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桅她们主要负责的就是“披麻村”这块儿区域。也就是现代线。
两个时间线,各自需要一人来扮鬼新娘。古代线那边比较考验演技,交给了专业的锈娘,现代线这边,则交由白桅负责——好在她的任务也不重,只要在固定的时间点,穿着嫁衣出去吓吓人就行。
当然,作为协助布置场景的人,她也是有稍微夹带一些私货的。
毕竟身边就有个从小生活在农村的洛梦来。这次的场景又正好是山村。来都来了,不为自己的爱意瓶想想办法,难道还真等着攒骨子吗?
不过白桅自问还是很讲道理的。剧情线一点没动,最多就是按照洛梦来的描述,给锈娘提了一些细节上的意见。确认对方同意后,才一点点往布景里加,用的还都是自己购置的道具,有道具无法胜任的,也都是用自带的黑色小人来充数……
鞭炮弹珠八宝糖、奶奶热炕猪肉汤,还有可以拆卸的门板,晚上把门拆下来躺在上面,抬头就是漫天仿佛近在咫尺的星星……
反正洛梦来描述的一切有爱的细节,白桅能往上堆的,全堆上去了。
虽说整个怪谈本身还是主打一个吓人,但在惊悚的逃窜间忽然看到个充满童年回忆的细节,怎么就不能唤起一点温暖的回忆呢?
白桅笃定地想着,挎着一环保袋的黑色小人,快步朝着村子深处走了进去。
按说所有东西一早都彩排好了,两个小时的筹备也绰绰有余。然而灯笼一事还是多少有些打乱节奏了。
白桅先是按照计划,将黑色小人挨个儿送去了该上工的地方,才刚送完,又正好遇上村头那边送来刚刚赶制的新灯笼,帮着匆匆忙忙地重新挂完,等到回到自己的办公地点时,时间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偏偏她还有一整套厚厚的嫁衣要穿。哪怕有洛梦来帮忙,一时也有些手忙脚乱。几乎才刚穿完,就听见怪谈正式开放的声响——一大串不同的脚步声,分别在村头村尾的牌坊处响起,凌乱又谨慎地跨了进来。
白桅的一只脚上鞋子还没穿妥,一面示意洛梦来先出去观察情况,一面吃力地伸手去够。废了好大劲,总算将鞋帮子拉了上来,长出口气的刹那,忽似察觉什么似地,突然皱了皱眉。
旋即转头,蓦地朝着山头的方向看了过去——跟着便蹙起了眉,一副有点苦恼的样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外传来了洛梦来的一声惊呼!
白桅啊呀一声,忙跑了出去,正见洛梦来捂着嘴靠在土墙上,脸上满是惊慌。
她将人扶起,忙问情况。洛梦来微微张嘴,瞧着却还有些魂不守舍,指指远处的土屋,又抬手在胸口拉开一个巨大的弧度。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但刚才,一只大、大概这么大的蟑螂,从那边爬过去了……”
“……”
白桅没说话,只轻轻蹙了蹙眉,洛梦来依旧恍惚:“……那也是设定好的一部分吗?”
她寻思一个现代社会的闹鬼村子里,会出现大蟑螂这也不合逻辑啊!
白桅却依旧没说话,只抬眼继续向周围望了望,跟着将她扶到门槛坐下。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露出相当失落的表情。
“我想应该不是设定哦。”她说着,拿出手机,一边继续东张西望着,一边拨出一个电话。
片刻后,电话接通。白桅跟着洛梦来一起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玩起嫁衣上缝的珠子。
“喂,锈娘吗?我白桅。
“哦,也没什么大事啦……话说你现在是坐着的吗?要不你先坐下来吧。
“坐下了是吗?好,那我跟你说哦……
“就是山头上那个封印啊,它刚才好像开了。”
第18章 第十八章(修) 欢迎来到口口村……
众所周知, 基本每个怪谈,都有自己的中枢。运行时由中枢源源不断地释放能量,某些早就设定好的机关和灵异现象, 才能按照计划运转和定时播放。
只是不同于白桅这样的人力中枢;披麻村的中枢是机械的, 是专门购置的特殊发动机, 使用前只要往里面填入足够的骨子作为燃料, 发动机便能自行运作,不需要有人在旁看顾。
也因此,在接到白桅的电话时,锈娘本人还是很清醒的。
……但在听完白桅的话后, 她倒宁愿自己晕过去了。
虽说没晕, 但也差不离。身体不自觉地一晃, 吓得身后正在帮她做头发的胡师傅赶紧伸手来扶, 边扶边发出警告:
“村长,别低头!凤冠会掉!”
“……”锈娘心说我脑袋都快吓掉了, 还管你头冠掉不掉,也顾不得多和他解释, 忙抱着手机发问:
“白桅妹子,你认真的?”
“昂。”手机那头传来白桅坦然的声音,“我感觉到了。而且我朋友也看到了……”
锈娘倒吸口气,立刻道:“那能你们那边抓——”
“做不到哦。”白桅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玩家已经入场了。有活人的气息掩盖, 我很难分辨。”
锈娘本就煞白的脸色登时更白几分,缓了一秒, 才又道,“如果我立刻把玩家都踢出去……”
“最好不要。”白桅毫不犹豫地打碎了她的侥幸心理,“它可能会借着玩家的离开直接逃出去的。那样问题就更严重了。”
锈娘:“……”我就知道。
“所以我想问问你, 你在接手这个怪谈的时候,有拿到什么相关资料吗?比如封印的来历、补救的手段之类的。”白桅继续道,“有的话事情会比较好解决。”
“……没有!完全没有!”锈娘忍不住一手拍上额头,“我手头只有一部分背景资料,还不保真……”
她是从其它无限流系统辞职来到这维度创业外加刷怪谈主等级的,来的时候手头资金有限,正好这个怪谈的上任负责人愿意便宜让渡所有权,她一时心动,就把这儿盘下了。
因为是便宜买的,她接手的时候也就没要求太多,想着很多文字材料哪怕拿在手里,一百年也不一定用得上一次,缺了也就缺了。
况且当初她接手这个怪谈的时候,上家信誓旦旦说这封印包牢的……包的!!
“所以就是没有应急预案对吧。那你这个怪谈管理得不太规范哦。”手机那头传来了白桅轻轻的叹息,“但没事,问题也不大。”
“那你要不介意的话,就按我的习惯来办可以吗?”
什么意思?锈娘怀疑地皱眉:“你的习惯?”
“在以前无限流单位实习时的习惯。”白桅好脾气地解释。
不太行的吧?你也说了你那时候是实习啊?锈娘慌归慌,理智却还在,生怕白桅一个激动乱来,立刻道:“你别急,别乱来。我不知道你以前实习时跟的是哪个boss,但现在情况和那时完全不一样,你先——”
“没有跟boss。”白桅突然道。
锈娘:“……”嗯?
“我就是boss。”白桅继续淡声解释,“我实习的时候都是直接担任boss位的。”
“你应该见过我的证件照的。你上月榜光荣榜的时候,我就排在你前面。”
锈娘:“…………”
等等,诶……诶?
白桅。逆骨之桅。
像是终于明白什么,她表情一滞,微微张大了嘴。
“请问现在还有问题吗?”手机那头的白桅耐心问道。
“没、没问题了。完全没问题了!”锈娘咽了口唾沫,立刻开口——她可不认为对方会在这件事上拿她开涮,毕竟这事对白桅没有任何好处。毕竟对方是诡异学院直派的员工,真要闹出了什么幺蛾子,可是会被直接追责的。
不过这样一来,对方能破解愚善眼镜这事也不奇怪了……不不,回神回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锈娘深吸口气,定下心神,顺便无比丝滑地改了称呼:“前辈您说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行……”手机那头的白桅略微沉吟,很快再次开口,“那这样。”
“首先,你们先把空气墙的应急模式打开,把村头村尾隔开。村尾这边我来处理,留在村头的玩家你们随意,但切记不要让他们离开。
“可以的话,尽量控制他们的行动。玩家前脚刚进怪谈,后脚封印就打开,我不认为这是巧合。很可能是这批玩家身上有什么能影响封印的东西,所以请保持警惕。
“然后……哦对了,根据我的经验,这种大封印被破坏后,有时可能会导致一定的时空扭曲,搞出独立的封闭领域,还会把人或东西吸进去……这点你们注意下,尽量远离气息不对的地方,不要被卷进去了。也尽量别让玩家卷进去。还有道具也是可能被卷走的……总之请留心。”
说完,顿了顿,又确认般开口:“我这边的玩家数量现在是七个,你们那边多少个?”
