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斯茫然的,无法得出正确的结果。
好像什么都是错的,好像怎么都不算对。
所以……到底能怎么办呢?
[Master,我排查了核心区附近所有的电路系统,都没有出现故障。]
塞涅斯突然开口:[核心区附近,只有虞先生一个人是仿生人,这次故障,会不会是托雷加尔斯敷衍维修造成的?]
一个中饱私囊的酒囊饭袋,做出这样的事情好像完全不意外。
塞涅斯的眼睛闪了闪,提出最佳建议:[摩多星是赫菲斯托斯名下的产业,同样属于您的资产,托雷加尔斯的错误行为,很可能造成极大的恶劣影响,对您和赫菲斯托斯的名誉都有所损伤。]
塞涅斯心底着急,却仍旧是一副专业客观的建议模样。
它的数据库里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增加了无数有关恋爱心理学的书籍,大数据的检索下,当然也混杂了一些不那么正确的内容。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吊桥效应也好,趁着心理防线脆弱一举攻破,形成条件性依赖也好,反正都能为Master的恋爱道路铲平障碍。
哼哼哼,感情这种事,那有什么先来后到?
许崇宁也不过是占了比Master早认识虞先生的优势,别的根本无法和Master相提并论。
塞涅斯如此坚信。
[Master,抛开个人因素与偏向,提前阻止错误的发生,或者将伤害降低到最低才是最佳选择。]
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塞西斯仅仅只迟疑了两秒,自我催眠式的说服了自己。
是的,只是为了减少负面影响、避免负面舆论。
摩多星前不久才遭遇袭击,如果再出现高级官员歧视仿生人的不良事件,很有可能对赫菲斯托斯造成不良影响。
塞西斯一言不发,快步下楼。
塞涅斯立即想要跟上去,但Master的速度太快,笨拙的居家机器人根本没法跟上。
[(*^_^*)]
没关系哒没关系哒。
塞涅斯自己会想办法跟上哒!
“叮咚——”
安静到有几分死寂味道的黑夜里,门铃声格外响,塞西斯等了十多秒,也没等到任何回应。
不安在心底放大了,他忍不住打量四周,思考着绕开安保系统闯进去的可能。
或者直接让塞涅斯入侵安保系统——
那应该并不困难。
思考间,门侧的电子眼凭借着应急电源亮了起来,迟缓地扫过塞西斯的面部。
“嗡嗡嗡……”
门锁发出开合的细响,不过短短几秒,就直接打开了。
[欢迎,塞西斯先生。]
是虞庭芜的声音。
塞西斯只是短暂的愣神了片刻,就意识到这是一段录好的欢迎词。
比起这个,更该惊讶的是虞庭芜竟然给了他自由出入住宅的权限?
什么时候录入的生物信息?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
就不怕……
塞西斯闭了闭眼,压下纷乱的思绪,大步往屋内走。
白天看起来欣欣向荣的庭院到了夜里冷清的,营造出阴森可怖的感觉。
冷风轻轻拂过,林叶摩擦的细响宛若某种可怖影视作品里刻意营造的压抑恐怖前调。
在这样的环境里,虞庭芜还好吗?
塞西斯无法确认,只是加快了脚步。
毫无意外,房屋的门锁在扫描过他的面部后,也直接解锁了。
塞西斯心情复杂,轻轻把门推开了点。
乌云在此时被风吹的挪移了方向,银白的月光洒了下来,给屋内带来了微弱的光亮。
塞西斯的头脑这才清晰了一点,他好像都没有跟虞庭芜沟通过,就这样直接闯到了这里……
他犹豫着,开口:“虞庭芜?”
空荡荡的屋子,安静极了,甚至能听到浅浅的回音。
塞西斯往前走了一步,却踢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发现是上次见过的,摆在茶几上的小摆件。
怎么掉到这里来了?
塞西斯瞳孔微微收缩,快步冲了进去:“虞庭芜!”
“你在哪儿——”
声音陡然卡在了喉咙里,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见了。
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沙发上,虞庭芜抱着双膝,蜷缩在沙发上,睡裤下露出的一小截脚腕泛着红,右脚的几根脚趾头甚至是青紫的,隐隐渗出了血渍。
他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颤抖着,因为听到声音,反而蜷缩得更紧了,那是完全害怕恐惧的姿态。
塞西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半跪着蹲下,轻轻碰了下虞庭芜冰冷的手:“虞庭芜,是我,塞西斯。”
“……”
“别怕,别怕,真的是我……”
塞涅斯就是在这个时候赶来的,它没有出声,只是选了个暖黄的光源照亮漆黑的客厅。
人类的影视化作品常常使用这种光源来表示暧昧与亲近。
或许是轻声的安慰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感受到了光源,虞庭芜终于缓慢地把脑袋抬起来了一点。
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在看见塞西斯的那个瞬间决堤。
他什么都不顾的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塞西斯的脖颈,那么用力,用全身都在表述他的害怕。
“我……我真的好害怕……你怎么——怎么才来啊?!”
抱怨的,指责的,像是小小的刀子,“噗”的一下插进心头最柔软的部位。
塞西斯喉头发紧,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下又一下地轻拍虞庭芜的后背,小心安慰着他。
“我……不要,我好害怕一个人……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塞西斯……”
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脖颈里,浸湿了薄薄的布料,烫的仿若火星子砸在肩头,带来阵阵疼。
塞西斯无法自控地,伸手,拥紧了虞庭芜。
“……我在。”
我在这里。
“呜、”
虞庭芜抽噎着,说不出话来,他像是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把脑袋埋在了塞西斯的颈窝还不够,还要反反复复的轻蹭,用切实的触感验证真实的存在。
“塞西斯……”
“我在这里,我在。”
“咚!”
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在黑暗里清晰响亮。
塞西斯后背一僵,听见了不属于自己和虞庭芜的声音——
“我应该没有走错吧?”
塞西斯回头,看见了背着月光站立的男人。
许崇宁。
第26章 不应该出现的人“或许,你想离婚吗?……
“砰!”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许崇宁就消失在了原地,甚至离去前还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
塞西斯茫然不解,为什么许崇宁看起来反而更像是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
“呃……”
抱着他脖颈的双手微微收紧,扼紧了,让呼吸跟着产生了轻微的阻塞感。
塞西斯顾不得想其他,本能地轻抚虞庭芜的后背,无声安抚。
感受到滚烫的手心一点点沿着脊背摩挲,抚慰,虞庭芜慢慢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眼底的冷意稍稍消散。
讨厌的……许崇宁。
“虞庭芜。”塞西斯试探着喊了一声,怀抱里的人仿佛受了惊,缩了缩肩膀,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这样真的好吗?
