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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争气的东西,明儿让人抬出扔了,碍事又占地方。”

“别,这可不能扔。”

花时安赶忙打消他这个念头:“虽说如今有了陶锅,用不上石锅了,但它还有别的用处。以后捣点辣椒粉、花椒粉,或者做魔芋什么的,当石臼用。”

木族长:“捣东西有小石锅嘛,这个也太大了。”

透过朦胧的夜雾望向草地,花时安轻笑一声,“现在嫌它大,以后稻谷成熟了,你指定要嫌它小,不够用。”

“怎么说?”木族长饶有兴致地追问。

花时安:“稻谷成熟后非常小,是那种一粒一粒的,比辣椒籽还小。它外面有一层壳,到时候要用石臼来脱壳,很麻烦的。”

似乎嫌麻烦,木族长嘴角一抽,轻轻“啧”了一声。

岩知乐咧着嘴笑,立马接上话,“我不怕麻烦,祭司大人说了,稻谷脱壳叫作米,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好吃的食物!”

“最好吃的食物之一,别给我添油加醋。”花时安笑道。

“说到吃……”木族长扭头看向空地上切肉的兽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抽回视线看向花时安,试探着道:“今晚你不炒肉?那么好的牛肉,真交给他们一群兽人来折腾?”

“完了,糟蹋了。”红映兰一脸嫌弃。

这一唱一和的,就知道忽悠他去做饭。

花时安托着下巴一动不动,稳如泰山,然而三双眼睛愈发炙热,都快把他盯穿了,花时安终是没忍住,肩膀微颤,轻轻笑了一声,“他们只是帮忙切肉,备菜而已,不让他们糟蹋肉。”

木族长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炒菜我——”

“我也不炒。”花时安故意卖了个关子。

岩知乐一头雾水:“那谁炒?那我们吃什么?”

花时安:“新鲜的牛肉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今晚我们吃烤肉,石板自助烤肉。一会儿自己去河边领石板,去空地端肉片,自己烤,自己吃。”

第76章 第 76 章 分什么家?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气温跟着下降了不少,清晨在挂着水珠的灌木丛中穿梭,出门才没多久,花时安裹了一身的水汽,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泥泞小路湿滑难走, 边走边找, 采集队的行进速度相当缓慢。

路上倒也不无聊,活宝岩知乐还沉浸在昨晚的美食中,一大早精神抖擞,可劲儿在花时安耳边念叨:“昨晚的石板烤肉好好吃啊祭司大人,肉质细腻,口感柔嫩, 哇,我嘴巴里现在都还有那个味道。”

花时安一秒警惕,“你没刷牙?”

“刷了刷了!”岩知乐急忙解释:“我是那么不爱干净的人吗?我只是夸张了一点,就你说的那个,唇齿什么香?”

“唇齿留香。”花时安给他递词。

“对!”岩知乐越说越起劲,抓着花时安的胳膊左摇右晃,撒娇似的嘟囔:“牛肉还有那么多, 我们今晚再吃一次石板烤肉好不好?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啧。”

被这念经似的絮絮叨叨吵到了, 走在前面的亚兽人回头看了岩知乐一眼,似有不满道:“你好吵啊岩知乐, 一大早叨叨个没完, 你消停一会儿好吗?”

岩知乐一听不乐意了,梗着脖子怼亚兽,“我和祭司大人说话,又没和你说话, 嫌吵你可以捂住耳朵,没人逼你听。”

“你——”亚兽嘴皮子没他厉害,被怼得哑口无言。

而沉默片刻后,亚兽似乎想到了该怎么反击,眉毛一挑,幸灾乐祸道:“石板烤肉你就别想了,今晚吃不着,祭司大人说了,要先吃掉那些牛杂!”

怼人也有技巧,亚兽很聪明,精准戳到岩知乐的痛点。

这下不高兴的人变成岩知乐了,他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继续摇晃花时安的手臂,“祭司大人,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今晚先吃牛杂?”

“小孩”吵架波及了大人,花时安躲不过,摸着鼻头轻轻“嗯”了一声,“牛肉熏一熏可以放着慢慢吃,内脏不耐放,要尽快吃掉。”

道理都懂,但不妨碍他失望,小亚兽松开花时安的手,失落地垂下脑袋。

话痨不说话,赶路都变无聊了,花时安歪头看了岩知乐一眼,抬起胳膊轻轻肘了他一下,“别不高兴,晚上的牛杂你们来煮怎么样?看我煮了这么多次饭,厨艺应该有点长进吧,让我也吃个现成饭。”

岩知乐:“?”

看得出祭司大人想哄他,但哄人不是该给甜头吗,怎么还安排上任务了?

岩知乐脑袋埋得更低了一点,生无可恋地咕哝了一句:“我不行啊祭司大人,还是得你来,如果是你亲手做的牛杂,我觉得我又行了。”

一听这话,旁边一声不吭的红映兰也来了兴致,猛猛点头附和:“牛杂应该和羊杂差不多,祭司大人做得好吃,上次的爆炒羊杂和羊杂汤,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味道,太香了!”

“打住打住,差不多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

花时安顺手在道旁灌木摘了一片树叶,拿在手中把玩,澄澈的眸子晦暗不明,语气却是云淡风轻:“别一天嘻嘻哈哈的,什么事儿都指望着祭司大人。教你们那些东西该记的要记住,多学多练,还要教一教其他族人,不然到时候分家饭都煮不出来,又哭着找祭司大人。”

“分家?分什么家?”

