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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淑月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着,却又强撑起精神,不让自己打瞌睡。

祝令仪几欲张口,余光瞥向她,女生的喉结轻轻滚动几番,却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正思索间,手术室外的红灯突然灭了。

祝令仪抬起头确认了一眼,才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见旁边的女人起身,秦淑月疑惑一顿,眸光并未看她,而是抬眸往手术室的方向看去。

红灯灭了。

秦淑月一顿。

一颗剧烈跳动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似乎就连呼吸也滞住了一刹。

手术室内先是传来两声短促尖锐的铃声,沉闷而又急迫,好似在为逝者敲响丧钟。

大门渐渐开下来,一开门就见主刀医生身躯站在病床前,牢牢挡着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随后,病床两侧跟着依次跟着一助二助麻醉师和那个一直给秦淑月递病危通知书的小护士。

一个个脸色铁青,就算是防护服把她们的身体裹得密不透风,可疲倦的神色仍藏也藏不住。

脸色算不上太好。

为首的主刀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后抬眸和祝令仪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眸,回头将病人一路推回病房,几个人默契非凡,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开始,秦淑月的眼睛就一直紧紧盯着她们,又不住焦急地看向推车上的妈妈。

可在看见在推车上的妈妈后,秦淑月腿一软,猛地往地上一跌,却又立马被人拉起,拎着她的一条胳膊,紧紧支撑着站起。

她们推着病床车从秦淑月身边经过,妈妈的眼睛紧紧闭着,生气恹恹。

妈妈带着呼吸罩。

没死。

妈妈没死。

心中的那颗大石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秦淑月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整个人惊魂未定,却又难掩激动,神色中陡然重燃起希冀的光。

余光蓦地看到正托举着自己右臂的一只手,秦淑月一愣,她垂下眸,轻轻推开祝令仪的手。

可她仍纹丝不动。

直到秦淑月对她说出,“我可以自己走。”这句话后,祝令仪才放开她的手。

抬起步,推车在前推着,秦淑月在后面慢吞吞跟着,直到推车被推进ICU。

秦淑月停下脚步,站在门外,手握在门把手上,双眼紧紧贴在病房门上的玻璃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病房里的情景。

几个医生将妈妈安顿好后,为首的女人转身离开,其余人才跟着一起挪动脚步。

“啪嗒”一声,主刀医生看着病房门外站着的秦淑月微微一愣,而后问道:“你不进去看看你妈妈吗?”

秦淑月在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后,她垂下眸,摇了摇头,“妈妈怎么样了?”她问道。

站在她对面的女人认真想了想后才告诉秦淑月,“你妈妈因为车祸致使脑部损伤严重,又因救治时间不佳,导致脑组织受损,才呈‘植物’状态。”

“……”

见秦淑月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主刀医生弯了弯眼角,笑道:“你妈妈很坚强,就算是在生命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自己。”

“术后我会再拟定几个最佳治疗方案,跟着疗程走,看看苏醒的概率会有多少吧。”

话音刚落,主刀医生的眼神逐渐往上移去,穿过秦淑月看向走廊尽头那么清冷淡然的身影。

主刀医生微微一顿,而后径直抛下秦淑月往走廊尽头那个身影走去。

秦淑月转过身,看着主刀医生怨气冲天的背影,不禁微微吃了一惊,又回眸但见方才跟在妈妈推车旁的几人各个抱臂站在门口,一脸吃瓜看好戏的眼神。

唯有那个被两个人左右上下压在门板上的二助,随意瞥了两人一眼后抱臂走了出去。

二助打了个哈欠,做了这么久手术,她都快累成一团烂泥了,也实在是无心去看别人的爱恨情仇。

于是向后面几人摆摆手,道:“我先回去睡了,你们也忙一天了吧?”

身后两人齐齐点头。

二助不说倒也还好,这一说,身后两人还真是有些困了。

整个人骨头都要散架似的,胳膊又酸又累。

瞬间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看了二助一眼,也明白她的意思,两个人转身勾肩搭背离开了。

秦淑月则一耳就听出是谁的声音。

“余医生?”

随着秦淑月脱口而出,二助顿住了脚步。

眼瞧着自己身份被这个小姑娘揭穿,于是也不打算隐瞒了,她摘下口罩,回头朝秦淑月挤了挤眼,“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秦淑月低下头,并没有接着她的话说,脸上反而浮现不解,“您怎么会……”

“我为什么会在这场手术中吗?”

余娴顺着她的话问她。

秦淑月点点头。

余娴则大大方方指了指秦淑月身后那人。

“上司的要求,我作为员工当然只有听从的份儿。”

秦淑月惊愕转头。

可神色里已经不惊讶了。

更多的依旧是不解。

就算是像她家猫,也没必要帮她到这种地步吧。

这不过就是一个借口罢了。

秦淑月对着祝令仪站着的那个方向紧紧皱起眉,她到底想要什么。

余娴微微一笑,“秦小姐,您可能不知道,就连医疗补助的钱也是小祝总帮您申请下来的哦。”

闻言,秦淑月的身子彻底僵在原地。

她几乎不可置信般,一点一点挪动自己的身子,扭头看向余娴。

“是她?”

余娴微笑点头,好似并没有觉得秦淑月脸上的神情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继续道:“就连这次手术,也都是小祝总一手安排的。那位给你主刀医生就是前不久刚回过那位很神秘的徐氏大小姐,徐墨。”

“……嗯。”

良久,秦淑月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干巴巴地说道。

强笑着对余娴笑了一下,“您今天辛苦了,真的……很感谢你们。”

“唉?”余娴笑了一下,边打哈欠边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的啊哈哈哈……医者仁心嘛。”余娴边笑着边朝秦淑月挤了一下眼睛,“毕竟在手术台上我们比你更想你妈妈能活下来。”

余娴哈哈笑了两句后又安慰秦淑月放宽心,如果她妈妈在ICU观察的48h内都没有其他不好的症状,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临走时,秦淑月又轻轻拽住余娴的衣袖,“那个……”

余娴回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妈妈……”秦淑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问她,“还能醒来吗?”

三年前,在这条走廊上,她像现在一样拽住李医生,瑟缩而害怕,眼神四处乱瞟,不敢直视李医生的眼睛。

断断续续地问李医生:“妈妈,她……”

“什么能醒过来?”