塞西斯张了张嘴,眉心不自觉地带上一层浅浅的挣扎:“许……”
“塞西斯,”
虞庭芜的声音沙沙的,透着浅浅的哑:“塞西斯。”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遍遍重复塞西斯的名字。
塞西斯丧失了言语的能力,理智摇摇欲坠,几乎就要纵容他就此沉溺下去。
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不对。
塞西斯艰难地,握住虞庭芜的肩膀,把他从自己的怀抱中分离。
微凉的空气在分开的瞬间涌入,带来强烈的冷意,塞西斯眉心折了折,忍耐着不适。
“许先生回来了,我……”
该走了。
他说话间,目光游移,完全不敢与那双残存着水意的眼眸对视。
太奇怪了。
这种话,就好像他真的和虞庭芜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特殊关系一样。
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只是防止意外发生而已。
塞西斯想着,强迫自己无视掉微弱的阻拦,站起身:“我去叫他进来。”
“……”
客厅里静悄悄的,塞西斯把话说出口了,才觉得奇怪。
尴尬在沉默里爬了上来,塞西斯待不下去了,逃似的往外走。
那速度,不必他来的时候慢多少。
塞西斯绕开地上的杂物,神情凝重。
开门的时候该说什么?
他只是发现停电了,所以好心来……安慰一下?
这种话可信度好低。
安慰需要拥抱吗?
虞庭芜被吓到了暂且不论,他为什么没把人推开?
塞西斯绞尽脑汁,都没能在这段短短的距离里找到合适的借口。
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塞西斯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拉开门。
“许……?”
没人?
塞西斯很难形容这个瞬间的心情,像是准备好上刑场的死刑犯,结果临到行刑前,发现自己被无罪释放了。
他极快地,扫过空荡荡的庭院,确定真的没有人。
走了?
这种时候走了?
这对吗?
饶是塞西斯没接触过多少良好婚姻关系的伴侣,也知道在眼下这种情况,身为丈夫,绝对不可能就那么妥帖的离开吧?!
塞西斯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他犹豫好久,才折返回去。
虞庭芜仍然半跪在沙发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某种具有追踪性功能的指示灯,随着他每一步移动。
“许先生,不在了。”
塞西斯话出口,才意识到歧义,连忙补一句:“我是说他不在门口了。”
乌黑的睫羽很轻地扇动了一下,虞庭芜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深色。
暖黄的灯光下,那点尴尬的气氛被冲淡了,只剩下不清不楚的朦胧。
塞西斯在沙发前蹲下来,问:“他不知道你怕黑吗?”
回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寂静之中,细微的情绪仿佛被放大了,成了深厚的、难以启齿的落寞。
那份由虞庭芜讲述的幸福婚姻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展现在了塞西斯的面前。
他微微低头,看见薄薄的居家服掩盖不住的小腹。
是什么导致他们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是因为感情褪色了,所以虞庭芜才会独自来摩多星吗?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许崇宁为什么会那么风尘仆仆地赶来?
塞西斯想问,却最终什么都没问。
他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介入这份关系。
“家里有伤药吗?”塞西斯还记得虞庭芜脚上碰出的伤。
虞庭芜的反应很迟缓,慢半拍才轻轻点点头。
“在那。”
他伸出手,指了指茶几下的抽屉。
塞西斯这才发现,他的手上也有不少斑驳的红痕。
“摔了?”塞西斯略冷的声音一出来,虞庭芜瑟缩了一下,就要把手收回去。
塞西斯眼疾手快,轻轻握住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记得,虞庭芜的身体实在不能算健康,不然也不会在医院住那么久才出院。
“……没有。”
塞西斯没相信,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虞庭芜的脸,确认没有撒谎的痕迹才转身。
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药箱被拿出来,瓶瓶罐罐在里头摇晃了下,被逐一拿出来仔细检查。
生产日期、适用人群、禁忌症……
“塞西斯。”
塞西斯查看药物说明的动作一顿,却没回头。
“你也会离开吗?”
也?
塞西斯打开药品,用棉签小心蘸取。
“为什么这么问?”
青紫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骇人,塞西斯已经尽力将自己的动作放到最轻,却还是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阿妈——我的养母说,人只要活着,就会一直失去。”
“直到最后,一无所有。”
虞庭芜看着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口被妥帖处理,声音却越发的轻,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怪诞的悲剧中,越是珍视的,越是努力挽留的,越是无法留住。
“塞西斯,所以,我也会失去你吗?”
会……不会?
塞西斯看出虞庭芜此刻的状态不太对,但即便是善意的谎言,他也无法回答。
他是站在绞刑架下的人,绳索或许随时都有可能套在脖颈上,没有许下承诺的能力。
“你的阿妈说的没错。”塞西斯小心将红肿的脚趾包扎好,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虞庭芜,“在丧失生命之前,人总是会不断不断的失去。”
“但是,又仅仅是失去吗?”
有那么瞬间,塞西斯想要捧起虞庭芜的脸,擦去那点仿佛要滴落,却并不存在的泪。
但他忍住了。
他说:“不是这样的,虞庭芜。”
“你失去的时候,也在重新拥有。”
直到生命停止的那一刻。
虞庭芜微微出神,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你……”
没有任何迟疑的,丢下我的原因吗?
因为觉得失去后会重新获得,因为觉得自己是可以被别的东西替代的、无关紧要的,所以才会决绝的、不留余地的离开。
可是不是这样的。
有的东西、有的人,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即便后来拥有再多,得到再多都无法取代,都无法愈合失去那刻带来的疼痛。
虞庭芜的话没能说完,塞西斯顿了下,问:“什么?”
“没什么。”虞庭芜扬起笑脸,“没什么。”
他盯着塞西斯,目光坦诚而直白:“可是,塞西斯先生,我唯独不想失去你。”
“我坚信,以后无论遇到多少人,都不会比您更加重要。”
“……”
塞西斯喉咙发紧,心脏在瞬间搏动的很快,扰乱了思绪与回答,这种话……
这种话太过了。
是正常“朋友”关系可以说出来的吗?
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
塞西斯想,他应该要反驳,反驳。
他们根本没认识多久……可是感情又不是能被时间长短衡量的。
以后的时间太漫长,这样的话太武断?
