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客观上来说, 玩家这边的综合战斗力,还真和那些山田组的成员没法比。
首先在人数和配置上就有差距。
山田组原本十四名成员,留在曹家村的有十三个, 哪怕其中最有威胁的组长一直被王姐用子|弹硬控着, 剩下的战力仍有十二名, 还都是久经训练的熟手——至少在灵活性上没得说, 还都带着武器。
而玩家这边,哪怕把后来的苏英加上也才六人,人数足足差了一倍。除了运动员出身的王姐之外,其他人的战斗素质更是良莠不齐, 手中更是连柄像样的家伙都没有, 六个人里五个抱着纸扎人……
更别提他们的视野还很有限。
山田组作为专业的诡异团队, 成员都是经过严格的基础培训的, 隐身之类的基础技能个个掌握得炉火纯青熟练度拉满,绝不会像某些大大咧咧的个体户那样, 摔个跤就把自己的隐身状态掉没了。
这就意味着大多数情况下,玩家还是只能借助纸扎来获得视野——然而怪谈提供的纸扎材料再轻薄, 终究也不等于眼镜片,能看清的东西始终有限。况且一直戴着这些头盔似的东西活动,举手投足都不方便。
哪怕一些仍能活动的村民也在积极参战,耳边还会时不时会传来其他村民积极报点的声响, 但总得来说, 反应还是太慢了。
人数上吃亏,战斗素养也比不上, 火力严重不足,机动性上还差大一截——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足以直接宣告败局,更别提这么多劣势全部叠满。
……但架不住, 这个怪谈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
它穷。
穷到管事的锈娘不得不精打细算,力求把每一颗骨子都用在刀刃上。穷到每天看三百遍“真拟仿杀机”的购买界面,愣是没舍得买。
这玩意儿原价太贵,她还在等打折。
换言之,在这个怪谈里,诡异是没法杀人的。
不仅不能杀人,哪怕推搡一下都得过个判定,一旦判定对玩家造成的伤害过高,该行为导致的效果就会被极度弱化甚至直接宣布无效——
打个比方就是,同样是挨山田组组长一脚。锈娘会被直接踹到墙上,但换成一个玩家,可能就觉得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能后退两步都能算是打出伤害了。
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诡异打人白打。玩家锤它死锤。
都要给山田组整疯了。这他大爷的跟比赛打得好好的对手突然举手举报你不礼貌所以裁判直接对你判负有什么区别??
就没打过这个憋屈的架!!
没办法,只能另辟蹊径。我打不死你,我吓死你总行吧?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诡异,谁还没点jumpscare的本事了?!
于是什么原地裂口变脸摘头的花活都来了,尖锐的嘶鸣此起彼伏地在村庄上空回荡,就差没把“我不是人”这几个贴在脑门上;谁想那些玩家完全不为所动,该冲冲该锤锤,来一个锤一个来两个锤一双,如果把头摘了那就头和身体分开锤——
眼中不见惧怕,全是对殴打的渴望!
这像话吗!
山田组的成员几乎都快疯了!
本来一面倒的优势,愣是被打成了五五开——而也正是在这最热闹的时候,白桅摸了过来。
她是来找锈娘的。
就在不久前,她刚顺利打破了封印带来的扭曲时空。弄完后立刻拿出手机跟锈娘同步消息,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她回复,隐隐觉得不太对,就立刻自己找了过来,穿过空气墙后,一路顺着唢呐声找到了这里……
“不是,您等会儿。”
白桅说得轻巧,锈娘听着听着,冷汗却突然下来了。
“空气墙……我记得现在还是阻断状态啊?”
“嗯,它是啊。”白桅一面说话,一面抬手撩着盖在头上的盖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空地看,“只是因为我要过来,所以它暂时不是了。”
锈娘:“……?”
“但是别担心,我过来后又把它调整好了。”白桅转头看她一眼,又眼睛一弯笑起来,“话说你还好吗?瞧着好像有点痛的样子。”
“……还、还行。”锈娘毕竟身份摆在那儿,总不能说自己刚被踹了一脚脚上还有俩看不见的大钉子,现在痛得快要骂人了,只能含糊应了一句。
说完就要和白桅同步一下现在的情况,然而细一打量她的模样,又不由有些奇怪。
“你这盖头……不妨事吗?”她盯着白桅看了片刻,忍不住问道。
从刚才起她就很在意了,白桅她拖着棺材来就算了,头上为什么还要一直顶着红盖头,不嫌闷吗?
“还好。”白桅闻言却道,“不是你之前说如果我俩同时在一边的话最好把这个戴着吗?免得玩家发现脸不一样……”
“而且这东西挺好的,还能替它们挡挡风。”
锈娘眉心一动:“它们?”
“喏。”白桅用手将盖头撩得更开了些,露出排排坐在她头上的黑色小人。
或许是因为一层坐不下,它们还叠了个罗汉,一个个乖乖地抱膝坐着,一眼望去像是一群堆成山包的黑色小馒头,注意到锈娘诧异投来的目光,还非常一致地冲她挥了挥手。
你好哦——
锈娘:“……”
她就说,怎么感觉白桅个子还高了点。她还以为是垫了发包。
“都好、都好。”她略显僵硬地也冲这群小馒头挥了挥手,直至白桅将盖头放下来,才一脸微妙道,“它们这是——?”
“之前也被卷到扭曲时空里去了。”白桅无奈叹气,“刚接回来,黏人得很。”
具体表现在一照面就死死扒在她身上不愿意下来,一揪下来就开始疯狂吸气。洛梦来说这可能是一种“应激”,听着好像很严重。所以她琢磨了一下,还是把这部分小黑仔都随身带着了。
“哦对了,我来就是想和你说,扭曲时空的问题已经处理好啦!封印的问题也……嗯,基本上解决了。”
白桅说到这儿的时候,微妙地顿了一下,而后又微微加快了语速:“但披麻村那边还有一点收尾工作没有完成,所以我等等还要回去一趟。棺材是用来搬东西的,我就不拿回去了……”
哦,行……不是,等等!
锈娘突然反应过来。搬东西?搬的什么?
不会是那个从封印里爬出来的怪物吧?
她心里一咯噔,顾不得脚上剧痛,忙朝白桅扑了过去,紧张地压低了声音:
“别别别,你带走,快带走!山田组那群王八找的就是这个——”
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白桅听着,脸上却浮现出几分迷茫。
“它们是要找她?你确定吗?”