李医生面露难色,他也无法很确切地告诉秦淑月,她妈妈醒来的概率有多低。

而余娴却在面对秦淑月的这个问题时,她笑着伸手拍了拍秦淑月的肩膀,安慰她,“你妈妈还有求生意识。”

“有求生意识的人不会死。”

说完这句话,余娴弯唇对秦淑月笑了两下,转身离开。

秦淑月一脸疑惑转过头,却蓦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再一抬眸,眼神中的凝重和疑问与一道冰冷的视线相撞。

祝令仪眸中的神色冰锥刺骨,又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刺得秦淑月一抖,忙低下眸。

余娴方才对她说的话历历在目,如鲠在喉。

秦淑月的脑子和心都很混乱。

一切都无迹可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充满着戏剧和荒诞。

她不明白祝令仪为什么会帮她,无论多么荒谬的理由,她一概都不信。

对于别人突如其来的示好,带给她的除了惊吓之外没有一点惊喜。

秦淑月叹了口气,眸色冷静了几分,思绪也渐渐清晰。

她后退两步,和祝令仪保持良好的距离。一颗慌乱跳动的心脏被她紧紧隐藏在胸腔下,和层层叠叠的羽绒服下。

她依旧穿的那件洗到褪色的羽绒服,并没有换上祝令仪那天喝醉了酒给她买的那件白色的貂毛大衣。

即使在祝令仪清醒后,还是不动声色地将她那天晚上喝醉酒,在意识模糊的情形下给她买的一切礼物照旧送给了她,放在她的衣柜里。

可秦淑月丝毫未取。

非己之利,纤毫勿占。

那些东西不属于她。

她也不会贪取一分一毫。

“你想要多少钱。”

她终于抬头看向祝令仪。

没有怯懦,没有畏惧,没有自卑,平静地抬眸凝视着祝令仪,一双黑葡萄般黝黑的双眸中平静无波,像一滩平静死寂的湖水,静静地望向祝令仪时,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她的身体里。

祝令仪并没有回复她。

见这个问题并没有打动祝令仪,秦淑月继续问她:“或者说,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望进秦淑月死寂的眸色中,祝令仪淡淡地看着她,“这是你今天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那你倒是说啊!”秦淑月望着面前站着的这个阴晴不定的女人,她怎么看都看不透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永远都是那么冷静,极端理智,永远都在权衡利弊。

好似从来没有七情六欲。

秦淑月盯着她深邃幽深却永远晦暗无色的眸,情不自禁细微蹙了一下自己的眉。

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她的心脏忽然跳错一拍。

看着这双寡淡到几乎和一杯白开水索然无味的眸子,她为什么看到了。

一抹悲伤。

极淡的忧伤。

而这缕忧伤却好像是牢牢埋在眸底,已经和晦暗的底色融为一体。

可这抹极淡的情绪中却蕴含着无比强大的能量一般,在眸底的幽暗中横冲直撞,用力迫切要冲破牢笼疯狂肆虐。

可又被眸中的冷漠与冰冷裹挟着,压抑着,便轻易叫人根本发现不得。

秦淑月从未好好看过祝令仪。

从前只觉得她不近人情,绝情寡义,阴晴不定又冷漠少语。

却从未仔细看过祝令仪一双冷淡的丹凤眼里,从无别人半分含情柔水。

正待秦淑月想继续看下去时,祝令仪却收回了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插在裤口袋里的两只手却无意识地抓紧了口袋内部。

她的脸色一如往昔,没有丝毫变化。

“想要什么?”

祝令仪的唇边轻轻勾起一丝笑意,她侧眸,眼珠定格在秦淑月的身上,又很快移开,轻轻又好似全然不在乎地耸了两下肩。

“还没想好。”

祝令仪看了一眼在走廊深处挂落在天花板的时间表,眯了眯眼,“已经六点十分了。”

“秦淑月,我在你的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祝令仪顿了一下,嘴角缀上一丝清浅的弧度,她依旧背对着她,声音轻柔而清冷,声音不轻不重,落在秦淑月的心间却像是一片轻羽,轻扫过她的皮肤,令她微微一怔。

“你想怎么还?”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来迟了[爆哭][爆哭]

看到宝宝们的评论和营养液,真的好激动好兴奋啊!感觉自己写的故事有种被你们逐步认可的感觉。

好棒好棒!

不是最近更得慢,主要是最近卡文卡得厉害。

我明天找时间把大纲再梳理一遍!

感谢宝宝们!

真的超级超级感谢你们,愿意做我的看客[猫爪][撒花][撒花]

第87章 难道要我求你上车吗

◎祝小姐,谢谢您的好意◎

“你想让我怎么还你?”

秦淑月反问她一句。

祝令仪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复她,而是抬起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进电梯间。

修长的手指轻轻摁下楼层,她抬起头,浓密黑长的睫翼遮蔽住眼皮下的眸光,隔远了看,好似覆盖着一层不可磨灭阴翳。

电梯门合上,轻微一声“咔哒”声,电梯的滑链飞速上升,电梯缓缓下降。

直到鼻尖最后一缕茉莉的幽香散尽,秦淑月将眼眸微垂,低头不知思索什么。

但很快,她又将其余种种抛之脑后,抬脚往往病房门前走了几步,眼睛紧紧盯着玻璃窗内躺在病床上的妈妈。

虽然隔着一扇门看到的东西有限,却仍能看到妈妈手指上夹着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管子横七竖八地纵横在妈妈的身体上。

遭罪。

妈妈真的好遭罪。

看着妈妈一直在医院受苦,秦淑月的鼻腔不禁涌起酸涩,眼泪无声细流,袖下两手紧紧握着拳,双唇紧抿。

如果当时放弃治疗,或许是对的吗?

可这个想法刚一从大脑里浮现,却又很快被自己强压下去。

这么多年,自己顶着那么多压力,最后也救不活妈妈吗?