岩知乐嗅到了不妙的气息,神情秒变严肃。

红映兰眉头微皱,一瞬不瞬地盯着花时安。

大集体生活不可能过一辈子,部落稳定后肯定要分开来过,但以前在晴空森林也是大集体生活,族人一下子接受不了分家,要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慢慢让他们接受。

树叶被风卷落在地,花时安笑着看向两人,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分家就是分开来过,不过这种集体生活了,你们可以选择和自家亲人,或者伴侣一起——”

“不是,好好地为什么要分开过?”岩知乐反应特别大,一脸不可置信,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嗓子。

声音在丛林中回荡开,前方灌木丛中翻找植物的族人纷纷侧目,碍于花时安,他们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干活,没敢多问,但并不畏惧花时安的木族长闻着味儿就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聊什么呢这么大声?”木族长杵着探路的木棍走回来,看看岩知乐,又转头看向花时安。

花时安:“没——”

“族长!”岩知乐开启告状模式,小嘴叭叭叭:“祭司大人说我们要分家,分开过,以后不在一起干活,不在一起住,不在一起吃饭睡觉,各过各的!”

“什么!?”

上一秒还在优哉游哉往前走,下一瞬,木族长步子一顿,猛地回过头看向花时安,睁圆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嘴唇微微颤抖,“真是你说的?”

得,本来只是想打个预防针,这下真的要摊牌了,花时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口气,“岩知乐你少给我添油加醋,我是说了分家,但我没说不在一起住,不在一起干活。”

“族长你别急,走吧,边走边说。”

花时安推了推木族长的肩膀,待木族长重新挪动,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说的分家主要针对吃饭,怎么说呢,就是不在一块吃大锅饭,我们可以干完活回家,自己煮自己的饭。”

“但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家家户户紧挨着,干农活、外出什么的当然也要一起,共同生产,共同劳作,然后收获的食物我们可以像过冬那样平均分发。”

只是分开吃饭而已,木族长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不理解,于是又问:“可是为什么要分开吃饭,这些年都在一块吃喝,继续这样过不好吗?”

岩知乐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对呀对呀,每天一块干活,一块吃饭休息,多好多热闹。”

花时安抿唇轻笑,“有利有弊。一块吃饭确实很热闹,但不自由啊,不能满足个人需求。就像岩知乐你,你说今晚想吃石板烤牛肉,可部落今晚煮牛杂,你就只能跟着吃牛杂。”

“分开吃饭会方便许多,想吃烤牛肉就吃烤牛肉,想吃清淡的就炖牛肉,不想吃肉就吃野菜,凭个人喜好过日子。我们如今是为了生存,有什么吃什么,没得选,但不久后的将来,我们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大家都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这才是叫生活。”

“我不想吃烤牛肉了,不分家好不好?”岩知乐很抗拒分家,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连心爱石板烤牛肉也割舍了。

没有理会他,木族长越听越来劲,紧接着又道:“时安你说得确实有道理,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才叫生活,但部落这么多人,一人垒一个火塘的话,营地怕是挤不下啊!”

花时安:“说什么呢族长,怎么会一人垒一个火塘?有亲人的可以和亲人一起,有伴侣的可以和伴侣一起,年纪大一点的孤寡老人也可以几个人搭伙过日子。”

“当然了,部落不会抛弃他们,他们要是不想搭伙,不想做饭,也可以把自己的食材带去别人家。每天四处溜达溜达,问问你家吃什么,他家吃什么,想吃哪家去哪家。”

木族长眉毛一挑,眸中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芒,“哎哟别说,这个主意还挺好。我就没有亲人,没有伴侣,到时候我可就天天拎着食物上你家啊,时安。”

这是同意了?花时安笑了声,“欢迎你族长。”

可以选择的生活太美好了,木族长眯着眼睛畅想未来,果断和花时安站在同一阵线,“我倒是觉得能行,就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回头说一声,反正分家不是现在就分吧?”

花时安摇摇头:“现在太早了,等部落稳定下来,不愁吃喝再分。”

真的要分家吗?岩知乐极其不情愿,还想挣扎一下,绞尽脑汁思索分家的坏处,没什么底气道:“我还是觉得分家不妥,就算、就算两三个人一个火塘,那也还是很多呀,到时候把营地弄得乌烟瘴气,乱糟糟的。”

想不出来了,好像真的没什么坏处。

花时安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子,看了眼小心思特别的多亚兽,“谁说一定要在营地煮饭?我们难道不可以在自己家里煮吗?”

“树洞里?”岩知乐眼神复杂地看着花时安,“祭司大人你傻掉了吗?树洞那么窄,根本不可能生火做饭。”

被骂了也不恼,花时安愉悦地扬起嘴角,“树洞不算家,树洞只是我们暂时的容身之处。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专门煮饭的灶房、睡觉的卧室、待客的客厅……”

听不懂,岩知乐茫然眨眨眼,“房子是什——”

“族长,找到葛根了,这里好大一片!”

“祭司大人,这边好多蘑菇,你快来看看能不能吃。”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从前方传来,带来令人欣慰的好消息。

花时安提了提肩膀上的背绳,加快步伐往前走,招呼身旁慢悠悠的岩知乐:“回头再聊。走走走,多挖点葛根回去做好吃的。”

第77章 第 77 章 红薯

“砰, 砰砰——”

锄头翻开潮湿的泥土,在杂草丛生的灌木丛中挖出一个坑。形似山药的深棕色块茎露出冰山一角,花时安松开锄头蹲下身,不到十息便从土坑中掏出一根手臂粗的葛根。

枯木腐叶滋养着这片土地, 土层深处蔓延的葛根又大又粗, 运气好时一株能挖出四五根, 花时安越挖越兴奋,累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一株挖得差不多了,花时安把大块根茎丢进背篓,拎起锄头回填泥土,将还未长大的小葛根重新填埋起来。

绿叶缀满枝头, 肆意生长的灌木比人还高,走在前面的岩知乐已经看不到人影了,花时安背着背篓,扛起锄头,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挖好了吗映兰?我准备往前走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灌木簌簌晃动了两下,紧接着, 一只纤细的手越过枝叶探了出来, “祭司大人先别走,我这一根有点大, 半天掏不出来, 你得来帮我一下。”

花时安应了一声,双手捧做喇叭状,扯着嗓子朝岩知乐所在方向大喊一声:“别跑远了岩知乐,等等我们。”

“没跑远, 我就在前面一点儿!”

