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褚明彰不打算释放这种欲望,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他害怕。
当欲望控制大脑的时候, 他还能遏制住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吗?当李知哭着攀住他脖子只为了求一个亲吻的时候,他还能保持镇定不去吻他眼角的泪吗?
褚明彰不觉得自己是这么坐怀不乱的人, 也不想去赌。
结婚就结婚好了, 结婚了也不会跟之前有什么差别, 不就是住在一起吗?读书的时候有段时间他们也天天住在一起…没有分别的,这就是一场形式婚姻而已。
褚明彰原本打算不碰他的。
但是李知喝醉了, 喝醉之后脸颊泛红, 衣裳被扯得乱七八糟的, 光着腿侧倒在哪里, 脊梁弯着,因为瘦而微微地凸出来,像个被恶魔下了情/欲咒的天使。
褚明彰脑子“嗡”的一声响, 而后他觉得自己不可以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必须要走,这时候李知拽住了他。
他喝醉了,两只手都软绵绵的,他的力气能有多大?褚明彰轻而易举就能将他甩开。
李知掌心的热度渗入皮肤,又从皮肤表层钻入他的血管,最后一股脑儿地涌到他心口来。褚明彰的呼吸不稳,他无法注视李知,他只能大声地说话,用表面的强硬来掩饰内心的动摇。
可如果靠近了,便能看清他表面的那层伪装早就布满裂痕,如同即将脱落的墙皮,褚明彰用尽所有的克制力将他甩开,又在李知哭闹的那句“你不帮我就帮我找别人”种失去最后的理智。
褚明彰回到房间,愤怒、欲望如同烈火一般不断地灼烧着他的心脏,可最后又有一种感受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地袭来……那是嫉妒。
当褚明彰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象的时候,他又往往会去想象,他想象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高大男人压在李知身上,触摸他的眼眉,勾弄他的耳垂,他做一切褚明彰心底想对李知做却不可以做的事。
李知会怎么样?他会吻那个人吗?会小声抽噎着抱住的对方的手臂说抱抱他,讨好求饶也像撒娇……褚明彰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脱了衣服,进了浴室将水开到最凉,冷飕飕的水柱打在身上,可褚明彰心中的那团火却没有半分的消减,反倒愈演愈烈。
褚明彰阴沉着脸出了浴室,他草草地将自己擦干净,而后坐在床头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他也没注意到,烟头烧到了他的手指,指尖微微的一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咬了一口。
那时候褚明彰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妈的,不管了。
他去了。
褚明彰最终屈服于欲望,那滋味要比他想得好太多,褚明彰难以想象这竟然是这么……这么的一件事,李知像一片温柔的海要将他淹没,不是…他不是大海,他是一片沼泽。
褚明彰要陷进去了,他用刀子一样的话劈向李知,那些话又重新劈向他自己——褚明彰忍不住问自己,如果他是变态,那快要溺死在他身上的你算什么。
你比变态还不如,你最可怜。
怎么能这么快乐,怎么能让他这么着迷,褚明彰不愿意承认,所以当李知红着脸说出你也不是不愿意的时候,褚明彰说他吃了药。
第一次结束了,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因为他的欲望是无底的黑洞,短暂地灭下去了一点,又更加汹涌地烧起来……褚明彰逃走了。
他冲了快一个小时的冷水澡,那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觉。
后来褚明彰发现有时候李知会对这方面的欲望比较强烈,他可以对此视而不见,可他偏偏要凑上去,凑上去就算了,还要故意做出一副不愿意的样子。
很贱。
但确实又很想。
褚明彰不怎么敢和他待在一起,他很怕自己控制不住,每个月十号之后他会开始焦躁,前一天会亢奋到睁眼到天亮,而当天更夸张,有时候在开车回去的路上,褚明彰也会因为那些想法而心跳加速,变得兴奋。
他是吃药了,吃的利血平,他控制不了自己了,如果没有药物压制的话,褚明彰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他可能一整夜都能抱着人不分开。
只不过吃了药也仍然痛苦,冷水浇个一小时多才能让那股火儿灭下去一点。
他一直骗李知,李知相信了,好像把他自己也骗过去了,褚明彰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不肯承认,不肯承认李知对他的吸引力有那么大,他渴望看见李知,又害怕看见李知。
有些富豪发家后便将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原配抛弃,死也不肯回家看一眼,大多数人对其的解释是原配人老珠黄,其实倒也不一定是这样。
看到原配,难免想到落寞时的自己,那一幕幕都如电影倒带般在脑海中闪过,那就像口中含了一口苦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褚明彰跟他们倒是反着来的,可那滋味儿却也没差多少。
他用最快的速度让公司恢复运转,将那笔钱给李知补上,褚明彰一直以为自己内心深处那种憋屈的感觉是因为欠着人,可还上了之后,心里好像也没好受多少。
究竟为什么呢?
褚桦对此倒没说什么,只是开始频频给他介绍人,褚明彰并不理她,这些年,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愈发差劲,两个人谁都受不了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那件事——
结婚后李知有去找过褚桦一次,本来想套近乎,可关系没搞好,却挨了一巴掌。
毫不夸张地说,当褚明彰看到李知脸上那道伤时他浑身血都凉了,那殷红的血刺痛他的眼睛。
他想问李知痛不痛,想问李知为什么不先和他说,想告诉李知没有必要做这些,只要离那个疯女人远一点就好……可他说出口的却是伤人的话,所做的却是对他发脾气。
所想与所做背道而驰,有时候褚明彰也觉得自己脑子不正常。
他跟褚桦大吵一架,说如果褚桦再敢动李知一根手指头他就会将她送进精神病院,褚桦气的发抖,她儿子的脑袋被她扔过来的精装书籍砸出了血。
褚明彰被砸破了头,可那天他的心情却无比舒畅,他至今记得,那是个久违的晴天。
事情早有预兆,其实他应该早一点去看医生的。
***
李知很招人。
这一点其实褚明彰很清楚,从前读书的时候向他投来目光的人就不少,可李知很傻,从不曾注意这些——褚明彰不免有些得意,那是因为李知的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了。
李知迟钝,褚明彰可不迟钝,他知道那些人的心思,却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毕竟有他在,谁敢那么放肆地在虎口拔毛呢?
