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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缪慢慢起身,放开了苏柒丰。

第76章 第 76 章 感情才是那个要不断为它……

满潜心里重重一跳:“哥。”

苏缪猛地清醒过来, 松开手,微微掀起一点的上衣随之落下。他按住金发遮掩下的耳麦,吩咐:“苏柒丰身上有微缩炸弹, 立刻派一名拆弹专家和我对接。”

说着,他蹲下身, 一个指头按住苏柒丰愈发瘦弱的身体,在对方愈发幽深的目光下, 平静地说:“T-3型炸弹, 半径2.7厘米标准克重, 我没有实操过拆弹, 需要专家远程指导。”

苏柒丰冷冷说:“三分钟,来不及的。”

“三十秒就足够了。”苏缪半跪在他身侧,强硬掰开苏柒丰的外衣, 脆弱的老骨头在他手劲下嘎嘣响了一声。

苏柒丰语气越发急促道:“你明明知道怎么做最快, 三分钟, 你根本不可能拆完这些炸药,即使爆炸范围缩小, 也足够把你和我炸成一团肉泥了!”

苏缪不为所动:“那这样一听, 你似乎怎样都要死了。”

“我必须要你亲手杀了我, ”苏柒丰呼哧喘着, 他说, “现在你和我的差别就只剩下亲手犯过罪一条,你会理解我的。”

苏缪的表情看似平和,实际手上动作却并不能算轻松,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上渗出,而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苏柒丰这疯子,给自己绑定炸弹实在是太多了。

恍然间,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周遭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极度安静。

除了耳麦里催促他撤退的命令,苏缪还听到了另一个微弱的动静。

子弹上膛的声音。

苏缪忽然转头,看见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满潜,正面色凝重地盯着某一个方向。他是一个正准备不管不顾带苏缪先撤离的姿势,然而此刻却像被什么定住了一般,在苏缪的注视下,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他额心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红点。

苏柒丰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侄子啊,过早地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肋是一件很不理智的行为,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最爱的不是自己了呢?”

“哦,从一开始,你最爱的就不是自己,”苏柒丰格开苏缪冰冷的手指,自己慢慢爬起来,从他最喜欢的侄子身上摸出了那把便捷小巧的手.枪,“选择你作为继承人,家族是很满意的,我们的血统里从小就带着疯子的基因,从你父亲不顾一切求娶他的亲侄女生下你,到我利用你杀死了你的父亲,现在,轮到你了。”

“好孩子,你有一个光明磊落的前半生,已经是家族的仁慈了。”

苏缪盯着他,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钉在满潜额头的红光非常警惕,他只要稍微一动,就能立刻反应飞快地跟上去。

苏柒丰说:“我的生意价值百亿,只要你接手过去,避开特监属和审判庭的监控,就还能捡回从前的奢侈生活。谁不想当个有钱人,啊?以己度人想一想,你告诉我,没有人天生就想被别人踩在脚下!”

苏缪道:“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随时可以让狙击手杀了你。”

“我不怕死,”苏柒丰说,“我的意志终将长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决旧王室留下的沉疴,为万千民众带来福祉。只剩下你,孩子,我真的很欣赏你。”

这时,满潜突然动了,他迅速一矮身,险而又险地擦过了向他飞来的子弹。红光立刻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就在即将射出第二枪的时候,突然消失了!

不知道是命运的眷顾,还是满潜走了狗屎运,用意念让暗处的人突然一脚踩空。总之威胁消失,他三步并作两步,将苏缪拽了回来。

苏柒丰想追上来,苏缪迅速回神,朝他脚下打了一发子弹,暂时阻挡了他的靠近。随后二人跑到车边,苏缪一边开车门一边试图和以塔罗德确认情况:“我这边任务失败了,让狙击手……”

轰——

苏缪的耳朵突然剧烈地嗡鸣一声。

炸弹提前爆炸了。

与当年王宫被烧一般无二的场景,火光冲天,瞬间让整个视野覆满了血色。即便心里同样对即将发生的事早有预料,但数年前与现在一样猝不及防提前的爆炸让他再次陷入了那种不知所措的状态——哪怕他的表情依然是冷静或是胸有成竹的。

受波及的范围因为被苏缪拆了大半炸弹而有所缩小,旁边的村庄安然无恙,然而苏缪和满潜依然离得太近了。他们灰头土脸地往后侧滚避开最强的那波冲击,耳麦和手.枪都被丢了出去。

苏缪还没说话,紧接着就再次察觉到不对:“离车远一点!”

谁都没想到炸弹叠着炸弹激起了连锁反应,火星很快再次点燃了烟尘,炸了第二次。

这一波比上次威力更甚,汽车被掀倒,车门直接飞了出来,直直砸向两个人的方向。满潜想都没想,扳过苏缪的肩膀将人推远。

玻璃碎片飞了出来,满潜的脊骨被他自己前些年随手买的代步车车门狠狠一捶,猛地半跪在地,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哥”,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肺部像直接被戳漏了个洞,呼呼往外冒着气,直接堵塞了他的喉管。

苏缪只感觉自己身上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本能地把满潜按在了自己怀里。

他的大脑在这一刹那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甚至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只徒劳地压着满潜流血的伤口,心脏的跳动声盖过了一切喧嚣。

远处,苏柒丰已经变成了漫天尘烟里的一条影子,世界在他眼中突然成为了抽象的混沌体,分辨不出眼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要去找一个答案。

韦宾塞笑呵呵地按住他。个子还没长大的小苏缪看着面前山一样高的祖父,懵懂地说:“我看不懂这本书,我要去翻字典。”

“你不认识哪个单词吗?”韦宾塞耐心地问。

苏缪摇摇头,他的手指指着面前厚厚的书:“我都认识,但是,这句话不明白什么意思,我想,应该是有普语翻译错了。”

韦宾塞低头,看着他指的地方,轻轻把那句话念出来:“人这一生只会为两件东西而死,明码标价的自由,和不计代价的感情。”

他忍笑:“你个小东西,谁给你看这种书的?”