亚兽的声音清晰传来,花时安放心了,拨开灌木往回走。

红映兰挖到宝了,她所处位置是一个缓坡,坡下厚厚一堆泥土,整个坡都快被她给移平了,泥土里硕大无比的葛根依旧看不到头。

大,巨大一根,中间最粗的部分和花时安大腿差不多。

葛根成精了吧?花时安惊呆了,伸手拍了拍葛根,唇缝中溢出一声轻笑,“厉害啊映兰,葛根祖宗都被挖出来了。”

“祖、祖宗?真的吗?”红映兰看着泥土里的葛根,莫名打了个寒战,“挖到祖宗是不是不好啊,要、要不别挖了?”

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花时安果断抡起锄头,“说笑呢,越大越要挖,来,我挖这边你挖那边,看看能不能整根挖出来。”

“哦哦,好。”红映兰擦了擦汗,继续抡起锄头。

两把锄头齐上阵,两人吭哧吭哧地挖了将近十分钟,终于,缓坡彻底被移平,葛根“祖宗”完好无损地刨了出来。

不知在土里长了多少年,葛根又大又长,堪比一根成年矮树,花时安竖起来比了一下,快两米了,比自己的个头还高。

“呼,真的好大一根呀,这该怎么拿?我们抬着走?”红映兰累着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看着花时安手里的成果,她嘴角扬起,眼底兴奋一览无余。

挖土是个力气活,花时安也累了,他撩起衣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葛根打横放在地上,顺手从背篓里摸出石刀,“太沉了,抬着费劲,砍成小段背回去,反正回去也要弄碎。”

说罢,花时安手起刀落,埋头一顿砍,快而迅速地将葛根分成四段。

不该逞强的时候绝不逞强,葛根太大了,花时安一个人绝对背不动,于是他将两小段放进红映兰背篓里,两大段放进自己的背篓中。

缓坡挖塌填不回去了,花时安看一眼就放弃了,撑着锄头背起背篓,和红映兰招招手,“走吧,这一根葛根都把背篓装满了,先去集合点把东西放——”

“等一下祭司大人,这还掉了一根小的,差点没看到。”

“太小的不用捡,丢那就——”

话音戛然而止,花时安说话时下意识回头,正好看见红映兰从泥土中扒拉出来的“葛根”。

椭圆形的棕色块根被亚兽握在手中,晃眼一看确实是葛根,可仔细一看,颜色略浅,表面光滑有细小的斑点,并不像葛根那般粗糙。

花时安呼吸一滞,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走到红映兰面前,近乎蛮横地从她手中夺走块根,两手握着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响,块根应声断成两半,一股清甜香气飘散出来。花时安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内里茎肉呈橙黄色,几乎看不见纤维,与葛根粗纤维较多,黄白色的切面有着天壤之别。

这不是葛根,这是薯,红薯!

从疑惑不解到欣喜若狂,花时安眼神变化格外明显,红映兰不明所以地瞄了眼“葛根”,好奇地问道:“这个葛根有点不一样,是什么很特别的品种吗?”

空气都变清新了,花时安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半根红薯递给红映兰,眸中笑意正浓,“不是葛根,这是红薯。看仔细一点,记住它样子,它比葛根更重要,比葛根好吃一万倍!”