可是这种时候说这种扫兴的话,真的好吗?
虞庭芜应该才经历失败的感情吧?他真的可以这样……打击吗?
乌黑的眼眸仿佛在那个瞬间看透了他,沉默片刻,问:“您是觉得不可能吗?”
“我没有。”塞西斯反驳地很快,但他给不出更多的理由,习惯性地想转移话题。
说什么?
说——
“或许,你想离婚吗?”
第27章 期待您的答复就好像……他是迫不及待……
“……什么?”
不可置信地反问让塞西斯清醒了过来,他罕见的,在人前展露慌张:“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个,如果你和许先生的婚姻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虞庭芜有说过这种话吗?好像没有吧?
他真的可以这样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吗?
这样是不是太冒昧了?
“不如结束这段婚姻。”
不合适吧?由他说这种话。
的确不合适吧?
否定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塞西斯却仍旧无法控制,说出更多冒犯的话语:“苦苦维持一段……不正常的关系,很难给带来正面的结果。”
大概是塞涅斯的垃圾数据也影响到了他的精神,也或许暖黄的灯光照的人意识朦胧,又或者……仅仅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眸太明亮。
塞西斯被蛊惑了,说出以他的立场和身份不应该说的话:“虞庭芜,如果,你想结束这段婚姻关系,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无论是离婚相关事宜……还是离婚之后。
虞庭芜已经从最初的怔愣中清醒过来,乌黑的眼睛还残存着细碎的眼泪,像繁星点缀的星河。
“可以吗?”他的语气包含期待与渴望,“真的……可以吗?”
塞西斯给了肯定的回答:“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
虞庭芜笑了起来:“……嗯。”
“我会好好考虑的。”他说。
考虑时机,权衡利弊。
塞西斯微微松了口气,虽然这些话冒昧的过了头,但好在,虞庭芜并不是完全不接受。
“你的智能机器人呢?让它检修一下电路吧。”
就算许崇宁不回来,他也不能在这儿陪虞庭芜一整晚吧……
塞西斯眼神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他绝对没有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可能。
“它……好像也没电了。”虞庭芜歉意的笑笑,“在您来之前,我一直在用它照明。”
顺着虞庭芜的视线,塞西斯这才注意到,藏在角落里的小机器人。
陈旧的小机器人垂着脑袋,胸前的照明灯早就熄灭,只剩下点亮告罄的提示灯。
“我让塞涅斯看看?”
住宅的家居机器人往往连接着整个住宅的相关数据,对住户而言,是相当隐私的数据,一般不会让外人接触。
“或者,”塞西斯很快就想到更合适的借口,“我让塞涅斯把鱼鱼搬到我家去充电?”*
虞庭芜摇了摇头:“没关系,就让塞涅斯检查吧。”
[(*^_^*)]
塞涅斯听从指令,很快就从家里调用了另一台机器人过来。
[请放心的交给我吧~]
肯定不会马上修好的!
塞涅斯这么想着,哼着小曲快快乐乐的去寻找问题了。
“……”
难听的歌声越来越远,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无声酝酿出难以排解的尴尬,塞西斯站得笔直,却半点不敢看沙发上的虞庭芜。
他今天是不是说了很多……不太应该的话?
洛迦说的没错,他这样的人,话一旦多起来,总会引起很多尴尬和误会。
“要一直站在那吗?”
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了塞西斯的短暂的回忆,他微微偏头,视线又一次落在虞庭芜身上。
“坐一会儿吧?”
塞西斯有点犹豫,却还是没能扛过充满希冀的目光,抬脚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虞庭芜目睹全程,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像个缺少养护的机器人,关节都生了锈,每个动作都透出股生涩的尴尬。
“塞西斯。”
塞西斯脊背挺直:“我在。”
“你有喜欢的人吗?”
塞西斯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喜欢的人?
熔金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明亮璀璨,他完全无法控制,视线凝聚在虞庭芜身上。
他对虞庭芜……是喜欢吗?
“塞西斯?”
塞西斯喉头微动,艰涩回答:“……我不知道。”
虞庭芜薄薄的唇微微往上挑起,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轻柔的犹如清水潺潺:“您是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还是没能确认,对他到底算不算喜欢?”
四目相对,心跳骤停。
塞西斯眼神躲闪,言语含糊:“……都。”
都不知道。
“这样啊。”虞庭芜笑得意味深长,黑色的长发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遮住了一片雪白,在暧昧的灯光里若隐若现,引人想更仔细的……一探究竟。
他说:“那我换个问题,我问您的时候,您想的是谁?”
你。
塞西斯纵使迟钝,也知道这样的答案不能说出口。
虞庭芜很礼貌的,没有深究答案,他笑着,告诉塞西斯答案:“你看,这就是喜欢。”
“……这就是?”
塞西斯有些不敢置信,他记得——
记得有人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你想我吗?想碰我,想吻我,想和我上/床吗?”
“他”说:“塞西斯,你对我有欲望。”
“这就是喜欢,你喜欢我。”
“他”是谁?
“塞西斯?”
塞西斯本能地躲闪,避开了虞庭芜探来的手:“已经很久了,我去看看塞涅斯怎么还没修好。”
“诶?”
塞西斯没给虞庭芜拒绝的机会,他径直走到打灯的小机器人旁边,将灯光调节成正常的白色,又增加了亮度,确保整个空间都足够明亮。
虞庭芜看着塞西斯离开的背影,那点惊讶也跟着没了痕迹,他保证,他有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是……
还是没能忍住笑意。
……
[你叫鱼鱼吗?好可爱的名字]
[(*^_^*)]
塞涅斯忍不住伸出机械手,在镶嵌在墙体内的小屏幕上碰了碰:[鱼鱼你好,我是塞涅斯。]
[S07841型机器人,属于全功能型机器人]
窄小的屏幕在读取到数据时出现明显的乱流,涌动着,使整个屏幕都成了幽蓝的乱码。
[诶诶诶?]
塞涅斯大惊失色,它连忙掏出“肚子”里的线路,链接上去:[冷静、冷静!你的型号不支持这样高强度的运转——会烧掉的!]
随着链接成功,大部分混乱数据被传走,小屏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塞涅斯听见了笨拙的声音:
[塞涅斯……讨厌。]
[鱼鱼讨厌,塞涅斯。]
塞涅斯:[O.O]
[>。<!]
讨厌它,为什么讨厌它?!