小苏缪:“我自己从你书架里拿的。”

韦宾塞不禁想象,还没有他腰高的小苏缪,踩着摇摇欲坠的木梯在几十米高的书架上挑书的场景,瞬间被萌到了。

他摸摸苏缪的头:“所以你是哪里不理解呢?”

苏缪小大人似的挺起胸脯:“我之前看的书都说,自由是无价的,而感情才是那个要不断为它付出代价的小崽种。”

韦宾塞汗颜:“我可从来没有会教你说脏话的书。”

小苏缪嘿嘿一笑。

“你说说看,”韦宾塞引导着苏缪,让他趴在自己肩膀,“祖父给你的爱,是要你付出代价的吗?”

小苏缪联系前面的话题,沉思不语。

“可你住在王宫里,成为一个被所有人捧着的贵族,将自己的自由凌驾于其他人的自由之上,却是祖父付出巨大代价才得到的,”韦宾塞伸出自己在战场上被炸伤的手,小指短了一截,只剩下一个丑陋的凸起,“人命是有高低贵贱的,唯有感情不是。”

小苏缪瞪着绿油油的眼睛看他。

韦宾塞被这双眼睛瞪的瘆得慌,想说点什么,就听小苏缪说:“所以您才会愿意为了亲情,舍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权力吗?”

某个瞬间,小苏缪似乎脱离了十岁的躯壳,成为了如今二十岁冷血无情的副官,淡淡说:“感情这种东西,既没用又容易伤害自己,从在母体中时拼命争夺子宫内的营养,到死时为一亩三分地的坟墓费尽心机,都在一直付出无用的代价。为什么至今没有随着人类的进化被淘汰?”

特勤的呼喊声,爆炸的余响,怀中人虚弱的呼吸。

越危机的场景,往往苏缪就会变得越镇定,这是他的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然而此刻,脑子里永远权衡利弊的那根弦眼睁睁断了。

……小满会不会死?.

点滴瓶被晃了晃,取下来换了一瓶新的。

苏缪身上也受了伤,有一处骨头很凶险地发生了错位,再偏一点就要扎破他的内脏了。苏缪却不以为意,包扎好了依然是好汉一条。

他在空壳的病房里处理文件,身边躺着昏迷不醒的满潜。

偶尔有护士会进来为满潜换药,检查他的身体状况,苏缪就会礼貌地腾开位置,等人离开再坐回去。

从那天到现在,除了夜里不得不回去休息的时间,他们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阿峰和阿休趴在门外面,悄悄探头往里面看,却不敢出声打扰。

夕阳钻进病房里,将苏缪因为疼痛而略有些佝偻的身体和苍白如雪的侧脸铺了一层光,洁净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颓废,反而衬的他像一只即将飞走的天使。

阿峰说:“哥哥要死了吗?”

阿休一掌拍在他后脑勺:“瞎说什么呢?快呸呸呸!”

阿峰:“呸呸呸!”

阿休满意地重新扭回头去,睁着眼睛往里看了一会,有些疑惑地说:“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很伤心。”

阿峰崇拜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他,没有流眼泪呢,”说完,她又苦恼起来,“说不通呀,疼也会流眼泪的,他不疼嘛?”

苏缪撑着胳膊,盯着满潜,思维随着床上人的呼吸漫无目的地扩散。

他现在并不像小孩子们说的那样伤心,只是有点迷茫。

就像身体飘在大海上,只能随波逐流地走,完全失去了一个确切的目标。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十分不适应的体验。

苏缪安静地将手搭在满潜的手上,试图感受那手腕下的血流。两个人的体温渐渐交融在一起,即使是这种时候,也是苏缪的手更凉一点。

所以满潜的热流涌向了苏缪。

第77章 第 77 章 我就是见不得你为别人难……

门外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嘈杂, 似乎是阿峰和什么人吵起来了,苏缪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仰起头。

他盯着满潜的心电监护仪看了半晌, 随后直起腰,像过去无数次从会议室起身那样, 平和而安静地说:“请等我一下。”

无人应声,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许淞临不知道面前这是哪里来的小孩, 看着他的时候像两条凶神恶煞的小恶犬。他并不想在这里和无关紧要的人起冲突, 扶了扶眼镜, 无奈地说:“小朋友, 文明一点好不好?全医院的病人都要被你的大嗓门吵醒了,小心警察叔叔来抓你。”

阿峰警惕地盯着他的手腕,虽然不认识那上面昂贵的手表牌子, 但小动物般的本能让他嗅到了这人身上和那些坏贵族一样的危险气息。

他说:“这里不让别人进。”

许淞临笑眯眯地说:“如果我一定要进呢?”

阿休毕竟更大一点, 见的世面多了, 把阿峰护在身后,尽量冷静地说:“先生, 这里是联邦第一公共医院, 不是您自家开的私人诊所。想要随意闯入病人的房间, 要么您得拿出护士证, 要么, 您是屋内病人的亲属,否则免谈。”

她这犀利刻薄的嘴巴让许淞临察觉到了一点熟悉感,他挑了挑眉。

房门打开, 苏缪出现在门后,抬眼道:“什么事?”

“来看看你,”许淞临做出关切的表情, “怎么回事,才几天不见,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扶起苏缪布满淤青与割伤的手,眼底的光闪了闪:“疼不疼?”

苏缪没说话,摆摆手,示意他换地方聊。离开前,他随手摸了下阿峰的头,给他和阿休一人塞了一颗小橘子吃:“去玩吧。”

许淞临暗自观察着他们,听到苏缪说:“学校怎么样了?”

