膛前垂落红绳,末端挂着项链。

苏缪眼睛轻轻一眯。

好眼熟啊。

那红绳上挂的……是一枚珍珠纽扣吗?

第54章 第 54 章 你永远还是那个因为一只……

注意到苏缪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很快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骆殷浑身的肌肉还是敏感地收紧了一些。

他一边套晚上的衣服,一边询问苏缪:“你觉得这身怎么样?”

苏缪说:“不错。”

直到修长手指碰到衬衫下的扣, 骆殷才意识到了什么,抿了下唇, 将项链收进了衣领里。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又变回了原先高冷禁欲的模样, 自若道:“今晚过后, 学院就会公布参加CSATS的学生名单, 你的报名申请提交了吗?”

“没来得及, ”苏缪说,“报名截止时间提前,当时我不在学校, 错过了最后的时限。”

骆殷动作一顿, 笃定说:“许淞临不会在这种事上帮你的, 除非你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和他交换……你给他什么了。”

“地位、金钱、或是名誉,看他更喜欢什么, ”苏缪说, 语气不急不躁, 像一弯泠泠的泉, “我在哪里, 他想要的就在哪里。”

骆殷:“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什么都没跟他交换,”苏缪轻轻叹了口气, “失策了,我没料到学校会因议会势力洗牌提前截止时间。”

他皱了下眉:“错过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让苏柒丰现身。”

骆殷看着他, 仿佛看穿了苏缪伪装的虚假皮囊:“不,你肯定料到了。”

苏缪抬起眼。

“与其遂他的意,不如出其不意反坑他一把,逼他鱼死网破,你肯定是这么打算的,”骆殷上前一步,“我最近在你身边发现了除贵族和特监属以外的第三股势力,那是谁的人?”

苏缪说:“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骆殷哑口无言。他很少会产生这样无力的感觉,过去一直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喊着“骆哥哥”的孩子,就像雏鸟脱离窠臼,和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张雾蒙蒙的塑料布,骆殷看苏缪,是雾里看花,像欣赏一副油画;苏缪看骆殷,却只能看见他被俗世缠身,永远无法捅开这层隔膜。

歌舞厅已经近在眼前。苏缪屈尊给骆殷当了一回司机,下车时,骆殷突然说:“我有时总感觉你很难与人亲近,但大多数时候,你又能很好地保持温和柔软的表象。”

苏缪随口附和:“你好像在用写诗一样的笔法描述我。”

“我们变成这样,是形势所迫,政治原因,”骆殷说,“如果你只是不喜欢我这个人,我可以将骆家的财富与权柄全部交由你来管理。但前提是,停止和许淞临的交易。”

苏缪漫不经心:“为什么?”

“他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骆殷沉声说,“如果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自己回头反噬你,我无法确保我会做出什么。”

“……”

“不用继续试探了,”苏缪回头,语气温和地说,“阿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们回不去从前的。与其做这些无用功,不如向我展示你依然具有合作的价值,而不是廉价的让权。或许我还会像过去一样崇拜你。”

骆殷说不出话,胸口发酸,心脏疼的要命。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夜灯穿透夜空,当那抹金色出现在歌舞厅时,论坛刹那间崩溃了0.5秒,紧接着,赌注开盘,巨额的资金在瞬息间向寥寥数人的赢家流动而去。

人们在苏缪前无所适从,跳舞的人把自己原地转成了一枚陀螺,交谈的人忘记扶正慢慢倾斜的酒杯。想上前搭话的人排起队来恐怕可以绕歌舞厅数十圈,不少人甚至在撞入苏缪礼貌而疏离的笑眼中后,差点热泪盈眶。

苏缪跟几个学校的投资方握了手,递上了来自德尔牧托他拿来的问候信。

那些人看完,脸笑的更僵了。

苏缪不问也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无非就是暗戳戳警告各怀心思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以及老头拿自己手里的兵权耀武扬威。

一顿烧肉下来,苏缪已经完全成为了孤寡一辈子的德尔牧老将军的亲儿子。

苏缪露了个脸,他今晚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为防止多生事端,他绕开了人最多的地方,去大家自持身份、一般不愿意去的食品区休息。

无数镜头悄悄追寻着他,苏缪习以为常,该干什么干什么,自顾自挑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唔,难吃。

不如满潜的手艺,甚至连以塔罗德都不如。

啧,说起来,满潜那小子这几天都没动静,不知道在作什么妖。苏缪想起邓将军提醒他的话,不由自主往深里想了想。

平心而论,满潜对他的确非常上心,不仅事事为他着想,还能自己把控好分寸,在苏缪的忍耐范围内,绝不跨出雷区一步。甚至往往有时连苏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小表情变化,满潜也能飞快注意到,然后做出最合苏缪心意的反应。