……

两截红薯与土堆里扒出来薯藤带回集合点,花时安唤回丛林中探索的族人,交给他们逐一辨认。

回来一趟还有意外收获,再次出发时,花时安扫过葛根堆,竟发现个头稍大一点的红薯早就被族人当葛根挖了回来。

计划有变,此行的主要目标最后变成了红薯。

有一株就会有第二株,采集队三人一组继续在丛林中穿梭,找到红薯挖红薯,遇到葛根挖葛根,不起眼的落叶堆也不会放过,用锄头翻一翻,藏在阴暗角落的蘑菇一并带走。

森林里打野其实挺好玩的,不谈饱腹感,花时安尤为钟爱捡蘑菇。

圆润光滑的伞盖拍一拍,扒开蘑菇四周的枯叶与泥土,握住根部左右摇晃两下,轻轻一拽,蘑菇离开土面那一微弱的声响简直了,无敌解压。

个大肥美的牛肝菌、颜色鲜艳的鸡油、与枯叶融为一体的羊肚菌……蘑菇如雨后春笋冒出头,花时安就好这一口,带走带走,通通打包带走。

捡蘑菇也会有意外惊喜,比如现在,花时安刚在树脚下收获了一个巨无霸,比脸盆还大的牛肝菌,正想去和岩知乐他们显摆,而就在他站起身时,无意发现脚边泥土鼓了一个包。

蘑菇破土之前就会拱出小土包,他以为又是一个嫩蘑菇,直接上手扒土。结果扒拉了好一阵子,蘑菇不见踪影,一个黑漆漆的圆疙瘩顺着泥土滚了出来。

该说不说,这小玩意长得——加大版红羊粪便。

有前车之鉴,花时安不是很想伸手去碰,可下一秒,一阵微风吹拂而过,一股独特而浓郁,又有那么一点复杂的香味掠过鼻间。

花时安鼻尖微动,神情骤变,一把抓起其貌不扬的小圆疙瘩。

拍掉泥土,圆疙瘩依旧是黑漆漆的,外表崎岖不平,有点像荔枝的外壳,又像是一块裹了坚果碎的巧克力。

没见过长在森林里的,却见过摆在餐盘里的,花时安一闻便知,这是可遇而不可求,有地下黄金之称的——黑松露。

背篓里红薯、葛根,左手牛肝菌,右手黑松露,花时安迎着风站起身,抬眸环视四周,忽地笑了一声。

巨树森林该改名了,应该叫宝藏森林。

今天的收获有点多,一趟两趟根本背不完,花时安跟着采集队一趟又一趟地跑,来回折腾了四五趟,最后太阳下山回到部落时,累得两腿发软。

一天走了一个礼拜的路,花时安筋疲力尽,但辛苦是值得的,看着草地上成堆成堆的葛根、红薯、蘑菇,他又有了干劲,原地歇了一会儿便带着族人继续干活。

做葛根粉和做淀粉是一样的,步骤多而繁琐,好在部落人多,一部分人洗,一部分人削皮切块……分工合作,忙而不乱。

葛根洗净切块丢进石锅,底部光滑的木杵重重捶落,“砰砰砰”的闷响持续在营地回荡,大块葛根被捶扁碾碎,渐渐变成灰白色的粗纤维。

昨天烧制好的大件陶器派上了用场,捶好的葛根捧进陶盆中,加入清水,先浸泡再搓洗,如搓衣服一般反复搓洗葛根纤维,把淀粉洗出来,最后把浆液倒进陶缸中沉淀。

他们挖回来的葛根粉葛居多,出粉率相当感人,草地上的葛根山才移平一小半,部落能用的容器已全部用完,营地中密密麻麻,晃眼一看全是瓶瓶罐罐。

清洗、削皮、切块、捣碎、搓洗、过滤,最后是沉淀,沉淀完了还要洗粉,吃上一碗葛根粉要经过近十道工序,非常不容易。

容器不够用,剩下的葛根只能明天再处理,花时安在河边洗了个手,拍拍自己饿扁的肚皮,匆匆走向亮着火光的营地。

干柴“噼里啪啦”地燃烧,陶锅中炖煮软烂的牛杂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随炊烟四处乱窜,花时安闻着味儿就来了,屈膝蹲在火塘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陶锅。

今晚没有煮野菜,柴灰里埋着红薯,似乎已经烤熟了,主厨岩知乐用木棍刨出一堆黑疙瘩,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饿,好饿啊!狩猎队怎么还不回来!

花时安眼睛都直了,喉咙微动,忍不住咽口水。

说曹操曹操到,上一秒还在琢磨,下一秒,一声高呼突然炸响:“狩猎队回来了!”

话音未落,营地里休息的族人齐齐站起身,三五扎堆前去草地迎接。

回来得这么晚,多半有收获,花时安拍拍棕裙站起身,跟着大部队的尾巴走向草地。

有人吆喝一般是远远看见了,可是花时安走到草地时,一群兽人已然穿过水田,距离不过百米。

兽人们两手空空,并未捕捉到猎物,但他们跑得飞快,像是有一头不可战胜的猛兽在身后追,又像是有什么急事,队长红勇边跑边喊:“族长,祭司大人!我们的族人,我们的亲人可能还活着!”

“我们找到了族人留下的标记!”

第78章 第 78 章 失散的族人

撕开炭火烤黑的外皮, 质地软糯,色泽金黄鲜亮的薯肉映入眼帘。还热乎着,热气挟着香味萦绕鼻间,花时安嘴唇微张, 咬下一大口, 无神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

香甜软糯, 焦香四溢,一口甜到了心坎里。

无需牙齿咀嚼,轻轻一抿即化。

心心念念的红薯终于吃到了,花时安却没时间细品,因为他的左手边,红勇端着碗席地而坐, 一口牛杂一句话,正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们今天森林里的发现。

“刚过中午那会儿在森林发现了一群长角的食草兽,又是一种新的兽,之前没见过。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准备捕猎,结果那兽胆小,警惕性特别高,还没行动就发现我们了, 头也不回地跑了。”

木族长好奇得紧, 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长什么样?”

一大块香脆牛肚塞进嘴里,红勇嚼吧嚼吧咽下去, 重新开口:“黄色的皮毛, 身上长有白色斑点,部分头上长着角,和牛角羊角不一样,乱七八糟的, 像树枝一样的角,祭司大人认得吗?”

这特征太明显了,花时安点点头,“梅花鹿,天性机警,非常胆小,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跑了,而且跑得非常快。”

“对对对,跑得特别快。”

红勇眼睛睁圆,连连点头附和,说着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错失猎物的遗憾与懊恼,“那么大一群兽,我们自然不舍得放过,所以就追嘛,但追不上啊,根本追不上,跑太快了那玩意儿,变成兽形都追不上!”

“兽群跑没影了,当我们决定放弃的时候,这才发现四周环境变得不太一样了。巨杉树几乎没有了,周围很多奇奇怪怪的树,还有好多不认识的植物。”

“光顾着追兽群,一不小心跑到一片未探索过的区域。路上也没来得及做记号,我生怕迷路,意识到不对就想往回走,可就在这时——”

说到关键时刻突然顿住,红勇倒是很有说书先生的潜质。

木族长急得抓耳挠腮,抬起胳膊就是一肘,“别卖关子,赶紧的。”

红勇咧嘴笑了笑,继续道:“掉头往回走,我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看到了部落的标记,开始我以为哪个心细的兽人刚划的,但仔细一看,那划痕不新鲜,边缘树皮都长好了,绝对不是刚刚才划上去的。”

“嘶,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部落的标记?”饭也不吃了,木族端着怔怔出神,神情愈发凝重。

红勇非常肯定:“一清二楚啊族长,这么重要的事不可能只看一眼,我们再三确认了,一个上窄下宽的小水滴,确实是只有族人才知道的记号。”

“真没看错,我们也瞧见了,确实是部落的记号,”埋头啃红薯的岩秋雨抹了抹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看到标记之后我们又继续往前走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标记。”

红勇接着他的话:“我们沿着标记走了很远,周围植被越来越茂密,始终走不到头。最后天色渐渐暗了,我们不敢耽搁,在原有的标记旁边留下一个新的标记,就原路返回了。”

“走出来天都黑了?”木族长越听越来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胆子不小啊红勇,毫无准备就敢跑这么远,万一天黑出不来怎么办?想没想过狩猎队的安危?”