那这些年她所做的努力算什么,她拼命牺牲自己所换来的一切又算什么……

多年的委屈被她强压在喉管里,细*微哽咽的哭声从喉中涌出,秦淑月死死忍住,不泄出半分声音来。

泪光在眼眶中打转,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往外涌,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烫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圆坑。

听着病房内向外传来微弱的心电图声,平稳,缓慢,有力又富有节奏,她虽不懂这些仪器的声音代表什么,但听着这些声音秦淑月的心里却很平稳。

就好像是在聆听妈妈心跳的声音。

妈妈。

一定会醒过来的。

因哭泣而不断颤抖的嘴角,缓慢而艰难勾勒出一个微笑。她紧紧咬住下嘴唇,两团眉紧蹙着,团起无数愁云不散。

脑中活络激动的思绪骤然下落,通宵的困意如浪花般匆匆袭来,泪水充盈双眼,却让眼眶更为酸涩发胀。

理智稍稍回笼,她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她抬起站着有些僵硬的腿,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走进电梯间。

将近七点。

秦淑月在缓缓下落的电梯间里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正好能赶上第一班公交车。

只要在七点十分之前赶去公交站就可以了。

这三年,秦淑月早就把公交车的时间和路线给记得滚瓜烂熟。

电梯“叮”一声,秦淑月回过神,慢吞吞走出电梯间。

她往医院外走去。

一出医院的门,秦淑月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将近七点的天,天空却只泄出那么一丝亮光,半缕金光依旧隐匿在天边,云层吞噬了光,一阵凛冽的风吹来,格外寒冰刺骨,于是灰暗与寒冬来临。

秦淑月顿了一顿,寒风无孔不入钻进她漏风的羽绒服中,叫嚣着裹挟她的全身。

秦淑月打了个颤,吐出一口气,却在这样的天气下冒着白汽。

“好冷。”

秦淑月眯了眯眼,似乎在注视着空中无形的风。

她的思绪不知又随着这阵风飘往何处,却在起下一阵风前停止了回忆。

回想起自己背着帆布包下晚自习后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等着妈妈开车来接她,车子里的暖气和妈妈递来的暖水壶,好像一下子就能将秦淑月驱散劳累了一天的疲倦和等在校外的寒意。

从小到大,每一次妈妈都是这样来接她下学。

可那样的日子,在她的脑海中记忆只剩下模糊。

连妈妈微笑着的脸她都快记不清了。

才三年而已。

如果有一天妈妈真的离开了人世,会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她就再也记不清妈妈的模样了呢?

想着,秦淑月的眼眶里又蓄起泪来。

她却不想将眼泪流下,向空中斜看45°,将眼泪洇洇于眼眶里。

接而又长长吸了一口气,颤颤吐出。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妈妈会好起来的。

她不能没有妈妈。

余娴说了,妈妈是有求生意识的。

想活下去的人,就一定会活下去。

秦淑月将眼泪重新憋回眼眶,渐渐收回情绪,她抬步走出医院。

却在经过医院前一片空旷的停车区域时,一辆熟悉的黑车打着双闪和雨刮器,就像是怕别人注意不到它似的。

秦淑月当然看到了。

但见那车里后座上坐了谁,秦淑月瞬间又将眼睛别过。

车窗玻璃外看不清里,只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双手环胸女人的轮廓,可仅仅一眼,秦淑月就连忙将目光移开。

那辆车,她认识。

是曾经祝令仪兴致一来带她去酒店吃饭的那辆黑车。

同车同行,秦淑月却只想将那天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忘掉。

她当时也真是疯了,为什么要同意祝令仪无端提出来的想法。

为什么会跟过去。

为什么会和祝令仪坐在一起。

秦淑月不想再想下去。

太阳穴突突跳动着,她的眼睛酸涩发胀,好似牵连着脑神经,连带着脑袋里什么想法也犹如一团浆糊。

她无视那辆黑车继续往前走着,可很快一个黑衣的男人从右侧面拦住了她。

“秦小姐。”

他恭敬地叫了一声。

秦淑月的脚步猛地一顿,听着他这么叫自己,却无端升起一股恼怒。

烦躁油然心生,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找不到理由也想不出原因,脑袋里乱糟糟的。

她沉默着,并没有给旁边的男人一个眼神。

见秦淑月停下脚步,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这才继续说道:“请您上车。”

闻言,秦淑月没有再做停留,加快了脚步。

见男人并没有追上来,秦淑月微微放下心来。

她只想赶紧回宿舍,洗漱冲澡睡觉,一觉睡醒再去找工作。

可握在手上的手机却忽然响起一声震动。

秦淑月蹙了一下眉。

紧接着她抬起手机,看见一个未知名的手机号用短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现在,回头。”

可还未等秦淑月从这条消息回过神来,一件温暖的羽绒服就已经搭在她肩上。

她突然不想回头了。

女人浓黑零碎的发丝随着她弯腰给秦淑月盖衣服的动作错落有致地垂落在秦淑月脸颊旁。

一阵微微风吹过,发丝随着风轻轻刮蹭过她的脸,就像一片羽毛轻轻蹭过秦淑月的心脏,有些痒,用手去抓挠,痒意却深藏在皮肤底下,用力抓也抓挠不到。

秦淑月无奈地抬起手,将眼前并不属于自己的发丝用力拂过。

发尾清冷的发香味也随着这缕清风吹进秦淑月的鼻尖下。

紧接着,又是一阵难闻的茉莉花味。

秦淑月不用回头就知道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女人是谁,她并没有回头。

茉莉花香味总是能以极快的速度包裹住秦淑月。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甚至就连祝令仪走了很久,香味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经久不散。

她能不能换个香水。

为什么每次都喷茉莉花的味道。

她难道不知道茉莉花的味道真的很难闻吗?

秦淑月皱了皱鼻头。

可身后的女人却全然不知秦淑月心中正想着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女人正不安又排斥地扭动自己的身子,刻意避开她的触碰,却又贪图羽绒服的温暖,才没有瞬间用力推开自己。

祝令仪幽深晦暗的眸光看向秦淑月,眸色暗了暗,继而撒开搭在她双肩上的手。

“上车。”

秦淑月摇摇头,强硬回道:“不上。”

“秦淑月。”祝令仪的语气一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语气中夹杂着一种被忤逆后的恼羞成怒。但她仍旧压下情绪,音色只沉了几分,并未表露出来。

可秦淑月却听明白了她这个语气里所表达的含义。

结合江非晚的话,这时候她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了吧。

埋在羽绒服袖子底下的双拳紧紧握着。秦淑月闭了闭眼,心同油煎,但最终她还是低下头,不说话。

顺便把搭在她身上的羽绒服也完好无损地脱下,转身,递到她怀里。

语气平常,冷静,淡漠,刻意与她拉开距离,“祝小姐,谢谢您的好意。”