锈娘蹙眉,恰好此时副村长推门而入,她以口型询问了下,很快便向白桅转达:“是五个。”
根据设定,一次进入的玩家总数上限为十二。倒是正好对上了——只是按照设置来说,应该是两边各六个的。不知怎么,白桅那边要多两个。
“行。”手机那边的白桅应了一声,“那就好。”
“最后,请你手动设置一下玩家被动脱离时的前摇时间,请尽可能设置得长一些,最好拉到现实时间一小时以上可以吗?”
“……”
这话一出,锈娘的表情却瞬间僵住了。
顿了下,才听她迟疑道:“那什么,前辈,您该不会是想……”
“嗯。这样处理比较快。”白桅语气肯定,“能办到吗?”
锈娘咬了咬牙,猛一点头:“行!没问题!我这就去办!”
“好的。村尾这边的工作人员记得也召回一下,以免误伤。”
白桅说完最后一句,直接结束了通话。一转头,正对上洛梦来充满好奇又难掩担忧的眼神。
“我能做什么吗?还是跟着一起撤退比较好?”她看上去好像很紧张,边说话边充满警觉地左顾右盼,“那个逃出来的怪物,它是不是很难对付?!”
“可能吧,但不急。问题不大。”白桅不紧不慢地说着,侧头又聆听起玩家那边的动静。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方撩起裙摆爬了起来。
她瞧着确实也不太着急,只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不高兴,比起危机临头,更像是遇到了一点不如意的事,以至于冒出了些小情绪。
“至于等会儿要待在哪里,这个看你自己乐意。留在这边的话,别离我太远就行。”她一面嘱咐着,一面带着洛梦来往村子深处走去。洛梦来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们现在是要……?”
“先去把小黑仔们都接回来。顺便回收布景道具。”白桅言简意赅,“把它们放在外面不太好。”
倒不是担心遇上怪物。毕竟这些小东西虽然不够强大,但足够灵活,还很皮实。她唯一担心的遇上时空扭曲,搞不好会把它们卷进去——这种东西可麻烦得很,形成的领域看不见、摸不着,连入口都不好找,相当于一座隐形的小迷宫,进去就出不来了。在她以前工作的无限流里,有的怪物还会刻意在副本内搞出类似的扭曲时空,用来把玩家们分开,并制造“副本里面还有副本”的套娃错觉。
如果时空扭曲真的出现,加上锈娘原本安排的两半村子,整个怪谈等于存在三个彼此隔绝的分区,可说是相当混乱了。好在她刚才已经确认过,玩家的数量是没问题的。说明时空扭曲大概率还没发生。只要赶在那之前把小黑仔都收回来,问题就不大……?
正思索间,白桅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们这会儿刚走进一间土屋。不远处就是灶台。
洛梦来眼睁睁地看着白桅瞪大双眼,一个箭步冲到灶台前,一把掀开木制的锅盖,以目光在里面搜索好久,又不敢相信似地方才盖子,绕着灶台反复地转起来,还探头往熄灭的灶膛里看……
真·探头。几乎整个脑袋都塞了进去。也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
洛梦来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个,桅姐?你这又是在……?”
“糟了。”白桅猛地将脑袋拔出来,神情终于严肃起来,“我奶不见了。”
洛梦来:“……啊?”
“就是用小黑仔们堆出来的老奶奶。”白桅伸手比划了下,语气都微微加快,“那么大一个,我放在这里的——”
“不见了!”
*
同一时间。
安静的土屋旁。
苏英推了推脸上的愚善眼镜,正狐疑地打量四周。
她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跟同伴走散的。明明进村时身旁还有四五个人,和自己同来的队友更是从头到尾没有和她分开过。但感觉就是自己转了个头的工夫……
身边的人,忽然都不见了。
所处的村子似乎也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不知为何,静得可怕。屋檐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萧条。
故作镇定地抿了抿唇,她随手抄起根木棍抓在手里,小心翼翼往前走去,打算无论如何,先找到关于通关的文字提示再说;没走多久,忽见不远处一道人影缓缓走来,心中一悬,忙本能地向后退去。
“别急别急,我是玩家——”来人立刻道,高举双手停在原地。
苏英心中一动,谨慎地往前靠了些许,这才看清,来者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蓝条纹衫,模样很是清俊。
苏英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我记得和我一起进村的队友。”她冷冷道,“里面没有你。”
“和我一起进村的玩家里也没有你。”来人却道,“但我认识你。”
“孟洪恩,记得吗?他曾经带我们去你的咖啡馆里喝过下午茶。当时你还请了我们一份免费的黄油曲奇。”
来人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和我是一起进来的。同行的还有他妹妹孟泓志,以及他妹妹的朋友。
“但正式进入怪谈后,我和他就再也没见过了。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怪谈应该是把进入的玩家随机打散了,分成了不同组别,从不同的入口进入了村子——你那边的玩家里应该有他,他是和你一批进入村子的,对吗?”
“……”这倒没说错。
苏英记得清楚,自己这边一共六个玩家,其中一个正是孟洪恩。
她神情略微松动,略一思索,迟疑开口:“那个,抱歉,我不太认人……”
“杜思桅。”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对面人立刻道,“‘流浪者联盟’的杜思桅。”
……哦。
这么一说想起来了。
那个死了老婆的。
苏英恍然大悟,终于放下手中的长棍:“你那边也是六个人吗?其他的人呢?”
“嗯。六个。但我想他们应该还在原来的地方吧。”杜思桅摊了摊手,“我本来好端端地和队友一起走,只是低了下头,再抬眼时来到了这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找了半天就只遇到你。”
杜思桅说着,探究地看了过来:“你也是吗?”
苏英略一斟酌,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又道:“那你那边,有看到什么文字提示吗?”
“没有。这才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杜思桅呼出口气,左右环顾一圈,“这地方太怪了。我一路过来,连个鬼都没看见。”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好事吧……
苏英很想这么吐槽,话到嘴边,想想却还是没说出来。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本能地觉得,这地方不一样——和她以前去过的那些怪谈,都不一样。
莫名的不安萦绕在胸口,以至于连一点玩笑话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她想再问些什么时,杜思桅却像察觉什么似地,神情突然凝重,跟着蓦地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朝着旁边的一条小道走去。
苏英莫名其妙,稍一纠结,还是跟了过去。随着杜思桅一同从两座土屋间的缝隙穿过,又转过一个拐角,这才隐隐明白为什么杜思桅要往这个方向走——
因为就在转过拐角的刹那,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嘟嘟嘟的声音。还伴着若有似无的香味,听着似是一锅正被煮到沸腾的肉汤。
杜思桅终于停下了。小幅地冲苏英招了招手。苏英小心靠过去,这才发现他们的面前是一扇窗。
长方形的、小小的窗。正对着某户人家的灶间。通过窗口的缝隙,可以清楚看见灶台上正不断被热气顶起的锅盖。
咕嘟嘟的声音,正是从这里传来。
……所以这家伙,是仅凭着一点声音,就锁定了这锅所在的位置吗?
什么耳朵啊。
肯定带道具了。
苏英念头飞转,只短短数秒的工夫,就已经飞快走完了从礼节性感叹到“没关就是开了”的判定流程,再看向灶间那锅,又隐约觉出些不对。
按说锅里的东西正在沸腾,说明灶间正在烧,整个灶间总该是有些温度的。
可从她的位置,一点热度都感觉不到——
更重要的是,既然锅里有食物,说明应当是有“人”在烹饪。既然如此,那煮汤的人呢?
这锅里的汤,又是打算给谁喝的呢?
苏英心头犯起嘀咕,因为手头没有任何通关的提示,面对此情此景,更是心中发虚。
唯一能让她感到安慰的,就是她此刻还戴着的愚善眼镜——既然戴着眼镜都能看到,说明这个场景应该没什么威胁性,这总归是好……???