她不解地喃喃着,退开两步,当着锈娘的面,单手将棺材盖推开了一点儿,露出躺在里面的人。
一个女孩子。还是个昏迷的女孩子。双目紧闭,但隔着眼睑,可以看到眼珠正在微微颤动。
锈娘:……你谁?
“她叫孟泓志,是这次进入披麻村的玩家之一。”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白桅好脾气地解释,“也是披麻村现在幸存的玩家之一。”
“披麻村那边不是还要收尾嘛,很难再提供正经的游戏环境了。所以我就想顺带给送到这边来。”
锈娘:…………
虽然但是,从哪儿幸存下来的?你的手里吗?
“我以为你当时的意思是打算全部清掉。”锈娘震惊。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啦,不过她家人找我求了情。我还蛮不擅长应付这种事的……”白桅说着,神情带上了一点苦恼。见锈娘一脸茫然,又轻轻笑起来。
“晚点再和你说可以吗?披麻村的收尾工作有点急,我得赶紧回去。”白桅弯着眉眼,转身又想去推装着孟泓志的棺材,才刚动作,却听身后一阵破空声响——
一柄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日本刀,险险从她身边擦过,啪地落在地上。
……其实本来该是钉在棺材上的。但锈娘看得清楚,白桅躲开的同时还顺带往刀上砸了下,这才直接把刀砸到了地上。
不仅砸了,还砸断了。刀断两截,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看得锈娘心头一跳,张口正要说话,却见白桅像是不解气似地,又往那刀上踩了两脚。
好的,现在那刀不止两截了。
锈娘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地上的断刀上,一时都没顾上再说话;等到再要开口时,白桅已经拍拍手准备离开了。
身后空地上,混乱的战斗还在继续,面前的锈娘也还挂着一身的血。她的目光却都只是淡淡扫过去,似乎已经全不在意。
就好像再大的热闹也就只能让她停留感叹那么一瞬,飞来的刀也只值她生那么两秒的气;就好像锈娘在她询问时答了一句没事,她便认定对方真的没什么事了。
她走得太快,快到锈娘都懵了,正要张口叫她回来,却见离开的白桅猛地停下脚步,像是忽又想起什么似地,又快步退了回来。
“那个,不好意思,刚才忘记问了。”她抢在锈娘之前开口,撩开盖头,眼神中竟带上了些心虚,“就是,嗯,确认一下,后山那个怪物,你们还打算原样塞回去吗?”
“……啊?”锈娘怎么都没想到她居然是问这事,不由愣了一下,“不了吧,直接转交给诡异学院应该就行?”
“哦——”白桅了然地点头,整个人又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那就好。”
……好什么?
锈娘再次感到困惑。
白桅却没再多解释。转身正要离开,却似又察觉什么,抬头往锈娘后方看了看,低低诶了一声,放松的眉毛又拧了起来。
跟着就见她撇了撇嘴,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断刀,在手中掂了一下,很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旋即在锈娘愕然的目光中高高举起,朝着她身后就用力扔了出去。
断掉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闪光弧线,啪地一声,精准落在了锈娘身后的屋顶上。
——锈娘不知道那玩意儿究竟砸到了什么,但她可以确定,它绝对砸破了什么。
因为就在那一声轻响响起的瞬间,她明显感到身上一阵松快。那一直压制着自己、将自己钉在影子里的无形力量,竟瞬间开始消散。
“!”她后知后觉转头朝后看了看,又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转向白桅,“您刚才——”
“那边有脏东西,挺碍眼的。所以打一下。”白桅言简意赅,又远远地朝着其他几个方位的屋顶点了点,“那些地方也有哦,脏得很明显。要顺道帮你们清理掉吗?”
锈娘瞪大眼,顺着她所指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
——于是当机立断疯狂点头。白桅开心地捡起地上的断刀碎片,跟打水漂似地,一下一个,全都给砸了。
砸完干脆利落地再次拍手,没再耽搁,和锈娘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锈娘这回却没再试图拦她。只同样挥了挥手,靠在墙边,闭起双眼,开始无声又迅速地修复起脚上骇人的血洞。
“……村长?”
副村长从头到尾都没敢插嘴,直到这会儿才终于忍不住出声,“为什么不让她干脆留下来帮忙……”
“帮什么,没听人家说她那边也有急事啊。”锈娘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修完了脚上的血洞,又开始修补身上的伤口,血肉顾涌,发出咕咕的声响。
“况且,人家不是已经帮忙了吗?几个陷阱的布置点不是都给砸干净了?”
就像是回应她的话语一般,空地上,同样恢复行动能力的村民正纷纷爬起,整个空地上,一时尽是关节转动的喀啦喀啦声。
一声不属于汉语的惨叫声随即响起。当然也有可能是脏话。不过锈娘已经懒得去搞清楚了。
“咔嚓”一声将错位的肩膀回正,她一个熟练地僵尸立,蓦地睁眼,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睛直直看向前方。
“自己的仇自己报,别总想着靠别人。
“再说,是什么给了你,失去压制我还打不过他们的错觉?”
*
很快,空地的方向飘来了更多的惨叫声。
唢呐声停滞了两秒,再次响起时,不仅越发高亢,更带上了几分阴森凄厉。
听得白桅都不由停下了步子,恋恋不舍地往后张望了一会儿,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说实话,她还是挺喜欢看热闹的。虽然很多时候都看不明白,但光是在那儿看着别人或笑或叫,她就可以津津有味地看上很久。
只是现在真的不行。披麻村的收尾工作还摆在那里,不赶紧做完,看热闹的开心都是会打折扣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来到空气墙前,熟练地又从虚空中拉出几根逻辑经纬线,简单操作了几下,很快就让自己穿了过去。
当然,穿过去后她同样有记得将设置复原。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回身朝披麻村的深处走去。
准确来说,是朝披麻村自带的那个池塘走去。
那个凉寒露的玩家,她的尸体还泡在里面,这会儿怕都不知胀成什么样了,得赶紧捞起来才行。
对,这就是她说的收尾工作——说白了,其实就是收尸。
玩家们都是以本体进入怪谈参加游戏的,灵魂也始终与身体绑定在一起,一旦□□停止活动,绑定的灵魂也会跟着休眠,直到□□苏醒才会跟着醒来。
这就和“诡异不可杀人”的规则一样,算是这个世界的怪谈游戏自带的一种特殊设置——
一来,这可以有效避免玩家真的死在怪谈里。毕竟灵魂始终固定在身体上的话,那只要将身体修复,那理论上玩家就等于没死,看着就和新的一样;
二来,这也是为了防止玩家因为死在怪谈而就地变成怪物什么的……
毕竟这世界的怪谈本身就都是公益岗,绝大多数都承担着安置本地诡异的职能,本身的冗员问题就已经很严重了。
走正常流程上岗的怪物一直在不停增加,基础保障还跟不上。这种情况下,再随随便便搞空降,谁能受得了?