一月中旬的风像刀子一样好似能将人裸露在寒风里的皮肤都削下一块来。

秦淑月却穿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羽绒服,褪色,羽绒团成一团,一件羽绒服来回不舍昼夜地穿。

早就没有保暖性了。

这件大衣如果扔给路边的乞丐,或许乞丐们会虔诚合手感谢天外来物。可穿在秦淑月身上,倒像是哪家落魄到没边的千金小姐。

破产,被扫地出门,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自卑,懦弱,回避,极易受惊。

却又蕴藏无限生机,像永远都打不倒的不倒翁,又像居于深谷的幽兰,在僻静幽深的峡谷中静静生长。

祝令仪却看不懂秦淑月。

在她眼里,秦淑月好像总是这么轴,使小性子。

无视她,不理睬她,甚至全身上下都对她极为抵触。

也从来看不到别人对她的好,只将别人最坏的一面铭记于心。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好了。”祝令仪无视她递来的衣服,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上车。”

祝令仪不想再多说任何话,而是简简单单向身后吩咐。

走了几步,秦淑月还是没有动弹,祝令仪冷下脸色,侧眸冷冰冰注视着她,“你要是再不上车,今天就收拾收拾从我宿舍里滚蛋。”

对于这种不肯回家的流浪猫。

饿一顿就老实了。

果不其然,在听到祝令仪对她说这句话后,秦淑月低着头,小步小步跟在祝令仪身后。

二人终于上了车,司机打开引擎,一路疾驰而去。

秦淑月则紧紧贴在车门上,两只手的手指交缠着放在膝上。

貌似很无错。

祝令仪则从主驾驶座位后的网兜里拿出一本书来读。

汽车稳当当行驶在途中,祝令仪轻靠在坐垫上聚精会神看着书,而秦淑月则时不时探出头观赏车外的风景。

秦淑月盯着外头疾驰而过的景色,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汽车行驶过的那片栾树林。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小,就连语气也轻飘飘的,“……谢谢……”

祝令仪双手一顿,猛地合上书。

又不紧不慢扭头,神情平静,眸色中却带着一丝暗流涌动,缓缓看向秦淑月。

她是在对她说……谢谢?

看向她的目光中终于含起一分疑惑。

哪有人刚刚还一脸深仇大恨,现在就感恩怀德了?

秦淑月、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晚了,今天晚了(立正挨打)

在处理朋友的感情纠纷……

我滴老天……

头都大了[摊手]

第88章 发丝迎风飞舞

◎明媚得几乎让祝令仪移不开眼◎

可最终祝令仪还是别开了眼。

她将自己递给她的羽绒服又原封不动地叠好放在二人中间,就像是一条三八线,线内线外谁也不侵犯谁。

她总是会刻意和所有人隔开距离。

余光不经意瞥见秦淑月放在膝上冻红的骨节上,祝令仪一声不吭移开眼,默默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PP,两下一点,轿车内暖风速一下子大了起来。

车子稳稳行驶着,车内的温度缓缓上升,秦淑月身上也暖和起来。

眼角泛起酸涩的眼泪,她大大打了个哈欠,头靠在车窗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秦淑月提心吊胆了这些天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可睡着时那两团眉头还紧蹙着,就像是一平愁容再升愁川,愁绪永久不退。

车子缓缓驶向一座大桥上,水泥支起拱形的桥梁,又在两边防护石栏上加以诸多装饰,刻以凹凸不平的浮雕,风景轮换变化,车子下了大桥,在路口尽头猛地右转。

靠着车窗正沉沉入睡的秦淑月随着车速和惯性,身子忽而向左倒去。

脑袋也随着惯性向旁边跌去。

整个身体正要倒在左边放着的羽绒服上,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接住了秦淑月沉沉下坠的脑袋。

祝令仪的眼睛淡淡歪向这边,眸光淡漠,手中力量不减,托着秦淑月的头似是顿了一下。

目光游移在车窗一顿,又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

似乎纠结了一瞬,但最终还是将秦淑月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而坐在主驾驶的司机眼神却不经意一抬,又垂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开车。

祝令仪显然敏锐注意到了司机的这个动作,但她却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就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一样,手中继续捧起书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秦淑月似乎也能感知到什么一般,靠在这个软软的东西上可比刚才靠在冷硬冰凉的车窗上要好得多。

她自然而然睡得更加舒服一些。

车子很快驶进学校。

因着寒假并没有太多人留校,校内冷清,司机干脆将车子开停在鹤青苑前。

江非晚此时正站在鹤青苑门口搓着小手东张西望,在瞅见逐渐向鹤青苑驶来祝令仪常坐的那辆黑车后,她连忙走下台阶,忙迎上去。

车子临时侧停在鹤青苑门口,江非晚先是往副驾驶看了一眼,发现祝令仪并不在副驾驶里,又往后看了一眼,这才看到祝令仪。

眸光往边上一看,似乎看到她旁边还缩着一团黑影,可在车窗外她看不大清楚,于是屁颠屁颠绕车子又跑了半圈打开门。

一开车门,看着车里的情景,江非晚直直愣住了。

上司旁边那个睡着的是……谁?

浓密的头发遮蔽了她的五官,阴影淹没靠在祝令仪肩上的脸,江非晚眼睛刷得一下瞪老大!

老大,咱可以有绯闻,但不能有这种绯闻啊!

这这这!

江非晚急得一双眸都要说话了,眼见上司还要把人从车上抱下来,江非晚踏着高跟鞋,立马走上前一屁股挤开祝令仪。

她双臂一使劲,一把抱起车里熟睡的女人,竟是猛地空了一下,她有些吃惊于这个女生的体重,轻得就像一张纸片。

但在鹤青苑外,到处都是眼睛,江非晚也没有低头去看抱在手臂上的女人是谁,转过身对上司道:“小祝总,我们走吧、”

祝令仪嗯了一声,她转身先向前走去,江非晚抱着秦淑月在后头跟着。

几人上了电梯间。门关后,望着对面电梯门上哈哈镜似的照着几人,祝令仪忽然冷声开口:“把司机换掉,立刻。”

江非晚跟在祝令仪身边多年,仅祝令仪只说了这一句话,她就能够听出来上司的意思。

司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么就不仅仅是辞退这么简单了。

江非晚点点头,轻笑了一声,“好的,小祝总。”

封口这种事,江非晚早就习以为常了。

江非晚出了电梯门一路爬二楼将秦淑月抱回卧室,祝令仪则在她们身后双手抱臂,慢悠悠跟着。

等到江非晚将秦淑月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祝令仪刚好走到她身边。

“累吗?”

