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 / 2)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2807 字 6个月前

堂中一阵讶然。

都是沉稳的人, 此时却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再顿下来好好想一想局面。

听这位忠瑞侯世子的意思,不是要害自己的胞弟, 反而是要保他,为其证明正身。

只是此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又怎可能有转机?

除非管中内容有异……但作图包装都是在暗卫监视下进行, 倘若真有异常, 早该报给宁蕖了。

“……你有什么凭据?”

杨戎生已经被这一晚上的事情折腾的身心俱疲,比打仗还要累上三分;

纵是勉强坐直,看起来也如老了十岁一般。

“无凭无据, 只是相信荣清的品节。”

杨驻景坦然回视,面对主帅,面对父亲,竟不见一点应有的恭敬。

“荣清读的书比我多,见的事也比我杂, 不会分不清大是大非。”

“我作为他的兄长,虽有偏袒之嫌,却敢对圣人御赐之物发誓,此刻句句属实。”

“…………”

杨戎生垂下眼,不再说话了。

或许是因为他是主帅,不能有所偏私;

或许是因为他上了年纪,再没有这样的心气了;

总之他现下竟比不过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勇气, 敢在刀剑之下、在所有人面前力争亲人的清白。

旁人或还在猜疑这是什么宅斗的冒险手段, 只有他这个家主清楚:

以杨驻景的心性, 绝无可能有半分不轨之意。

这孩子突然发难,挟持督军为质, 无礼相对所有人;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要拿自己的前程、自己这些天攒下的美名,去换一个机会。

去换一个没人敢确信结果会如何的机会。

宁蕖悠悠开口,语气有些有气无力:

“……杨小侯爷,休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手上太疼,疼得他有点恍惚了。

好像昨日两人还一同在抚宁驿纵马,一同跟在帝师后面吃灰;

窝在驿站里,住在隔壁,一个弄着热水,一个叼着饼。

一样的年轻,一样被圣人委以重任,一样弄不清情况,互相小心打听着,对方是否知道的更多些?

可怎么就弄成了如今这样呢?

他一点都不怀疑杨驻景会杀他,杨驻景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了,萦在他鼻尖,令他犯呕。

他这些天见过太多死人,在这杀星面前连一刻喘息都无法多得,顷刻间就失了生机。

他和那些人一样,也都落入杀星的觳中了。他既恐惧,又恶心,唯一能说服自己的便是为了圣人的面子不要发抖。

安芰叮嘱过他,要他小心,要他安安稳稳做事,完完整整回去,少与不该亲近的人亲近。

他没有听。

所以他如今也没得选。

“这一笔账,如此糊涂蒙混过去,对各位,对杨二公子,可都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了。”

固然没人相信杨荣清,可也没人责备他。

最多也只是围着他,做些可惜的假笑,叹息一代忠瑞侯世子竟因年少无知做了些错事;

可是毕竟没有罪降下来——要躲开圣人的怒火,不是谁都有这个幸运的。

如此行事,虽然不明不白;

可是许多事、许多人,都得是不明不白着才能维系下去。

杨驻景却只答他:

“黑便是黑,白便是白。”

“杨家人一向坦荡行事,没有什么需要遮羞的。”

“与其受各位一场含糊又自我感动的无效掩护,倒真不如让舍弟死也死个清楚明白。”

“——宁公公,勿要疑惑了,拆吧。”

他字字都说的慢,却字字都不容置疑。

周身的人都不动了,唯恐再有什么动作刺激到他——也可能是怕暗卫扑下来时碍事;

总之杨驻景明明身处军营最为严密肃穆的一道营帐中,却好像得了完全的自由一般自在。

好似命已经豁出去了,身份也不在乎了,一切都抛下了。

无论是主帅的避而不看还是白蓉镜的审视还是荆中和的怒火,对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心既已挣脱出去了,谁又能束缚他呢?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如打了胜仗一般骄傲。

宁蕖听他说罢,怔了怔,又慢慢道:

“……如此。”

“你还真是和姚先生学到精髓了。”