医院的人不是很多,走廊里静悄悄的,廊灯没有尽头似的延伸,许淞临道:“下一届新生已经基本定了,还是照旧从各州挑选,只不过最近几年时局动荡,贵族孩子的比例小了一点。至于老生,一个都没走,大概要等到……”

他刻意卖了个关子,等着看苏缪的反应,可苏缪心思似乎始终不在这里,沉默地注视着前方。

许淞临自讨了个没趣,闭上嘴。

“除我以外,F4……哦,现在也没有这个叫法了。其他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给自己搭了个台阶,脸上噙着意义不明的笑,“阎旻煜刚刚才解除禁足,根本不敢过来找你,现在暂时不作妖了。至于骆殷……他自顾不暇,联姻对他来说跟催命符似的,同样作为被家族所累的人,我很庆幸至少我家里没有那样急着嫁儿子的长辈。”

雪白灯光下,苏缪的脸色就像透明的冰。他们停在一间病房前,同时沉默下来。

病房前有两个特勤,看见苏缪,红着眼睛站起身:“副官。”

苏缪点点头,没有进去,在门口驻足看了一会,对其中一个特勤说:“抚恤金发下去了么?”

特勤握紧拳,死死咬着牙忍住哽咽:“以塔罗德长官已经去申请了,他让我转告您,节哀顺变。”

“该节哀的人不是我。”苏缪道。

他沉默地拿出一枚刻有名字的名章:“这位兄弟是为我牺牲的,如果不是苏柒丰,他不会因为遭到炸弹波及而死。是我欠他的。”

每说一句话,苏缪就感觉身上沉重的责任就又多了一条。一旁的许淞临虽然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但觑了眼苏缪的神色,他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之前进行过一次抓捕行动,对吧?我以许家的名义为特监属捐赠一笔钱,算公益做好事了。”

旁边的特勤登时感激地流下眼泪:“我代表全体特勤,和里面牺牲的这位兄弟,向您致以最崇高的谢意!”

苏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离开这里后,苏缪转开一瓶水,对着瓶口灌下去半瓶。水光覆在他红润的唇上,似乎在眼眶里也带了一些,让他此刻看上去又脆弱又易碎。

许淞临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打开了身边空病房的门。

他说:“我听说苏柒丰死了。”

苏缪放下水,“嗯”了一声。

许淞临抬起手,在空病房的死角里,按着苏缪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颈侧,声音温和而富有温度:“我会替你准备后事的,你不用再管了。至于审判庭那边,我去申请结案,毕竟人死灯灭,他们应该不会多说什么。”

苏缪的下巴搭在许淞临肩头,闻言道:“我没见到苏柒丰的遗体。”

许淞临一顿:“什么?”

“没见到遗体,我不会认为他已经死了。”苏缪因为熬夜,眼白上有了些不太明显的血丝,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看着许淞临。

被看着的人在这样的注视下,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寒而栗。

苏缪:“看来你忘了上次我的警告,还想再被我揍一次么?”

当然。

许淞临心里冒出一个这样的想法,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他直觉苏缪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

半晌,他扯出一个笑:“看来我的殷勤献早了。”

苏缪戴着白手套的手拂过整洁的病床,像摸着一架布满灰尘的钢琴。他淡淡地说:“苏柒丰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血亲,亲眼看着他惨死这件事,或许真的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所以我不相信他这么轻易就死了,”苏缪说,“看着我一步一步成为众叛亲离的孤岛,就让你这么痛快么?”

许淞临不说话。

“苏柒丰背后的资金是你在资助吧,”苏缪道,“他没有那样的脑子。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绕过黑市去完成那样大规模的毒.品运输,但你不算个聪明的好老板,没料到他会破罐子破摔和我同归于尽。”

他晃了晃手里的屏幕:“那天爆炸以后,你联系了手下所有的医院去寻找我的下落……怎么,你很怕我死么。”

许淞临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所以……要我下跪吗,下跪向你道歉。”

他从善如流搭住手边的病床,以某种求婚的姿势单膝跪地,双手自愿后捆,缚出宽阔的肩背。

像一个等待猎物落网的猎手。

苏缪一脚踩在他膝盖上,俯下身。

“不,”他森然地笑着,“我能从你身上得到的,远比看你下跪要多。”

“许家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像一个混乱又难以管束的线团。但只要找到那个线头,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苏缪问他:“你知道那个线头在哪么?”

距离太近了,许淞临的瞳孔不自觉随着他靠近而放大了些。

“就在你当初给我的那百分之十一的聘礼中,”苏缪在他怀里塞了一个信封,轻声说道,略微沙哑的嗓音在极安静的环境下有种危险而迷人的气质,“唔,让我看看,多么庞大又诱人的金额。你知道联邦法律里涉及外邦军火的犯罪需要多少代价来补偿么?”

他慢慢地道:“你肯定不知道,不然不会大言不惭以聘礼的名义赠送给我。”

许淞临整个人僵直着,死死捏着那张信封——他曾经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经验太少,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此刻被揭露了出来——他在苏缪的目光中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随后颓然地彻底跪坐在地。

苏缪:“父辈留给我们的东西,太恶心了。”

满室寂静。

许淞临突然说:“我在乎的不是那些钱。”

“我只是嫉妒你,”他慢吞吞地说,“我的家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贵族,人们依赖我,想通过我接触F4的其他人,却又看不起我。那就算了。”

“但是你,一个空有虚名的王子,凭什么故作高尚?凭什么遥不可及?凭什么忽视我,却去巴结骆殷?凭什么连阎旻煜那个傻子,都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你的关注?!”

许淞临紧紧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上次你膝盖顶在我腰上的时候,硌得我硬了一整天。我对你是有欲望的。”

他的耳根红了红,作秀似的心跳暴露在病房中,清晰可闻。苏缪一时有些头皮发麻,说:“疯狗。”

“我是疯狗,”许淞临磨了磨牙齿,“我就是见不得你为别人难过,也见不得你好好的。”

苏缪心底生出厌恶,小时的情意在畸形的爱恋中灰飞烟灭,他彻底一眼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你那些毫无逻辑的幻想,对我来说是一种令人作呕的侮辱。当然,大多数时候,你的幻想也只是幻想而已。”

他道:“许淞临,离开‘学生会长’这个身份,你还剩下什么呢?”