心理建设尚未完成,灶台上忽然传出一声轻响。苏英瞪着那只突然从锅里伸出的手,大脑霎时空白。
那是一只苍白的手,没有想象中的皮焦肉烂,反而很完整。从苏英的角度,还能清楚看清上面松弛的皮肤与老人斑。
……这是一只老人的手。
那手就这么突兀地从锅里探出来,一下将锅盖顶到了一边。腾腾的热气间,隐隐可见那手背上似乎还长出了黑色肉瘤似的东西,活物般在空气中颤动着,停留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那苍老的皮肤里。
紧跟着,那只手又继续往外探了。像是试图抓住什么似地,不断在空中挥舞,终于在一次大幅度地摇摆后,带着整个锅子,哐一下翻倒在地。热汤倾泻一地,随着汤水一起落到地面,分明是更多的黑色肉瘤!
苏英骇了一跳,本能地屏住呼吸——下一瞬,又见那些肉瘤弹动着,竟似有意识般,不断地向彼此滚动、聚拢……最终统统消失在了土灶的另一侧。
又过片刻,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从土灶前站起了身。
花白头发、背影佝偻。赫然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她颤巍巍地站定身体,像是在寻找什么似地,原地环顾一圈,吓得苏英赶紧往窗下一缩。
再抬起头时,却见那老人已经在慢吞吞地往外走了。
眼前只剩老人的背影。从苏英的角度,却依旧可以看见她的后颈与手臂。但见那些外露的皮肤上,仍时不时有圆形的黑瘤鼓出又消失,看得她更是一阵头皮发麻。
又过片刻,那老人终于走出了灶间。苏英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道:“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杜思桅摇了摇头,显然也正处在困惑中。过了会儿才道:“但至少现在,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
苏英:“?”
杜思桅点了点自己的鼻梁,意味深长:“在这里,愚善眼镜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苏英:……
这么一说,还真是!
“我去,所以这什么状况?”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却还是透出了几分慌乱,“难不成真像论坛说的,这些怪谈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披麻村改名,难道也是因为这事吗?”
“?!”这话一出,杜思桅却立刻看了过来。
“你说,披麻村改名了?”他皱眉道,“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啊。”苏英看他一眼,奇怪道,“我们进来,村口牌坊上写的就不是‘披麻村’,是‘曹家村’……”
就为这事,她当时还和队友小声讨论了一下呢。
杜思桅脸色却更古怪了。
“可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明明还是披麻村……”
他沉吟着,忽然起身,竟是打算再回入口去看看。
横竖现在也没别的思路,苏英索性就跟着一道了。待来到入口,二人却不由都傻了眼——
只见村口的牌坊破败,表面覆满岁月的痕迹。
刻在那牌坊上的名字,却不是“披麻村”,也不是“曹家村”。
而是“孟家畈”。
*
孟家畈,或者是孟家村。
根据锈娘手头有限的资料记载,这才应该是这座村落的原名。
这原本是存在于现实的村落,至于后山那封印,也是早就存在的,不知来历,也不知是何人所布。
只知道某年不知为何,村中忽然举办了一次奇怪的冥婚仪式,红色的送亲团队一路敲锣打鼓,将轿子送进了后山之中。而就在这次仪式之后,整个村子,忽然就空了。
没人知道那些村民去了哪里,一切都悄然湮灭在了时间之中。只剩下那后山的封印,一直安静地存在着,直至这个世界开始失衡,诡异开始生长,才渐渐向外溢出了些古怪的气息,将整个村子笼罩,甚至孕育出了某些怪物。
这里因此成了怪谈。好在诡异学院及时插手,清理了那些新长出的怪物,又将后山的封印加固,最后成功把这里收编,纳入了怪谈游戏之中。
之后连着换了几个负责人,这才辗转归到锈娘手里。而这些,也是她仅知的,关于这个村子的情报了。
梳妆镜前,锈娘定下心神,运指如飞,很快便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整理好发送给了白桅。又正好副村长来报,告知他们团队安排在村尾的工作人员已经尽数撤回,这才长出口气,匆忙起身,准备去按白桅说的,直接把空气墙的应急模式给开了。
没想还没走到空气墙前,又被人给堵了。
堵她的是以那便服男子为首的山田组——为了配合这次的怪谈演出,他们身上的服装都临时换了。只是看着仍是有些怪怪的。
堵人的理由也很简单。
“空气墙一旦启动阻断功能,提取瓶就无法自动分配获取的惊惧骨子了。”男子眉头紧皱,显然对锈娘她们的决定非常不满意,“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并没有不一样,谢谢……”锈娘克制地深吸口气,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语气,“首先,副村长应该已经和你说了,现在情况有变。事态紧急。其次,我们之前已经约定过,如果真出现意外,我会额外支付帮工费,你们也是同意了的。第三,即使是在空气墙阻断的情况下,提取瓶依旧是能用的,只是获取的东西可能会变少。最后——”
眼看着不知不觉绕到人群后面的副村长正对着空气墙一通操作,完事冲自己遥遥比了个OK,锈娘终于彻底放心,声音也不觉大了起来:
“最后,我的怪谈我说了算!你同不同意关我屁事,不服憋着!!”
说完,不顾男人瞪大的双眼,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走出几步,突又似想起什么,蓦地回头,盯着眼前几个客场怪物看了一会儿,又一下正了脸色。
“哦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通知阁下。”
锈娘面不改色地说着,抬手拍了拍手掌。原本正在各个角落待机的村民配合地现身,无声朝着山田组几人围了过来。
“情况紧急,原本准备好的剧情也不适用了。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再劳烦各位,烦请移步休息间歇息吧。就当是来我们村里做客了,请放心,之前说好的帮工费,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们的。”
锈娘说得客气,神情却不容置疑。男子看着还想再说些什么,瞥见周围村民手上的斧子和镰刀,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脸色又青又白地几番变幻,不情不愿地走了。
锈娘见状,又立马冲身边人招手,一边暗自埋怨着那个介绍山田组过来的熟人,一边示意身旁村民,要他们赶紧把山田组剩下的人也控制起来,完事又询问起村头这边玩家的情况,所幸得到的反馈令人安心。
“一共五名玩家,现在状态都挺稳定的。正在按部就班地在找线索。”副村长总结道,说完又有点担忧,“可现在空气墙已经把两边阻断了,我们很多安排的内容都派不上用场了……”
“没办法,砍大纲吧。”锈娘提起这事也头痛,“等等提醒工作人员,把用不上的伏笔和提示也全部收走……至于惊惧骨子的事儿,也不用考虑了。”
“?”副村长一愣,跟着才反应过来,“等等,我们村的提取瓶……”
“是放在村尾旧祠堂的。”锈娘叹气,“祠堂离后山太近了。我怕自己人出事,也没让他们去拿。算了,就这样吧。”
就像她之前说的,空气墙应急模式一启动,两边被彻底隔开,惊惧瓶的提取功能也肯定会受影响。哪怕他们在这边真打出了什么精彩绝伦的吓人操作,远在空气墙那边的惊惧瓶估计也没法提取到多少骨子,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白费心思了。
“抓紧把场景改改,剧本修修,剧情上能大致圆过去就行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玩家稳住,别让他们太早走……”
她本还想说,最好也别死我怪谈里,想起远在空气墙里另一边的白桅,又默默将这话咽了回去。
“总之别真死了就行。”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了一句嘀咕。随即冲着副村长摆摆手,也不敢再耽搁,随手把裙摆扯起来往腰间一扎,风风火火地走了。
*
另一头。
收到锈娘通知的那一刻,白桅正在清点自己收回的黑色小人和道具。
黑色小人里缺了一组“熬肉汤的老奶奶”,至于道具,也莫名其妙丢了不少……但比起前者来说,都不算是事儿了。
看出她的不悦,洛梦来在旁边小心开口:“那些小黑仔的处境……很危险吗?”