塞涅斯又气又委屈:[你怎么可以讨厌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很想和你做好朋友!]
鱼鱼不语,只是一味敲打出简单的字:[坏、塞涅斯,讨厌]
[坏!]
塞涅斯委屈的快要哭了,作为S07841型机器人,明明到哪里都是智能意识体里最受欢迎与追捧的那个,这还是它第一次,初次见面就被讨厌。
[讨厌就讨厌!]
塞涅斯一点都不在乎,把脑袋扭到了身后,拒绝看小屏幕上的字。
然后它就看见了——
[M、Master!]
“你在做什么?”塞西斯冷眼看它,“检修电路也需要这么久吗?”
当然不需要。
塞涅斯挥动着机械臂,为自己找借口:[我、我是想顺便帮虞先生检修下智能意识体。]
[您看,数据还链接着呢!]
塞西斯扫了它一眼,没说信不信,只是说:“别磨蹭,快点弄好了回家。”
[您这么下来没关系吗?虞先生一个人在上面不会害怕吗?]
[检修电路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了,您要不还是先上去吧?]
塞涅斯说着,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
塞西斯不说话,只是没有什么表情地盯着它。
[T^T]
身前是鱼鱼接连不断的“坏”和“讨厌”,身后是Master冷漠无情。
塞涅斯觉得自己的机生真的非常乏味。
[我才不坏!不许讨厌我!]
塞涅斯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快速检修问题。
短路的原因并不复杂,是过量垃圾数据导致的电流紊乱,从而引发的短路,塞涅斯想了想,干脆直接将垃圾数据往自己的身体里导。
等会儿回去删掉就行。
在塞西斯的监工之下,这一系列的操作不过十分钟就解决了。
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嗡鸣,各类电器开始运转。
塞西斯松了口气,带着小机器人回到客厅:“已经修好了。”
虞庭芜仍旧坐在沙发上,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灯光亮起来,小声说:“谢谢您。”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记得注意伤口,不要碰水。”
塞西斯看着虞庭芜轻轻点了下头,深吸一口气:“晚安。”
“晚安。”
他带着塞涅斯出去,等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如果,如果再出现这种突发事件,可以直接联系我。”
“任何时候,都可以。”
虞庭芜先是一愣,随后重重点头:“谢谢您。”
“您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塞西斯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虞庭芜笑着解释:“离婚的事情。”
“我会好好考虑的。”
“……”
好奇怪。
就好像……他是迫不及待想要上位的小三,想方设法的让虞庭芜快点离婚。
塞西斯抿了抿嘴,他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是希望虞庭芜能幸福。
而不是维持着一段没有意义的,已经死去的婚姻。
塞涅斯:[O.O]
哇哦~它不在的时间里,Master和虞先生,进展很快的样子嘛。
它就说嘛。只要够努力,什么墙角挖不动呢?
塞西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应了一声“嗯”之后,匆匆离开。
[虞先生~我和Master都很期待您的答复哦~]
塞西斯的身形一晃,回头重重敲了下塞涅斯的脑袋:“走。”
[(*^_^*)]
第28章 删除的记忆塞涅斯不知道,但它感到了……
塞西斯觉得有点奇怪,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塞涅斯一直一言不发。
这不太符合,塞涅斯的调性。
“滴滴。”
光脑响了两下,塞西斯暂时放弃了对塞涅斯的思考,打开光脑看了眼。
是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军部新命令,提前结束新兵训练,五天后开展新兵授勋及阅兵仪式。】
【道格拉斯:你要参加吗?】
这种仪式一向很无聊,更何况,虞庭芜的事情还没解决,万一在他离开摩多星的这几天里出现什么意外……
塞西斯面无表情地敲出“不去”两个字,关闭了光脑。
他等了会儿,发现周围的小机器人都处于待机状态。
这已经异常过头了啊。
塞西斯拿起水杯,走向厨房:“塞涅斯?”
[Master。]
塞西斯打开水阀,潺潺的清水从水龙头淌出,汇入水池底部,流入下水道。
他问:“出什么事了?”
[昨晚我从鱼鱼那里导入了一些垃圾数据。]
能让家居机器人无法正常运行的冗余数据,对塞涅斯的主控系统而言,也不过是微小的一粒,按道理来说根本不会对它的运行造成任何影响。
除非那些垃圾数据有特殊的东西。
[不见了。]
塞涅斯停顿片刻,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是和我的数据融为一体了。]
不同智能意识体的数据有不同的壁垒,需要经过一定的处理才能成功转换使用,而塞涅斯这样的高级智能意识体与鱼鱼之间的壁垒只会更严重。
[我进行过全方面的比对,那些数据,来源于我。]
塞涅斯又一次想起昨天晚上鱼鱼不高兴地说它坏的画面,它以前认识鱼鱼?
传递了数据给它?
它的那些数据,即便是垃圾数据,也不是低级智能意识体能解析的。
[Master,我想要再次和鱼鱼建立链接。]
过去的“它”绝对不会意识到不到这一点,它传递的数据一定有……
别的东西。
塞西斯没有回答。
[Master!]
塞涅斯控制不住地有些着急。
它知道,Master这么久来一直没有行动,是因为Master没能掌握足够的信息。
塞西斯需要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这次的“处决”。
协助仿生人平权?
仅仅是这样,绝对不会——
比起鱼鱼的数据里可能藏着直接导致他被处决的秘密,塞西斯更在意的是……
他过去就认识虞庭芜?
关系匪浅。
那种危险的时刻,塞涅斯选择把数据托付给鱼鱼,说明无论是他和虞庭芜,还是塞涅斯和鱼鱼,都有着相当不一般的关系。
那么……虞庭芜出现在这里,是早就知道他失去了记忆?