李知也乖。
褚明彰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澳门看见他——澳门这地方不大,却也不至于这么小。
奈杰尔·布朗纵情声色这一点他很清楚,谈生意的那段日子他身边就没断过人,也没有人会在他身边待到一天以上,褚明彰不觉得有什么,他甚至还会为他挑人送过去。
但他没想到奈杰尔会碰上李知,更没想到李知会来找他。
当然褚明彰没想到的也不止这一点,他也没料到那时候李知会在门口——
他跟奈杰尔的关系一般,也没喝太多酒,应当不存在酒后失言的情况。
那么当奈杰尔问他那么隐私的问题时,褚明彰为什么会告诉他呢?
褚明彰觉得那是因为自己憋太久了,亲缘关系淡薄,褚明彰从小到大就没有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他也没有什么能放下防备全然信任的人——啊,还是有的。
李知。
李知就像安定剂,又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褚明彰可以将所有的事,甚至包括自己的童年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但有些事情不可以,譬如说关于李知本身的事。
褚明彰只能将这些事积攒在心底,不断地进行自我消化,像是吞咽进去一大团毛线。
但毛线是无法消化的,他只会打结、缠绕,拉扯着肠子,又将五脏六腑都捆到一起,束缚他的心脏。
那种纠结所带来的痛苦已经即将超过他的阈值了,褚明彰也来不及再去考虑那么多,等他说出口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应该出现在我人生中的。”
我的一切都因他而改变了。不受控制的。
“一个私生子,连基本的自保能力也没有,除了一副没用的皮囊一无是处……”
他应当是我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是我最不屑于接触的那种家伙,我只是怜悯他,我是他的神,我会适时地给他一点甜头,我喜欢他全心全意地依赖着我,看着我,我觉得他的眼睛很美,但我不会为此沉溺的。
但我沉溺了,比我想象的更深,比我想象中更早。
我再也无法控制我自己了。
所以。
“我后悔遇见他。”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已经无法再脱身了。
第77章 醒悟 他跟奈杰尔打了一架……
他跟奈杰尔打了一架。
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太准确, 换种说法或许会贴切一些——他差点把奈杰尔弄死了。
都说旁观者清,可那美国人一对眼珠子都快黏到李知身上去了,当然看不出褚明彰状似冰冷伪装之下的想法, 他只当事实真如褚明彰所说的那样,他厌恶李知, 他们没感情。
那太好了, 天助我也, 浪费可耻。你老婆你不喜欢,没关系,变成我的也可以——奈杰尔就是这样说的, 他说李知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就是他的理想型。
奈杰尔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回味,他说李知的皮肤如瓷一样白,脖子上那颗小痣简直是上帝的恩赐,奈杰尔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了褚明彰面色的变化。
他想了想, 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如果你觉得跟他彻底分开比较麻烦的话, 那我们共享也可以。”
“我不介意, 你的想法呢?”
想法?
狗屁的想法。
回答他的是敲在脑袋上的红酒瓶, 这一下子褚明彰根本没有收着力,十成十的力道敲下去, 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一遇上李知的事, 褚明彰就变得与兽类无异了。
那红酒瓶的玻璃碎片飞溅, 褚明彰阴沉着脸将李知拉走, 那一下子远远不能消除他的怒火,他的余怒甚至波及到了李知,褚明彰端详着李知的脸, 他忽然就开始恨。
他恨李知长成这副样子,把他勾引成这样还不够,害他变成这样还不够,还要去诱惑别人……褚明彰本来就这么想,李知还要说那些话去激他。
褚明彰快被他逼死。
那时候他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既然李知总是引来麻烦那么他把李知锁起来就好了,关在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用想,李知只需要承受他就好了,承受他的欲望,承受他的所有。
褚明彰迫切地想要实施这个想法,就在他要执行的时候,李知说你明明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管我。
褚明彰如梦初醒。
他究竟在做什么呢?他一会厌恶李知,用最难听的话去刺他;一会又那么渴望他,好像爱他爱到了骨子里,他到底想要什么?