再说,你要是死了,魂飘出来,和刚吓死你的怪物大眼瞪小眼,你会忍住不揍它吗?揍出来的工伤又谁负责呢?这个过程中你要还看到了些不该看的,那是该杀了你呢还是杀了你呢还是杀了你呢?
综上所述,怪谈游戏的默认流程就是,绑定玩家的灵魂与□□,并在确认玩家死亡后,立刻将玩家从游戏中弹出。
又因为游戏在弹出玩家时,本身就会赠送一个修复效果作为参与奖,因此,怪谈中受到的伤害基本不会带到现实中,包括致命伤。
不过如果损坏得太碎,那修复起来还是很困难的。这也是为何这个世界的怪谈游戏里,玩家基本不会遇上类似烧死一类的死法。
全须全尾地进去,全须全尾地出来,站在玩家的角度看,自然和无伤玩游戏差不多了。
只是现在的情况比较微妙——
因为之前为了避免逃出封印的怪物跟随玩家一起弹出,她特意要求锈娘把玩家被动弹出前的等待时间尽可能延长了。
没有立刻弹出,尸体就会留在怪谈游戏中,并按照正常的节奏腐烂。同时绑定的灵魂也会陷入长时间的休眠。
白桅不太确定怪谈游戏附赠的□□修复效果能好到什么程度,但她知道,灵魂睡得太久,对人的精神多多少少还是有负面影响的。
虽说之后可以慢慢养回来,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打算尽快把这些玩家留下的尸体给送出去。
之前特意去找锈娘,本来也是打算让她直接后台操作一下的。但她看着好像很忙,一时抽不开身……
但没关系,她自己来也一样。
思索间,人已经赶到了池塘边。白桅撩开盖头垂眸一看,却不由低低咦了一声。
只见池塘里空荡荡的。浮在里面的尸体,赫然已经不见了。
……这就有点怪了。
她皱了皱眉,蹲下身。只见池塘旁边的水草上有摩擦拖行的痕迹,旁边的泥地上则是一道明显的凹痕,一路向远方延伸。
不是尸体自己爬上来的。是有人把它从水里捞了起来,又放在一块木板上,一路拖走了。
会是谁呢?
白桅想了想,首先排除了洛梦来。
因为洛梦来很听话。她临走前特意叮嘱对方留在休息室里,看好剩下的小黑仔以及那个虫型怪物留下的尸……身体。按照洛梦来的性格,肯定是不会乱走的。
……而且她有点菜。起码现在还是挺菜的。白桅不认为她会有胆子自己出来收拾尸体。
其次排除那位始终混在玩家之中,甚至现在依旧留在这里的、孟泓志的“家人”——
白桅对她了解不深,也就在确认身份时和她说过几句话而已。但她能感觉出来,对方如果要搬动尸体,没必要用那么费力的方式。
那就怪了……还能是谁?
诶,说起来,披麻村这边是不是还有一个玩家活着来着?
白桅不太确定地想到,缓缓抬脚,沿着拖痕往前走去。
理论上应该是的。根据掌握的情报,披麻村这边应该也有一个玩家和苏英一样被卷入了扭曲空间。只是她在打破那空间后不久就直接出发去找锈娘了,还真没来得及确认那家伙的状态……
顺着痕迹一路往前走,远远地,还真看到个人影晃动。白桅微一挑眉,本能地进了隐身状态,想了想,又转进了一旁的祠堂里,随手抄起块牌位抓在手里,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跟到披麻村这边的小广场,这才发现,不止是凉寒露的尸体,其余几名玩家的尸体,也全都已经被搬过来了。
一共四具,整整齐齐。尸体下面还垫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草垛,像是睡着软软的床。
尸体的前面,则站着一个男人。从白桅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颀长匀称,可以说是相当好看。
当然,是以人类的审美来说。白桅自己本身的审美还是比较传统的,她始终觉得人类社会最帅气的东西是钢铁厂的烟囱,其次是那种笔笔直的信号塔,再次则是商场门口的充气彩色柱子。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顺势挪动起步子,转到了男人的斜后方。
这回,她总算看清男人的动作了——他正对着草垛上面的尸体双手合十,闭眼垂首,口中似乎还念着什么碎碎的东西,听着像是咒语或是经文。
这是在进行某种缅怀活动吗?
好有爱哦。
白桅感慨地按住胸口,忍不住往前又走了几步。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男人深深吐出口气,睁开双眼,将手伸进了口袋里……
掏出了一盒火柴。
……嗯?
等等?
火柴??
白桅一怔,旋即瞪大了眼。这又是要干嘛?
容不得她细想,火苗已经擦亮,她诶呀一声,索性隐身也不要了,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
“不可以哦!”她隔着盖头,义正辞严地开口:
“这个地方,可不能烤肉。”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含营养液加更2000) ……
杜思桅有一个秘密。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曾深陷一场漫长的噩梦, 以及另一场同样漫长的美梦。
在那场噩梦里,他不叫杜思桅。他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他被困在一个扭曲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 诡异随处可见, 死亡如影随形, 上班的公司可能转眼间就成为碎纸机的屠宰场, 乘坐的地铁可能下一秒就被不知何处落下的巨手拿起,塞入如同隧道般的巨口之中。
但也正是在那个世界,他有了一场美梦。
起因是他在一次组织救援时,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开裂的马路上, 背后的十字路口却凭空出现了一道奇怪的门。门扉打开, 有扭曲的手从里面伸出, 直直朝着那女孩抓去。
来不及阻止, 他只能扑上去,用身体将那女孩推开。
但在碰触到那女孩身体的那一刻, 他就后悔了——
那女孩的身体冰凉,显然早就不是活人。而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
但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代替那女孩被拖进了门里。
门后面是一个人, 一个以人类标准而言相当漂亮的女孩。她就站在那儿,笑吟吟地冲自己开口:
“你好哦,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白桅,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妈——诶呀?”
话说一半, 停住了。
面前穿着卡通围裙的女生愣了一下, 侧头打量着他,发出了很诧异的“诶”的一声。
“好大的孩子啊。”她看上去非常震惊, “而且是公的。”
紧跟着,她的眉头蹙了起来。像是有点苦恼。
过了会儿,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是这样啊, 那看来培养方向得改一下了……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哦。”
她眉眼一弯,又例行公事般地开口: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白桅,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棋……启……嗯,对,妻子。”
她笃定地说完,冲着自己甜甜地笑起来,边笑还边很可爱地捧住脸颊。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啦!”