“不好说。”白桅抿了抿唇,“但肯定是被卷到扭曲的时空里了。还是抓紧时间接回来比较好。”
抓紧时间。洛梦来还挺惊讶从她嘴里听到这个词儿——毕竟从确认封印破开到现在,白桅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不疾不徐的。
事实上,在白桅看来,这事儿也确实不用急。玩家那边的动静她一直关注着,至少听声音都活蹦乱跳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不过快了。
白桅默默想着,将所有的东西都托付给洛梦来,自己则拆开了好不容易绑好的头发,又俯下身,去脱那双烦人的鞋。
洛梦来手脚麻利地所有的黑色小人和道具都收回到环保袋里,想想却还是有些担心:“那你接下去是要去打架了吗?”
“算是吧。”白桅拔下一只鞋子,头也不抬,“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把所有会干扰我的东西排除。”
洛梦来:“……?”
“活人的气息会遮掩我的猎物。”啪地一下,第二只鞋子也终于被踢掉了,白桅长出口气,再次站直身体。
“所以,先把他们弄死,事情就好办了。”
洛梦来:“哦……”
洛梦来:“??!”
不是,你等等!
她蓦地转头看向白桅,下巴差点又掉下来:“难道你打算——”
“嗯,先都吓死。”白桅热身似地转了转手腕,又扭了扭脖子,“锈娘没有真拟仿杀机,只能这么办了。”
当然,不是真杀。只是让他们在这个怪谈里状态变成死人而已。
为了避免玩家死后立刻从怪谈中弹出,她还特意要求锈娘把被动弹出的前摇时间给拉长了——至少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那逃出封印的怪物会跟着玩家一起离开。
洛梦来看着却更加愕然了:“可这不是很难做到……”
“还行吧。熟练了就还好。”白桅理所当然地说着,忽地抬手,打了个响指。
——像是突然打开了某种奇怪的滤镜,洛梦来只觉眼前色彩忽然变幻,下意识地便闭起了眼。
再睁开眼时,才发现,空气中竟多了许多丝线。
横平竖直的丝线、高低交错、排列有致,将空间均匀又细致地切成无数方块,仿佛一个巨大又立体的……
华夫饼机。
对不起,但她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还真是这个。
——逻辑经纬。
而这,就是洛梦来第二时间想到的。
近乎本能地,这个词就这么窜进了脑海。她不敢相信地微张开嘴,察觉到下巴那摇摇欲坠的势头,又慌忙用双手捧住,好一会儿才含糊不清道:
“你不是说,怪谈主是无法违抗逻辑经纬……”
“没有哦。我只是说大部分。”
白桅平静地说着,一手已经按在了面前的丝线上。动作轻盈得像是要弹琴。
五指却倏然收紧,任由扭曲的丝线发出近乎崩裂的声音。
“而且我从没说过,
“我也算在这大部分之中。”
第19章 第十九章(修) 请问你这是吉他吗? ……
白桅动作映入眼帘的那一刻, 洛梦来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感觉。
冥冥之中,像是听到了什么被揉碎的声音,明明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可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在一瞬间, 某种可靠的、稳固的、被无数人依赖相信的东西,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白桅给弄碎了。
就像是走过吊桥时,扶手和桥板都突然断裂,一种骤然失去保护和凭依的感觉潮水般涌上心口,让她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眼眶不觉开始发热, 她茫然地往旁边空抓了两把, 本能地想把自己塞进某个角落里。
这不是恐惧。只是不安。就像小猫突然脱离了母亲的保护一样惶惶。
这一瞬, 她忽然强烈地理解了,为什么白桅说这个世界虽然失衡, 但勉强还算正常——因为那些秩序好歹还在。它们守护着理性,构建着规则, 即使是在已经病变的怪谈里,也依旧尽力保护着人们的性命和认知。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这种保护被白桅彻底打碎了。
“……别担心, 没弄坏哦。”像是察觉到了她本能涌出的不安, 白桅好心宽慰道,“只是暂时弄乱了。”
“把原有的规则全部废掉, 把真实和虚幻的边界模糊一下,提高认知扭曲的概率……啊对了,顺便把这片区域的时间也调快一点, 这样比较方便下手。”
她喃喃着,十指翻飞,不过片刻便在面前的逻辑经纬线上连打出了好几个结。旋即利落地一拍手,房间内所有的丝线,亦随之消失。
“……你这就算是,搞定了?”洛梦来怔怔看着她的动作,不解出声。
“不是哦,只是先做好了环境设置而已。”白桅说着,又转向一旁桌子,从一桌嗷嗷要抱的黑色小人里干脆地挑了两个,转身便往外走。
洛梦来又是一怔:“你要去哪儿?”
“去找那些玩家啊。”白桅理所当然道,顺手将一个黑色小人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整张脸立刻开始变化,转眼就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毕竟这次涉及的玩家还挺多的——如果他们一直抱团,得手的成功率就会大大降低。”
洛梦来心中一动:“所以?”
“所以,要混进去,将他们分开。”白桅面不改色地说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微微侧过了那张被黑色小人修改出来的、全然陌生的脸:
“从身体到精神,全都让他们分开。”
*
随着房门开启又关上,一切很快又归于沉寂。
身处怪谈的玩家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还在遵循旧时的惯例或者攻略,在满地图地找线索时,某些事情,已经悄悄地发生了改变。
用来分隔村子的空气墙紧急开启应急模式,两半村子被彻底阻断,此时此刻两边的玩家便真正如同身陷两个世界,再无任何见面或沟通的可能;
相较而言,位于村尾这半边,也就是“披麻村”这边的玩家,显然要更倒霉些。
属于他们这一侧的逻辑经纬已经被彻底扰乱。从这一刻起,以空气墙为界,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将再无任何逻辑与规则可言。
时间也好、空间也好,面前所见的一切也好,都成了拨弄经纬的某人的玩具——当然,他们同样对此一无所知。
只有某些较为敏感的玩家,可能会隐隐感受到某种不对,比如孟泓志。
作为目前身处“披麻村”的玩家之一,她正在暗自后悔选择这个怪谈中。
她是与哥哥孟洪恩一起进入这个怪谈的,准确来说,是与孟洪恩,以及孟洪恩的朋友杜思桅,以及自己的一个朋友。
她朋友是不久前才成为玩家的,运气不好,之前连着两次闯关失败,因此有些着急。她便打算和朋友双排,再找一个靠谱的陪玩带打。她哥孟洪恩知道后,就主动说自己和人约了要进这个怪谈,两人都很有经验,可以顺便带带她俩……
他哥找的那双排叫杜思桅,看着确实也可靠。孟泓志就同意了。
谁想一进怪谈就出了事。
先是她哥入场时就莫名其妙不知去了哪儿,身边只剩下了她哥那个叫“杜思桅”的朋友。对此,杜思桅的分析是,可能这个怪谈有特殊的设计,会将进入的玩家随机拆散打乱,分成不同批次,投放到不同的位置。也算是个常规设计。
她只能先按捺下不安,和其他人一起进了披麻村,谁想一扭头,那叫杜思桅的居然也不见了……
这也算是常规设计吗?
孟泓志陷入了迷茫。
她自然不知道这是他被卷入扭曲时空的缘故,只觉得事情越发诡异。
因为人是在旧祠堂消失的,她还硬麻着胆子,独自在那地方里里外外地找了好几圈——然而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一个大活人,真就这么不声不响、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呼呼冷风自堂间穿过,她怔怔站在一堆牌位跟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偏在此时,身后又传来窸窣一声——
孟泓志心头一震,忙回过头去:“谁!”
“别怕别怕,是我是我!”来人立刻出声,却没敢进来,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那个……你人还没找到啊?”
“……”孟泓志心口仍在剧烈起伏,后背也本能地僵直着,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方渐渐缓过来。
也总算认出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她一起进入怪谈的朋友,田修然。
祠堂内光线昏暗,对方又是逆光站着的,因此她一开始都没看清脸。
“是你啊。”孟泓志如释重负地颓下肩膀,随即摇了摇头,“没呢。不知道去哪里了。好奇怪啊。”以前从来没遇上类似的情况。
“说不定是这儿有什么特殊设计呢。”田修然安抚地说着,深吸口气,终于鼓足勇气跨过了门槛,小心翼翼地挨到了孟泓志旁边,“我们先出去和其他人汇合吧。光在这边耽误也不好。”
孟泓志一想也是,点了点头,挽着她胳膊一起往外走。走出没多远,却见又一人正往这边赶,一打照面,立刻激动地冲她挥了挥手,一边叫着她名字,一边快步小跑过来。
赫然是另一个田修然。
“……”于是孟泓志的身体又僵住了。
她缓缓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根本空无一人。
只右手里,不知为何,正牢牢地抓着一块冰冷的牌位。
*
“……所以,你们觉得,这会是线索吗?”