祝令仪冷不丁开口。

江非晚没注意身边什么时候出来一个人,登时吓了一跳,边摇头边摆手,“不累,不累。”

“是吗?”

但见上司阴沉到滴墨的脸色,江非晚搔了搔脸,有些为难,皱着眉问道:“那……累?”

“……”

祝令仪不说话,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她的脸上移下,这种意味不明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很平常,江非晚却从未见过在祝令仪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怪怪的。

说不上来。

还有点莫名其妙。

她原以为上司会夸她。

毕竟祝令仪如果真的把秦淑月从鹤青苑外抱出来,走进宿舍,不知道的人保不定又会说什么,然后再经有心人一编排,祝令仪这几年苦心经营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

这么一想,江非晚越来越觉得司机可疑。

“出去吧。”

一屋静寂许久,祝令仪才缓缓落下这句话。

江非晚却以为这是上司在给她下达指令,要她去换司机封口去了,于是神情顷刻间变得严肃起来,她挺直胸背,朝祝令仪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联系司机。”

闻言,祝令仪轻蹙了下眉头,而江非晚却利落转身走了出去。

眉头越蹙越深,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接着,她缓缓松开拧紧的眉头,和之前一样坐在秦淑月床边。

昨天一天都没吃药。

祝令仪望向床头柜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瓶和药盒,每一瓶每一盒里都剩下好多药丸和药液。

秦淑月不喜欢吃药。

对于一个不喜欢吃药的人来说,吃一片药就像是往嘴巴里塞满一百万根黄瓜,再用水一冲,苦味瞬间从口腔蔓延到鼻腔,喉管,甚至胃里头都在翻江倒海。

但药能治好病。

秦淑月却不肯吃。

非催着她才吃。

祝令仪有的时候真觉得自己挺多管闲事的。

她自己都不爱护自己的身体,祝令仪又有什么必要管她。

看着秦淑月躺在床上不平稳的睡眠,脸色苍白又疲倦,明珠暗沉。想起这些天秦淑月对她避之不及,排斥又厌恶的态度,祝令仪忽而勾起嘴角轻笑一声,“还真是……”

“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对过。”

目光盯着她,可思绪却不知飘向何处。她眨了眨眼,睫翼扇合间又将她拉回现实。

祝令仪的目光从秦淑月的脸上移下,不再看她,而是看向书桌上摆放着的书。

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累好,叠放得就像是叠成豆腐块的被子。

可书本不平整,页数与页数之间凹凸不平,褶皱得很明显,这一抹异样吸引了祝令仪的目光。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定住脚步。

书本封面已经有些许褪色,有些掉色掉到只剩下绽开的纸浆木屑,更有的连书皮都没了。

看起来就脏脏的,可摸上去却一点灰都没有。

祝令仪随意翻开放在最上面的那几本书,只光看到里面的内容,呼吸几乎就在一瞬间滞住。

书本里红色,蓝色,黑色,荧光笔的痕迹一道又一道,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每一道填空和选择题前,修正带涂得又厚又白,黑色水笔填写着的答案被一遍又一遍叠起,在纸面上狠狠凸出一小块,像一个小山堆。

记在错题旁各种颜色的笔记至少出自两三个人之手。

一本破破烂烂,扔大街上都没人要的一本破书,秦淑月却修修补补,给书褪色的封面又画上一幅画。

虽然奇丑无比,但很用心。

看着秦淑月画在封面上奇丑无比的画,祝令仪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再一低头,瞧见靠在书桌旁的书包,一个黑色的小书包,也是破破烂烂,缝缝补补。

怪不得。

她平常都不背书包出去。

虽然她常背的帆布包也没好到哪里去,可比起这两样,却是鹤立鸡群般亮眼。

祝令仪几乎看愣住了眼。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生活居然可以窘迫到这种地步。

甚至比路边求乞的乞儿还要再寒酸几倍。

一个学生,连学习的书都要买二手的……

祝令仪合起书页,双手压在摞成小山堆似高的书上,低垂着眸,一脸不可置信。

她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她到底是怎么考到这里,全省乃至全国排名都数一数二的院校来的。

目光又看向摆放在书桌旁,靠着门口有光亮的小提琴上,外头的光照在深红色小提琴上,照得它的色泽明亮又鲜艳,几乎能反光似的,琴身上的光亮泽得快要掐出水来。

矛盾,割裂感扑向祝令仪面而来。

脑海里忽而浮现出秦淑月身着一袭素白的小白裙,发丝随风飘扬,和恣意在琴弦上飘扬的弓毛融为一体般,自由昂扬,青春热烈。

脸上勾勒起一丝罕见而轻松的微笑。

恬静,柔和,像盛开的紫罗兰一样美好。

明媚得几乎让祝令仪移不开眼。

【作者有话说】

来了!

啊啊啊好忙……

好想多更……

死手!!快写啊!!!!!

第89章 绿洲与荒漠

◎哪一个才是最真实的你◎

可这样盛开着的紫罗兰,生命却像流水一样极快流逝着,枯败凋零。

祝令仪缓缓收回手,神色也缓缓恢复原状。

像雪山上的雪莲,高贵典雅,不近人情。

她不是救世主,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后退一步,眸色里充斥着冷静与疏离,双手垂落大腿两侧。她笔直挺起腰,不紧不慢走出房门。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台阶,一抬眼就见徐墨正一脸冷漠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眸光沉沉,一副兴师问罪地盯着祝令仪。

祝令仪脚步没停,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她走到沙发前的小桌上顺手端起酒杯,转身到她身边坐下。

她轻轻抬起下巴,微抿一口。红酒顺着她的唇流入口中,滚落下肚。

徐墨看着祝令仪悠哉悠哉一边晃着酒杯,一边将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靠垫上,弯腰搭肩,坐姿懒散。

“嗯……酒放得久了,也失了原来的味道。”祝令仪向徐墨的方向一举酒杯,“喝点吗?”

“戒酒。”

闻言,祝令仪一挑眉,“没品。”

“嘶……”徐墨无语凝噎一下,抱臂兴师问罪,“祝令仪,我说你拉我去做手术的时候,没告诉我这是秦淑月她重病的妈吧?”