褚明彰在心里问自己,只可惜这个问题实在不简单,他到最后也没得出答案,只能看着李知离开。
眼睁睁地看着李知越走越远。
至于陈路,陈路是褚桦为褚明彰找来的众多“合适对象“之一。
他不是条件最好的,但一定是最机灵也是有野心的,他深知褚桦的喜好,所以总是捧着她,话也尽是捡她喜欢的说。
褚桦当然会比较喜欢他,但也不至于跟个媒婆似的给他们牵线搭桥,大多数时候都是陈路跑到她跟前去说,将他哄开心了,开始犹犹豫豫地提一提褚明彰。
其实现在的褚桦也不是那么在意褚明彰究竟跟谁在一起了,褚桦与褚明彰这对母子相看两厌,褚桦仗着自己是他妈,就想给他找点不痛快,故意找人来碍他的眼。
褚桦也知道褚明彰对陈路没意思,可她就是要为陈路牵线搭桥,褚明彰不去,褚桦就要摆出“妈”的架子去逼他,她就乐意这样。
褚明彰烦不胜烦。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下去了,赴了陈路的约,褚明彰觉得自己应该对此做一个了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决心,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旧事。
他虽然是徐宗海亲生的,可他与父亲之间的感情实在浅薄,他当然也会因为李知他妈递交了举报材料而心生芥蒂,但也不至于像褚桦那么夸张。
话虽如此,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也是这些年褚明彰不断回避李知的理由之一……一直到他与朱先生吃了一顿饭,真相水落石出。
天地再一次颠倒,这时候的褚明彰发现自己这些年暗自责怪李知是责怪的毫无理由,非要算个清楚的话,还是他们欠李知家里的更多,褚明彰开始慌了,他坚守多年的东西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原本无坚不摧的石像也产生了裂痕。
恰逢这时候陈路约他。
陈路向他剖白内心,褚明彰其实毫无感觉,陈路对他来说与大马路上任何一个人陌生人都没什么区别,就是一个人而已,一只鼻子一张嘴。
但是陈路又提到李知。
陈路嘴皮子确实可以,不然也不能哄得褚桦总帮他牵线搭桥,这人虽然难缠了一点,说的那些话却是又准又狠,那些话一脱口有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直直地刺到褚明彰的灵魂深处。
陈路说的那些话,褚明彰又何尝不清楚,却也正是因为他清楚,所以他才愈发觉得难堪。
褚明彰,既然你觉得他配不上你,为什么不离开。
既然你觉得自己被拖累了,为什么不离开。
既然你觉得纠缠这么麻烦,为什么不分开。
褚明彰用一分钟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他像剥柚子似的一层层剥开心脏最外层,像擦拭镜子那样将心脏表层的污渍擦干净,最后他这颗蒙尘多年的心脏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他的心是一个匣子,从出生开始就上了锁,同样的,褚明彰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一把能够打开它的钥匙,可每次他要将钥匙插进锁孔里的时候又会退缩……好在这次没有。
卡塔,盒子打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灰漆漆的猫。
褚明彰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
一分钟之后,他对陈路说:“我爱他。”
“我喜欢他,读书那会儿就喜欢他,后来我们结婚了,我爱他,今年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们还会有第四年、第五年……三十年…一直到死。”
“我们不会分开,我不会找别人。”褚明彰听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因为我爱他。”
“我爱李知。”
“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再去找我妈,如果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或者让我知道你做一些挑拨离间的事,我都不会客气。”
“就这样,你请便吧。”
褚明彰走出了日料馆,没有理会陈路青白交加的脸色,也没有埋单。
褚明彰走在路上,夜间气候适宜,偶有轻风刮过,褚明彰忽然就觉得心情很好,有点想李知,所以他划开手机,翻出了一张照片。
他点了一支烟,站在路灯下一边抽着一边看,照片中的李知半张脸窝在被子里,两道眉微微蹙着,眼角有泪花。
褚明彰往后一划,下一张照片仍是李知,依旧熟睡着,区别是眼角的泪被抹掉了,眉间按着一根指头,这根指头将李知的眉心抚平了。
那是褚明彰的手。
褚明彰记得那一天,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的时候,李知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给褚明彰打电话,褚明彰没看来电人直接接了起来,“喂。”
那一头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接起来,呆住了,长久的不出声,褚明彰耐心告罄,看了眼来电号码,“李知?”
“怎么了。”平稳冷淡的声音。
“明彰哥。”李知的声音轻而软,如一片飘零的叶子,褚明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李知只是叫了他一声,又不出声了。
“有什么事。”褚明彰问他。
“你在忙吗?”
“直接说事。”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褚明彰不喜欢跟人绕圈子,他也最讨厌别人跟他绕圈子,偏偏李知最喜欢拐着弯儿说话,“到底怎么了。”
李知顿了顿,“我想你了。”
四个字柔柔地钻进褚明彰的耳朵里,丝绸一样拂过,褚明彰屏住声,他不说话,李知也觉得有点儿尴尬,所以他又说:“我发烧了。”
“我好难受,你可不可以来看看我?”
“叫家庭医生。”
“我不想——”李知竟然耍起了脾气,褚明彰不由一挑眉,他甚至无意识地将声音放轻,“不找医生想找谁?”
“找你。”
褚明彰的心突然变烫,像被一捧温水浸润,“我不能让你退烧。”
“但我想你。”李知的声音变急促了,听起来像在哭,“明彰哥,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求你了。”
褚明彰加大了握住手机的力道,“我人在外地。”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不均匀的呼吸声,忽急忽缓,褚明彰几乎可以想象出此时此刻李知的样子,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褚明彰没有骗他,他的确在外地。
他坐在原位上,面前的文件看了一半,可之后的内容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的耳畔一直萦绕着李知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他的脑海中不住浮现出李知抱住双腿蜷缩着哭的样子。
那时候是晚上十一点,褚明彰买了最后一班飞机的机票回去,连夜从距离s市一千四百多公里的深圳赶回去。
回家的时候屋子里黑沉沉的,李知已经睡着了,褚明彰怕吵醒他,没开灯,他赤着脚走到李知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脖子上都是汗。
应该吃了药,但药效也没那么快,褚明彰摸着黑打了热毛巾来给他擦身,降温。
重复几次后褚明彰在边上坐着,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看向床上的人,其实黑灯瞎火的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于是褚明彰拉开一点儿窗帘,月光透了进来。
他借着月光拍了这两张照。
褚明彰第二天早上九点还约了人,他只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又连夜赶回深圳,褚明彰一个晚上都没睡,第二天又陪人应酬一整天,一直到第二天晚上的三点钟才躺上床睡觉。
心脏超负荷,褚明彰不明白自己做那些事的目的是什么,他或许清楚,只是不愿意去想……总之他就是下意识地做了。
这两张照片一直在褚明彰的相册里——他踩灭了烟头,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地划着,像在隔着屏幕抚摸照片中人的脸颊……褚明彰忽然就很想跟李知好好的过,这念头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这么强烈。
心里有他就告诉他,有亏欠就补偿他。
爱他就对他好,给他最好。
第78章 造孽 迟来的深情真的比草……
迟来的深情真的比草还轻贱么?