于是,又数分钟后。
村子光线最好的一间土屋内。
包括田修然在内的数人皆围在一处,谨慎又惶恐地打量着孟泓志带回来的牌位。
牌位是木质的,倒是不重,这会儿正被稳稳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上面字迹模糊,所刻的名字已经很难辨认,只能隐隐看出一个“风”字。孟泓志尽管被它吓得不轻,作为一个略有经验的玩家,还是尽责地把它拎了回来。
毕竟有点经验的都知道,怪谈游戏内不会有没头没脑的异象,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恐怖。所有东西存在都必然有它的道理,一切危机也都有迹可循、有法可避。
既然如此,这个牌位的出现,也多半是有什么意义的。
孟泓志如此想着,再次抬眼看向周围。
桌边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什么人说话。
他们这次一共九人一起进村,除去莫名消失的杜思桅,现在还剩八人。
光影打在桌边,让每个人的侧脸都显得晦暗不明。孟泓志静静看着,忽然皱了皱眉——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数好像不太对。印象里刚进村时似乎没有这么多。
但仔细看过去,又确实每个都是认识的。
距离她最近的就是田修然,是和她结伴的;田修然旁边则是一个留着亮眼粉色头发的女生,没记错的话叫小爱。
小爱的旁边,是两个年轻男性,一个穿着格子衫,自称小马;另一个则留着寸头,以网名自称,管自己叫夜泊。
夜泊再往左,则是三个女生。一个姓张,和夜泊挨得很近,两人貌似是情侣;
另外两个女生则始终一起活动,一个看着年纪很小,自我介绍时只说叫自己momo就行;另一个个子很高,戴着夸张的大耳环,也是除了田修然外在场唯一一个,孟泓志在进村前就认识的玩家——
凉寒露,论坛有名的陪玩,因为有实力,开价也很高。因为名声在外,在这群玩家里也已隐隐有了成为领头的趋势。
像这会儿,也是她率先开口:
“是不是线索不好说。但我倒是想起另一个事。”
她指了指桌上的牌位:“我记得刚进村的时候就看到规则提示,说过祠堂内的牌位是绝对不能动的。”
都用上“绝对”这样的词了,说明一旦违反这个行为,必然是要遭受惩罚的,而且惩罚往往不轻,搞不好就要直接淘汰的那种……
但孟泓志现在还坐在这儿,很难不说一声奇怪了。
“哎呀,那这东西是不是该送回去啊?”这话一出,旁边一男生立刻叫起来,举高双手示意自己从没碰过这东西,“这样说来,这很可能也不是线索?”
“不好说。但在情况明确前,还是别动它吧。”凉寒露说着,看了眼孟泓志,“说不定是你在祠堂找人的时候就不小心碰到了牌位,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言下之意,无论是刚才的幻觉,还是这块突然被塞进她手里的牌位,很可能就只是她个人所受惩罚的一部分,和其他人都没什么关系。
结合目前掌握的规则,这才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毕竟开局提示还明明白白地贴在外面呢,总不能是它突然改了吧。
孟泓志听着却是一愣,张口就想反驳。
她想说自己非常确定,在祠堂内找人时足够小心,绝对没有碰到任何牌位,话要出口的瞬间,却又陷入了沉默。
说起来,在祠堂里……自己具体干了些什么来着?
记忆像是突然被人灌进了大桶浆糊,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任何细节。
就在此时,却又听桌边有人“咦”了一声。
“那个,请问只有我觉得,这屋子现在有点太暗了吗?”
有女生小心翼翼地开口,边说还边往门边看——这村里的屋子采光都不太好,为了保持明亮,他们所在小房子的门窗都是大开的。
她这么一提,众人这才发现,屋内的亮度不知不觉间的确弱了很多。跟着往门边看去,却见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暗了不少。
“这是要天黑的节奏吗?不会吧,我们才进来多久啊?”momo发出低呼,“这怪谈里的时间过这么快?这合理吗?”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只坐她旁边的凉梦露安抚地拍拍她胳膊。
“照这个速度,只怕很快就要天黑了。”她提醒众人,“我们还是先去找点照明工具吧。还有过夜需要的东西。”
没人对此有异议。桌边很快就响起了椅子摩擦与起身的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无视了那个放在桌上的无名牌位,只有田修然一脸担忧地盯着那东西,伸手似想要去拿,又很快收了回来,略一迟疑,还是扯了扯旁边孟泓志的衣服,想问问她自己打算怎么处理。
拽了两下,孟泓志却没理她,只定定看着屋外。直到田修然终于按捺不住,伸手在她面前一晃,才见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要……要不就放这儿吧,别管了!”孟泓志磕磕绊绊地说着,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跟在其他人的后面,飞快走出了屋门。
走到外面,田修然才发现她的脸色很难看。关切地问了几句,孟泓志只连连摇头,说自己只是在想那个牌位的事……
脑海中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一遍遍地回忆起刚才所看到的场景。
——她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反应,但她确实是看到了。
屋里变暗,不仅仅是因为外面的天色便暗了……
更是因为,刚才门框那边,站着一个影子。
有手有脚,瞧着像是人的轮廓,脖子却很长,脑袋也很大,像颗沉甸甸的果实一样从旁边垂下来。肩膀宽到吓人。
宽到几乎要抵住两边的门框,硕大的脑袋歪在一旁,也填塞了不少空隙……
就这样挡住了,本该从外面透进来的光。
*
扭曲的时空中,另一处无人的村落。
苏英望着不知第几次驻足回头的杜思桅,尽可能维持着面上的冷静。
也一直保持着安静。
直到杜思桅微蹙着眉收回目光,才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你是又听到什么动静了?”
“一点很清脆的声响。”杜思桅如实道,“很像玻璃弹珠在地上滚的声音。”
苏英什么都没有听到。但看着杜思桅肯定的神情,她决定相信对方的耳朵:“那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还是先不了吧。”杜思桅稍一思索,还是摇了摇头,“那个婆婆还在那边活动……保险起见,还是先别过去吧。”
他指的“婆婆”,自然就是不久前二人亲眼目睹的、从汤锅里爬出来的那一个。
她正如一个游魂般在村子里游荡,不知想做什么,也不知究竟要去哪里。偶尔会发出很大的吸气声,更是让人倍感莫名。
苏英他们现下搞不清状况,自然也不敢冒险多与她接触。只能先保持着距离,同时抓紧时间,尽力找出更多的线索。
又因为他俩都是莫名其妙从另一个村子来到这地方的,且穿越后的落点都和各自穿越前的位置偏差很大。杜思桅便提议,干脆去他们原本消失的位置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情报。
苏英一想有理,当即点头。两人便就近先去了她穿越前消失的位置,可惜四处翻找一番,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于是转头往村尾走,这会儿已经快要走到祠堂的门口。
——根据杜思桅的说法,他“穿越”之前,恰好就在祠堂里面找线索。
祠堂的外观同样已经很旧了,大门朽败,推开时不住有木屑灰尘簌簌落下,摩擦声扎耳得刺挠。
杜思桅一手捂嘴,一手按着大门,示意苏英先往里走。等到灰尘落得差不多了,才含糊道:
“这边的祠堂,比我在披麻村看到的破旧很多。”
“这边的屋子都挺旧的吧,感觉都好像很久没人住了一样。”苏英应了一句,见室内太暗,索性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她其实挺不喜欢在怪谈里打手电的,因为总觉得惨白的光里可能会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戴着眼镜的时候倒是会安心些,但这鬼地方,偏偏连眼镜都没效果……
她在心里咕哝着,小心翼翼地往前两步,手腕一抬,光线就打在了面前一层一层的牌位上。
说来也怪,明明屋子都已经破败成这样,屋里的牌位竟都保存得还行。排列整齐、瞧着也完整,透过厚厚的灰尘与蛛网,甚至还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苏英眯起眼,试着辨认离她最近的那一个:“孟……思……”
“孟思思。”杜思桅也已打开手电,平静接过了她的话,又顺着一路念了过去,“孟清愁、孟秋亦、孟稼心、孟季歌、孟悲……”
他一口气把能认出来的牌位都念了一遍,面上透出思索:“这和我在披麻村看到的牌位完全不一样。”
说着,突然伸手,在苏英愕然的目光中,用力在一块牌位上摸了下。
很快又得出结论:“规则好像也不一样。”
苏英:“?”