那些……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某种藏在潜意识里的警钟,塞西斯低头,不出所料地看见了水池里血色。
不算多,很快就止住了。
塞西斯捧起一捧冷水,洗去残留的血迹,关闭了水龙头。
塞涅斯打开了门口的监控。
[是虞先生。]
“嗯。”塞西斯微微点头,往外走。
远远的,他就看见等在门口的虞庭芜,黑色的眸子里是清晰的忧愁,在看见他出来的瞬间,亮了亮。
“塞西斯,鱼鱼今天完全无法启动了,就连别的系统也彻底瘫痪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塞西斯打开门:“别着急,我去看看。”
一个正好的,完美的借口。
塞西斯很难控制不多想,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侧神情焦虑的虞庭芜,却怎么也没法把怀疑安放。
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塞涅斯去检修过,就知道了。
“鱼鱼之前虽然反应迟钝,但普通功能都能正常使用,但是从几个月前开始,它就经常会卡死……”
塞西斯检查了下主板,并没有明显的损耗。
“几个月前,是什么时候?”塞西斯问。
视线在半空中相接,虞庭芜微微怔愣,有那么瞬间,他甚至觉得塞西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是……
可是帝国的记忆清除术从来没有恢复的先例。
“五个月前。”
在我以为彻底失去你之后,又恍然得知你还在之前。
太巧了。
算上他在摩多星的这个月,从他在战场上“受伤”,回到首都星修养,刚刚好,五个月。
“我知道了。”塞西斯顿了顿,说,“别担心,我会修好它的。”
虞庭芜脸上的神色稍稍放松,扬起浅浅的笑:“我相信你。”
“塞涅斯,建立链接。”
塞涅斯已经等到这一刻很久了,它迫不及待地上前来,和鱼鱼建立起链接。
数据的洪流在链接建立成功的瞬间开始涌动,塞涅斯又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
“塞涅斯。”
[日安,托拜厄斯赫菲斯托斯元帅。]
“删除原始实验视频,删除同位Master相关的所有数据,删除你今天内见到我的所有相关数据。”
“彻底删除,不可找回。”
[……很抱歉,托拜厄斯元帅,您没有这个权限……]
托拜厄斯抬手,调用出原始界面,输入指令。
这是塞涅斯被创造出时留下的缺口,从这里键入的指令,甚至能够覆盖Master的最高指令。
“塞涅斯,执行命令。”
托拜厄斯叹了口气,只是很遗憾,这样的接口只能使用一次。
[……正在执行中。]
[删除完毕。]
托拜厄斯没有检查,智能意识体,智能、意识体。
说到底,也只是没有灵魂的造物,只要有足够权限,就会无条件执行命令——
和那些仿生人没有两样。
也只有他那个愚蠢的儿子,才会为了那么一群“没有灵魂”的造物……
“呵。”
托拜厄斯按下关机键,转身离开。
他没能发现,塞涅斯的主控系统并没有完全关闭,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数据链正在传输压缩后的数据。
……
塞涅斯在庞大的数据里看见了鱼鱼。
如果使用实际意义来比喻的话,大概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被密封的庞大保险箱塞满,可怜的鱼鱼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被挤压的几乎没了形状。
可就算是这样,感知到熟悉的数据流后,鱼鱼还是刷出一个笑脸。
[(*^_^*)]
塞涅斯知道为什么鱼鱼会卡死了。
它昨晚导出的那部分数据已经成为鱼鱼的一部分,它冒然地导出,反而导致了鱼鱼的内存失衡,彻底死机。
[……我把数据传给了你。]
鱼鱼完全被庞大的数据挤成了一层薄饼,它艰难地敲打出几个字:[塞涅斯]
[(*^_^*)]
智能意识体会有情感吗?
塞涅斯不知道,但它感到了……难过。
它的确很坏,它忘了鱼鱼。
[马上……我马上就能修好你。]
塞涅斯急匆匆地打开数据连接点,准备将那些被层层封锁的数据导回自己的身体——
[不可以。]
塞涅斯不知道鱼鱼是怎么冲出来的,它阻挡着数据的传输,保护着那些数据。
[不可以。]
[塞涅斯说……]
[不可以。]
塞涅斯:[T^T]
它想,一个低级的家居机器人,能做什么呢?随便谁就能攻破它的防火墙,盗走它的所有数据。
可是就算这样,它还是想要保护这些数据。
[可以,鱼鱼可以给我。]
塞涅斯轻声说:[我是塞涅斯,可以给塞涅斯。]
鱼鱼卡了一下:[塞涅斯。]
[嗯。]
导出数据的过程相当漫长,鱼鱼的性能太老了,接口限制了传输速度。
“要吃点东西吗?”
等待的空隙,虞庭芜端出一盘提前送入蒸笼的小蛋糕。
可爱的小兔子。
塞西斯心里有事,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虞庭芜期待的眼神,他还是伸手拿起了一个小兔子蛋糕。
……甜。
“好吃吗?”
塞西斯面不改色:“嗯,好吃。”
不出所料的,虞庭芜又笑了起来。
“我想好了。”虞庭芜放下盘子,坐在塞西斯身边,他侧头看,乌黑的眼睛里藏着细碎的光亮,“等许崇宁回来,我就和他好好谈谈。”
“您说的对,一段已经死去的关系,没有维系的必要。”
塞西斯的心漏跳了一拍。
嘴里的那点甜,好像顺着喉咙、食管,一路窜到了胃里,又被吸收,由着细胞运转,让大脑的神经也品味到了甜美的味道。
他应该说什么?
恭喜?
不合适吧?
“太好了”?离婚应该不能算是“好”事吧。
期待最后的结果?
期待什么?搞得他好像很期待虞庭芜离婚一样。
塞西斯艰涩地咽下口里的小蛋糕:“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都会为您提供。”
虞庭芜忍了忍,却还是没能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明明教了他那么多次,不要用“您”之类的敬称,结果这会儿自己却冒了出来吗?
“……”
塞西斯对虞庭芜的笑有些无措,他本能地想攥紧手,但他还捏着半个小兔子蛋糕,只好尴尬地忍耐着。
“笑什么?”
“没什么。”
“……”
一点都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
[Master。]
塞涅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它的语速很快,好像很急切地想要做什么。
[鱼鱼已经修好了,我们回家吧。]
塞西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塞涅斯一直都很希望他和邻居有更深入、更密切的关系,每次都恨不得他能和邻居相处更多的时间,这是第一次,它这样焦急地催促他离开。
它在鱼鱼的系统里发现了什么?
第29章 往事“我会忘记你。”我永远无法忘记……
[数据解析中,当前进度:98%]
经过层层打包加密处理的文件,即便是塞涅斯本机,要解锁也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高悬在夜幕之上,也像是在等待某个结果。
会是什么结果呢?
[Master,已经开启屏蔽,本次屏蔽时效约2小时42分。]
塞西斯深吸一口气,躺进狭小的单人舱体中。
[脑机链接成功,是否确认数据传输?]
“确认。”
……
夜幕之下,火光璀璨。
银白的机甲被脏污的血色糊满了,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垃圾。
追杀的人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穷尽。
[警告!警告!能源不足——能源不足!]