最要命的是,他戳中了苏缪最无法抵抗的一点——被掌控感。

满潜弱小,可怜,不成熟,从身到心都完全离不开苏缪,这种几近疯狂的被掌控感恰好填充了苏缪心底极大的欲.望空缺。

苏缪是一个对自己的生活不算上心的人,之所以能察觉到自己这种不同寻常的状态,是因为他发现,有满潜在身边时,他放在身上的烟盒总能在一个月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数额。

这种情况,就连和满潜很像的阿休都无法做到。

如果满潜可以一辈子保持这样的状态……

啪。

苏缪手里的蛋糕掉回盘子里,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随后去没人的地方点燃了一支烟。

疯了,我真是疯了。苏缪心想,为了让自己的欲.望被满足,就要自私地绑住满潜,让他永远当一个小孩么?

夜风灌入回廊,苏缪沉思着事情,没注意到背后悄悄靠近的身影。

时钟卡在零点前的最后十分钟,教堂里午夜的钟声却突然卡bug一样响了起来,苏缪动作一顿,蓦地抬头:“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监狱里,狱警交还手机,再次换班回来。

他小心而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使了一点计策刻意哄走了看管吴珲的同事,走进了审讯室。

学校的人立刻前去查看钟声故障。就在这时,夜风微动,苏缪看也不看突然转身,一把扣住了身后人的胳膊。

有人行刺!

那人戴着一个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对通红的眼睛。苏缪一手按住他,一手把刚刚夺来的匕.首在手里抛了抛,冷声道:“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不说话,一双眸子只冷冷盯着他,苏缪拿刀锋逼近他脖颈,威胁道:“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请出个声吧。出卖主家而死总比现在就死要好的多,对不对?”

冰冷的刀锋抵在脆弱的颈动脉上,黑衣人喉结动了动,眼睛死死盯着他,终于沙哑地开了口:“你……你不敢……呵呵。”

苏缪目光一凛。黑衣人的语气愈发嘲讽:“你不想杀人,你永远还是那个因为一只捉不住的蝴蝶,就躲人怀里呜呜哭的小猫崽,你不敢……”

“……苏柒丰,”苏缪咬牙道,“他在哪?”

黑衣人目光死死盯着他,脸却以几毫米的幅度偏离了一个角度,苏缪立刻朝那处看去,果不其然,在黑暗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他对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了。

苏缪当机立断丢开黑衣人,朝那个身影追去。那人似乎回了下头,夜色中苏缪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人在笑。

追上来吧,那人无声地说,我们殊途同归。

身影带着他跑入了停车场,苏缪正欲追上,一束极其刺眼的车灯正对着打上他的眼睛,苏缪下意识抬手挡住,就见苏柒丰面对着极速奔驰而来的车,躲也不躲。

他瞳孔一缩,喉咙发紧,猛地叫道:“小心!你……”

车却擦着苏柒丰身体而过,带起一阵罡风。苏柒丰的大衣猎猎而动,从那辆车大开的车门中一跃而入。

苏缪没说完的话卡在半路,被他嚼碎狠狠咽了下去。来不及叫人,他飞快掏出手机给还没有离开首都州的特勤发了信息,随后开上自己的车紧跟而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飞驰出了校园,前车直接撞坏了保安亭前的挡车栏杆,保安还没来得及出来查看,就被后车扑了一脸的土。

他懵了许久,突然后知后觉回想起了后车上司机坚毅苍白的侧脸,连忙摇响了警报铃。

11月8日晚上12点整。

骆殷接到电话,两秒后,猝然睁大眼睛:“什么?你再说一遍?”

——吴珲死了,死在了监狱的审讯室,阎家一手遮天的地方。

全校拉起一级警戒,而这时,满潜正在老院长的园子里,翻看着一个老旧的相机。

里面的照片都是两年前拍的。那时的满潜加入了一个摄影社,用攒了很久的零用换了一架别人不要的二手摄像头。他对社团里那些花草鱼虫通通不感兴趣,小满潜满心想拍的就只有一个人。

但那个人总喜欢挡住他殷切的镜头,满潜只能趁他不注意偷偷去拍。那一天,他躲在花丛里,心惊胆战乱七八糟拍了一通,回去之后却发现苏缪在镜头里竟然回了头。

他颇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地看着满潜所在的方向,眯起眼笑了。

满潜怜惜地收好相机,等待着照片导入电脑。

这时,他眼皮突然重重一跳。

伴随着这种直觉般的不安,满潜拿起了正好在此时响起的手机。

看见消息的一瞬间,他猛地站起身,两秒后,他意识到什么,口里喃喃道:“哥……他有危险!”