祝令仪垂了垂眸,盯着酒杯里的红酒,并没有说话。

良久,只问道:“能醒吗?”

徐墨停顿了一下,最后才艰难点了一下头,“能。”

她的神情一瞬间又变得凝重,“不过……”

“不过什么?”祝令仪继续问道。

可徐墨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一切尽人事听天命吧。”

闻言,祝令仪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以往徐墨做手术的时候,神态语气都很轻松,就像挑根鱼刺那么简单。

可现在……

徐墨不会说这么没有把握的话。

“没用吗?”

祝令仪问。

徐墨蹙起一双细长的眉,脸色不太好说的样子,“我不知道。”

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后天就要回去了。”

似乎是感到措手不及,祝令仪也罕见地愣了一下,“这么快?”

徐墨点头,她打了个哈欠,起身用毛巾擦了擦半干的头发,“困死了,我先去睡会儿,之后我会把治疗方案发给余娴。”

徐墨一眼就看出祝令仪想要什么,于是便又加了一句话。

见祝令仪不说话,徐墨却蹙了蹙眉头,“你认真的吗?”

“什么?”

“秦淑月。”

“没有。”

徐墨突然坏笑一下,“那我把她带国外去怎么样?她不是学的汉语言吗?正好让她去我们学校教中文,当教授怎么样?”

“不行。”祝令仪刚斩钉截铁答完,却又瞬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狐疑抬头,“你想干什么?”

徐墨笑了一下,“祝令仪,我和你一样。”

祝令仪的手不自觉握紧了红酒杯。

“我也喜欢女生。”

“够了!”不知是哪句话激怒了祝令仪,她倏地站起身,一脸警告地望向徐墨。

红酒杯里的酒剧烈震荡着,仿佛下一刻酒杯就会裂得粉碎。

面对着徐墨一脸笑意地望着祝令仪,一双睿智平和的眸好似直望进她内心深处,“那我把她带走不正好吗?也可以将她妈妈一起带走去国外治疗,这样她妈妈苏醒的概率……”

“徐墨。”祝令仪的眸子似淬了冰雪般,看着徐墨,“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像我之前问你的。”徐墨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那个在你心头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名字和人,是谁。”

“没有。”祝令仪的手紧紧握着红酒杯,坚决地摇头,“没有任何人。”

“哦,好吧。”徐墨也没有逼她,只是继续接着说道,不疾不徐,“我想秦淑月现在满心满眼里装的大概就只有她妈妈。如果我告诉她,跟我走,她的妈妈能够治愈成功的概率就越大,你觉得她会不会立刻不会有任何犹豫地告诉我,她愿意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墨道:“没什么。”

徐墨神神秘秘地朝祝令仪笑了一下,随后裹着浴巾大摇大摆走上二楼。

走到二楼后,徐墨的手轻轻放在扶手上,转身看向祝令仪,随后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无言离去。

在徐墨走后不知多久,红酒杯从她手里脱落,“哐当”一声掉在毛垫上。

昼夜交替而行,时间很快就到了夜晚。

秦淑月睡在床上,紧紧蹙着眉头。

她梦到妈妈浑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台上,尖锐的手术刀插在开膛的胸前,血水流了一地,妈妈的双手无力垂落,死不瞑目。

她猛地睁开眼,整个身子战栗一瞬。

妈妈……

余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床边,一身白色大褂,手里正不知握着什么仪器,一抬眼正好与秦淑月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对视。

“做噩梦了吗?”

余娴温温柔柔问道。

秦淑月湿漉漉的睫翼颤颤,点点头。

刚准备开口,只听余娴问她道:“是想问你妈妈的事吗?”

秦淑月小声嗯了一声。

“放心吧,你妈妈很好。”余娴笑着安慰她道,“生命体征恢复良好,徐教授临走前给你妈妈制定了一个治疗方案,我们商讨后会执行。”

“徐教授……”秦淑月想了想,总感觉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余娴提醒道:“徐墨,徐小姐。”

秦淑月这下恍然大悟,“是跟在祝令仪身边的那个女生吗?”

余娴嗯了一声,“是的,不过她今天就要走了。”

“走了?”秦淑月怔愣一下,“去哪?”

余娴摇摇头,她并不知道也漠不关心除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不知道。”

边说着,她边将秦淑月扶起来,“我刚刚测了一下你的血常规,贫血还是很严重。”

余娴的声音有些沉闷,“这些天有按时吃药吗?”

秦淑月的声音小了下去,“……对不起余医生,我现在就吃……“”

余娴却从她的手上接过药,制止她,“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秦淑月点点头,乖乖下床洗漱后走到余娴身边接过饭,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吃起来。

余娴看着秦淑月小口小口,很艰难吞咽的动作,似乎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吃什么又黏又腻的蜡膏。

她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直到秦淑月吃完了饭,余娴才问:“好吃吗?”

秦淑月将空盘子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边的污渍,点点头,“好吃。”

“是什么味道的?”

秦淑月一顿,她支支吾吾有些说不清楚道:“就,就很平常的饭味……”

“是吗?”

眼见余娴仍然步步紧逼,秦淑月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连忙找了个其他话题,“余医生,妈妈还需要动手术吗?”

余娴定定望了她两眼,才将眼睛转向一边,没再紧紧盯着她,“需要。”

她道:“你妈妈是颅损伤,但徐教授认为这种损伤并不是不可逆的,有治愈的可能。”

闻言,秦淑月眼前一亮,“那,那也就是说妈妈的确还可以再醒过来是吗?!”

看着秦淑月这么惊喜的样子,就连带着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余娴实事求是地告诉她,“是的。”

“需,需要多久?”

秦淑月接着问道。

余娴早已和李医生,徐墨还有她带来的那些团队商量评估过,几乎没有犹豫,“手术后,你妈妈的状态比之前要好很多,恢复得速度也比以前快。半个月后,麻醉师如果认为你妈妈的身体可以进行麻醉,那么我们会再进行一场开颅手术。”

听到开颅两个字,秦淑月的脸色一白,“开颅……”

“会很疼吗?”

余娴笑着看向她,“麻醉师不会让你妈妈痛的。”

秦淑月才微微有些放心,却又回归到刚刚那个话题,“妈妈真的会醒吗?”