造化弄人。
刚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的褚明彰插着管子倒在病床上, 他听到身旁仪器的滴滴声,伤口已经被缝好了,但褚明彰仍然觉得自己在流血, 汩汩地淌下来,如同江河。
褚明彰没想到李知会这样对他, 真的没有想到, 他没料到李知对他的恨意已然浓烈到此等地步。在褚明彰的印象中, 李知一直是那个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与他对视会脸红的纤瘦样子。
他像他的上帝,只要对他笑一笑, 李知的世界就天明。
褚明彰知道这些年李知也有了脾气, 但这也不打紧,大不了之后顺着毛哄一哄就好,褚明彰已决心与他好好地过下去,自然不会再故作冷淡。
他决定好好利用今年的生日, 不搞那些虚头巴脑地,就跟李知两个人好好地过一次。
所以他提前预定好了李知喜欢的菜送到家, 又买了束鲜花准备了一瓶好酒——褚明彰喜欢李知喝完酒的样子, 李知的酒量不算太差, 但是容易上脸,他也不耍酒疯, 醉了只是发晕, 会变得粘人, 喜欢往人身上靠。
褚明彰不认为自己能面对着这样的李知还坐怀不乱, 从前或许还会忍,可如今既已认清自己的心,再演下去就没意思了。他准备向李知坦白, 其实自己从来没吃过那种药……李知应该会生气,但褚明彰会哄他。
想来也不会太麻烦,李知脾气很好。
他没有订蛋糕,这是因为他以为李知会为他准备好,说不准他会自己去烤,但褚明彰其实不大希望他自己动手——他记得有一年李知为了给他烤蛋糕而弄伤了手。
烫红了一大片,褚明彰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将手弄成这样了,李知的手白,又瘦,那么一大片伤口覆在上面看起来像烙刑。
褚明彰当时就无暇顾及别的事了——那时候李知硬要将一块手表塞给他,当时褚明彰有些恼火,怎么都不肯收。
的确是他很喜欢的一块表,也确实是迫于形势才出手的,褚明彰也想过等事态稳定下来了将表收回来,他没有想到李知会将其作为生物礼物送给他。
褚明彰宁愿自己再也拿不回那块表,也不希望李知送他——其实也不过是因为男人可悲的自尊心,当时他们结婚才几个月,褚明彰还无法接受那种身份的转换,地位的差异。
再者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将钱还上,所以他的心理压力要比之前更大,换言之,褚明彰不想接这手表,其实是觉得自己没用。
褚明彰不想收,李知又偏偏反着跟他来,于是褚明彰被他弄得更加火大,争执间褚明彰注意到李知手上的伤……那块表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蛋糕味道不错,但是褚明彰再也不想吃到了。
褚明彰这样想着回了家,他以为李知会做好满桌子菜等他回来,但是整间屋子里根本找不着人影……后来人是叫回来了,可李知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就这样他也忍了,这顿饭也是吃的与褚明彰想象中毫不相同……再后来李知提了离婚。
褚明彰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说实话,他当时确实是呆住了,李知在对面说了挺多,但是褚明彰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耳边都只剩下杂音了,就在那一刹那,褚明彰浑身上下的血都凝成了冰,他想对说些什么,可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半天了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一棒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他能做的就是将那张纸撕了。
好像撕掉了,李知就会将那些话收回去一样。
只可惜适得其反,反倒是被李知一瓶子打进了医院里,不仅没有将人哄好,还差点将自个儿的命都给赔了进去。
褚明彰真没想到李知会做得这么绝,直接冲着他命来,他不得不承认他刚醒来的时候也确实生气,但褚明彰也想如果李知肯好好地跟他说说话,跟从前一样叫一声“明彰哥”,那他也可以当这一切没发生。
还可以带李知去过次生日,给他补过,去哪里都依他。
但李知只是恨恨地看着他,问褚明彰他怎么没有死,褚明彰觉得自己的心像个气球似的被扎破了,心间的血淌了满地——来见李知之前褚明彰已知晓了如今他的情况。
这么说或许有点贱,但是此时李知的情况已经远超出褚明彰的想象,他本来以为李知就是那时候有点情绪激动了,失手了,他没想到李知病得这么重。
褚明彰忽然就很害怕,那种害怕就像撒谎成性、顽皮恶劣的孩子不小心划破了妈妈的一支不起眼的包,这个坏孩子还准备向妈妈主动认错,他甚至还想着得到妈妈的表扬。
然后回家后还不等他主动道歉认错,他妈妈就开始抱着那支被划破的包尖叫——原来那不是一支普通的包,而是爱马仕白房子。
而后这个男孩才晓得自己究竟闯下了怎样的弥天大祸。
摆在褚明彰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放李知走,他不是要离婚吗?那就离,给他想要的。
第二条路是给他治病,一直治,治好了,治到李知回心转意。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褚明彰不会放李知走,褚明彰也确实知道错了,那段时间他也确实在真心实意地悔过,在尝试着挽回,但褚明彰从来不知道李知这么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甚至找不到他了,李知就这样招呼也不打一声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褚明彰真的觉得人生无望了——他对李知的爱很像弹簧,之前压抑的越厉害,之后反弹的也就越高。
直到李知开始恨他了,褚明彰才发觉自己对他的爱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竭尽所能地想对他好,只希望李知能消气,能心软。
无数个夜里褚明彰在心里发誓,如果李知愿意回头,他再也不会让李知因为他而难过。
当李知愿意接纳他的时候,褚明彰真的天真得以为天明了,他得到了原谅……可原来这只是他做的一场美梦而已。
李知死了。
褚明彰确确实实是想跟他一起去了,直到韩子尧告诉他李知没有死。
没有什么比李知还活着更好的消息了,可这也更加展现出褚明彰的可悲,李知宁可将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也不肯回到他身边,褚明彰知道自己暂时是死不了了,可他这样好像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报了案,请来最好的律师团队帮他与韩家打官司,褚明彰什么也不管了,撕破脸了,韩家长辈几次来找过他,却都被褚明彰冷着脸挡回去了。
褚明彰不顾往日情面,他就是要将韩子尧送进牢里。
不管是安什么罪行在他头上,故意毁坏财物罪也好,毁灭证据罪也好,又或者重大事故责任罪也好……这些东西褚明彰都不在乎,他只是想报复。
当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借着公安的手去调查李知的行踪,可是李知虽然活着,却像凭空消失了,警察查不到他的下落,他离开韩子尧家后的行踪被抹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在背后帮他。
有谁能有这个能量去帮他?褚明彰能想到的也只有宫婕,可同样的褚明彰也联系不上她——宫婕参加了学校的一个什么研学活动,跑到斯里兰卡去当志愿者了。
宫婕没这个能力,但她有人脉,褚明彰知道有一个人能将事情做的这么滴水不漏——
宫婕的堂哥。