自知理亏,红勇眼眸低垂,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哎呀族长,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岩秋雨笑着打哈哈,“先不纠结这个,现在最重要的是,那标记很有可能是族人留下的,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同伴,他们没有死,或许正像我们一样,好好地生活在森林某个角落!”

刚刚涌现出来的愧色荡然无存,红勇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握成拳,目光逐渐坚定,“没错!那天晚上很乱,所有人都在逃命,我们只是不小心走散了而已,他们一定还活着,他们也在巨树森林,那些标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族长,我想去找他们,最好明天就去。”

正找的时候找不到,好不容易决定放弃了,又看到了一丝希望。木族长何尝不想抓住这一线希望,但他怕啊,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怕希望破灭,白高兴一场。

不敢妄下定论,更不敢贸然做出决定,木族长轻叹一口气,求助般望向花时安,“祭司大人,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花时安一愣,遗憾放下刚拿起来的碗筷,托着腮帮子不紧不慢地分析:“找,肯定要去找。部落的记号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不复杂,秋雨说一路上都有记号,像指路一样,确实有很大概率是走散的族人留下的。”

“不过划痕边缘都长好了,说明记号留下有一段时间了,我猜测是之前路过时留下的,他们可能没有住在那片区域,甚至还离得很远很远。”

“要找,但不能急于一时,要有计划地找。”

似乎太认同这话,红勇眉头紧拧,呼吸急促而粗重,“那是我们的同伴和亲人,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不论多远都要去找!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危险,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关心则乱,狩猎队最理智,最稳重的队长都乱了分寸。

花时安又从地上拿起一个烤红薯,慢条斯理地剥开外皮,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去,现在就去,没人拦着你。狩猎队十多个兽人的性命就交在你手上了,遇到危险就跑,跑不过就拉倒,肚子饿了找不到吃的,嘴巴张大一点,西北风管饱。”

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这话是在嘲讽,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大口吃肉的岩秋雨整个人僵住,不敢咀嚼,红勇咬着下唇,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弱。

“好了好了。”

木族长站出来当和事佬,他拍了拍花时安的肩膀,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哑着嗓子劝慰道:“别生气时安,他也是担心亲人,急躁了点。”

红勇顺着台阶下,似不经意地轻咳了一声,抬眸看向花时安,“祭司大人别不高兴,是我太着急了。你帮忙出出主意成吗,我们该怎么找?什么时候去找?”

生气不至于,确实有点不高兴。

他们在乎自己的亲人与同伴,花时安同样也在乎这群和他相处了半年的同伴。林子越深越危险,不做任何准备就贸然钻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认错态度良好,算了。

花时安挑眉对上红勇的视线,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刚才你也说了,那片密林和部落周围不一样,万一有大型猛兽呢?万一找不到食物呢?我们要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再做一些防身的武器,我建议过两天再出发。”

“去找人不是去捕猎,用不着整个狩猎队一块去。人越多消耗越大,要带的食物也就更多,不如两三个人轻装出行,赶路速度还要更快一点。”

一字不落地听完,红勇彻底冷静了,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祭司大人比我考虑得周全,确实,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不过两三个人会不会太少了?真遇到大型猛兽,两三个人毫无还手之力。”

还真想还手?花时安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句话,去找人不是去捕猎,遇到大型猛兽的第一反应不该是战斗,而是逃,利用我们较小的兽形树尖上爬,往灌木丛里钻,隐匿在森林中。”

老虎、狮子、豹子……这类大型肉食动物,即便是十多个兽人一起上,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就算侥幸赢了,也难免会受伤。

兽形弱小注定没有与猛兽抗衡的资本,苟才是王道。

红勇“嗯”了一声表示认同,抬眸环视四周。

显然,他在考虑带谁比较好。

岩秋雨噌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红勇面前,尤为迫切道:“带我带我,我必须去,勇哥你知道的,我阿母也不见了。”

“勇哥我也要去!”

“算我一个!”

“勇哥带上我,我想去找我妹妹。”

……

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所有人都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亲人。他们在绝望中看见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芒,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紧紧握着。

很难选,但红勇很快便做出决定:“岩秋雨一个,他灵活,跑得快;莫淮山一个,他个子高,力气大,最后就是我。其他人留在部落好好干活,等我们的好消息!”

“还有我,我也要去。”

又一道声音从身旁响起,红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要发火,扭头一看才发现,说话的人是花时安。

没等红勇开口,木族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行!你都说了很危险,还跟着去凑什么热闹?老老实实给我待在部落,哪都不许去!”

牛杂都快凉了,花时安重新端起碗,不以为然地朝木族长笑了笑,“植物啊。环境不一样,丛林中生长的植物也不一样,为了拓宽我们的食谱,我必须要跟着走一趟。”

红勇急了,忙不迭劝说:“时安,你没必要跟着我们去冒险,你想要植物我们给你摘,不认识的植物通通摘一遍,到时候带回来给你辨认。”

那也太麻烦了,花时安想都没想,摇摇头道:“你们别劝了,我肯定要走这一趟的,不用担心我给你们添麻烦,拖慢你们的进度,我可以全程保持兽形,待在背篓里。”

“时安,这——”

“饭凉了,赶紧吃,吃完早点休息。”

第79章 第 79 章 葛根粉

吃饱喝足洗漱完, 花时安回到自家温馨的小树洞,四仰八叉地躺在了竹床上。累,累得要命,他摊开羊皮盖住胸口, 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竹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 咚咚咚——”

“时安,时安你睡了吗?”

扰人清梦的敲门声很烦,但来人低沉的嗓音透过竹门飘进来,花时安一下子就不烦,抱着羊皮麻利地靠坐起来,胡乱抓了两下头发, 轻轻应了一声,“还没睡,进来吧。”

“吱呀”,竹门打开了,高大的兽人猫着腰,钻进逼仄狭小,与他身量毫不匹配的树洞。

走进来的时候还很坦然, 可看见花时安倚靠在床头, 他微微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 “打扰你了时安, 我、我不知道你准备——”

“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嘛,过来坐。”花时安伸手拍了拍床沿,融入夜色的眸子漾着几分笑意,“这么找我有事吗?还是说……想我了?”