余娴点头,“85%的可能性。”

“太好了……”秦淑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连带着呼出来的气息也伴随着颤抖,“我好高兴……”

秦淑月热泪满眶,“等妈妈醒来,就不会再有人说我了……”

“不会有人……”

看着秦淑月憔悴苍白的小脸,余娴定定望着她,“但首先,你得把你自己的身体先养好了。”

“吃饭,吃药,睡觉,情绪。”余娴道,“一样都不能少。”

“好。”秦淑月原本耷拉着的眼眶提了起来,笑意也从眼角绽开,“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可猛然又想到什么,秦淑月的眼睛一下瞪大,整个人紧张起来,她抓住余娴白褂的一角,有些急促道:“手术……手术费需要……”

余娴摇摇头,手拍在秦淑月小小的掌背上,“放心。小祝总会为你承担所有的费用。”

……

余娴离开了。

直到她离开,秦淑月依旧没有从她的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又是祝令仪。

又是她……

自从秦淑月进入这个宿舍开始,她一切的生活好像都被祝令仪打乱了。

她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感谢她了。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恨她的冷若冰霜,恨她的高高在上,恨她在自己面前总是用命令的口吻。

可那天祝令仪喝醉酒时手机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手机电话,又拉着她买了那么多衣服和护肤护手的东西。

醉酒的时候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面目。

所以从那一刻秦淑月忽然意识到祝令仪并不是她所看到的那样。

就像旅人行走在一望无垠贫瘠荒芜的沙漠上,看似荒漠,实际处处都是绿洲。

可又像海市蜃楼,猝然便又消失不见了。

但手上捧着的不是黄沙,而真真切切就是一捧清泉,喝下肚,清凉爽口。

再站起身,绿洲又变成一片荒芜。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而这时,一阵悠扬平缓的钢琴声缓缓穿过众多墙壁之后,断断续续钻入秦淑月的耳中。

几乎一瞬间秦淑月便脱口而出这首曲子的名字。

《人鱼之泪》

她在中学里最拿手最引以为傲的曲子,在大学里却闹出了一场风波的曲子。

秦淑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却又蹙起了眉头。

这并不是《人鱼之泪》。

只是旋律相似,但各中音调却又细微的变化。

每一个音符都十分默契地降了一调,旋律比《人鱼之泪》还要更重一些。

落在人的心脏里,就像是被石头压了又一压。

弹得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可秦淑月却站起身,走出屋门,跟随着这缕若隐似无的乐声,一扇门,一扇门地推开,找寻起来。

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站在一扇乳白色白衫木门前,音符呜咽的声音呜呜从门内传来。

门并没有严严实实关着,而是留下一小条缝隙。

鬼使神差般,秦淑月伸手推开了那扇门,一入眼便是祝令仪坐在琴椅上绰约的身姿,一袭黑色拖地收腰礼裙长长落在琴椅后,礼裙上的珠钻在窗边阳光的照耀下璀璨生光,仿佛星河划过裙摆,熠熠生辉。

背优雅挺立着,修长的手指灵活跳动在每一个按键上。

眼睛轻轻合着,细细聆听着,似醉于悠扬美妙的音符间。

侧颜淡漠白皙,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光,抚过她的每一寸发丝,就像是光最怜惜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实在是太累太困太忙了,所以就没更……

一眨眼就掉了两个收。

乖乖们,我更,我更还不行嘛呜呜呜别取收我呀呜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90章 琴琴和音

◎情起启◎

钢琴音在某一刻倏然断裂,接着一双平淡而淬着一丝冰凉的寒意直凛凛向秦淑月的方向扫来。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风,吹过秦淑月的鬓角。

“……”

秦淑月转身就想逃。

而祝令仪却在她身后叫住了她,“你跟别人合奏过吗?”

合奏……

秦淑月的脑袋一空,好似一瞬间将她拉回很远的过去。

她的脚步停住了。

合奏……

她一直都是小提琴独奏,从来没跟其他人合奏过。

秦淑月那时候自恃才华,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人能配得上和她一起合奏。

可风水轮流转,她跌入谷底,自是什么也都无妨。

她的眸光往旁边瞥了一眼,似乎不愿提起这件事。最后她还是如实回她道:“我曾在音乐酒吧里做过乐手。”

潜台词就是她和别人合奏过。

还是在酒吧那种不入流的地方。

而对于某些音乐家们来说,这种经历简直就是音乐生涯的耻辱,恰恰也是最无法忍受的。

轻视和鄙夷,会伴随着这场经历如同烙铁一样烧红,刻在她的胸前,永远挥之不去。

搞音乐的,向来有种独特的清高。

可祝令仪的神情淡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挖苦秦淑月的话。

她轻抬指尖,指了指倚靠在三角钢琴旁边的小提琴,“和我弹一曲,怎么样?”

秦淑月一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钢琴旁的小提琴。

色彩鲜亮,木材纹理均匀,富有光泽,是一架纯手工制作的小提琴。

小提琴被保养得很好。

这架小提琴就像是有什么莫名的吸引力一般,吸引着秦淑月的目光,向它走去。

她小心翼翼提起小提琴,右手握着弓,却惊奇地发现这把小提琴比她的那把要重很多。

秦淑月将它架在脖子与肩膀之间,下颌紧紧夹住腮托,脸颊不经意蹭过冰冷的面板,却令她心中忽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她将弓轻提,落在弦上轻轻一拉,清脆而醇厚的音色就像清爽的甘泉流入秦淑月心田,汩汩走了一圈,沁人心脾。

音色比她的那架提琴更为细腻饱满,更加悠扬动听,声音更能传出远方。

音质宛若森林中的黄鹂,婉转嘹亮。

秦淑月的心脏也随着这一声琴音跟着一颤。

她圆睁着眼,眸中的惊喜一闪而过。

祝令仪将她脸上的反应尽收眼底。

秦淑月的脸上时常沉闷,挂着悲伤。只有在拿起提琴时本性释放才会短暂释放,露出像孩童一样不做修饰的面容。

微笑,惊喜,喜欢。

很美,很动人,也很鲜亮。

祝令仪喜欢这样的秦淑月。

但她的面容依旧冷淡,寡言,冷漠,没有情感看向秦淑月,“和我一曲。”

短暂的沉醉与惊喜后,秦淑月回过神来。

在意识到祝令仪对她说了什么话后,秦淑月的双眸几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连带着夹在腮托上的下颚也松动,差点没夹住琴。