背景很硬,早年间家族产业涉/黑,到他父亲那一代才洗白,褚明彰知道宫婕虽然在s市,但与她堂哥关系不错,想来如果他要办这样一件事,不会很难。
褚明彰有了这样的猜想便去求证,宫婕堂哥长他十多岁,是个很麻烦的人物,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褚明彰一边跟他打太极,一边又要分出心神去跟韩子尧打官司,香港s市两头跑,去香港的时候还要提防有没有奈杰尔雇来的杀手。
宫婕她堂哥那儿没松口,韩子尧这边虽然判了,却也只判了三年——
韩子尧爹妈估计恨死他了,韩子尧入狱那天,一桩旧案又被重新翻了出来。
正是李向西的那桩案子,先前他与朱先生在公馆的录音被放了出来,霎时间两个谈话者本身,死去的徐宗海、李向东,以及还在牢狱里他的他儿子再次被推向风口浪尖。
褚明彰用最快的速度去处理,可这个案子还是与韩家大少韩子尧入狱的消息一起登上了社会热点,两者热度皆是居高不下,昔日高高在上的两位少爷成了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韩子尧已经进去了,他父母自觉颜面无存,以及开始着手准备移民事宜,两人这些年也赚够了,等人走了,给儿子上上下下的都打点好了,国内闹翻天了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褚明彰就不一样了。
他人还在外面,现在舆论缠身,就算消息撤了,可讨论的热度还是不见消减……这些事情褚明彰让公关团队去处理了,市政府上面的领导又开始施加压力。
现在的一把手是中央空降的,很怕走错路,也很想做出点成绩来,给宏天查了个底朝天,好在褚明彰比较谨慎,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也算是有惊无险。
但是褚明彰还是因此损失惨重,可是褚明彰已无暇去顾及这些。
录音,毋庸置疑是韩子尧放出去的,毕竟他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仇人了。
但是录音是怎么来的。
褚明彰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答案了——
李知。
之前争吵的时候李知曾哭喊着控诉他是“杀父仇人的儿子”,那些旧事朱先生只告诉了他,他也烂在了肚子里,那么李知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那天有个面生的服务员……顺着这一层想下去,一切也都水落石出了。
褚明彰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只是苦笑。
李知恨他,他知道,可李知原来这么恨他……
恨不得他跌落谷底、万劫不复。
第79章 痛悔 当一个人下定决心离……
当一个人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 走得可真干净啊。
他什么都没带走,孑孓一身,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 他看了一半的书、忘记放进橱柜的蛋糕模具、玄关处的鞋,还有搭在沙发上的围巾。
像风、像氧气, 看不见但是遍布各处, 褚明彰舍不得去动他们, 他们摆在原位,好像李知没有走,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要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外面闹翻了天, 公司里一堆破事,家里褚桦不知道发了几次疯,手机只要一开机立马被打爆,可是褚明彰都没心情去管。
褚明彰以前很少抽烟, 只有遇到特别心烦的事儿时才会点上那么一颗。可是现在呢,褚明彰一天到晚是几包几包的抽, 家里也不开窗, 好好的家弄得跟棋牌室一样, 二手烟全部积在屋子里,散不去, 全被褚明彰吸进了自个儿的肺里。
褚明彰还是想死, 那桶汽油还留在地下室没有丢, 托遍了关系都找不到李知的下落, 褚明彰快崩溃了,那点得知李知存活而升起的希望也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去。
求生欲越来越弱,李知还活着, 可他却避自己如蛇蝎,这感觉对褚明彰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偏偏也是因为李知或者,所以褚明彰不肯、不甘心就此了断。
他找不到人,唯一的慰藉是手机里寥寥可数的几张照片,还有一张李知的两寸照——那是学校里拍的准考证证件照。
褚明彰有李知的照片是因为当时他们拿错了,刚好那天还是周五,所以他们直到周日晚上见面了才换回来,褚明彰要还回去之前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又将信封拆开,将照片倒出来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褚明彰就无法将目光移开,看久了心口微微发烫,褚明彰忽然就有点儿舍不得放回去,偷偷留了一张。
隔天他从李知手里将自己的相片拿回来,拆开一看却发现里面只有九张——
一个信封里有十小张,少了一张。
李知也留了一张他的。
刚好那时候李知就在他边上,他也将自己的照片倒出来看了看,似乎是觉得什么地方有点而不对,那几张李知前前后后地看了好几遍,而后欲言又止地抬头看了褚明彰一眼。
褚明彰镇定地回望他:“怎么了。”
李知快速地瞟他一眼,又将目光缩了回去,他摇摇头:“没什么。”
李知没有问,褚明彰也没有说,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将其揭过了,只是十分默契地留下了一张对方的照片。
到底什么人会偷偷藏着别人的照片?褚明彰真觉得自己蠢透了,他真想回到过去掰开自己的头盖骨看看过去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觉得周柏宇恶劣、韩子尧低俗,虽然因为父辈而与他们来往密切,可是打心底里却不愿与他们为伍,尽管在克制,可还是时不时地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一直以来他们欺负人,褚明彰也不帮腔,实在看不过去了稍微拦一拦,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当做没看见。
唯独一个李知,他插手太多次。
或许,从一开始李知就是不一样的。
究竟哪里不一样?褚明彰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老天觉得他太傲慢了,所以一定要想个法子让他降伏,李知就是那个让他降伏的人。
在李知面前,他不可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他要学会怜惜、仰视,这是必修课,如果学不会就会接受惩罚——曾经的褚明彰对此嗤之以鼻,他对李知不屑一顾,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他以为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直到他真的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这种惩罚远远超出了他的接受底线,好像地狱酷刑,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褚明彰不确定自己的余生是否都会像这样度过,如同悬挂在悬崖峭壁上的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在生死一线间挣扎。
之前李知还在医院的时候曾问过褚明彰一句话。
他说褚明彰,爱我,就让你觉得这么难堪吗?