“我在披麻村看到的开局提示里,明确说了不能触碰牌位,碰了就会受罚。”杜思桅解释道。
“但披麻村本身并没有杀戮的气息,过往的资料也没提过这里的怪物会杀人。所以我猜想,所谓的惩罚,应该就是指会被直接送回复活点。也就是村口的位置。”
按照常规的怪谈设计,这个过程中可能还会掺杂一些贴脸杀之类的惊悚段落,但大体上应该是不会错的。
杜思桅说着,捻了捻指尖的灰尘:“可你看,我已经碰了这里的牌位,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明披麻村的规则,在这儿不适用。”
这也更证实了他之前的看法——他们现在,正身处第三空间。
入场的玩家会被随机打乱,分成两波,分别进入“披麻村”和“曹家村”;而他和苏英,又不知为何,被选中进入了第三空间的“孟家畈”……
而且是连规则都不同通行的第三空间。
太奇怪了。
“……这听着可不是什么好事啊。”苏英亦是感叹,又往牌位的位置看了看。
“说起来,这些牌位上的名字,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眼熟?”
“?”杜思桅一怔,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有。我一个都没见过。”
“不是指它们本身啦。”苏英立刻道,“就你看哈,这里所有人呢,都姓孟,而且每个人的名字里面,不是带有禾木旁,就是带有心字底……”
而刚巧,他们共同认识的人里,有一个,恰好也符合这所有的标准。
杜思桅眼神微微一顿。
“你是指……孟洪恩?”
*
“孟洪恩???”
另一头,位于空气墙另外一侧的曹家村。
没有被白桅干扰过的时间仍在正常流转,因此曹家村这会儿天色仍是大亮。锈娘隐了身形站在村口牌坊处,一脸错愕地重复着刚从副村长那儿听来的名字:
“确定是姓孟吗?没有搞错?”
“肯定没有。”副村长笃定点头,信誓旦旦,“好几个员工都听到了,那个穿黑衣的男玩家就叫这名字。”
“嗯,那就微妙了……”锈娘转着没有瞳孔的眼睛,若有所思。
因为白桅之前分析过,这次的封印是随着玩家入场打开的,二者之前很可能有联系,因此锈娘一直派人仔细观察着自己这边几名玩家的动向,还真她探出了这么个名字。
——这个村子原名孟家畈,封印又偏偏是在一个姓孟的玩家来了之后才打开的。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事我得和前辈说一下才行。”锈娘立刻拿定主意,又特意嘱咐一句,“把那人给我盯牢了啊。”
副村长立刻点头,又确认道:“对了村长,那批玩家现在已经快要走完场景搜索的流程了。后面的安排,确定是按新方案做对吗?”
“当然。”锈娘毫不犹豫地点头。
空气墙已经将整个村子一分为二,他们这一侧当下还算是安全区,位于这一侧的五名玩家也不用等着被吓死,目前仍是按照正常通关走的。
但出于保险起见,她不能任由这几名玩家通关离开,但同时,因为当前的紧急事态,她之前准备的剧情也要作废大半……
换言之,他们现在正面临着有史以来的最大困难!砍大纲的同时还要拉长通关流程、砍伏笔的同时还要确保剧情合理又完整!绝不能让这一侧的玩家看出他们玩到的游戏其实少了一半!
为此,锈娘苦心冥想,总算是想出了一套应急方案——
首先,改变后续线索的发放方式。能不白给的绝不白给。正好村里不是有很多擅长手工活的村民吗,什么竹编风筝糊灯笼……统统给那些玩家安排上,不做满一百个不许拿线索,不信时长拉不满。
其次,为了弥补村子另一半被封导致的剧情缺失,她还打算在村子中央紧急搞个大戏台——
本该由另一半玩家挖掘的剧情,正好就这么改改,直接搬到戏台上去。这剧情不就补全了吗?
到时候演出时间再拉长一点,不就又能硬控玩家好几十分钟吗?
锈娘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以,当时就这么吩咐了下去。这会儿戏台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手工活一条龙的体验服务,估计也快安排上了。
“行,那我等等先去通知一下负责手工活的各组,让他们先把工具准备好……”副村长说着,翻开自己随身的小本本,顿了会儿,却又道,“就是,呃……”
锈娘:“?怎么了?”
“就是负责做纸扎道具的邓老头,他托我问问,能不能给他也开个手工班。”副村长小声道,“他说怪谈里的纸扎道具耗得快,现在让玩家多做一点,以后总归用得上。有的还能拿去卖。”
锈娘:“……”
副村长垂着眼继续:“另外胡师傅也问,能不能再增加一个让玩家体验剪发的环节,他刚学了一些时兴的发型,正好想找人练练手。”
锈娘:“…………”
“不是,这一个两个都在想什么呐?”她难以置信地瞪过来,“薅羊毛啊?!”
“确实,我也觉得不太合适。”副村长依旧垂着头,“但这……来都来了嘛。”
那些玩家来都来了。他们的怪谈也开都开了。大家现在也都知道,这回赚不到什么惊惧骨子了,那怪谈运行也需要成本的嘛,总不能让玩家白来啊。
“……”别说,倒也是。
锈娘蹙眉思索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不过才刚点完,立刻又补充道:“纸扎可以,但做头发还是算了啊。我们这是有历史积淀的老怪谈,格调还是得有的。”
再说,这次是意外状况,才导致他们不得不出此下策,又不是以后都打算走手工体验路线了。这次运行结束后,他们的怪谈还是要回归正途的,你现在安排玩家去剪头发,万一以后人家看你发型做得好,还专程来找你怎么办?
一个中式恐怖的怪谈,以后别人一提起来,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里的胡师傅剪头很好或很烂,他们又该怎么办?
格调啊,格调都没了。一个怪谈,人家提起你的时候心里没有敬畏,你还指望能收到多少惊惧骨子啊?
锈娘对着副村长,解释得那叫一个语重心长。考虑到对方死得还挺久,不论是思维还是认知都有点老古板,对很多新鲜事物也都一知半解,因此说得还特别仔细。
副村长似懂非懂地点头,完事一脸严肃地点头:“我明白了。请放心,我会好好传达您的意思的。”
“那就好。”锈娘松了口气,又问道,“对了,舞台演出的事推进得怎么样了?”
“演员还在物色。我们村没有专业的戏曲演员,但有一个有戏曲基础的小姑娘。她正在琢磨唱词,至于别的演员,我还在沟通。
“至于乐队,这个倒比较好解决。我们有专门的bgm组,磨合一下应该就能直接上。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bgm组人员配备比较杂,需要再协调下。而且……”
锈娘:“嗯?”
副村长抬头,满眼认真:“负责音效的师傅让我问问您,真的不需要DJ吗?他真学过打碟!”
锈娘:“……”
“请问你知道dj是什么吗?”她忍不住问道。
副村长眼神澄澈地望过来,诚实摇头。
锈娘:……我就知道。
“总之,你记住,不要DJ!也不要奇怪的舞美!乐器方面,就要最传统的那些,什么吉他架子鼓,统统都不要——哦对,贝斯也不要。”
她再三叮嘱,盯着副村长把这几个关键词记下来:“都明确了吗?”
副村长啪地合上本子,无比郑重地点头。
“行,拿去吧。”锈娘松了口气,挥挥手让他离开,自己转身去给白桅发消息了。
副村长明确重任,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满村跑。正好遇到一个bgm组成员出来帮忙,顺便传达了村长的意思。
“哦,行——”那小年轻同样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拿出自己最常用的俩乐器,“那您看,我这些家伙能上吗?”
副村长打量一番,不确定地蹙眉,跟着翻开自己的小本本。
“请问你这是吉他吗?”他和对方确认,“又或者是架子鼓或者贝斯?”