裂开的血丝爬上许淞临的眼睛:“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满潜那个小崽子,不仅没用,而且年纪还那么小,对你以后有什么助益,他能满足的了你么。再说,听这里的医生说,那小子醒过来的概率极低,以后说不准就是个植物人……”

房门被敲了敲,满潜苍白而阴郁的脸出现在门后,打断了这房中剑拔弩张的氛围。

他的嘴唇近乎无色,抬眼,短暂而尖锐地看了一眼许淞临,下一秒,身体晃了晃,突然毫无征兆地闭眼,往前瘫倒而去。

第78章 第 78 章 我不会在你暂时无法抉择……

苏缪眼疾手快, 在满潜高挺的鼻梁锄地之前接住了他。

手中人的肩骨撞到了苏缪的肚子,也不知道这货吃什么长大的,骨头硬的出奇。苏缪掌心随意摸了一下, 就摸到了满潜薄薄衣料下的腹肌。

这个过程快到苏缪本人都没反应过来,满潜的上衣就已经被蹭了上去。他懵了一下, 随后看见身旁的输液管,在这玩意把他们两个缠死之前扶起了满潜。

闻声赶来的医护们帮着架起这个不听话的病人, 其中一个匆匆对苏缪说:“你一走他就醒了, 也没按铃, 不知道怎么就自己爬了起来, 找门口的两个小孩问了你的去向就过来了。诶呀,也不怕伤口崩开。”

苏缪收回手,泰然自若地说:“他皮糙肉厚, 摔不坏。”

心里却天马行空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位嘴碎的老院长说小满对痛觉的感知比别人更敏感一些, 当时自己听过就忘了, 没想到现在还记得……这小子身材真不错,怎么练的, 不是说自己天天待图书馆学习么。

满潜喘了口气, 似乎在忍痛, 他在护士的帮助下坐上轮椅, 抬头看苏缪:“……哥。”

苏缪“嗯”了一声。

“刚刚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醒来很害怕,”满潜低了低头,似乎有点委屈, 随即,他好像才注意到苏缪身后的许淞临似的,把话咽了回去, “一会再和你讲。”

许淞临阴鸷地看着这一幕,无声嗤道:“惺惺作态。”

原先斑驳的血迹在细心的清洗下已经看不见了,满潜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能靠着床头的支撑勉强坐起来了。

苏缪草草打发了不甘心的许淞临,推却了他借口要留下来帮忙“照顾病人”的友好请求,回到病房时,看见满潜正端着一本医院书柜里用作装饰的书在看。

柔和的阳光打在满潜的侧脸,显得他又安静又乖巧,苏缪心里原本漫无目的的不安定感也因此平息了一些。他坐下来。

“坐累了就躺一会。”他说。

满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这家充满了冰冷器械与苟延残喘的病患的医院里有一种别样的生命力:“不累,哥,我想多看看你。”

苏缪:“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满潜说,他的声音还带着许久没有开口的哑,神色淡下来,“我昏迷的这些日子,总在接连不断地做噩梦,有时是差一分坠落的悬崖;有时是怎么跑都跑不出去的火场;有时是漆黑深夜里,魑魅魍魉横生,我空着手站在丛林唯一的空地上,等待着随时被撕咬的结局。”

“昏迷时,人还处在先前应激的防御状态里,会下意识在脑中模拟出各种危险的场景来保持这种状态,以便醒来可以及时应对各种状况。”苏缪说,“这是正常的。”

满潜点点头:“我想也是的。”

苏缪这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他:“讲讲吧,那天的事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满潜睁眼说瞎话:“没有了吧哥。”

“没有?那你敢在那样危险的场合提出要和我一起赴约,红线刚消失就躲也不躲地去救我,”苏缪淡淡道,“也不知道是你运气好,还是神机妙算了。”

面对着苏缪平静中暗含质问的眼神,满潜缩了下脖子,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连忙老实交代了:“这次行动里,有个专门负责技术科的小眼镜,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苏缪不置可否。

“我的人之前查出了他一点东西,这次行动,我在他身上装了自己做的定位器交给以塔罗德。他一个理工男,不好好在防弹车上带着,跑出来拿着早就藏好的枪和苏柒丰打配合,很快就被发现了。”

苏缪随口评价:“你的人办事很细。”

满潜不让功劳被别人揽走:“只要是你身边的人,保险起见,我都会让他们把底细查清楚。哥,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苏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么,那我身边安排了几个你的人?特勤三个,保镖里一个,还有一个,是学校里的,还有遗漏么?”

满潜一噎,垂头丧气说:“是我自作主张了,哥。他们都只是想保护你,怕你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没人接应。”

“这样么,”苏缪抬了抬下巴,“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跟以塔罗德说一声,把他们放了吧,特监属的监狱待久了容易精神失常。既然你这么会洗脑,就重新培养一批新人吧。”

满潜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笑着用指尖贴了贴苏缪搁在床边的手腕内侧。

这是一个暧昧至极的动作,苏缪看了满潜一眼,却没说什么。

仿佛是一个信号,满潜扎着针管的手得寸进尺地挨着更近了一点,这次勾住了苏缪的小指。

苏缪这才有了反应。

他起身接了一壶热水,神色认真——也可能是在走神,但擅长面对镜头的他对外的表情已经形成了面具般的高深莫测。

可惜这招在满潜面前并不十分管用。

从睁开眼到现在,满潜一直在偷偷观察,苏缪看似一切正常,但总是心不在焉,有时手中正做着事情,甚至还会出现不明显的神游状态。

满潜不容拒绝地搭住他的手,皱眉静默了几秒:“哥,你今天的心跳,比往常都要快一点。”

苏缪指尖一顿,随后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自己倒茶的动作:“怎么了么?”