“……”
过了很久后,他才知道,她当时捧住脸颊,不是因为这样比较可爱,而是因为她有职业习惯,每次微笑时,嘴角都会拉到耳朵后面——为了不吓到他,她才特意用手控制了一下。
但这个行为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哪怕她确实有着很甜美的笑容,他还是很怕她。
没办法,换做任何一个人,突然被抓进怪谈里,都是会怕的。
门无法打开。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他被迫留在那个怪谈中生存,直面所有的恐惧——
那个叫白桅的女生,她很明显不是人。
好消息是,她似乎也不吃人。坏消息是,这并不妨碍她用自己的方式玩弄他,或者说折磨他。
她会递给他可爱却插满碎玻璃片的蛋糕,同时兴致勃勃地要求他吃下去,她会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在他的面前摆满切成环的大肠圈,还一定要往他的手指上套,她专门给了他一间卧室,允许他在里面休息,可好几次他半夜惊醒,看到她挂在天花板上或是睡在床底。
他曾鼓足勇气问她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啊。
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他不得不自己绞尽脑汁去猜。通过反复的观察和猜测,终于隐隐约约摸到了真相——
蛋糕是礼物,大肠圈是戒指。之所以每天晚上都出现,是因为她觉得夫妻需要睡在一起,但她不喜欢睡床,也不喜欢身边有人,所以才选择睡在天花板或者床底。
……不知为什么,摸到真相后,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并无生命威胁,他渐渐冷静下来。
他试着告诉对方,人类是不会用大肠圈作为戒指的,也不会将彩色玻璃当做装饰放在蛋糕上,巧克力和亚克力虽然听上去差不多,但本质上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对,哪怕你能把亚克力板削成完美的心型,它依旧不是一种东西。是不能吃的。
他不确定对方到底听懂多少,但随着时间推移,至少他获得的食物逐渐正常了。
他甚至重新拥有了一枚戒指。银色的、简朴的圆环。藏在对方留给他的小蛋糕里,因为不小心吞了下去,他还被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重重打了一拳。
正好重击在腹部,让他把那枚圆环吐了出来。
相当标准的海姆立克急救法,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的。
就是力道真的有点大。他没扛住直接撅了过去。等到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床上,侧头往旁边看,枕边则是一块干净漂亮的手绢,那枚圆环就放在上面,同样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试着拿起那枚圆环套在手上,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小了,唯有无名指,是正正好能穿过去的。
他怔怔盯着那枚戒指,不知怎么,忽又想起先前那些无眠的夜晚,他听见躺在床下的白桅喃喃自语:
什么时候,你才能给我一点爱呢?
多一点好吗,多一点点。
……他忘了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但在摸着那枚戒指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
对,后来,他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离开的。
只是需要和她说一声。只要说了就能出去,只要原路返回,就随时都能回来。
他没法抛下外面的世界。他有自己的探索队伍,他还想带着其他人类找到让世界恢复正常的办法——所以在得到允许后,他最终还是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会从此远走高飞,将这一切都抛到脑后,重新恢复正常的生活——然而事实却是,就在他离开的第一个傍晚,他就鬼使神差地,又推开了那扇诡异的门。
她就坐在客厅里,试图拼好一只破碎的小狗。见他进门,是抬头甜甜地笑了:“你回来啦。”
她现在很熟悉人类的微笑了。不用再用手去控制嘴角。
他望着她弯弯的眉眼,感到心跳再一次加快。
他开始试着给她带东西。
一开始带的是花,还捡了一个花瓶,白桅很高兴,但同时又像误会了什么,因为就在这些花凋谢没多久后,他就发现花瓶里的枯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哪个怪物的生X器。
后来又开始带食物。不是人吃的那种。他知道对方是不需要人类食物的,但他琢磨着,既然是生物,总归需要进食……他希望能给对方帮上忙。
于是在之后某次外出时,强忍着恶心,给白桅拖回了一只方方的、长腿电脑似的玩意儿——
坦白说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在这疯狂的世界里,这种起源于电子产品的小怪物现在已经跟流浪猫狗似的随处可见,除了长腿电脑、还有长腿平板、长腿手机种种型号,对人类有一定攻击性,但同时本身的食物链定位似乎也不算高,经常会被其他怪物当做猎物吃掉。
鉴于以上画面出现的频率着实不低,他觉得这东西在怪物的眼里可能还蛮好吃的,于是想方设法给白桅弄回去了一个。
可惜从结果来看,这回好像是他弄错什么了。因为白桅并没有把那台长腿的电脑给吃掉,而是养在了空着的鱼缸里,每天还会记得给它换水。
……虽然看它漂浮的姿势,他很怀疑它在白桅往缸里灌水的第一天就已经因为漏电死掉了……但管它呢,白桅喜欢就行。
其他的东西,还有很多。只要是他看到,觉得白桅会喜欢的,总是不由自主地给她带。他甚至开始主动替她打理起卫生,试图将家中的一切都理得井井有条,有时还会主动和她说起人类现在的自救进度,描述他能想象到的最正常美好的未来。同时又会杞人忧天地思考,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正常了,白桅又该怎么办。
搞得好像……好像那真的不是一个怪谈。
而是一个家。
他随时可以回去,可以挡风遮雨,可以让他安心入睡的家。
那个家里总有人在等他,会陪伴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爱他。
——你什么时候能多给我一点爱呢?
不知第几次听到这样的喃喃自语,不同于以往的惊恐或茫然,他心中涌出的,竟只有纯粹的高兴。
……然而,他从未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没有任何预兆的,那个噩梦忽然就结束了。
世界龟裂、一切崩塌。不过眼睛一闭一睁的工夫,他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获得了另一个身份……过去的一切仿佛真的都成了了无痕迹的梦境。
他被迫从噩梦中醒来。
却发现自己连美梦的碎片都没有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拼命抓住了白桅,而等再次睁眼,掌心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握住。
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记忆里还有她的影子。可记忆也是会磨损的。毕竟他只是人,一个普通的人。
他只能拼了命地去复习与之相关的一切。相貌、声音、习惯的动作语气,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
也因此,在那个声音的一瞬间,他就认出来了。
心跳漏了一拍,大脑反而陷入一片空白。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先去解释,解释得还兵荒马乱:
“不,不是烤肉,我只是想要净化一下,这火柴是特制的,我怕他们尸变,毕竟以前的怪谈从来不会留下尸体,我的意思是——”
不知胡言乱语多久,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下来。
他屏息望着抓着自己的那道身影,声音不由自主便放缓了,像是怕惊动最后一点美梦:
“是你吗?白桅?”