小年轻连连摇头。于是副村长又啪地合上本子。
“那应该没问题。等等好好表演吧。”
“好嘞,谢谢您嘞!”小年轻咧嘴一笑,显然对能上台表演一事充满期待。
跟着就拿着自己的电音蝌蚪和卡祖笛,快乐地跑了。
第20章 第二十章(修) 乡村大舞台,有爱你就……
就像其他队友说的, 披麻村的天黑得太快了。
孟泓志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某个幕后黑手为了加快进度,一直在加快这一侧时间流速的结果。她只知道自己随着其余人一道,一路提心吊胆地在各个土屋里翻找, 等到勉强凑齐过夜的用品时, 天已经全黑了。
乡村的夜晚, 几乎一点光都没有。他们挤在一处空屋里, 点亮了找到的所有蜡烛,又将手机拿出来照明,即使如此,整间屋子依旧暗得叫人心慌。
“行了, 手机都收起来吧。”作为颇有名气的陪玩, 凉寒露无形中成为了队伍的领头羊, 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这种天色,我们根本不可能再出去了。手电开着作用也不大, 别浪费电了。”
众人面面相觑,依言纷纷关掉了手电。跟着便又听凉寒露开口, 开始与大家商议休息的事。
反正也没别的事,能睡一会儿补充体力总是好的,这点大家都没有异议,守夜的顺序也很快敲定下来。
考虑到这种时候, 抱团无疑是最安全的做法, 众人也没嚷嚷着要分房睡,各自将衣服往地上一铺, 就这么全在堂屋内歇了下来。
孟泓志仍在为先前的所见所闻惴惴不安,躺下时还特意挑了烛光最亮的地方。本以为自己这么紧张,铁定是睡不着的了;谁想盯着跳跃的烛光看了一会儿, 还真觉一阵困意无法克制地涌上,两眼一阖,竟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到有人从肩后重重推了自己几把,方一个激灵睁开眼;在看清面前情况的刹那,却又愣住了。
只见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所有的蜡烛,竟是在她睡着的时候,都熄灭了!
孟泓志当场便吓得一阵脊背发凉,直至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绵长呼吸声,方稍稍放下了心,立刻压低声音呼唤起其他人的名字,想看看除自己外,还有没有人是醒着的。
叫了几下,却没人应答。整得她刚刚放下些许的心又瞬间悬了起来,再一思索,心中忽又一阵发毛——
没有人搭理自己,说明这屋里除自己外就没人是醒着的。
……那刚才伸手推醒自己的,是谁?
黑暗中,孟泓志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真的有点太慌了,慌到现在才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个能照明的手机。她着急忙慌地将手探进口袋,同时更高声地叫起同伴的名字,一手不自觉往前伸去——
没听错的话,距离最近的呼吸声,正是从这边传来。
手掌落下的刹那,她心却又凉了半截。
手掌下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摸到。再往下按,便直接碰到了冰冷的地面。
孟泓志动作僵了一瞬。
恰好此时,另一只手终于摸到了手机。她忙打开手电,颤巍巍地朝前照去,随着黑暗被光芒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色却更加惨白。
……因为没有人。
整个堂屋内,除了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人。
田修然也好,凉寒露也好。那些原本该和自己睡在一处的玩家,这会儿竟全都不知所踪。
……而更让她感到浑身冰凉的事,明明她的眼睛已经确定了屋里没有人,可她的耳朵,依旧能听见那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悠长、有节奏。就像是真的有好多人睡在这屋里一样。
又或者……这些声音,真的来自于“人”吗?
孟泓志不知道答案,只僵硬地坐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找回一丝力气,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门边挪去。
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只知道,自己现在非常想离开这里,再待在这儿待下去,自己一定会疯掉——
“孟泓志……孟泓志!”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肩膀忽又被用力拍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呼唤在耳朵炸响,孟泓志心头一震,强压下的恐惧被瞬间点燃,终于克制不住地一声尖叫,抡起手机,重重就向后挥了过去!
“冷静——冷静啊!”
身后的声音顿时高了起来,黑暗中响起小小的衣物摩擦声。孟泓志只觉自己动作一滞,手腕像是被什么人一下拿住,手机被迫一歪,恰好照亮了身后人的半张脸。
她惊魂未定地望着那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修然?”
“是我啊!”田修然看着同样吓得不轻,一手仍用力抓着孟泓志的手腕,死活不敢松开,“你怎么了?我刚才在后面叫你好几声,你一点没听到啊?”
“没、没啊……”孟泓志怔怔地应声,只觉大脑一片混乱,“你、你一直在我后面吗?那其他人……”
“其他人都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田修然边说边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是觉得孟泓志瞧着终于正常了,这才松开抓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我半夜醒过来,就见屋里没人了。除了你和我,别人都消失了。”
“我觉得不对劲,就想把你弄醒。谁想你醒是醒了,却跟着了魔似的,我怎么叫你都没反应……”田修然边说,边看了眼不远处紧闭的大门,拽着孟泓志的手,将她慢慢又牵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是说……我刚才是,梦游了。”孟泓志难以置信地说着,又侧了侧头。
确实,现在再往周围看去,能感到四周比之前亮许多。即使关掉手机,也能隐隐看见物品的轮廓,远不像之前那样伸手不见五指。
至于那些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似乎也已完全听不见了。
孟泓志心口一松,几乎是软倒在地,缓了一会儿才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清楚。但我觉着,还是先别出门比较好吧。”田修然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脊,在她旁边坐下来,“除开大家莫名消失这件事,别的其实也还好。山里的晚上就是这样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孟泓志乜她一眼,嘴上吐着槽,心里却当真放松不少,顿了会儿,又忍不住揉了揉方才被对方捏住的手腕。
看着细胳膊细腿的,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大力气,搞得她现在手腕都还有点疼。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毕竟自己刚才那模样,指不定怎么吓人呢……
思及此处,孟泓志又是一阵后怕。思忖一会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地方太奇怪了……真的太怪了。”她小声咕哝,“明明网上都说这里很适合躺的啊……怎么和说好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早知道,进来之前就该先整个万能wifi,至少还能发帖子场外求助,总好过这样云里雾里的……”
她说到这儿,脑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猛地拍了拍田修然:“诶你说,凉寒露她手里会不会正好有万能wifi?
“她是专业陪玩,还是包通关的那种,手边应该有很多类似的救急道具吧?”
“嗯……或许?”田修然顿了下,语气有些不确定,“如果你好奇的话,我们可以等天亮了去问问她。我想她会乐意把那东西借你的。”
“我也觉得。我们利益又没冲突。大不了我们倒是再另外付费……”孟泓志说到这儿,只觉原本迷茫慌乱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个支点,整个人登时安定不少。
对,没错,等明天好好去问问……就算没有这个道具,也总还有别的办法。说不定别的人这会儿也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
等天亮了,和大家汇合,或许就好了。
怀着这样微渺的希望,孟泓志与田修然依偎在这一处,就这样半梦半醒地挨到了天明。
两人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没过多久,果然顺利与其他队友汇合,这更让孟泓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高兴得有点早了。
因为凉寒露死了。
死在了池塘里。其余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尸体都已经肿胀了。
“这……不对吧?”
发现尸体的男性队友在池塘旁探头探脑,一手掩着口鼻,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一般来说,玩家死后,留下的尸体最多十分钟就该消失,可你们看她这……得是死了多久啊!”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众人只沉默地围在池塘边,脸色皆是一片灰白。
其中又以那个叫momo的女生脸色最为难看——因为凉寒露是她重金请来的陪玩,她定金都付了。
最后还是孟泓志强打起精神,问起momo昨晚的状况。后者铁青着脸,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睡着了一会儿,再醒来时,我人已经在另一个屋子里了。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到这儿,咬了咬唇:“我当时很害怕。正好手边有凉寒露留给我的道具联络器,就立刻尝试联系她……”
联是联系上了,凉寒露也信誓旦旦让她不要怕,说自己也已经被转移到了另一间空屋里,保险起见,最好都不要轻举妄动,等明早天亮了再汇合。
“……然后呢?”孟泓志忍不住问道。
“然后……她说屋子漏水好严重,她要去找个没水的地方待着,就结束了通话。”momo僵硬着道。
“漏水?”孟泓志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对,漏水。”momo缓缓点头,“我记得,我们通话的过程中,她一直在说房子漏水的事。”
甚至结束通话前,她最后一句话都是,怎么这雨这么大。都快淹到脚踝了。
momo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所在的那个房子位置好,一点不漏水;直到天亮与其他人汇合后她才知道,昨天晚上,披麻村里根本就没下雨。
连地都是干的。
……所以当时,凉寒露所感受的“雨”,到底是什么?