本来都走到床边了, 这话一出,莫淮山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看着花时安,久经风吹日晒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我、我不是……我……”

“不想就不想嘛,那么紧张做什么。”

“不是。”莫淮山慌了,忙地坐在床边,越过羊皮轻轻握住花时安的手,磕磕巴巴道:“想、想的时安,我很想你,天天都、都在想。”

宽厚温热的手掌堆叠着厚茧,好似一张粗糙的磨砂纸,握着不怎么舒服,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花时安反握住兽人的手,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这还差不多,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晚上过来敲门,肯定不是为了牵手。

果然,他刚说完,莫淮山眼底涌现出的笑意淡了几分,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神情严肃而凝重,“时安,过两天去森林里找族人,你能不能、能不能不去?”

想过很多种来意,唯独没想过也是来劝他的。

刚被红勇和木族长轮番劝说完,花时脑壳有点疼,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口气,“为什么?总要有个理由吧?”

“危险。”莫淮山毫不犹豫,看着花时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密林地形复杂,风餐露宿,这一去可能要去很多天,兴许还会遇到猛兽,时安,我不想让你去受罪,也不想让你去冒险。”

搞了半天是关心他啊?

花时安一下子就舒坦了,捏了捏兽人的手,小声咕哝:“我变回兽形待在背篓里,我很小只,不占地,也不重,你背着我走,不会有危险的。”

莫淮山摇摇头,“出去这一趟本身就很危险,我是可以背着你,但我遇到危险了呢?万一我被野兽吃掉,你一样——”

“淮山,”花时安手微微一颤,握紧莫淮山的手,“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就算真的发生了,我们也应该一起面对,不是说过要对我负责吗,怎么,想抛下我了?”

花时安什么都没有说,莫淮山却听懂了。

非去不可的理由……因为他,原来是因为他。

“我、我去找队长!”

坐在床边的兽人噌地站起身,扭头就要往外走。

花时安忙地抱着他的胳膊,死死拽着不让走,“不是,你要干嘛,这么晚找人家干嘛?”

喉咙莫名发紧,鼻尖微微泛酸,莫淮山垂眸看着花时安,眼眶通红,“我、我不去森林了,让队长换一个人去。”

去森林寻找失散的族人,这是莫淮山很乐意做的事情,即使他没有亲人,即使此行异常凶险,他仍愿意为部落尽自己的一份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牵挂,他不愿亚兽与他一同冒险。

兽人的想法很简单,花时安隐约猜到了,更不能让他走。他抓着兽人的胳膊把人拽回来,按着肩膀让他坐在床边,拍拍后背轻声安抚:“别急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红勇选中了你,你没有办法拒绝,也不能拒绝。淮山你知道的,你和别人不一样,如今好不容易在部落站稳脚跟,被族人接纳,可你一旦拒绝此次外出,一切又会回到从前。”

“这是一个表现的机会,正因为你无亲无故,还愿意为族人冒险,如果能顺利将失散的族人带回来,将来你在部落的处境会变得好很多。”

说真的,花时安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莫淮山,英勇善战的勇士也好,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也好,总归都是他的人。

但这个外表粗率豪放,内心敏感细腻的兽人在乎,还记得那个被撵出树洞的黑毛团子,还记得草地上那个眼中泪花闪烁,孤立无援的兽人。

被孤立,被针对,他仍有一颗赤诚的心,想获得族人认可。这是一个必须解开的心结,他敏感自卑,以至于到现在都还傻傻地认为自己配不上花时安。

树洞安静了许久,久到花时安以为他坐在床边睡着了,一动不动地兽人终于清醒了,肩膀略有些颤抖,“可是时安,我、我真的不想让你去冒险,你待在部落好不好?等我回来。”

同行并非为了给他增加心理负担,花时安拍了拍兽人的肩膀,轻笑了一声:“你呀,别想那么多,我要走这一趟也不全是为了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既然住在森林里,肯定要慢慢地探索森林,我不想被困在这一方天地,我想出去走一走,转一转,找更多的植物,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想做的事也很危险,我都没有拦着你,你怎么还拦着我呢?再说不一定会遇到危险,我有兽形跑得快,我还有你,你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忽然很想抱抱他,花时安说完便抬起手,但指尖尚未触碰到近在咫尺的肩膀,一动不动的兽人蓦地转过身,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拽,紧紧将他抱进怀里。

“我会保护好你的,时安,时安……”

低沉喑哑的嗓音掠过耳畔,兽人双手环在腰间,脸颊轻蹭他的脖颈,重复喃喃他的名字。

温热的吐息洒在肩膀,一阵暖流划过心脏,花时安抬手环抱住莫淮山,悄无声息地在他肩膀印下一个吻,“我不想等了淮山,外出归来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做我的伴侣。”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莫淮山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抱着花时安的手臂用力收紧,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但声音毫无底气:“我、我很没用,到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什么都没有。”

花时安笑了,很轻的一声,“我心悦之人满手厚茧,踏实肯干,我不怕他正当年少一无所有。你没有,我也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两个人两双手,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没有煞风景地追问,莫淮山紧紧抱着花时安,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回来我们就在一起,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时安。”

*

经过一夜沉淀,陶缸里浑浊的葛根浆液变成了一缸清水。

葛根粉沉底,面上一层全是水,花时安和岩知乐一人扶一边,小心翼翼将陶缸打斜着,慢慢倒出缸中略微泛黄的水。

这个步骤昨晚饭后已经做过了一次,但棕片始终没有纱布好用,过滤得不干净,浆液中残留着不少杂质,粉不够白,所以重新加入清水进行洗粉。

洗一次就干净多了,黄水倒出,一团洁白无瑕的白色浆液沉积在缸底,远远看去好似一缸雪花,而凑近一看,又似那细腻丝滑的白色绸缎。

非常完美的葛根粉,花时安相当满意。

要是再洗两遍就更完美了,可惜后天一早就要出发,没时间了,得赶紧晒干,带着路上吃。

备好簸箕,找来竹铲,花时安弯腰趴在陶缸边上。正准备下铲子,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松开陶缸站直了,将竹铲递给岩知乐,“你来,拿着竹铲用力往下戳。”