“……”
抓着他的那人很轻地“诶”了一声,偏了偏头,却没再说话。
他心跳却更快了。
几乎是无法控制地,他朝着那人伸出手去。指尖微微颤抖着,向上撩开那块红色的盖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且长满黑色肉瘤的脸
“……”呼吸顿时凝住。
不等他反应过来,却听又一声破空声响——
眼前又是一黑。
他最后看到的,是一块黑漆漆的、朝着自己脸上直直砸下的牌位。
*
“……然后呢?”
又二十分钟后。
洛梦来一边跟着白桅往空气墙的方向走,一边怔怔发问:
“你用牌位抽了那个男的……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送回复活点了啊。”白桅头也不回道,“也就是披麻村的入口。”
披麻村这边的逻辑经纬已经被她拨乱反正,原本那些设定好的基础规则也都已经恢复。
而“玩家一旦碰触牌位就等于违规,作为惩罚会被直接送回复活点”,这本身也是包含在基础规则里的。
这也是为何她之前要特意揣一块牌位带在身上,有备无患嘛。
把人送走后,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用最快速度把那几个玩家的尸体送出去就行。
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抱歉,她还特意给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塞了两张“祝您平安”的小纸条,权当没有通关的补偿了。
送完之后,她就直接回了休息室,找洛梦来汇合,又另外找了个棺材把那支离破碎的虫型怪物打包带着,打算再回锈娘那边去看看情况……
顺便再回去继续看热闹。
紧赶慢赶的,这会儿已经又快走到空气墙附近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打算放火的家伙……到底谁啊?
认得自己,还知道她的常用名……是自己以前得罪过的什么人吗?
白桅不太确定地想着,用力将拖在身后的棺材又往前一拽。顺带扶了扶头上摇摇欲坠的数排黑色小人。
洛梦来用环保袋提着剩下的黑色小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棺材后面,想想却还是有些担忧:
“可我们就这样放下披麻村走了,真的不要紧吗?
“你之前不是说,那个和怪物成亲的新娘也在这个村里?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们全都走了,她会不会乱来?
“还有那个被你用牌位抽走的玩家,现在披麻村就剩他一个了,那他后面该怎么办啊?”
洛梦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听得白桅都有些跟不上。好在她向来很有耐心,也不急,一个一个慢慢来:
“那个新娘的话,不用担心哦。我感应过了,现在应该又回后山了。”
终于走到空气墙上,她停下脚步,边驾轻就熟地再次调出逻辑经纬操作,边分神回答着洛梦来的问题:
“乱来应该是不至于……我感觉她还挺安静的。而且我也和她打过招呼了,让她在怪谈结束后先去见一下锈娘,顺便做个登记,她都答应了的。
“登记主要是为了留档,方便日后的怪谈管理。至于登记完后,她是要再回后山躺着睡觉,还是先留在这个怪谈生活,这个就看她的个人意向了。
“而那个玩家嘛……问题也不大。”
面前的空气墙被顺利打开,白桅示意洛梦来先过。等两人全部穿过了空气墙,才又继续道:
“披麻村现在没什么危险,他就算在那儿待到游戏结束就行。而且凭锈娘的本事,肯定有办法给他再安排一条通关路线的,不慌的不慌的。”
她心安理得地说着,快速将穿过的空气墙恢复。跟着就开始小声催促洛梦来:
“好啦好啦,来走快一点——对对对就这个方向,我跟你说,刚才那边可热闹了——”
*
遗憾的是,白桅她们终究晚来一步。
锈娘好歹也是在无限流大厂一线混过的,自身战力本就不弱。在山田组陷阱完全失效的情况,就算再来十个她都跟打小鸡似的。
因此,等白桅拖家带口地终于赶到现场时,锈娘已经带着人在打扫战场了。
该收拾的收拾,该捆起的捆起,收拾物理上的残局还是小事,最麻烦的是还要收拾剧情上的残局——这都乱成一锅粥了,后面的剧情可还怎么走?
亏得锈娘工作经验丰富,啃了半天手指,还真有了想法,立刻着手安排起来,正好白桅和洛梦来在此时过来,当场便也被抓了壮丁,跟在幕后修修补补。
至于那个被白桅一牌位送到复活点的玩家,也很快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既然危机已经解决,拦在村子中间的空气墙自然也能随意设置了。于是她索性就关了空气墙,又让一名员工穿着嫁衣前往披麻村,用若隐若现的背影一路引导着那玩家自己从“披麻村”来到“曹家村”,和其他玩家汇合。
然后转头便又将空气墙打开,将所有玩家都关在一侧,一起走新排好的流程通关出去……还省得还再多编排一套剧情了。
说是编了新流程,实际后续玩家在村里停留的时间根本就没多久,整个过程草率干瘪得宛如小学生的简笔画,如果整理成文字放在小说网站上,绝对会被人评论区狂骂烂尾的程度。
令锈娘和白桅都分外不解的是,明明最后十几分钟的游戏过程已经简单到堪称枯燥,那群玩家却几乎全是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眼看都快通关了,竟都还有些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也不知是在回味些什么。
似乎所有玩家都很开心。只除了孟泓志,还有那个差点点火的。
后者的表现最为奇怪,也最令人不解。因为工作安排,白桅后期基本没注意到他,但听锈娘说,他在最后那段时间里,一直在空气墙周围徘徊,似乎很想再回到另一侧披麻村去,甚至差点为此放弃通关,最后还是他朋友过来把他拖走的。
而孟泓志,她的失落就相对比较好理解了。毕竟是亲历过白桅清场的幸运儿,多少都会有点心理阴影在的;而且听她和其他玩家的对话,她对于自己完全错过了纸扎大混战一事,显然也非常耿耿于怀——
白桅将她送来这边时,她正在昏迷中。后续还是其他玩家发现了她躺着的棺材,将她摇醒的,这个时候,锈娘早就已经速度结束战斗了。
“……行啦。”
曹家村头,已经走到村口孟洪恩望着犹在低落的妹妹,忍不住拍了下她的肩:
“不就是错过了重要环节么,下次来再补上!”