满潜看了他许久,面前人挺拔清瘦的身影映在他黑漆漆的眼珠里,满潜曾抽丝剥茧地试图研究过苏缪,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却觉得好像永远也看不透这个人。

如果苏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会歪一歪头,逗他:“因为我是你哥。”

但我不止想做你弟弟。满潜想。

朋友,同盟,战友……什么都好,如果可能,满潜更想成为苏缪回头时,永远可以第一眼看见的那个存在。

满潜收回手:“没什么,就是想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哥。”

“对了,”他突然说,“其实在梦中,偶尔我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苏缪:“……”

他说:“你都听到了什么?”

满潜提起嘴角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没有告诉你,在噩梦中,我经历最多的,是我没有进入王室,没有遇到你,按部就班完成了原本该属于我的一生。”

“但是听到你的声音,又让我有了回到现实的实感,没有任凭梦境中的痛苦把我带偏,”满潜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偏了下脑袋,“有时我觉得,现在所处的时空才是一场梦。”

苏缪不动声色地打听:“看来我和你说了不少让人误解的话。”

满潜:“我听到你对我说你不想让我再受伤。”

苏缪绷着脸:“你听错了。”

“你还说我太可怜了,当年王室勾心斗角,没来得及给我上户口,想把我写在你的户口本上……”

苏缪严肃道:“这是你做梦梦到的,我没有说过,这是诽谤。”

碍于后背的伤口,满潜无法做出耸肩的动作,只好以眼神表达情绪:“哥,是听了你这些话,我才从噩梦里醒来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无关,”苏缪否认,“我当时听医生说你要成为植物人了,正打算拔掉你氧气罩,然后找律师继承你的所有资产。”

满潜扑哧一下笑出声。

——笑的伤口疼。

在爆炸发生后的当晚,满潜刚刚从持续了八个半小时的手术台上下来,昏迷不醒地被推入ICU里,那是他做噩梦最频繁的时段。

各种仪器的滴答声仿佛被放大了百倍,一次又一次尖锐地砸着他的大脑,满潜挣扎着想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很快又沉入更深的梦境里。

直到一道脚步声摩西分海似的推开了那些嘈杂的噪音,停在他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满潜就是能从各种人模糊的声音里清楚地分辨出苏缪的脚步,听他在自己身旁安静了很久。

就在满潜以为苏缪不打算出声的时候,一道清淡而疲惫的嗓音落入他的耳中:“我好累啊。”

“真的好累。”苏缪身上的衣服蹭在病床的布料上,像满腹疑惑实在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只能在这里对一个昏迷不醒的病患倾吐。他声音很轻,轻而易举被其他病人的呼吸声和仪器运作时的微响盖过,“我厌恶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但却无法下定决心去毁掉王庭;我反感每一个试图控制我的人,但却从不敢真正为自己拿起刀送他们去死;我讨厌安静的环境,讨厌独处时胡思乱想;也厌恶热闹,当太多人聚集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产生剧烈的想呕吐的感觉;不理解为什么活着,但无论如何也不肯轻易放弃生命——我其实……不是个正常人,对吧?”

“甚至连一个勇敢的人都算不上。”

满潜的心随着他的话轻轻揪了起来。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然而怎么也动弹不得。身边的热源时远时近,有时声音进入他的耳朵里,也无法有效地将那些话在脑中自动转译理解。

那时的满潜因为大量的麻药还没散尽,意识不到□□上的疼,心却先一步感受到了被千刀万剐的滋味。

振聋发聩的爱憎让他在梦中把无能的自己亲手剐了几遍,在察觉到自己离开icu,和苏缪朝夕相处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病房中后,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这之后,他再没从苏缪的口中听到那些自暴自弃的丧气话。

苏缪从来不需要人安慰。他做任何事都需要依靠强烈的目的性,当一个为止努力多年的目标达成以后,他或许会迷茫,也或许有过焦头烂额的时候,但没多久,他很快就会找到一个新的目标并为之重新投入全部——某种意义上来说,苏缪是一个真正内心强大且走到“无我”境界的人。

所以满潜并不打算用安慰去在苏缪身上强加改变。

他现在更了解了这个人,所以想让苏缪也更了解他一点。

满潜摩挲着苏缪亲手给他倒的热水杯底,说:“爆炸之前,苏柒丰让你杀了他,你为什么没开枪?”

“就因为我叫了你一声‘哥’么?”他问。

苏缪:“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平白增加案底的话,会影响家里两个孩子的CSATS考试。”

满潜失笑。

他目光沉下来,心中千头万绪,最后说:“我原本想,让你闭上眼,只管按下扳机,我来控制枪口对准的方向——这大概是受了许淞临那个故事的启发,差点被自己一时的英雄主义控制上头。”

苏缪眨了下眼。

“但是,那不是我,我不会在你暂时无法抉择的时候,来替你做出决定,”满潜说着,在满身绷带和输液管的衬托下帅气地扬起嘴角,“所以当时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让一切都交给命运吧。”

第79章 第 79 章 瞧瞧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满潜从小过惯了苦日子, 不是那种天生就娇纵蛮横的性子,前半辈子孤苦伶仃,一旦得到点什么甜头, 都要千般小心万般珍重地捧进手心里,捂化了也舍不得丢弃。

乍一得到许可, 满潜简直是拿出了饿犬护食一般的态度,寸步不离地粘着苏缪。

苏缪默许了这种以寻求安全感为借口的软进攻。

都说人身上是有气场的。两个人聚在一起, 会因为莫名其妙看对方不爽而让社交变得尴尬, 也会因为气场相合, 而心照不宣地找到对彼此都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以前没人知道苏缪喜欢什么。

但现在, 满潜好像摸到了一点窍门。

他像一个苦心孤诣几十年,终于为自己的研究成果找到一点突破口的学者,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 而是小心翼翼地先维持现状, 然后反复验证, 反复尝试。