岩知乐没多想,乖乖接过竹铲,使了股劲往缸里戳。

竹铲戳进缸里就像戳中什么硬物一样,看似柔软浆液纹丝不动。有那么一瞬间,岩知乐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拿着竹铲又猛戳几下,结果还是戳不动,完全戳不动。

什么情况,这玩意儿这么硬的吗?岩知乐懵了,直到身旁传来几声窃笑,这才反应过来,他被祭司大人耍了。

没有被洗刷的恼怒,岩知乐亮晶晶的眼睛倏地看向花时安,一脸兴奋,“这是什么情况呀祭司大人?葛根粉在水里泡了一夜,不该是软的吗,怎么硬邦邦的?”

还能是什么情况,淀粉浓度达到临界值,变成非牛顿流体了呗。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花时安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扬了扬下巴道:“你再试一次,轻轻的,不要用太大劲。”

岩知乐一听来了兴趣,拿着竹铲再次探入陶缸中。

轻轻一戳,几乎没怎么用力,硬如石头的葛根粉就这么划开了。岩知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用竹铲铲起一块,不论捏还是揉,葛根粉都软乎乎的,与方才的状态截然不同。

使劲就变硬,不用劲的就变软,多次尝试岩知乐终于发现了诀窍。他拿着一小团葛根粉捏着玩,活也不干了,追着花时安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祭司大人?好神奇,好有趣!”

“葛根粉就是这样的,没有怎么回事。”花时安随口糊弄了一句,捂着嘴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交代正事:“玩够了就赶紧干活,葛根粉交给你们了。挖出来掰成小块,放在簸箕里晒,晒到半干把粉块揉碎,揉成粉末继续晾晒。”

岩知乐不玩了,歪着脑袋看向花时安,“你不跟我们一起?你去哪啊祭司大人?”

话音刚落,营地后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群兽人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拖着一根不大不小,一只手刚好能握住的剥皮树。

岩知乐回头看了一眼,问题立马又变了:“一大早又是磨骨头,又是洗牛筋,又是砍树的,祭司大人,你到底在教他们做什么呀?”

花时安:“武器,防身捕猎的武器。”

第80章 第 80 章 准备

两天时间有点紧, 没空另找材料,花时安只能让兽人就着现有材料制作一些简单的武器,比如吃完肉剩下的牛骨头。

粗壮而坚硬的牛腿骨用来制作武器最适合不过,就是处理起来比较麻烦。牛骨洗净, 先用石头敲去两端股骨, 保留中间直挺的胫骨, 再从顶端把胫骨劈开,将其一分为二。

去除表面油脂与筋膜,刮去内部残留的骨髓,牛骨加草木灰水放入陶锅中,大火煮上半个小时,进行脱脂处理。

待牛骨冷却, 找一块表面粗糙的石头,开始打磨。

劈开来的胫骨平扁、奇形怪状,需将两侧打磨规整对称,边缘打磨锋利,再将顶端磨尖,简单来说,要靠一块石头将片状牛胫骨打磨成匕首。

同时底部也要打磨, 往小了磨, 方便最后固定。

牛骨打磨好,找一根长而笔直, 不大不小的剥皮树。树干必须使用者亲自挑的, 粗细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拿着合适,用着顺手。

剥去树皮,用石刀在树干顶端劈一条缝。劈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缝隙不能太深,理想状态是牛骨长度的三分之一,以免剥皮树干燥后开裂变形。

牛骨竖着嵌入缝隙中,用力捏紧,最后用棕绳反复缠绕,将打磨好的牛骨牢牢固定在树干顶端。缠棕绳的位置可以先用石刀划几圈划痕,以防使用过程中棕绳位移滑脱。

最后的最后,根据个人习惯在树干中间或底部缠几圈棕绳,增强握持,一把锋利无比,坚不可摧的骨矛便做好了。

部落以前也会制作类似的长矛,但那时候的威胁主要来源于天上飞的苍鹰,长矛起不了多大作用,因此族人制作武器的技术……树枝上随便绑一块尖石头,不提也罢。

骨矛精致而锋利,兽人们爱不释手,一做好便拿到草地上挥舞,假装与同伴搏斗。

十多个人嘻嘻哈哈,乱糟糟的一团,如群魔乱舞。

没错,骨矛不止四把,花时安和狩猎队的兽人人手一把。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每个兽人配一把骨矛,兴许以后狩猎用得上。

近战武器有了,远程武器也得有。

根据现有材料,花时安决定教他们制作——弹弓。

框架选用坚硬而不易开裂的拓木,取一根自然生长成Y字形,大小粗细适合手握的枝杈。

弹性材料选用暂未烹饪的牛筋腱,同样要进行脱脂处理,再经过捶打、拉伸、晾晒,本就自带弹性的筋腱变得和扁皮筋一样,轻易拉伸,快速恢复。

弹兜选用鞣制好的牛皮,切成椭圆形,最后两侧钻孔,固定在筋腱中间。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筋腱处理起来非常麻烦。

兽人们折腾得满头大汗,急得抓耳挠腮,一个个都说比外出狩猎还累,当天下午就开始做,愣是折腾到第二天中午才制作好。

筋腱弹性始终不及真正的弹弓皮筋,弹弓做好了,但射程和杀伤力都不是很理想,说是防身狩猎的武器,其实更像小孩子的玩具。

石头充当弹丸,筋腱拉到极致,二十米开外能打倒一个装满水的竹筒,且在竹筒留下痕迹;三十米开外同样能打倒竹筒,前提是竹筒只装半灌水;五十米……空竹筒被命中只会响一声,然后纹丝不动。