第55章 第 55 章 “他很在意这个满潜,以……

车载音响过载似的乍响起来, 苏缪接通,听到骆殷焦急的声音夹杂着电流传出来:“出事了,你在哪?”

苏缪紧紧盯着前方的车, 漂亮地避开国道上的路障,应道:“我知道, 苏柒丰出现了,你立刻派人接应我。”

骆殷打断了他:“不, 是吴珲, 他死了。”

苏缪眉心一跳, 脚下油门加速, 嘴里道:“他怎么会死?阎夫人不会干这种事,太莽撞了,现在也说不定正在焦头烂额等着安抚媒体。是谁做的?”

“没消息, 监控被人黑了, 我……”前车突然变道, 苏缪紧跟着刹车,轮胎在地上剐蹭出刺耳的声音, 骆殷飞快捕捉到了, “等等, 你在哪?刚刚整个学校都进入了警报状态, 你车不在车库, 跟着苏柒丰出校了?”

苏缪咬牙道:“对,所以我没空和你闲聊,我们现在应该到了首都州边郊, 我先跟着,你用直升机盯紧他的路线。”

骆殷道:“不行!你赶紧停车,我过去接你, 别追了!苏缪,苏缪!我知道他已经成了你的执念,但……”

苏缪已经无暇回应他。电话突然挂断,苏缪看了眼陡然空白的信号,再次给特勤发送了坐标。

这时,苏柒丰所在的车撞到了护栏,速度不得已停滞了一瞬,苏缪立刻驱车赶上,两辆车并肩而行。

苏缪分出一半心神看着路况,半侧过脸,对上了越野车上窗后的苏柒丰的眼睛。

苏缪无声:果然是你。

苏柒丰看着他,突然把车窗开的更大了些,在两辆高速行驶的车辆中间突然探出手。

疾风夹杂着风沙冲在他掌心,苏柒丰却岿然不动地朝苏缪伸出手,那个姿势,从苏柒丰的角度——仿佛是隔空摸了摸苏缪的头。

苏缪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平静地思考:苏柒丰要把他带去哪里?他这时出现跟吴珲的死有没有关系?

僵持间,苏缪突然从后视镜中看到,空无一人的国道上突然出现了除他们以外的第三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既不华丽也不特别,苏缪看着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时,他余光发现身边的苏柒丰倏然收回了手。

下一秒,身边的车骤然减速变道,以一种极其凶残的力道狠狠撞向后车。

电光火石间,苏缪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那辆车——校医院长的代步车!

是满潜!

满潜显然也没想到前车会突然来撞他,但他反应极快,飞速转动方向盘避了开来。苏柒丰的车被山壁刮掉了左边的后视镜,车窗碎裂。

满潜看清了驾驶座上的司机,有些意外地瞪大眼。

苏柒丰冷冷道:“这是那个姓满的小子?”

他侧过脸,清减的两颊绷紧:“真碍事。”

像一声指令,眨眼间,苏柒丰的车就挤进了黑车和山壁之间,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把满潜向护栏外挤去。

外面就是深沟悬崖!

苏缪也脸色微变——他在飞驰而过的路牌上,看见了前方封路的指示标!

黑车已经被挤到了护栏边缘,就连苏柒丰也不理解为什么司机会这么不理智,忙道:“你在干什么!这个速度他掉下去我们也没有活路!”

司机却在这样刺激的场景下异乎寻常的平静:“你看前面。”

苏柒丰一愣。

司机嗓音冷淡,语速极其缓慢地道:“他很在意这个满潜,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越来越狭窄的国道上,苏缪的跑车缓缓调整角度,严丝合缝挡在了他们的车前。

与此同时,身旁的黑车极为配合地加速,猛地超过了越野,跃出了这片死地!

他们再想追上,就必须绕过苏缪,但无论怎么变道,苏缪都永远在他们前方,想再追上去,就有不得不撞到跑车,把苏缪也牵连到悬崖的风险!