在秦淑月没有给她确切的回复之前,祝令仪的手一直停浮在琴键上,头侧看向她,眸光淡淡。

“医院门口你问我想要什么。”

祝令仪停顿了一下,看向秦淑月。

秦淑月的眸色也倏然抬起,看向她。

“和我弹一次琴吧。”祝令仪移开在她脸上的目光,注视着面前那个她已经背到滚瓜烂熟的琴谱,“这就是我想要的。”

秦淑月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些话,所提出的要求竟然也只是这么简单。

她以为祝令仪会提出什么刁钻的命令,强迫她不得不服从。

可竟然仅仅只是让她和她弹一次琴。

几乎让秦淑月无法开口拒绝。

可秦淑月依旧低下了头,对自己的琴技充满了不信任。

似乎是这些年她惯常了先否定自己,认为自己一切都是差的,所以就连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小提琴也不再具有信心。

“可你刚刚的旋律,和我学的那些不一样。”

“一样。”

祝令仪一口笃定。

“秦淑月,和我试一试吧。”

她又再次把头转向了她。

在此,秦淑月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她点头,嗯了一声。

接着后退几步,站在祝令仪身侧,下颚重新架起小提琴,轻松握住琴弓,姿势标准到就算是让全世界最顶尖的小提琴家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秦淑月一向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不仅要拉好,还得拉美,拉出意境。

祝令仪坐在钢琴椅上,手指先奏了一个音,后又问道:“还记得谱子吗?”

“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从拿起小提琴的那一刻开始,秦淑月的脑子里就下意识如江海似的涌来无数琴谱,而在茫茫琴谱间,她几乎费不过一秒就定位到了那首曲子。

《人鱼之泪》。

那是她最喜欢的曲子。

“那我们就开始吧。”

随着祝令仪话音刚落,秦淑月手握弓搭在琴弦上,瞬间破开第一个音。

铿锵有力,韵味充足,几乎能瞬间将观众们拉进琴海,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人鱼之泪》的前奏,是充满激愤,高扬,好似在声嘶力竭地向世界吼出不公,用血与泪控诉恋人的不忠,向挣扎着的内心竭力呼救自己。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每一个音符好似化为血水,一滴一滴滚落曲谱。

而这时,一声缓而悠扬的钢琴声进入,轻缓悠扬,像飘浮在波光粼粼湖面上的浮光锦。

随着钢琴的附和声一声浪过一声,逐渐成为了二段的主旋律,像恋人温暖的大掌中和了小提琴声中的愤怒激扬。

又将小提琴裹在温暖的怀中,一下又一下抚摸在面板上,就像抚摸着一个孩童痛哭着的脊背。

琴琴声相错,交融,结合,又再次分别,像一条一直跳动着的两条直线,时而相交,时而平行,最终无限接近对方,却永不相交。

提琴的声音慷慨激昂,而钢琴的琴音却柔缓平静,一动一静,一激一落,完美相合,错落别致。

小提琴以高声热烈向台下每一个人告知自己离去,颤音持续而长久,而钢琴却只平静转身,默默地离开舞台,声音渐小,默默落下。

随着弓尾触弦,尾音就此戛然而止,猝然停止,便让人忽从幻境中猛然被一股吸力拉回现实,双腿双脚腾空,整个身体似有轻盈之感,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秦淑月紧蹙着眉头,随着这一声尾音夹断,她仍沉浸于琴绪中,缓缓才睁开了眼。

而祝令仪却早已转身,一双眸中嫌少有这么明亮的时候。

这时候冷漠,冰冷与疏离齐齐消失不见,一双眸定定,惊喜而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秦淑月,眸中充斥了对她独一无二的欣赏与怜爱,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拉奏小提琴的自己。

祝令仪不禁在心底发出感慨。

秦淑月天生属于舞台。

她是天生的小提琴家。

她和自己一样,对这首《人鱼之泪》都是那么狂热。

秦淑月一睁开眼就见祝令仪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这让她莫名感觉到不舒服,有些紧张地低下头,还有些自卑地别开眼,不敢和别人对视。

还隐隐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祝令仪却忽然开口,“秦淑月,把头抬起来。”

话中不是命令,不是吩咐,而是一种循循善诱。

引导她,走向自己。

可秦淑月仍然还是无法克服这种莫名的恐惧。

这导致了她不敢抬头,不敢和人对视,永远都觉得低人一等,所以才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与众不同,又或是籍籍无名,隐匿在人群中不为人知。

秦淑月属于后者,她更不想别人去看到自己,惹一堆麻烦上身,她惹不起。

于是她仍紧紧埋着头,并没有动。

祝令仪却站起身,直着腰,步伐优雅而从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秦淑月面前。

垂眸看着这个就快要将头埋进地里的秦淑月。

秦淑月吸了吸鼻子,口鼻间尽是祝令仪身上不可忽视茉莉花的香气,她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排斥与厌恶,反而想靠近。可内心深处的某个声音又在不停地警告她,警告她必须后退。

祝令仪的双手缓缓抚上秦淑月略失保养有些粗糙的脸颊的上,托起她的两边脸庞,往上抬。

直到她平视着自己的胸口,祝令仪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抬起头,很难吗?”

秦淑月的头是抬了起来,可她的眼睛仍然低垂。

祝令仪问她抬头难不难。

很难。

她好想大声告诉她。

真的太难了!

可她却紧紧闭着嘴巴,只在心中大喊。

脸上的神色疲累而苍白,唇色也无血色。

整个人瘦得就像是一片薄纸片,风轻轻一吹就会吹走。

“……”

秦淑月仍紧紧抿唇,眼眸低垂。

“秦淑月,你想要钱吗?”

祝令仪忽然开口问她。

秦淑月猛然一顿,她不解地蹙起眉,根本不懂她莫名其妙问出这一句话来是什么意思。

可紧接着祝令仪又问她:“或者你想要什么?”

“权力,金钱还是地位……”

“不。”

秦淑月虽然没有听懂祝令仪问她这些问题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但她还是否认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

如果问秦淑月真的想要什么。

那一定就是……

“我想要妈妈早日好起来。”

秦淑月终于抬起头,纯净而像黑葡萄一样两颗大大的眼睛看着祝令仪,“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而祝令仪一直平视在前方的双眼,闻言,忽地一动,落在秦淑月充满希冀与光明的脸上。

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眸底的深渊。

深渊将她吸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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