早料到的结果,花时安并没有很失望,因为弹弓这类小型武器(除了特制弹弓)杀伤力本就不强,对大型猛兽构不成威胁,主要用来远距离驱赶野兽,起到一个威慑恐吓作用。

制作武器耗费了太多时间,明天一早就要出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艳阳高照的正午,在河边练习了一会儿弹弓,花时安带着三个兽人回到营地,开始准备他们路上所需要的工具和食物。

丛林探险必备,火折子做上十个。

一个用完再点另一个,即使一个火折子只能用三天,十个火折子也够他们用三十天。

陶锅易碎,石锅太沉,炊具不考虑带,烹饪以烤为主,烧水可以选择多带一些轻便的竹筒,用完就扔。

出门在外难免遇到突发状况,除了这两天制作的骨矛、弹弓,还需带上棕绳、棕片、骨刀、石刀、石斧等用具,以备不时之需。

天气回暖,密林中蚊虫鼠蚁比较多,花时安坐在营地捣鼓,用艾草、鼠尾草、迷迭香等植物叶片制作几个简易驱虫包。

工具备好,接下来轮到最重要的食物。

没有松子板栗这类管饱易携带的食物委实遗憾,好在先前挖葛根在森林里找到了顶饱的红薯。红薯可烹饪,可生吃,好吃又顶饱,唯一的问题在于水分多,太重,只能少量携带。

晒到半干的葛根粉无疑是最适合外出的食物,轻便轻巧,好吃管饱,但它也有个问题,那便是不能即食,必须搭配开水食用。

这也麻烦那也麻烦,到头来最方便的食物居然是——肉。

腌制好的牛肉厚切成片,先煎再烤,尽可能地烤去多余水分,烤干巴,再用树叶单独包裹起来,放个六七天都不会坏。

吃之前放在火上烤一烤,干香有嚼劲。

晒蔫儿巴的蘑菇野菜、补充能量的蜂蜜、龙虾干、干鱼、食盐……乱七八糟的各带上一点,而最重要的,也是最麻烦的,他们还要带点水。

密林中一定存在水源,但部落周围这般大的河流并不常见,藏匿于丛林深处的小溪不好找,如若边走边找水,耽误时间不说,还不一定找得到,保险起见必须带水上路。

部落不缺水,缺的是装水的容器。

日暮西沉的傍晚,花时安和三个兽人又在营地折腾起竹子,砍竹筒,给竹筒凿凹槽,刻螺丝纹,制作盖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采集队陆续归来,竹筒拧上竹盖化作杯子,最后装上凉白开放进背篓里,外出所需物资全部备齐了。

食物、水、工具一应俱全,就是这个量……

看起来有点少。

“红勇,祭司大人,怎么样,你们收拾好了没?”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该带的都装上了,花时安刚准备坐下来休息,屁股还没挨着地,木族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显然是不放心他们,一回来木族长便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三人身旁。而环视一圈,看到空地中间仅有的两个背篓,他微微一愣,上气不接下气道:

“什么意思,你们忙活了两天就、就这两个背篓?玩呢?你们四个人,还有三个胃口大的兽人,这点东西够谁吃,够吃几天?”

“不少了,放心吧族长,”花时安笑了笑,伸手拍了下离自己最近的背篓,“里面大部分是牛肉、葛根粉,很顶饱,省着点吃个十多天不成问题。”

木族长眉头一皱,“十多天还得省着点吃?不成,太少了,这一趟还不知道要去多久,红薯蘑菇野菜什么的,能多带就多带点。”

“重啊族长,”红勇倚着树干打了个哈欠,甩了甩有些酸胀的胳膊,“带的东西越多,赶路的速度就越慢,我们想早去早回,就只能像祭司大人说的那样,轻装出行。”

瞧他那不以为然的样子就来气,木族长瞪了红勇一眼,“轻是轻巧了,可食物要是不够呢?真像时安说的那样,嘴巴张大点喝风?”

一个两个学得还挺快,花时安轻轻笑了声,“没那么严重,森林里又不是寸草不生,我们顺路也会找点野菜野果,实在找不到才会吃背篓里的食物。”

“都说了林子不一样,万一找——”

说着说着忽然顿住,木族长反应过来了,手指在半空中点了四下,“不对啊,你们不是四个人吗?就算时安变成兽形,你们还有三个人,一人一个背篓不正好,怎么还少一个?”

“等着,我再拿一个背篓过来,给你们装点红薯。”

“不用不用,族长你歇着吧。”

岩秋雨拦下准备去找背篓的木族长,抓着他的胳膊解释:“这一趟可能要去很久,天天赶路也是很累的。我们商量好了,决定两个人背着背篓赶路,另一个变回兽形和祭司大人一块坐背篓。”

“三个人换着来,赶两天路休息一天,这样既不耽搁时间,又能好好休息,多好,劳逸结合赶路的速度才会更快。”

木族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商量?时安的主意吧?”

“这都能猜到?族长你太厉害了!”岩秋雨嘿嘿一笑。

木族长:“废话,就你那脑子能想出办法?”

三个人换着来确实要轻松许多,但食物注定不能带太多。

瞅着两个背篓也塞不下了,木族长不再劝阻,扒着背篓检查了一遍,神情严肃,颇为郑重其事地看向四人,“这一趟很危险,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别光着埋头赶路,多观察周围,有点风吹草动赶紧跑,变回兽形往隐蔽的地方躲。”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夜里找个高一点的树杈睡觉,别给我摸黑赶路。找人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你们的安全最重要,还有,保护好祭司大人。”

语气太过沉重,气氛变得沉闷而压抑。

嬉皮笑脸的岩秋雨沉默了,花时安和莫淮山耷拉着脑袋没说话,唯有红勇轻叹一口气,目光坚定,语气充满自信:“放心吧族长,我们会注意安全的。”

“我们会早去早回,把走散的族人一个不落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