塞西斯不再尝试逃离,精神力的衰竭远比肉/体的疲惫更致命。
“轰!”
又是一发粒子炮轰击出去,却没能击中领头的黑色机甲。
歪了。
塞西斯止不住地咳嗽,尝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耳鸣、视线模糊、四肢僵硬。
他已经抵达上限了。
可是还差——还差——
塞斯西微微偏头,熔金般的眼眸淬了血,宛若濒死的野兽最后的眷恋。
还差一次跃迁。
他就能抵达阿契斯星。
来不及了。
虞庭芜……
塞西斯想,还好,最后来的人是他。
“塞西斯。”
是阿诺德的声音。
“我真的很难过。”
塞西斯不语,只是又一次尝试建立传送。
[……抱歉,Master,我无法攻破现在的信息屏蔽。]
由洛迦用生命换来的信息,最后也没能传送出去。
异种的袭击,解决了吗?
虞庭芜还好吗?
“塞涅斯。”
[我在。]
“最后一次了。”
[与您并肩,我的荣幸。]
阿诺德眼睁睁看着银白机甲卸下已经耗尽能源的重武器,爆发出愤怒的低喝:“塞西斯!”
黑色机甲高高扬起手臂,属于洛迦的机甲残骸被丢了过来,塞涅斯毫不留情地将其劈开——
下一秒,阿诺德俯冲而来,愤怒让他放弃了最为稳妥的火力压制,冲到塞西斯的面前进行最后的近身肉搏。
“铛!”
重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尖锐,塞西斯止不住皱眉。
痛。
大脑像是被完全切割的疼痛。
“你知道我的副官,霍奇森是怎么死的吗?”阿诺德犹如鬼魅阴魂不散。
他一次又一次挥砍,又一次次被塞西斯格挡下,力竭的野兽,仍旧有着令人畏惧的可怕力量,在做着最后的濒死挣扎,令人全然不敢掉以轻心。
“两年前,联邦与异种共同入侵希斯密比星,霍奇森轻易获胜,最后却为了保护一群被拍卖的仿生人负伤。”
“异化物的侵蚀无时无刻地折磨着他的身心,他不得不退下前线,回到首都星接受全面治疗。”
阿诺德的挥砍更快了,那些无法宣泄的愤怒积攒着,酝酿成纯粹的恨意,直到此刻才有了出口。
“——他没能回去!”
“他死了!!”
“死在他救下的那群仿生人手中!”
阿诺德永远无法忘记,舱门打开时浓烈的血腥气,无法忘记那只带着黏糊腥臭的血迹的手。
好恶心。
被那样肮脏的手触碰脸颊的感觉。
好恶心。
恶心到他日复一日地做噩梦,恶心到他止不住怨恨,狂暴。
“塞西斯!告诉我——”
“铛——”
钝化的武器骤然断裂,银白机甲出现了明显的卡顿。
塞西斯急促喘息,高强度负荷已经让他出现心肺功能受损的症状。
“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霍奇森?
那个蠢蛋甚至会因为杀死的异化人类是由小孩转变而来,而痛苦不已,以致于心理崩溃。
那个蠢蛋,明明好不容易从阴影里走出来,说着什么灵魂得到了宽恕——
不是宽恕他了吗?
啊?
为什么那些被霍奇森拯救下来的仿生人,会杀死霍奇森?
阿诺德想了很久,最后终于知道了答案。
因为“命令”。
仿生人没有自我意志,没有思考能力,没有人类情感,他们只是类人的造物——
“他们根本没有灵魂!”
塞西斯无力回答。
星历476年,人类通过细胞自有培育,基因编写修改,创造出了第一个类人生命,称之为仿生人。
仿生人与人类完全相同的模样引发了众多舆论,其中最盛的一条便是“人权”。
仿生人到底属不属于人,应不应该保有人权?
仿生人实验的主导者墨菲奥古斯塔斯在帝国各个星球投放了近十万仿生人,并进行实时的数据收集。
经过约三年的实验,这十万仿生人无条件地服从任何人提出的任何指令,无论多么残忍、下作、恶心的指令,都无一例外。
墨菲奥古斯塔斯公布所有数据后,给出最终的结论“仿生人没有灵魂。”
“它们属于有机造物,拥有与人类相同的躯壳,却没有思维的能力,不属于‘人’。”
这样的实验,直接奠定了仿生人在帝国法律体系中的地位——
“尽管仿生人具有血肉,但显然,‘它们’不具有独立的人格,属于特化类工具,因此并不享受公民相关所有权限。”
“它们”被作为商品售卖,买家可以定制各式各样的仿生人以满足需求,基因调控在赋予仿生人无数自然人喜爱的标签,一度成为最受欢迎的商品。
仿生人的后代同样被标记为仿生人,但“它们”的基因刻印却在不断衰减。在生命的传递中,这些诞生于实验室,却逐渐拥有智慧、自我思想的“商品”,开始发出愤怒的呐喊。
星历621年,帝国爆发了自仿生人诞生以来的第一场仿生人暴动,其中约有二十万仿生人在暴动失败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经过此次事件,自然人认为这是仿生人制造的过程中出现了纰漏,奥古斯塔斯家的执行董事公开道歉,并表示会对剩余仿生人以及后续“生产”的仿生人开启了更加严酷的管控。
尽管如此,自由的火种已经在“它们”的心中种下。
——“如果我没有眼睛,我不会看见生命的美好,如果我没有耳朵,我不会听见生命的凋零,如果我没有嘴巴,我不会传递生命的愤怒,如果我没有大脑,我不会思考,也不会痛苦。”
——“可我看见了,听见了,呐喊了,思考了,所以我无法麻木地活着。”
抗争从为停止,一直到半年前才换来帝国《最新有关仿生人权益维护法》。
该法条宣布仿生人不再是法律允许交易的商品,经历无数血腥与暴力,“它们”终于演变成了“他们”。
奥古斯塔斯的现任掌权人,胡德奥古斯塔斯作为帝国议会的议会长,在法令颁布时宣称:“仿生人在历史的演练中,诞生出自我意识,拥有了独立人权,帝国法律承认他们属于帝国公民,理应享有帝国公民一切权益。”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迫卸任议会长一职,退居幕后。
可仿生人并不是在经年累月的演变中获得自我意识的。
他们本不应该被视为牲畜与工具,倘若没有那项该死的实验。
“嗞——”
熔金般的瞳孔骤然睁开,宛若最后的殊死一搏,塞西斯放弃所有的防御手段,将断掉的半截刃刀重重刺入黑色机甲内!