“你说得容易,谁知道下次进来我是进曹家村还是披麻村?”孟泓志乜他一眼,嘴角绷得更紧了些,“一共四个人。你和小雨都在曹家村,杜哥去了孟家畈,就我一个留在披麻村……”
两边的风格根本就不一样。她被吓得要死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错过了那么多——尤其是错过了打群架!
哪怕她当时能再早醒五分钟呢?至少还能赶上个群架尾巴呢。
孟泓志越想越是郁闷,几乎是拖着脚步往前走。旁边传来朋友小雨笑吟吟的安慰,她闷闷不乐地应了,无意中转头往身后一看,却又蓦地停住脚步。
只见饱经风霜的牌坊之后,一个浅淡又熟悉的身影倏然浮现,似乎是冲她笑了下,又很快消失了。
*
很快,又两分钟后。
所有的玩家都成功脱离,一直紧绷着的村民们终于纷纷长出口气,彻底显出身形,该卸妆的去卸妆,该搬道具的搬道具。
牌坊之下,一道缥缈的身影亦渐渐浮现,盯着孟泓志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方缓缓转身,冲着前来接她的白桅点了点头。
如果孟泓志此刻还在这儿,她就会认出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田修然”。
白桅朝她招了招手,很熟稔的样子:“本来还想去后山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现在可以去做登记了吗?”
田修然含笑垂眼,微一欠身:“实在挂念后辈,这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所以想来送送。还望见谅。
“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
“不劳哦。”白桅笑吟吟地说着,引着她便朝村中大屋的方向走,“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真名呢。田修然应该是假名?”
“嗯。当时事出紧急,我又怕被那邪祟认出,所以临时取了个化名。”田修然轻声道,“我本名姓孟,名字是家慈所起,名叫‘绣天’……
“家里人以前也常叫我绣娘。”
“啊。你也是绣娘。”白桅一怔,这才明白过来,为啥之前她告诉对方要去找“锈娘”登记时,对方的表情会有点微妙。
“我也奇怪呢。”“田修然”闻言,亦忍不住笑起来,“大梦初醒,沧海桑田,倒没想到在同一片地方,也出了一个锈娘……也是缘分。”
“只可惜我什么都不懂,行事也没有章法,倒给姑娘添麻烦了。”
“是有一点。”白桅倒是坦然,轻轻点头,“不过也还好。”
一开始发现玩家里居然多出两个人的时候,确实头痛了一下,不过她毕竟有经验,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至于事情的始末,实际说来也很简单——
无非就是山田组的人因为接了某个人的委托,想要带走村子后山封印的怪物。为此想方设法搭上了锈娘,获得了来披麻村合作的机会,又借着场景布置的机会,偷偷摸清了封印所在的位置。还在村子各处建筑的屋顶上布下法器,预制了影踩鬼的陷阱。
因为忌惮锈娘,他们也不敢贸然下手,更怕陷阱和计划被她发现。所以故意在怪谈正式运营前换掉了村里所有的灯笼,好吸引锈娘的注意,一方面能减少陷阱被发现的风险,一方面也方便他们自己的人偷偷溜过空气墙,跑去解开封印。
谁想他们派过去的小鬼太菜了。解开封印后当场就被钻出来的怪物打了牙祭。偏偏此时怪谈也已经正式开始运营,两边玩家入场,因为有白桅提示,锈娘第一时间启动了空气墙应急模式,导致身在曹家村的山田组根本没法过去……
没办法,他们只能采取备选方案。一直等到陷阱酝酿完毕,正式启动,才正式起身发难。
披麻村这边,或许是因为察觉到白桅的气息,又或许因为发现自己无法直接离开,因此逃出来的怪物非常谨慎。果断化作了玩家,完美融入。
而“田修然”——或者说,孟绣天,作为用来镇压它的人祭,自然而然也跟着一起苏醒了。
按她的话说,她本来是打算直接将怪物抓回去的。但和白桅一样,在有玩家在的情况下,她也很难分清对方的所在,同时,全然陌生的环境,也让她心生警惕。
她不知道什么怪谈游戏,她只知道整个村子很危险,又某种极为可怖的力量正在暗中支配着一切——更重要的是,在这群玩家里,她感受了一抹熟悉的气息。
“原来如此,就是孟泓志吧。”白桅了然地点头,“难怪你一直设法护着她。”
“终究不是您的对手。”孟绣天叹道,“我和那邪祟抗衡多年,对它的本事清楚得很。那畜牲虽说已经虚弱许多,但在蛊惑方面仍有一手,尤擅篡改记忆、蒙蔽人心。可在您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是它菜。”白桅毫不客气道,语毕似是意识到什么,又朝孟绣天看了一眼,“说起来,你在这方面的本事也不比它差啊。”
不然当时的孟泓志也不会一直被蒙蔽,始终以为自己真有个朋友叫“田修然”。
“运气好罢了。”孟绣天又是赧然一笑。
“我生前有个妹妹,叫志芳……她很聪明。”
“?”白桅不解转头,“所以呢?”
“她在术法方面天赋过人,更有胆气。”孟绣天缓缓道,“当时我以命为祭,镇守后山,看似是一条绝路,可就因为她胆识过人,对家传古法进行了改动,不仅保住了我的魂魄和意识,还让我得以借由祭阵,反向汲取那邪祟的力量……”
真要说起来,这其实也算阴差阳错。因为孟志芳所作出的改动,本意是想汲取怪物的力量,以反哺山林,造福孟家后人;但不知哪儿没做到位,反而歪打正着,把力量哺到了孟绣天的魂上。
……不过为了保住妹妹的美名,这一部分,孟绣天就不打算细说了。
也正因为这点,她也得了些篡改记忆、蛊惑人心的本事。在披麻村时,也正是利用这一手功夫,才成功给自己捏了个“田修然”的假身份。
田修,反过来就是绣天。又因《释名》一书中有记,绣,修也,文修修然也。所以她才临时起意,给自己取名“田修然”。
“哦——好有文化啊。”
白桅似懂非懂地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
说话间正好走到锈娘的办公大屋门口,当即抬手,敲了敲门,领着孟绣天走进门去。
锈娘正在忙着给诡异学院扶谈办写邮件。一封是针对山田组的举报信,一封是要学院来人接走那只破碎大蟑螂的申请信。见白桅领人过来,赶紧停了过来接待,简单了解过孟绣天的情况后立刻安排登记,流程倒是非常顺畅,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在听到白桅叫对方“绣娘”时,嘴角一抽,神情同样带上了几分微妙,换来孟绣天了然的一笑。
登记完毕,暂时就没什么要麻烦孟绣天的事了。锈娘见她似乎也没想好之后究竟该怎么办,索性便叫来副村长,让他带着人先到处转转,了解下情况;自己则快速写完了所有的邮件,跟着便兴致勃勃地起身,拽着白桅就去了村尾。
烦人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接下去,就是最让人期待的数钱时间!