褚明彰说不是的,可是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李知连眉毛也没抬一下,这个回答很单薄,毫无说服力,甚至是虚假的——
因为那个时候,褚明彰就是这样想的。
他这个人太高傲了,从小到大,褚明彰所接受的教育总让他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他觉得周柏宇跟韩子尧是渣滓,觉得他们如果没有这样的爹妈就是彻头彻尾的社会败类,可实际上他与这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甚至他更过分,他是伪君子。
他给李知提供帮助与他骨子里就是瞧不起李知不冲突,他看不上他,又对他感兴趣,不断地向人释放信号又“及时止损”,接受李知的帮助,与李知成为伴侣让他觉得丢脸,认为掉面儿,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一样难受。
但是真的让他跟李知分开呢?直到有一天李知真的不爱他了呢?
那又无法接受了。
蔑视李知,又喜欢李知,有时候褚明彰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无耻、真矛盾。
褚明彰,你有今天是你活该的。
你贱的要死。
褚明彰后悔,真的后悔,有一段时间他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到处地飞,到处地跑,他去天津,去西安,去重庆,从北到南,李知以前提过的所有城市他都去了。
回想的时候褚明彰才发现自己的回忆那么清晰,记忆中的李知那么鲜活,他甚至记得李知提起这个城市是因为什么,去天津是因为想去看张爱玲故居,去西安是想吃地道的牛肉泡馍,去重庆是因为某一家网红酒吧……
他都记得啊,明明全部都记得的。
褚明彰真想问问自己:你连他随口一句话都记得那么清楚,你怎么敢给自己洗脑说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他,那么在乎他。
如果再早一点儿,不用那么早,就澳门那会,如果褚明彰能放下自己的架子回去跟李知道个歉,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向他证明其实自己也有把他放在心上,那么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吗?
不会的,因为那时候李知对他还是有爱的。
但是褚明彰不要,他非要等将李知的爱都消磨光了,只剩下怨怼,甚至怨怼都演变成恨了的时候再回头,这还来得及吗?
褚明彰啊褚明彰,现在的你流再多血,流再多眼泪也没有人在意了,失去的就是失去了……褚明彰陀螺一样不停地在各个城市打转,雇私家侦探去查,托人让当地警方去查,地毯式搜索,大海里捞针。
有用吗?是有用,总是有人告诉他“褚先生,我们好像找到您要找的人了。”
刚开始的褚明彰真的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与李知重逢了,他甚至还会专门拾掇一下自己,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颓败,而后再兴冲冲地赶过去……
但是什么都没有,陌生人从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上下地打量他们一番,而后又戒备地问:“你们是谁?”
褚明彰的心跌落谷底。
一次、两次,甚至十次,十多次,褚明彰都可以接受,他知道要找到李知绝非易事,但是几十次,甚至上百……褚明彰真的快受不了了。
到后来他害怕接到那群人的电话,他听到“褚先生,我们好像找到您要找的人了”这句话就会生理性地害怕——他会发抖,身体发冷,严重的时候还会呕吐。
褚明彰从水池里抬起头来,他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那个形销骨立,两颊凹陷,眼球中布满红血丝的男人是自己。
依然不是。
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每一次给他带来的冲击感都不亚于第一次,褚明彰自己其实也很清楚自己找不到了,但他就是不肯死心。
李知的照片都快被他摸褪色了,好几次……褚明彰无数次地捏着哪张照片哭,他对那张照片说来不及对李知说的话,眼泪掉下来,滴在李知的脸上,模糊他的爱人,洗却他的希望。
第一次自/杀非他本意,这段时间褚明彰的睡眠越来越差,失眠成了一个大问题,褚明彰开始频繁地吃褪黑素,到后来这东西不起作用,他就吃安眠药。
还是睡不安稳,两三个小时就醒过来,半夜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是不能断,否则靠他自己真是睁眼到天亮。
那一天他照例吃安眠药,他的药量一直在增加,从半粒到两粒……他刚拧开药瓶电话就响了,是私家侦探,北边儿的。
一周前褚明彰还在青岛,前几天一个电话又把褚明彰从青岛叫到了南京,现在这个打过来的是天津的,说好像找到了。
褚明彰立刻心跳加速,觉得喘不过气来——心悸了,他几乎无法说话,强撑着应声了才挂断。
他捂着胸口,胃开始痛,褚明彰知道自己应该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赶去天津,他想往掌心内倒安眠药片,想逼自己入睡,但是就这样一件简单的小事,褚明彰居然做不到。
只是一个小小的安眠药瓶竟然也拿不稳,手稍微一抖,竟然将大半瓶的药片都倒在了掌心里,褚明彰想倒回去,可是手却像被定住了。
明天会怎么样?他真的能见到李知吗?还是再白跑一趟,想之前的几百次那样,会怎么样……怎么样…能见到吗?会失望吗?不……不要再对此抱有什么希望了,那个一定不是他吧,绝对的……
那他究竟在哪里?
李知究竟在哪里!
为什么,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是杳无音讯,到底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他要疯了,好冷,好想吐,疼的像肠子打结了,头胀得像有人往里灌了水泥,妈的,来个人杀了他吧。
李知,李知你出来好不好……就见一眼好不好,远远地看一眼也好,李知,褚明彰想下跪想磕头,他快憋屈死了,褚明彰觉得自己透不过气来,他习惯性地想划自己,但是手里还攥着一把安眠药。
他该怎么办?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个世界里乱转,学着去爱,学着去忏悔,可这本书太难读了,他只是囫囵吞枣。
我真的……真的……褚明彰哭了,泪滴下来,落在被子上,浸湿点点。
真的只是很想他。
是不是没希望了?