最明显的一点,苏缪喜欢水。

游泳池之类自不必说, 平时闲在家里, 没人盯着的时候, 苏缪能在浴缸里泡大半天, 直把自己泡到站起身有些晕眩才出来。满潜这段时间受伤, 苏缪泡不了澡,就端了个大茶缸,在呼呼的热气里坐窗前看书。

其次, 苏缪喜欢与他同频的人进行交流。

平常的苏缪虽然刻薄且寡言少语,好像和谁都话不投机半句多,但实际上, 他的倾诉欲并不能算很低,甚至可以说的上旺盛。

可惜这世界上能跟的上苏缪思维的人寥寥无几,这并不是凭借好成绩和高情商就能做成的事情,甚至足够了解苏缪都不够,还需要能理解他的抱负、执念和日常行为处事。

因此,大部分时候苏缪很多话都只和老院长或德尔牧说,当然也不一定都是真心话就是了。

苏缪嫌戒指总磕在床板和水杯上发出噪音,把它摘下来收了起来,推开病房门时,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老院长、阿休、阿峰、王妃、忙碌的医护,以及一个坐在病床上任人宰割的满潜齐齐扭回头,整个病房笼罩着一种有人去世随时准备号丧的哀戚氛围里,让苏缪觉得手里的热粥都瞬间沉了半斤。

阿峰眼圈红红地看着他,最后做了第一个嚎出来的人:“殿下,我大哥要死啦!”

苏缪:“……”

他看似波澜不惊地放下手里东西,再结结实实接住扑上来的孩子,问:“怎么回事?”

阿峰泣不成声:“我、我知道的,我爷爷死前就是这样,他还翻白眼啦……”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不清话,苏缪抬头,和表情略显无奈的满潜对视一眼。

满潜用口型说:“不是我,我没有。”

王妃有些无措地把孩子从苏缪手里揪出来,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后背,对苏缪解释道:“是我让孩子误会了。刚刚我和院长一起来医院,不知道小满已经从icu里转出来了,看见了一个病人蒙着白布被推出来,周围人还说他年纪不大,就以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语气带上了对那陌生男孩的悲伤和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嗓音哽咽:“我们都吓了一跳,院长年纪大了,差点晕倒送去抢救,幸好阿休及时发现了我们。”

苏缪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刚才突然接到手机的报警提示,说关联对象心率过高。”

连接着苏缪手机的监护手表戴在老院长胳膊上,他羞愧地摸了摸:“都怪我太容易紧张了,差点吓着孩子。”

阿峰还在哭:“大哥……!”

在阿峰眼里,阿休是最好的玩伴,苏缪是靠谱却遥不可及的王子殿下,院长爷爷是嫌弃他学什么都笨不喜欢他的长辈,而满潜,是唯一一个愿意接纳他回家的亲切的大哥。大哥要是死了,他马上就要跟着被赶出去了。

阿峰很喜欢这个家,很喜欢殿下、爷爷和阿休,不想被赶走。

苏缪说:“既然是误会,他怎么还在哭?”

满潜出声道:“他以为我身体好是骗他的。唉,怪我之前在缴费的时候没有避着孩子,他看见账单后面那么多数字,以为我救不回来了。”

“……”

苏缪对阿休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去把粥拿上去温着,然后对王妃道:“之前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没有告知你们,是阿休说漏嘴了吧。”

骤然被点名,热完粥就想溜的阿休后背一僵。

“是我自己察觉到不对的,”王妃擦了擦眼泪,“受了委屈怎么不和家里说呀,我们做长辈的,不仅尽不到自己的责任,甚至连孩子在外面过的不好都不知道。”

老院长说:“是啊,出车祸这种事,怎么能不和我们说呢。”

“……”苏缪笑着说:“我们之后不会向家里隐瞒了。”

掌心突然被人轻轻挠了一下,苏缪侧目,满潜在病床上仰头,冲他笑的很灿烂。

“都是一家人,”王妃道,“没有什么隐瞒不隐瞒的。”

苏缪握住了满潜的手指,没用什么劲,翠绿的眸子清澈又无辜:“阿峰,别哭了,过来。”

阿峰挣脱开王妃,又扑进了苏缪怀里。苏缪蹲下身,拇指擦掉他的眼泪:“都是快到上学年纪的人了,还这么爱哭,太丢人了。”

阿休嘀嘀咕咕应和:“就是,鄙视你。”

阿峰如遭雷击,他误以为这是真正要把他赶走的信号,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眼泪憋了回去。这种要哭不哭的表情让苏缪想起了满潜的小时候,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袖口上的香气钻进了阿峰的鼻腔,不轻不重的力度让阿峰忘记了哭泣。

苏缪说:“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会离开的。”

阿峰懵懂地点点头。

直到很多年以后,这道香气依然让他记忆犹新,那是代表家的味道。

送走其他人,病房瞬间安静下来,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医院外围栽种着一大片花海,扑簌簌地在窗前招摇,发出微弱却不讨人厌的噪音。

苏缪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扑鼻的香气在蒸气中慢吞吞升腾起来。

“好像可以吃了,你自己过来还是我给你端过去?”他说。

“我自己来吧。”满潜突然靠过来,在一个离苏缪不远不近的距离绕过他伸出手,拿勺子舀了一口:“热度刚好。”

苏缪对别人的靠近的接触都不算敏感,但此刻,不知怎么,他突然从背后窜起一种近乎发毛的感觉,好像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了满潜将触未触的那只手上,敏感的有些过头了。

风吹的花更晃了。

满潜就着他哥一口口喝光了那碗粥,感受到苏缪若有似无的紧张,他适可而止地松开了搭着桌面的另一只手。

当天晚上回去,苏缪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王妃——不是今天白天见过的那个,是与他血脉相连,生他养他的那个人,头发披散,双目无神地盯着他,说:“瞧瞧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苏缪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人,况且面对着王妃,原本就绷紧到脆弱的精气神更难以维系,硬是被激出一身反骨,他说:“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没有给过你,什么没有满足你?”王妃冲上前,狠狠抓住了苏缪的脖子,“你为什么要做那些坏事,为什么要变成一个怪物,为什么变成了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的人?”