她可算的清楚。虽然自己主要负责的曹家村这边基本全线崩盘,毫无惊惧可言,但架不住白桅那边吓人啊!
更重要的是,她的惊惧瓶从一开始就是放在村尾祠堂里的,而祠堂位于披麻村这一侧。换言之,只要披麻村这边产生的惊惧,都可以顺畅地分出一部分进入自己的惊惧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原定的分成把山田组算在里面的,比例为6:2:2,但因为山田组的惊惧瓶是放在曹家村,中间被空气墙阻断,无法正常接收,因此按照补充条款,属于他们那部分的惊惧骨子,会自动再分出一大部分,汇到惊吓主力军白桅这边……
也就是说,最终披麻村这边产生的惊惧骨子,大部分都落进了她俩口袋,分成比例约莫在6:4。
不管怎样,都是自己躺赚了!
锈娘越想越激动,拽着白桅就穿过了空气墙。见白桅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更是莫名其妙。
“前辈了,咋的了,数钱还不高兴啊。”
她伸手在白桅面前挥了挥,忽似想起什么,又朝左右望了望。
“说起来,你那个助手妹妹呢?怎么好像运营结束后就没见到她了。”
“我在披麻村这边还有一点自备道具没收回来,她帮我收去了。”白桅慢吞吞道。
不提骨子的事还好,一提起来她就想起那一大片长得跟黑竹笋似的惊惧瓶,以及自己那些完全没有用上的有爱设计。
明明准备得很齐全的。现在倒好,爱么一点没收到,道具还折旧了。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再用上……
正琢磨着呢,两人已经走到了怪谈员工用来休息的小屋前。
白桅想起自己的惊惧瓶就是放在这里面的,便没再继续跟着走。同锈娘说了声,便独自进去,打算先都收拾起来。
锈娘也没在意,冲她挥了挥手,自个儿便继续往祠堂的方向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剩下白桅一个,望着堆满屋角的漆黑玻璃罐罐,不知第几次长叹口气。
没精打采地低头蹲身,抖开随身的环保袋,开始一瓶一瓶往里捡——在捡到最中间的那个瓶子时,动作却蓦然顿住了。
过了良久,方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凑到跟前。透明的玻璃澄澈,映出她不敢相信又难掩惊喜的眼睛。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你要的爱,不明白——……
广口圆肚的玻璃瓶里, 是粉色的结晶。
亮晶晶的,像是光洁的糖块,从瓶底一层层往上堆。原本只有小指甲盖那么点儿, 然而现在……
有十分之一了!!
白桅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下, 瓶身大约有三十公分长, 那些新冒出的粉色结晶,则至少厚三厘米——起码从高度上来算,是有十分之一了!
嗯……虽然视觉上还是空着的地方比较多,但这不重要!
都有十分之一了, 二分之一还会远吗!
都有二分之一了, 全部灌满还会远吗!
四舍五入, 这和全部灌满有区别吗!!
……哦, 这个还是有点区别的。不灌满倒不出来。
但不管怎样,有了就是好事。况且经验是可以复制的, 只要搞清楚这些爱的骨子究竟是因为什么产生的,那一切还不都是时间问题?
白桅越想越是乐观, 瓶子捧在手里几乎就不想撒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望着面前那扎扎实实铺满一层的粉色结晶,白桅习惯性地喀啦转了下脖子。
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并在之后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持续地、不断地沉思着。
*
她觉得这也不能怪她笨。
主要是仔细想想,这些结晶似乎是来得有些没头没脑……
毕竟因为有空气墙的存在, 这些结晶的大部分来源必然是披麻村, 也就是自己负责的这半边村子——而这半边村子的玩家被折腾成了什么模样,没人比白桅自己更清楚。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产生爱意, 怎么想都有点令人费解了吧?
当然,来自于其它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一来,空气墙即使开了阻断模式, 也是无法完全阻断情绪流动的,如果锈娘那边有符合爱意瓶提取条件的情绪产生,瓶子同样会产生反应,只是提取出的晶体会少很多;
况且,在解决完山田组和大蟑螂的事情后,白桅记得锈娘是曾把空气墙打开过一阵子的。如果那段时间里曹家村里的玩家恰好有爱意产生,会就这么被瓶子捕获也说不定。
二来,除了披麻村和曹家村外,这次还意外产生了第三空间,那片扭曲的时空……
那是一片独立的空间。理论上来说不受空气墙干扰。但同时它又确实处在锈娘的怪谈之中,所以一旦玩家在其中产生了什么情绪,同样会被怪物持有的瓶子提取。
也就是说,这两个地方,同样可能是那些粉色结晶的来源地——
问题是,在那两片区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没有重播也没有录像。白桅头一回意识到原来监控这东西是这么重要;但好在这一点儿都难不倒她,虽然没有办法重现画面,但找在场者打听总还可以的嘛。
刚巧当时有不少黑色小人也被卷进了那片扭曲时空,虽说这些小东西都有些懵懂糊涂,但挨个儿抓着敲敲问问,高低还是从它们身上抖下一些关键词的;至于曹家村这边,更容易了。
转眼工作收尾结束,锈娘看她们要带回去的瓶子太多,索性直接开着拖拉机送她们回去了。
白桅自然没浪费这个机会,趁机打听了下曹家村那边的具体情况。锈娘虽说觉得有些丢人,但也捡着自己知道的,完完本本地说了,听得白桅连连点头。
回到家里就打开自己的小破手机,把听到的重点都一字一句地记在备忘录里。
节目。手工。多人冒险。电音蝌蚪……可以,她觉得自己终于又有构建新怪谈的灵感了。
逐字逐句地记完,长出口气,这才施施然地走到工作台前,小心放下抱了一路的爱意提取瓶,旋即打开自己那台侧脸比正脸都宽的过时老电脑,开始慢吞吞地填写这回的怪谈报告。
尚未攒满的瓶子被她暂时当成香薰使用,瓶盖被打开,丝丝缕缕的香气透出来。多半是因为里面结晶攒多的关系,香甜的气息也越发浓烈,就连原本完全闻不到晶体味道的洛梦来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转头往白桅的手边看了又看。
她还是很好奇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架不住白桅坚持要她先去考证,只能强按下好奇心,转而拐弯抹角地打听一句:
“这里面的东西也是能吃的吗?还是观赏用的?”