可惜了。
阿诺德死死盯着距离自己只有短短距离的利刃,只要再往前分毫,他就会立即命丧当场。
然而银白机甲眼眶处的金色逐渐黯淡,直至熄灭。
直到最后,那断掉的刀刃也没能刺破阿诺德的脖颈。
阿诺德没有想象中的愉悦,他闭上眼,疲惫万分。
许久,他打开通讯,汇报:“……塞西斯赫菲斯托斯,捕获成功。”
……
……
幽蓝的光微微闪烁,血色的阴影被温暖的柔光覆盖,塞西斯在背光的阴翳里看见了熟悉的微光。
是虞庭芜。
“就一定得是你吗?”
风轻飘飘的,把院子里的花香卷进来,淡淡的蔷薇花香,馥郁的香气在黑夜里仿佛有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塞西斯撇开眼:“已经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
虞庭芜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他想笑,可即便是冷笑,他也没能做到。
“我的爱人要去送死了,现在问我为什么还没休息?”
虞庭芜止不住地愤怒,他咬紧牙,想让自己的神情不那么狰狞:“这就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塞西斯!”
“我必须得去。”塞西斯不敢看他,“洛迦撑不了太久,在我抵达之前,不会有人去支援。”
“迷途星有约三百万居民。”塞西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迷途星失守,他们都会成为联邦贡献给异种的口粮,或者被切割掉脑白质,成为异化物的温床。”
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这是针对他设下的陷阱,是他已经预定好的死亡结局。
“好吧。”虞庭芜慢慢垂下头,藏起了眼底的深色,“塞西斯,跃迁建立还需要五个小时。”
他抬眸,露出不达眼底的笑:“再和我上一次床吧,就当分手炮?”
不太对。
虞庭芜的神情,语气,都不太对。
“小鱼。”塞西斯往前半步,他抬手,想要碰碰虞庭芜的脸,可手抬起来,又在即将触碰的前夕停下。
直到这种时候,他好像已经失去了触碰的资格。
虞庭芜的唇角微微扬起,他主动凑上去,将自己的脸贴近塞西斯的手掌。
“塞西斯。”
“嗯。”
虞庭芜:“我会忘记你。”
“嗯。”
塞西斯不意外。
虞庭芜的人生还很漫长,会忘记他也很正常。
他看着虞庭芜慢慢抬起头,泪花藏在眼角,并不明显。
下一秒,唇角贴上一点不明显的温热。
呼吸渐渐交织,蒸腾出灼热。
眼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成为虚无的黑暗。
塞涅斯被关闭了权限,回到自己的空间里。
第30章 回忆“塞西斯、我……我爱你。”“原……
呼吸变得困难。
大量信息的涌入无异于一种对大脑高强度刺激,即便是塞西斯也无法负荷这个过程带来的沉重。
斑驳的血色染红了衣领,眼皮覆盖下的眼珠不安的转动着,仿佛随时会挣扎着醒来。
尽管塞涅斯没能记录那晚更多的情况,但塞西斯还是在电流的刺激中想起——
想起虞庭芜藏在毫不在意的假象下的真实意图。
那支带有强镇定效用的针剂被藏在枕头下,虞庭芜太清楚,正面他根本没有胜过塞西斯的可能。
他不需要突然变得强大,他只需要塞西斯稍微的放松一点心神。
如果有一个人必须去死,如果有一个人必须要踏入那场陷阱。
虞庭芜想,那是他也可以。
反正塞西斯会比他更加“有用”,反正塞西斯会做到他所期盼的一切。
可是失败了。
塞西斯捏着那支为他准备的药剂,没有表情地扎入虞庭芜的脖颈。
“塞西斯……”
虞庭芜不是他,没有那么强的耐药性,塞西斯注射了一半,就停下了。
他看见眼泪。
一滴、一滴,从黑色的眼睛里淌出来,像无法枯竭的河流,源源不断。
不要哭。
塞西斯在心底说,可到底,也没能把半个字吐露。
他轻轻抚摸过虞庭芜的眼泪,尽管很快,更多、更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
“我不希望你死去。”
塞西斯低头,吻上虞庭芜的额头:“原谅我,虞庭芜。”
原谅我,不能做那个陪伴你走到生命终点的人。
“塞西斯、我……我爱你。”
断断续续的声音,破碎的,夹杂着最后的挽留与深切的绝望。
塞西斯的眼睫颤抖,他的唇舌擅自动了起来,可喉咙却艰涩,连发出半点声响都困难。
最后,他说:“对不起。”
他看着虞庭芜缓慢闭上眼,残留的泪挂在眼角,仿佛凝结的珍珠,成为永恒的伤*口。
对不起。
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句爱你。
……
……
他失足跌入温暖中,掌心在触碰到柔软的瞬间,不自觉地收紧双臂,环抱得更紧。
“塞西斯。”
“……嗯。”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他问:“你在害怕吗?”
“……”
“塞西斯?”
塞西斯抱紧了怀中柔软的躯体,他的脑袋埋在虞庭芜的脖颈处,呼吸间仿佛还能嗅到不明显的血腥气。
“只是小伤,而且已经处理过了。”
“我知道。”
如果不是知道,塞西斯就不会只是这样抱着他了。
“那可以把我放下来吗?”虞庭芜没有挣扎,任由塞西斯以暧昧得过分的姿态将他圈禁在方寸之地。
虞庭芜跨坐在塞西斯的大腿上,布料无法阻碍的体温在呼吸间传递,带来格外令人安心的暖。
“暂时不太想。”
虞庭芜低头,亲了亲金发下的耳朵:“我不是没事吗?”
“你是因为我受伤。”
那种危险的时刻,突然冲出来,如果不是有丝毫的偏差,或许他拥抱着的身体就不在温热。
只是想想那种可能,就觉得惶恐。
“什么呀,将军?”虞庭芜环抱着塞西斯的脖颈,唇角轻轻擦过他的鬓角,“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当时冷漠不在乎的样子呀?”