在看到王妃的那一刻起,苏缪就意识到了这里是梦境。他太久没见她了,记忆里的女人模样渐渐模糊,苏缪险些记不清了。

苏缪轻轻搭住王妃的手,说:“妈妈,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就像小时候你每次崩溃打我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做。

事后你抱着我,流着泪给我道歉,给我的记忆留下了最后一点值得回忆的温情。你说过的,我的孩子什么都没做错。

王妃冷冷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做过?好,你的父亲,你的叔叔,难道不都是你杀死的?你让这个王室分崩离析,让贵族反目成仇,还不听劝,带着你的弟弟误入歧途。他们都是你害死的!”

“你什么都做错了,太极端,太残忍了,”王妃喃喃道,“你会害的所有人都离你而去。”

苏缪转头,看见了阴影处的满潜,突然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慌。

此刻,他彻底忘记了这一切都是假的,对那个自己梦中造出的满潜伸出手:“过来。”

满潜没动,苏缪脸色微微变了,本能地上前一步:“你去哪?”

满潜没有理他,只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一如苏缪记忆中隐忍深情,可脚下却一步未动。

苏缪:“满潜!”

那个人影僵了一下。

苏缪低喝:“给我滚回来。”

满潜固执地不肯出声,苏缪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这时,黑暗中的人缓缓转过身,半边身子露在了苏缪周身的光亮下。

他时刻精心打理的头发下,太阳穴赫然是一个血洞!

苏缪脚步骤然顿住。

满潜不说话,苏缪看见他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爆炸伤,贯穿伤,刀伤,掉下悬崖的摔伤。

对方恋恋不舍地看了苏缪许久,最终才艰难开口道:“哥。”

苏缪满是血丝地抬起眼。

满潜说:“我要走啦。”

他走上去,狠狠抱了苏缪一下,浓郁的血腥气沾在苏缪身上,血把金发染红,浓稠地贴在了脸颊上。

此时的苏缪又可怖又可怜,他孤独地站了片刻,睁开眼,意识到刚刚只是一个梦。

第80章 第 80 章 苏缪伸手,大拇指压住他……

苏缪惨白着脸色喘了口气, 哆嗦着手去摸旁边的手机,结果还没摸到,就看见了身旁黑暗中纤长的人影。

不, 严格来说那并不能算一个人。

那是一幅画。

满潜长大以后,骨头抽长, 长腿时常磕到床脚,睡觉时不得不被迫蜷起一些。两个成年男人睡在再大的床上也是拥挤的, 苏缪就自己换了个房间。

房间很多, 但家里没人的时候, 苏缪却还是喜欢一个人跑到最里面的房间来睡。

这里没有堆放杂物, 唯一的东西只有一幅顶到天花板的画,画上的女人沉默而忧郁地注视着他,苏缪抬头和她对视了许久。

王妃。

苏缪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 他想他应该是恨她的, 但儿时为数不多的温情也同样来自于自己的母亲。除了韦宾塞以外, 唯一会让苏缪感受到亲情这种东西的人,也只有王妃。

但, 无论是王妃, 还是苏柒丰, 都深深影响了他的人生, 却轻易改变不了他。

苏柒丰死前, 对他说的所谓“家族的诅咒”,苏缪从来都没放在心上。他坚信事在人为,从不认为一点虚无缥缈的基因能束缚住他什么, 哪怕到了现在,苏缪对苏柒丰的死也并没有感到痛快,只是作为王室最后的掌权人, 尽到了他该尽到的责任。

血缘真的那么重要么?

苏缪心里啧了一声。

他直起身,最后一次给王妃的画擦拭灰尘,从上到下,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细致而耐心地等待着从噩梦中带出来的心慌渐渐平息。

他认为自己现在应该也是理性的——苏缪的脾气并不像外界宣传的那样可怕,他的本性甚至是有些冷漠的。苏柒丰死前一刻的场景在他脑中进行了又一次的回放,放大了当时的每一处细节,苏缪一边擦,一边思考着。

有个疑点他一直没想通。

当时爆炸发生时,满潜和他原本已经远离了苏柒丰,可紧接而来的第二次爆炸威力更盛,甚至直接掀飞了他们用作掩体的汽车。

当时的环境远在郊外,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任何易燃物,为什么会发生第二次爆炸?

相比起来,第一场爆炸更像某种虚张声势的警告,烟尘大,威力小,第二次才是真正的炸弹。

中间空余的那几十秒又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房门外的脚步声。

苏缪回过神,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布时间长了,即使保存的再好,油彩也不免会露出经年日久后的厚重质感。过于庞大的人形几乎挤占了这个房间的每一寸空间,仅仅只是这样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半分钟后,苏缪抓起手机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间的门。

咔哒一声,外面的人回过头来。

苏缪把钥匙顺手丢进了旁边的瓷瓶里,抬眼看向突然从医院回来的满潜。

屋里没有开灯,其他人早已熟睡了。满潜瞧见他,松了口气,走过来,关切地说:“哥,今天你的脸色有些不对,我放心不下,回来看看。”

苏缪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自己跑回来的?”

他感觉到了满潜身上微微潮湿的凉意,心道,外面应该是下雨了。

“嗯。”

苏缪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端倪,丝毫未提刚刚复杂的心里活动和噩梦。满潜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轻轻碰了下苏缪的脸:“哥,你的脸怎么这么凉,是早就醒了么……不对,你刚刚怎么从这个房间里出来,今晚没有睡在卧室吗?”