又或者说,当时的凉寒露,真的清醒吗?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很快,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事儿上了。
因为又一个人的尸体被发现了。
是那个姓马的格子衫男生。天亮后大家自觉出来汇合,除了已经淹死的凉寒露,就只有他一直没露面。
其余玩家自然意识到了些许不对,确认了凉寒露的死讯后,就立刻寻找起了他的踪迹。
又因为昨晚不知什么神秘力量作祟,除了孟泓志和田修然外,其余人都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几乎都落单了,因此也没人知道他的具体位置,只能分头行动,一间间地找过去。
最终是在角落的另一间小屋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说是屋子,其实也不确切。因为那屋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放着一口棺材。那姓马男生的尸体,就是在这棺材里发现的。
棺材原本应是空的,棺材盖也没有被钉死。孟泓志眼尖,看到棺材盖内侧有明显的抓痕,心中登时一阵颤动,想象了一下死者被困在棺材里生生憋死的画面,更是站都站不稳了。
田修然捏着鼻子在棺材旁看了一会儿,却突然觉出些不对劲。
“好奇怪。”她道,“这棺材盖上的痕迹,好像不是指甲抓的。”
孟泓志心头一震,诧异地看过去,正见田修然一个人抱着棺材盖使劲,试图将它翻过来。
孟泓zhi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上去帮忙。棺材盖被内侧朝上翻了过来,田修然一本正经地指给其他人看。
“你们看这些痕迹——如果他当时是躺在里面,试图把棺盖打开的话,留下的应该是类似这样的抓痕,对吧?”
她边说边给其他人比划,又再次指指棺材盖:“可这上面的痕迹,整体位置偏上,几乎都抵到了边沿,不像是在抓挠,倒像是试图用力把棺材板从里面按住……”
“好像……还真是?”孟泓志瞪大眼,“可是,为什么呢?”
在场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不知过多久,才听一个女生淡声道:“或许是因为,在当时的他看来,棺材反而是比较安全的地方吧。”
孟泓志缓缓抬眸,这才看清,说话的是那个名叫小爱的,粉色头发的女生。
她正在歪着脑袋蹲在尸体边上,像是在观察什么的样子,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他昨天晚上,一个人被传送到这里后,应该是看到了某个东西。
“某种很可怕的东西,可怕到他忍不住躲在了棺材里,还拼命按住棺材板……”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会儿,忽又开口:“很可惜,从结果来看,这棺材其实也并不安全。”
孟泓志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你们看他的样子嘛。”小爱指指尸体,慢吞吞道,“看脸就知道了。他不是憋死的,是吓死的。”
*
同一时间。
曹家村中。
对空气墙另一侧的混乱状况一无所知,锈娘只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快要死了。
气死的。
因为白桅只调了空气墙另一侧的时间流速,因此锈娘这边的时间流速仍为正常,曹家村的天色也仍旧大亮。而此时此刻,她正隐身站在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上,广场的左侧,是匆匆搭建好的戏台,戏台的前面,是刚刚完成一系列手工任务,被引导过来看戏曲表演的一众玩家。
说是“一众”,其实也就五个,人手一个小板凳,排排坐在广场上,望着戏台上正在吹拉弹唱、卖力表演的救场乐队,神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无声出现在玩家们的身后,锈娘知道自己的神情肯定比他们更精彩。
“台上那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揪住旁边同样隐着身的副村长,原本还算姣好的面容都快扭曲到变形。后者被她揪得差点没原地裂开,缓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开口,神情迷茫又委屈:
“就……乐队表演啊。
“不是您说,要尽力拉长观剧时长,好不让他们尽早通关。如果剧情抻不长,就在前面专门加一段儿器乐表演……”
“我是这么说的。”锈娘只觉脑壳都要炸了,“但我也说了,要传统器乐——”
她不敢相信地往台上一指,指尖的尽头,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生正快乐地混在一群老头老太里,手上拿着个白色的长柄乐器,随着旁边的琵琶声一扭一扭……
电音蝌蚪。锈娘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最近很流行的网红乐器之一,因为特别适合用来模拟尖叫,所以上个月她刚采购了几个。
问题是,她采购这东西是为了能让负责尖叫的工作人员省点力,不是为了让它上台丢人啊!
古筝清澈如流水、琵琶嘈嘈如急雨、二胡哀切如长泣,唢呐高亢如凤鸣——
中间混着个一脸白痴相的男大学生。手上乐器一捏。嘎咕嘎咕呱呱呱。
这像话吗!!
锈娘只觉自己快要撅过去了。天晓得,她刚刚只是忙着去找诡异学院扶谈办打听了一下封印的情况,一时没顾上跟进这边的细节……
人怎么可以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怪谈怎么可以丢这么大的脸!
“这节表演还有多久?”她绝望地想去翻节目单,“实在不行让他换一个……”
“行行没问题!”副村长担忧地掺着她,立刻道,“村长您别担心!他有备用乐器的!等等我就叫他换上——”
这还差不多。锈娘稍稍松了口气,想想还是又确认一句,“他备用的是什么?”
“呃……”那名词副村长有点不太熟,顿了下才道,“卡什么笛——”
懂了。卡祖笛。
锈娘闭眼,隐忍地吸气:“把他给我从台上踹下来。立刻。马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您别急,先消消气。”副村长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刻道,“您放心,这节表演很快就结束了,后面就是剧情演出,用不上他了用不上他了……”
边说话还边着急忙慌地四下看,不知从哪儿拎了张椅子,扶着锈娘坐下。
锈娘听他这么说,这才稍稍冷静一些。缓了会儿,又道:“所以汪师傅那儿都排练好了?”
汪师傅本来也是bgm组的成员之一,专门负责闹鬼时“呜呜呜”的幽怨吟唱部分。这次剧情演出至少需要两个主演,一个演被迫冥婚的女主,一个演强逼着女主冥婚的邪恶村长,汪师傅因此被临时抽调,来出演邪恶村长一角。
副村长听了却面露为难:“这个……事出紧急,我刚才没来得及跟你汇报。”
锈娘:“?”
“汪师傅说自己从来没在台上表演过,实在怯场,死活不愿意上台。”副村长道,“好在葛大爷愿意来救场,所以恶村长这一角色最后就让他上了。”
“……”锈娘的表情却凝滞了一瞬,“葛大爷?”
“对啊。”副村长用力点头,“您不说了吗?如果戏曲实在排不出来,也可适当调整形式,只要总体是走传统民俗风格就可以,还能把剧情线索交代清楚就可以。”
“我确认过了,葛大爷也是老艺术家,生前登台经验不少。而且也是走的传统路子。”
锈娘:“……”
这反驳不了。这些要求确实是她说的。
问题是……
“你知道他生前是演什么的吗?”锈娘忍不住问道。
“呃,他说是戏剧表演。”副村长怔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锈娘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差不多同一时间,用来拖时长的器乐表演也终于结束,器乐组在玩家们恋恋不舍的注目中光荣下台。
跟着又是一阵乐器声响。帷幕微动。一身旧时代老者打扮的葛大爷潇洒登台。
不得不说,看着确实是有表演经验的,台风那叫一个优秀,随着器乐组紧锣密鼓的节奏,还来了几个漂亮的走位,最后更是一个大气的亮相。
跟着,就听他中气十足地开口,吐字那叫一个清楚,声音那叫一个洪亮:
“春风吹、战鼓擂,后山出来个大头鬼。是吃完这家吃那家,不让吃谁偏吃谁!”
“总结起来就两字,欠——锤!”
玩家:“……”
副村长:“……”
锈娘:“……”
锈娘:“呵。”
“怎么样,没想到吧。”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在玩家们轰然的掌声中,用手背抽了抽副村长僵硬的侧脸。
“人葛大爷啊,生前是演小品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