宁蕖晃了晃被制住的手,费了些力气才收紧五指,捏紧那张纸,慢慢地抬起头:

“国舅爷,白督军,荆特使。”

“杨千户这一番话,倒叫咱家想起来了些宫中旧事。”

“虽不能讲出来,但那事情的经过是个讲究’义‘的,也因此将有个好结局。”

“光是为了这个,咱家就愿意担这个风险,把杨二公子这幅大作拆开与各位一观。”

他说的好似前言不搭后语——无所谓,他也并不希望其他人听懂。

他只是忽然想通了某些事。

倘若帝师在这里,听了杨驻景这些话,也会让他这样做。

“——若是闹出了什么事情,收不了尾;”

“陛下怪罪下来,咱家就与杨千户、杨二公子一起担。”

纸卷一展开,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更不要说谁受什么处置;

但他也只能如此说。

他不是畏惧,他以为他是该做些事的。

帝师教导他,掌着权力,便不能只做掌权的事;

还要做只有掌权的人才能做的事,且要尽力而为,要问心无愧。

愈是在高位,愈是要如此。

做他人不敢做之事,做他人不能做之事,是为“敢为天下先”。

杨驻景竟不生疑,轻易松开了手,看着他。

气氛顿时更加剑拔弩张——此时只要督军太监一句话,这位敢在主帅营帐造次的千户就会被穿成筛子。

但宁蕖什么也没说,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真的慢慢展开了那巴掌大的纸卷。

墨迹慢慢露出来,一根一缕,交结成舆图形状;

有山、有平原的标记,正是茂州边疆布防。

宁蕖更深地叹了口气。

能是如何?也不过如此。

但盯着他的人既没有说停下,他也就只好再细细看上几眼。

他凑近去,直到漆黑的墨痕几乎擦在他鼻尖,劣质墨的味道充斥起他的鼻腔——

宁蕖忽然停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咦”。

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杨驻景已从跋扈的站姿改成了单膝下跪。

膝盖着地,无比响亮的一声。

“方才多有得罪,末将愿受任何责罚。”

……

杨戎生又笑的出来了。

几位特使督军,还有他那个“胆大包天”的儿子,此时都围在他边上;

虽然不能直说贺喜的话,但总会是不把他当个罪人来看了。

荆中和把着扇子,大大方方笑道:

“听芙卿方才所说,二公子改过的这一幅图,竟只和他与主帅商议的结果差几个细节呢!”

“真真是父子间心有灵犀,令郎竟把家传功夫学的这样好——”

杨戎生脸上挂着欣慰笑意,心里却擦了把汗:

往常都以为,这个小儿子是杨家的种里难得老实的;

谁知一疯起来比哪个都吓人,背着所有人偷偷摸摸办大事:

竟诈作接受敌营的挑唆,私下里改了一份极其阴险的假图要传过去。

一声不吭,也不曾与任何人说过。

虽然手法稚嫩,做的却算是稳妥,几处修改都普普通通不偏不倚。

即使对方不全信,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至于其坦然把东西放在书桌的行为,此时此刻看来则更像是刻意给人调换的机会——此则为第二手准备;

无论是否被发现,这一着谋划都注定能成。

白蓉镜也恢复淡泊肃正的表情,微微笑着:

“也是小侯爷机敏,如此深信荣清公子的品节,才有了这昭雪的机会;”

“若非如此,只怕又成了一桩奇冤之案。”

杨戎生接下这两份奉承,转过身去又按着杨驻景,不住给宁蕖道歉。

年近四旬的大楚唯一异姓侯,此时倒是给一个面相仅十五六的小太监行礼,场面一度滑稽得很。

杨戎生咬着牙:

自己生的逆子,怎么也得管啊。

更何况,事实证明杨驻景其实没错,若不是他这冒失之举,杨家三人恐怕还真难完完整整回去。

宁蕖表情里略带了些局促,却依旧笑得和和气气的:

“当真不打紧的……我与小侯爷向来交好,知道他是和我闹着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