他想起苏缪丢进瓷瓶的里的钥匙,下意识要去捡,被苏缪轻轻握住了手臂。

“换个地方睡,”苏缪压着嗓子说,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嗓音里强压下的颤抖,“这里太冷了。”

满潜当然不会拒绝他。

直到被拉入自己的房间,他被苏缪按着肩膀轻轻一推,半个身子躺在床上,冰冷而干燥的嘴唇贴过来,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他哥亲亲亲亲亲亲亲他了……?

哥亲他了!

苏缪的吻技深而绵长,眼神微眯着,十分有技巧地带着满潜的舌头,轻巧扫过他的齿间。

满潜猜到苏缪的吻技肯定不错,但没想到这么好,头脑始终处于空白状态,后腰抵着床脚,只一小会,他的呼吸就有些不畅了。

察觉到满潜的僵硬,苏缪伸手,大拇指压住他的下唇,轻声哄道:“呼吸。”

满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肖想了多年的人此刻压着自己深吻,浓重的感情狠狠撞在满潜胸膛,他一时疼的喘不上气,随后一阵酸麻顺着后颈窜上来。他几乎战栗起来。

苏缪浑然不觉身下的人在想什么,只说:“别怕,我教你。”

满潜快吓死了。

他颤抖着扶住苏缪的腰,感受着掌心下弯曲着的薄薄皮肉。手心太烫了,苏缪被他贴着,不由自主躲了一下。

随即,就被满潜压着腰心按了下去。

满潜的力气渐渐有些大了,毫无章法地亲吻啃咬着苏缪。苏缪的气息变得不稳,喉结滚动一下,在月光中露出纤长的后颈,换气间手找不到支撑点,在床上蹭了一下,胡乱一扫,把床头满潜平时放在那里的专业书扫到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缪发酸的腰终于撑不住,支起胳膊想起来。满潜食髓知味,滚烫的手心贴着苏缪,仿佛仍不知足。

他紧闭着眼,喘了很久,才松了手劲。

“哥,”他曲起腿,脸上通红,有些难堪地缩了一下,这么高的个子,在床脚显得有些委屈,“哥,你别、别害我,我忍不住的。”

苏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潜的反应,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心想,这小子到底憋了有多久啊。

满潜克制地安静了许久,才敢把目光往他哥身上放……不,这种场合,满潜根本不敢想那个字,王妃他们只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只消一想,满潜就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与之相比,身上没好全的伤都不算什么了。

苏缪说:“你先起来,压着我的腿了。”

满潜一听,把压在苏缪小腿上的脚收起来,依然在盯着他。苏缪在这样笨拙而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刚刚行为中的不妥和冲动。

他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医院就随便你这么跑出来了?护工也不劝着你一点,等伤口裂开有你好受的。”

“裂就裂了吧,”满潜的心绪还没平静下来,作心甘情愿道,“哪怕你现在让我去死,我也能立马了无遗憾地去了。”

苏缪差点被他气笑了:“动不动就去死,你怎么这么有骨气啊。”

满潜也笑起来:“护工不知道,你别怪他们,我自己不放心,偷偷跑出来的。”

“不放心什么?”苏缪轻声问。

满潜亲昵地捉住苏缪的手,五指黏糊地插入他的指间,说:“今天我总感觉心不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就很想见你。”

“只有见到你好好的,我也就好好的了。”他说。

大概是满潜声音还有点沙哑,柔软地揉入耳朵,苏缪突然感觉指间皮肤有点痒,忍不住想缩回手来。

满潜也不阻止,就那样带着浓郁的眷恋与爱慕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的。

“还有就是,我今天想突然想到了一个疑点,白天太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讲。”满潜说。

苏缪若有所感。

满潜轻蹙了下眉,思索道:“不知道哥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天,爆炸发生了两次。”

“我怀疑……”满潜说到一半,被苏缪抵住嘴角,他呆了呆,看见了苏缪背着月光的脸:“不用说了。”

满潜一顿,随后露出复杂的神色:“哥,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我么?”

“不是,”苏缪抬手按住他的肩,不太熟练地学着那些长辈安抚小辈一样,轻轻捏了下,“你有没有想过,之后要做什么?”

满潜突然发现苏缪的脸色十分不对——他垂着眼睫,眼底没什么情感,也没有任何波动,与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跳相比,甚至是冷漠的。

想到这,满潜心里一慌,伸手轻柔地捧住了苏缪的脸。

“怎么了么?”苏缪问,表情却不见多大变化,漠然地用脸颊在满潜掌心贴了一下。

满潜没说话,苏缪低声道:“我原本没有什么大志向,总想着当个纨绔得过且过,能活一天是一天,每天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到处现眼。可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感觉自己这样活着真难看。”

他转头:“你在平民中翻云覆雨,把苏柒丰手下的产业搅的鸡犬不宁,知道实验室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满潜想起他在审判庭上的话,握着苏缪的手一紧。

“我小时候,只误打误撞见过那些实验体一次。那正好是我例行去注射的日子,但我前一天自己泡了一天的冷水澡,发了高烧。我母亲和一群穿白大褂的实验员吵了起来,我趁乱跑了出去。”苏缪轻轻说,“当时很多人都在找我,我自得于自己的聪明,然而高烧状态下根本跑不了多远。这时,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把我拉了过去。”

“她身上有比我更加密集的针孔,问我是不是偷偷逃出来的实验体。她把我拉去了其他实验体居住的地方,那些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缺陷,却长的都很漂亮。”

“哥,其他的我都知道了。”满潜抱住了苏缪的肩,轻轻拍了拍他,“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苏缪却摸了摸他的头发:“没什么,都过去了。”他说:“之后,我大概会跟着德尔牧再出去一段时间,苏柒丰一死,虎符的谣言不攻自破,我需要有新的契机去整合分散的军权。未来,我会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与这个国家的阶级分庭抗礼,成为独立于他们的第三势力,平民不会再被贵族压一头,贵族也不会成为阶级对立的众矢之的,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而不受束缚地活着。”

满潜心中一动。

“听过么,”苏缪噙着笑,脸上浮现出光彩,眨眨眼,“‘联邦军权只认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