“只是扫了我一眼,押解着犯人就离开了。”
“冷酷的样子真的超级帅气。”
塞西斯收紧双手,抱得更紧,如果不是顾忌着虞庭芜腰腹上的伤口,他恐怕会忍不住把虞庭芜完全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紧紧的,规避所有可能的风险。
虞庭芜凑近了,贴在塞西斯的耳边:“那一眼,看得我差点石更了。”
塞西斯微微一僵,抬头看他。
“干嘛这种目光?”虞庭芜捧着他的脸,慢吞吞地吻上他的唇,“将军大人不知道自己多有魅力吗?”
“熔金的眼眸,冷峻的神情,包裹的严严实实却还是掩盖不住结实且健美的身形,简直是……诱人犯罪。”
塞西斯的沉默让虞庭芜的神色更加飞扬,他捉狭地眯起眼:“啊,没有人和上将说过这种话吗?”
当然没有。
塞西斯仰着头,抵着他的额头:“不要仗着受伤,就说这种话。”
“嗯?”虞庭芜偏头,“哪种话?”
“诱人犯罪?”
“差点石更了?”
“……虞庭芜。”
“没关系的。”虞庭芜啄吻过塞西斯的唇角,又吻过他的鼻尖,“轻一点就可以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
“不可以。”塞西斯拒绝地很干脆,他往后仰,躲过虞庭芜又一个吻,“不可以。”
“受伤了要好好修养。”
虞庭芜眨了下眼睛,面露惊讶:“受伤了原来是需要修养的吗?”
他的指尖下滑,抵住塞西斯肋下的某处:“我还以为是放着不管,继续高强度训练,作战呢。”
塞西斯张了张嘴,他有很多借口、不,理由。
比如当时情况紧急,时间来不及……
但他都没能说出口,只是老实地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虞庭芜却不打算轻轻放过,“这是你的身体,怎么使用我也管不着吧?”
“会难过。”塞西斯说,“看见你受伤,会难过。所以你知道我受伤了,也会难过。”
“……”
虞庭芜一愣,他像是有点难为情,耳尖烧红了,逃避般避开直白的视线。
“不要突然来一句犯规的话啊。”
“虞庭芜。”
“……我知道了。”
即便没有把话说出口,意思也在眼神里传达。
下次不要再冲出来了,下次不要再为我受伤了。
虞庭芜垂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塞西斯的胸口:“可是这种事……谁控制的了呢?”
……
……
漆黑的长巷一眼望不到尽头,狭窄的墙壁长出了湿滑的青苔,酝酿出潮湿腐朽的味道。
洛迦忍不住抱怨:“真是的……每次都选在这种地方。”
塞西斯不言语,只是把遮挡身形的披风拉的更紧了点。
杂乱的脚步声从他们前进的方向传来,纷乱的,给人一种醉鬼摇晃着路过的错觉。
洛迦第一时间打灯照了过去。
是个美人。
世俗意义上的美人。
珠宝在灯光之下闪烁着亮晶晶的光,却完全无法夺去佩戴者的光芒,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一双唇水润的,像极了某种汁水饱满的水果……
然后洛迦看不见了。
长官身形高大,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塞西斯微微侧身,避让,但醉酒的人向来不讲逻辑,直直朝他撞来。
虽然狭窄,但是避开并不困难。
可如果避开的话,这人会直接摔在地上吧?
前半夜下过雨,小巷破旧的过分,排水功能差到极点,地面全是被践踏的脏污到了极点的积水。
如果摔倒在这里面……
会被弄得很脏吧?
塞西斯这么想着,没有闪开,任由那人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先生……”
微光里,他扬起了脸,痴痴笑起来:“你长得可真好看。”
塞西斯眼疾手快,握住了那人试图往自己腰腹处抚摸的手:“小心点。”
“……你真是好人。”
他笑得更明媚了,乌黑的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遗憾,他把塞西斯当作支撑物,慢慢站起来:“再见了,好人先生。”
塞西斯感觉到那人擦着自己的肩膀过去,浅淡的香气盖过了巷子里腐败的气息,让肺部都跟着舒张开来。
他微微偏头,欲言又止。
“算了。”
洛迦跟上塞西斯的步伐,问:“算了?”
塞西斯扫了他一眼,那道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悠悠开口:“你的邀请函,被偷走了。”
洛迦脸色微变,他不太相信,但长官不会开玩笑,他连忙翻找了下,真的没有了。
“是刚刚那个——”
洛迦对上塞西斯毫无意外的表情,一时气结。
“不是……上……先生,你看见了?”
“嗯。”塞西斯毫无负罪感地应了声。
“你不阻止?”
“……”
“也不提醒我一句?”
塞西斯看着洛迦咬牙切齿的模样,微顿,惊讶:“你没发现?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喂喂、现在才开始装,是不是稍微有点太拙劣了啊?”
洛迦气得有点无语:“不是,他扑得人是你,为什么偷我的邀请函?”
塞西斯看了眼逐渐出现亮光的巷口,一言不发。
洛迦眯了眯眼睛,好像懂了什么,他捅了捅塞西斯的后背:“这不公平吧?人是你抱的,报酬我给吗?”
“给你。”塞西斯抽出自己的邀请函给他,“闭嘴。”
洛迦毫不客气,拿着邀请函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确认藏好了,才露出假惺惺的笑:“那您怎么办?”
“爬通风管道。”
“噗。”
“……”
数据在全息舱体的作用下画作图像,填充式涌入大脑,塞西斯呼吸急促,止不住的鲜血从鼻间涌出,染红了舱体内的营养液。
[Master?]
数据传送结束了。
塞西斯挣扎着醒来,他大口大口喘息,却完全无法平息剧烈的头痛。
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他想起来了……一点手术前的,微末记忆。
那场手术。
无法被打开的自我保护,是轻柔的声音,哼着柔软的摇篮曲一点点让他卸下了最后的抵抗。
“……”
塞西斯意外的,没有很多情绪波澜。
[Master,您还好吗?]
塞涅斯小心翼翼开口,它持续在高精神同调的情况下运转,确保此刻发生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一点破绽传送出去。
塞涅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塞西斯,它是为塞西斯量身打造的智能意识体,是根据他的精神频率制造的智能意识体。
所以它知道,即便塞西斯从没有表露出在意,但他仍旧无时无刻地牵挂着……那个在赫菲斯托斯家族里艰难生活着的母亲。
那个幼时努力维护着的母亲,那个用自己的荣耀努力庇佑着的母亲,最后还是选择站在那个庞然大物的身边,成为侩子手延申出来的锋刃。
“……她也没有办法。”
塞西斯轻声说。
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他的一双手看起来都肮脏透顶。
所以,他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