没希望也要撑着,要坚持,只有坚持下去,这样才有一天能找到他,只有足够痛苦,尝遍比李知曾感受过的,疼千百倍的痛,他才有可能找回他爱的人。
所以…睡觉吧,睡一觉,明早起来赶飞机…万一真的是他呢?
褚明彰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想着一边吞咽安眠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咽下去了多少,他的潜意识告诉他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睡好了,明天才能打起精神,褚明彰才可以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可能在那里的李知。
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褚明彰躺在床上,平静地等待着困意袭来。
也等待明天的到来。
第80章 偏执 是酒店替褚明彰叫的……
是酒店替褚明彰叫的120。
保洁阿姨要进房间打扫, 几次按铃后套房内都没有回应,阿姨还当他是出去了,刷卡进门后才发现主卧床上躺着人, 床边放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床上的人已经口吐白沫了。
阿姨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第一时间打了120, 褚明彰被带走急救, 医院联系了褚明彰的家人——褚桦听说他吞了一整瓶安眠药后的第一反应是摔电话,摔完之后才阴着一张脸出门。
褚桦要从s市赶到南京,这一路上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褚桦心烦意乱, 那感觉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玻璃瓶里乱转,撞得脑袋都快裂了也出不去。
褚桦受不了了,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去后嘟嘟声响起, 可等对面接通后,褚桦又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她不知道该和谁说, 她爸早死了, 老公也死了, 她只剩下她妈了,她那个了不起的、无所不能的妈, 前段时间却被查出患了肝癌。
褚桦俯下身来, 将脑袋埋在膝盖上, 哭了, 这个年纪的人好像已经丧失了流眼泪的能力,但是褚桦不知道自己除了哭还能干什么,她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褚桦也不是一出生就是人上人的, 她小的时候也没什么毛病,毛病是后来才有的。
她爹妈那时候也没这么厉害,就是基层干部,两个人都野心勃勃,铆足了劲儿要往上爬,褚桦基本上都是自己一个人……但是一个小姑娘,尤其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容易引来什么呢?
但是还好有惊无险,邻居阿姨刚好买菜回家,这才让褚桦躲过一劫,可这件事还是让褚桦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她爸妈听说了那个消息,也是千里迢迢地赶了回来。
两个人放下手头事情陪着她,那是褚桦童年中为数不多地幸福时光,但是好景不长,两个人又奔向远方,褚桦又变成一个人。
褚桦很孤单、很害怕,也很委屈,她因此与爹妈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事实上,发脾气的只有她一个,因为她爸那时候在跟人打电话,而她妈,她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她妈发脾气。
老实说,一个女人能在政/界做到那样的位置可见她的不一般,褚桦她妈是读过书的,是出身于大户人家的小姐,知识分子,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是很了不得的,是经历过风雨的。
褚桦她妈是不会跟人吵架的,她总是说话文雅,长袖善舞,说话让人如沐春风,这种人看似随和,可骨子里却最是清傲。她看似温和的倾听着褚桦的话,但是褚桦清楚,她有点烦了。
“是的,桦桦。”在褚桦哭叫着说自己的苦难都是因为他们的忽视而产生的时候,她微笑着说,“但是……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对吗?”
褚桦浑身的血都凉了。
或许就是因为她格外冷血,连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淡漠,所以她才能有那样的地位,人如果有感情就容易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这一点在褚桦与褚明彰身上都可以体现出来。
然后她爸挂了电话,开始向她说明他跟她妈出去打拼的一条条好处,那些啰里八嗦的褚桦不懂,一言蔽之——老子牛逼,小子也牛逼。
那好吧,褚桦后来也看开了,既然你们是为了我,那我就牛逼一点,我最吊,我他妈的谁也看不起,谁都别想跟我平起平坐,因为我爹妈很牛逼,我是人上人。
但这些其实并不能让人快乐起来,底色是痛苦的,痛苦的回忆无时不刻地侵蚀她的灵魂,最后完全地将其占据了,褚桦不再是褚桦,而是成了一具傀儡。
后来她好像出了点毛病,但是褚桦也不觉得奇怪,她觉得如果自己不有点毛病才会奇怪。
她应该挺恨她爸妈的,可惜悲哀的是,她已经被无知无觉地同化成了与她父母一样的人,区别在于是他们的傲慢与冰冷是不动声色的,是浸润在骨子里的;褚桦画虎不成反类犬,她的傲慢是具有表演性质的。
是她的保护色。
然后她儿子变得跟她一样了,其实跟他姥姥更像,褚桦挺高兴的,她觉得我们一家人就该这样,整整齐齐的。
这种傲慢形成了一种平衡,直到李知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再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褚桦想给自己点根烟,但是手一直颤抖,所以好一会儿才点着,她不知道褚明彰能不能活下来,几个小时过去,毒素都到血液里了,不死也丢半条命。
她踩灭了烟头,往急救室走去,有医生迎面走来对她说什么,事实上,褚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知道褚明彰运气不错,再晚半个小时,他就要去见阎王了。
“好吧。”褚桦点点头,“算他命大。”
***
褚明彰刚出院,就被褚桦反手送进了精神病院里。
以前褚桦发病的时候褚明彰来用把她送进去来威胁她,可事实却是反过来的,褚桦做好了他会闹的准备,但没想到褚明彰还挺平静的,特别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没什么想说的?”褚桦问他。
褚明彰摇了摇头。
“好吧。”褚桦看着他,心想这毕竟是自己儿子,她想说些什么,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真不是当母亲的料。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褚桦说道,她左右看了一圈,“也挺好的。”
确实也挺好的,褚明彰想。
至少在这里,他无法再像之前一样,疯了一般的满世界乱跑,当然他仍然无法克制住自己想要找到李知的冲动,可一旦他有所表露,护工们就会高度警惕。
刚开始褚明彰还能控制住自己,到后来又开始发起疯,要死要活地想闯出去找人,那闹出来的阵仗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当时李知在医院的时候,褚明彰再三强调过不可以使用暴力手段,尤其是电击,绝对不允许,可是到了褚明彰这里,可就没有人在意这那的了——
首先褚明彰是个一米九往上的成年男人,还是个身体素质非常好的男人,哪怕现在瘦了不少,可他的爆发力也不是盖的,注射镇静剂的剂量都要比平常人多,一般的束缚带还真治不了他,这几天下来,不知道弄坏多少。
几个电话打到褚桦这里,她就烦了,直接一句话甩过去:“该怎么弄就怎么弄!治不服就到治服了为止!”