司机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在苏柒丰没有做出下一步指示的时候,他突然踩下油门,越野车的制动带着苏柒丰往前狠狠一掼。

封闭路段还剩下七百米。

越野紧追着他们的车,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五百米。

满潜看着越来越近的两辆车,左手握方向盘,腾出右手拿出了手机。

两百米。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猝不及防的拐弯,卡着视觉错误,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连忙踩下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满潜反其道而行地加速,用自己的车滑出一个急转弯,阻挡了苏缪所在的跑车急冲而下的冲势。

然而跑车速度实在太快了,满潜的车身剧震,他魂飞魄散地看见苏缪的车沿着陡坡直冲而下,想也不想地跟了上去。

密集的丛林与杂草交错,视野被遮挡,但也险而又险地阻拦了一点车速。苏缪的车窗已经裂了,额头撞在了方向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转过来,朦胧间听到了满潜的呼声。

四周非常寒冷,他似乎把车开进了河道里,半个车身都浸泡着冰冷的水。

苏缪额头上被撞出一道血红的伤,伤口压迫着视网膜,视线猩红。他的右腿也被卡住了,此刻没有一点知觉,苏缪没去管,伸手拼命去推车门。

河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此刻他的双耳都被水流蒙住了,眼神看不分明,满潜的呼唤越来越遥远,渐渐的,在他耳中转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清亮的女声唤道:“阿苏,阿苏。”

苏缪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吭声,窒息的痛楚渐渐淹没了他的口鼻,他的双眼覆上了红色的血丝,可就算这样,他也硬撑着没有出声。

周身的水温柔地包裹着他,舔舐着他或淤青或破裂的伤痕,有些是细长的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有些是电痕,有些是针孔。

他难受,他窒息,可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道女声慢慢靠近,带上了哭腔:“妈妈错了,不打你了,也不让人给你打针了好不好?那个人在家,妈妈好害怕,你快出来陪陪我……”

她的声音凄惨,分外可怜,苏缪心里软了下来,有些不忍心,犹豫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一步步走了出来。

前王妃像堕落到地狱的金发圣母,皮肤惨白,五官美丽而暗淡,看到苏缪的一瞬间,眼睛一亮:“快,快到妈妈这里来!”

苏缪瑟缩一下:“不是说不去了吗……”

“你不去,就没有人能救我了!”前王妃尖利的指甲死死掐着他,“快走,快走,救救妈妈吧,宝贝,我爱你宝贝。”

……

苏缪呛出一口水,猛地睁开眼,恢复了清醒。

他看见满潜满脸是水地跪在他身边,见他转醒,才终于脱力似的倒了下去。

就算这样,他的手也不肯放开苏缪,依然带着十分的不确定攥着他的手腕。

两个人躺在湍急的河道旁,苏缪动了动自己的腿,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又去检查满潜。

谁知,满潜被他一碰,就触电似的睁开眼,有些仓皇地避开了苏缪:“……哥,你还好吗?”

苏缪的视线转向他软绵无力的右手:“你胳膊……你怎么把我拖出来的。”

“用了点时间,好在你没有挣扎,”满潜提起嘴角笑了笑,叹息道,“万幸。”

“万幸什么?”

满潜:“万幸你还好好的。”

苏缪无话可说。直到他们休息的差不多了,找到一处山洞略作休整,苏缪检查完附近的安全,才有空去看满潜的胳膊。

满潜不自在地又躲了过去:“我没事……哥,衣服需要烤一下,你帮我捡一些柴可以吗?”

苏缪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冷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满潜看着他。

苏缪:“说话。”

“哥,”良久,满潜才道,“你是不是真的很不信任我。”

苏缪猝不及防:“……什么?”

“你有把我当作是你的家人么?有跳过我们之间不存在的血缘,好好看过我吗?”满潜苦笑道,“不过,在你看来,就算有血缘,也不妨碍大家随时拔刀相向吧。”

他抬起眼,认真地说:“实验室的事,是真的吗?”

苏缪立刻反应过来,本能地警惕道:“你从哪知道的?”

“废了很多功夫,但这种公开的秘密,并不难查,”满潜道,“他们曾经拿你做过那些恶心的实验,对不对?哥。”

他的嗓子干哑着,满心的痛苦与心疼无从宣泄,都糅杂在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称呼里,深深蹙起眉:“哥,如果我可以早一点认识你,早出生几年……”

“那也没用,早几年我们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有交集,”苏缪心硬如铁地说,“你为什么会及时知道我的行踪,你派人监视我?”

“不……”满潜呛咳一声,“我只是在这辆你常开的车里装了定位导航,登录用的是我的手机。”

苏缪能感觉到他很生气,非常生气,这些怒火包裹在满潜周身化作了见谁咬谁的刺,却唯独尽量避开了自己。

两个人沉默片刻,苏缪起身点了柴火,洞内温度升高,他们却一言不发。从认识以来,他们没有过像这样坐在一起很久都无话可说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苏缪才开口:“吴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