几个护工就直接开始动手,只可惜五六个也控制不住褚明彰一个,后来还是褚桦拨了二十来个保镖蹲守在医院那里,上面一有什么动静就跑上去帮忙。
医生从业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癫狂的,每回给他打个镇静剂都战战兢兢,出来后跟同事抱怨,说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也要得点毛病了。
褚明彰一天到晚被绑在电击椅上,束缚带将他浑身上下都卡得严严实实的,甚至嘴上还戴着止咬器,因为他会去咬自己,或者跟头茹毛饮血的野兽一样去攻击别人——
根本无法对他进行治疗,因为褚明彰压根儿就不接受治疗。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他的主治医生都不知道换了几个了,褚明彰好像终于想开了,安静下来,也不攻击人了,也不想着往外跑了。就是每天坐在窗边看看照片,那小小一张照片睡觉吃饭都攥在手里,好像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也好好吃药,正常作息,讲话心平气和的,医生又跟他聊了聊,觉得褚明彰差不多可以出院了,褚桦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放褚明彰出来了。
这个时候,褚明彰已经在精神病院里待了大半年了。
一开始褚桦还是挺害怕的,成日警惕着褚明彰的动作,但是他看起来确实挺正常,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往外地跑了,一个月之后,竟然还开始处理集团公司的各项事务了,好像是回归正轨了,好像是走出来了。
真能把人关正常的?褚桦暗忖没那么神吧?她又暗暗观察了一段时间,让人查了查他的行踪,褚明彰还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甚至每个月的同一天下班回家会带一束花回去,还会让助理去订餐厅。
身边有人啦?褚桦问他助理,助理点了点头,说褚总经常跟某个人打电话,开会开的晚了,还会以“爱人在家等着”为借口离开。
褚桦大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知道啊。”助理摇头,“好像一直都有?刚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褚总在跟人发消息了。”
褚桦一颗心猛猛一跳,直觉有些不对,褚明彰从医院里出来后一直被她看着,哪儿有什么机会去找人,难不成是在医院里头搞上的?
褚桦百思不得其解:“你见过人没有?男的女的?”
助理又晃晃脑袋:“董事长,这还真没有。”
“一面儿都没见过?”
“没有。”
褚桦不信邪,又去问了褚明彰家里的阿姨,阿姨一周过来大扫除一次,傍晚过来做饭,来的也算勤了,却也没见过除褚明彰之外的人。
藏这么好?这么宝贝呢?
褚桦势必要将此人揪出来,她也挺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褚明彰这么快走出来,褚桦在某一天下午悄悄地找上了门,可是门一打开,却不见褚桦想象中的那小情儿。
屋里空空的,一个人影也不见,弄得挺干净,也没什么烟味,褚桦一挑眉,心想这人挺厉害,褚明彰这么厉害的烟瘾都给戒了。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拧起眉来,褚桦觉得脖颈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眼皮直跳,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褚桦又在几个房间里看了看,忽然目光定在什么东西上,电光火石间褚桦忽然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那点不对劲是哪里来的了。
太熟悉了,褚明彰这地方她好久没来了,可这一切都没变化过,还跟她上回来的时候一样,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起最上头的一盒药翻了个面,而后视线却牢牢地黏在那白色的标签上——
两个字如同利剑一样刺入她的眼睛。
李知,开药时间是一年前。
褚桦将药放了回去,“哐”的一声将抽屉关上了,她环顾四周,尘封的记忆浮现出水面,褚桦踩着鞋拉开衣柜,几件衣服映入眼帘——她记得,全是曾经褚明彰发疯时,盖在他身上的那几件。
一点儿都没变。
以褚明彰对那小情人这么宝贝的架势,怎么会不接到家里来一起住,褚桦也没查到褚明彰有常往什么别的住处跑,她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一直待在一起。
可如果他们住一起,那么这个家里为什么会连一点新的痕迹都没有,还有,一个人真的能接受自己恋人的家一直储放着前任的各种东西么?不膈应么?大刀阔斧地将这些痕迹全都抹去才是对的吧!
还是说……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这个新的人呢?
褚桦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大跳,避邪似的将柜门合上了,她踩着鞋跑出房间,正想拎上包走了,大门却被人推开了,褚桦正神经紧绷着,一点刺激都受不得,竟然大叫一声:“啊!”
玄关处换鞋的褚明彰闻言看她一眼,而后疑惑道:“妈?”
“怎么突然过来了。”
褚桦闭口不答,她往褚明彰身后瞧了两眼,又换了个问题:“你一个人?”
“没有,小知一会回来。”褚明彰道。
褚桦还当自己听错了:“你说谁一会儿回来?”
“小知。”
褚桦身体发冷,险些话都讲不利索了:“哪个小知?”
“李知。”褚明彰跟看傻逼似的瞟了他妈一眼,那眼神好像觉得褚桦得老年痴呆了,“除了他还能是谁。”
心中最恐惧都猜想就这么被褚明彰坦坦荡荡地说出来,褚桦当即觉得心口一梗,眼前发黑,差点就这么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