“能吃的。好吃的。”白桅敲打着键盘,头也不抬,“只是这个瓶子设计特殊,里面的东西不攒满拿不出来——”
“啊?”洛梦来瞠目,“还有这种?哪个白痴设计的?”
白桅:“……”
白桅:“一个很聪明的存在。具体你别问。”
白桅:“对了,我们这次收获的惊惧骨子一共是多少来着?”
她说得煞有介事,以至于洛梦来还真以为自己又问到了什么绝大机密,忙理解地点头闭嘴,转而看向环保袋,一面从里面掏东西,一面认认真真地又数一遍。
“十八瓶半。”她报出一个数字,举起最后一个瓶子晃了晃,“但这里面距离二分之一还差一点儿……”
“那就别按一半算。”白桅摆出专业的架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差一点儿也是差哦。”
说着,自己接过瓶子仔细估算了一下,认真算出了总数。
跟着填了个零头上去。
还是那句话,不怪她不诚实,是这表格自己没说不能少报的。
没说就是可以。这很合理。
反正白桅现在是打定主意不升级了。本来等级低对她来说最大的负面影响也就是合作没人要而已。可现在她一来已经有了稳定的合作对象,二来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走出瓶颈期,下一回不出意外就还是她自己操刀搞怪谈了,等级低一点,还能少点怪谈buff,多好。
最重要的是,不论填多填少,赚到的骨子本质都在自己手里,一点都不耽误吃用,除了少了些等级福利外,完全没差嘛。
白桅自信地想着,点击发送,这次的工作便算正式落下了句点。
她原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个没忍住,将肩膀完全折到了身后。慢悠悠地正要再折回来,听见旁边传来洛梦来若有所思的声音:
“说起来……玩家里面,会有那种‘行家’吗?”
“嗯?”白桅有些没听懂,困惑地转头看她,配上自己还没来得及折回的肩膀,一不小心就显得像个丧尸。
洛梦来嘴角微抽一下,认真重复了一下自己的问话,又补充道:
“行家嘛,就是那种,像孟绣天那样,懂术法的人?
“怪谈游戏会把这种人类也吸纳进玩家群体中吗?”
“哦,那种啊……”白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咔嚓一声将身体复原,沉吟道,“会被选成玩家的死者,是在一定的年龄范围内随机挑选的,所以理论上来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太老的不收,太小的不要,除此之外,他们对于玩家本身没有任何要求,纯纯就是看运气而已。
如果运气好,被抽中了,那就死而复生,从此成为玩家中的一员;如果运气不好,没有被抽中,那死就是死了,没有任何转圜。
而在死掉的人类之中,又会产生进一步的区分。有的会死得透透的,意识随着躯体一并湮灭;有的则会从死亡中破茧,转化为诡异,融入黑暗——再之后,就是像白桅说的,要看这部分诡异有没有杀人,如果没有的话,就要尽可能安置吸纳……
“懂了。所以我是所有人类里运气垫底的那批。”洛梦来叹了口气,将最后几个惊惧瓶摆好收起,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那如果这种‘行家’进入游戏,你们不是会很头疼?”
“你等我说完嘛。”白桅将腿提上椅面,抱着膝盖慢条斯理道,“我只是说,按照现行的挑选规则而言,这种人类是有可能成为玩家的。”
“但结合这个世界的失衡状况来看,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
“??”洛梦来诧异,“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失衡了呀。”白桅理直气壮地说出一句废话,“失衡的世界,可是非常吝啬的。”
……好的,又在说自己听不懂的话了。
洛梦来无奈地闭了闭眼,继续诚恳道:“能说再详细点吗?”
“嗯……让我想想怎么和你说哦……”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以解释,白桅难得露出了苦恼纠结的表情,好一会儿才道:
“这么说吧。
“你知道那些所谓‘法术’的本质是什么吗?”
洛梦来:“……?”
不就是法力、超自然力量之类的……
“不是哦。”白桅一脸严肃地纠正了她,“不同的维度,有不同的法则。而至少在这个维度的法则里,人是无法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不论是先天还是后天,都不可能拥有。”
“而所谓的‘法术,’其实就是借由某些仪式和媒介,从其他存在那儿借用一些力量……”
“其他存在?”洛梦来迟疑,“比如?”
“强大的怪物。”白桅不假思索,“又或是这个世界本身。”
前者反而少见,因为在一个平衡健康的世界里,强大的怪物本身就相当稀有;相较而言,后者才是常态。
就像有些地方自然而然就会孕育诡异一样,有的人先天就拥有更敏感的体质、更敏锐的灵感,能更轻松地与这个世界的意识沟通。一旦被取悦,世界意识就会向他们出借力量,会说话的就多借点,不太熟的就少借点,这就是“术法”运使的原理。
某种层面来说,这种力量出借其实和人借钱很像。
而一个常识是,通常情况下,人,只有在自己手头有余钱且不急用的时候,才会乐意往外借钱。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类它本身就已经出现经济困难,在节衣缩食,那不论你向它说多少好话,都很难说服它把钱给你。”
望着洛梦来逐渐恍然的眼神,白桅慢慢道:
“世界的意识也是一样。
“在它还健康的时候,它就会很大方,乐意把力量借给所有祈祷的人。但现在,它已经生病了,光是要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就已经非常困难了,又哪里来的余力去借给别人呢?”
“……”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供不起了。”洛梦来了然,细细咂摸了一下,又忍不住倒吸口气,“完蛋了,我本来以为这个世界还能苟好久的,怎么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它快要不行了呢?”
“本来就是啊。”白桅理所当然道,“一个世界从开始失衡到彻底崩溃,本就是一个不断加速的过程。从‘看着安全’到彻底混乱,有时候连十年都不需要。”
“有的东西啊,看着坚不可摧,但实际上,和人的头盖骨差不多脆弱。”
……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参照物?
洛梦来张了张嘴,想想还是没有对白桅的用词发表看法,转而轻轻呼出口气。
“还好这里是试验保护区。”她不由自主地感叹道,“有你们帮忙,总感觉这个世界能活得久些。”
她是真这么觉得的——如果说,一开始刚认识白桅时,她对白桅所描述的一切都还有些将信将疑;那么经历过这回披麻村的实践经历,她对于整个怪谈游戏的体系,都可谓是相当信任了。
白桅也好、锈娘也好,包括披麻村里所有的村民,几乎所有她见过的诡异存在,都理智、友好,能够沟通。可以说除开外表和一些生活习惯的差异外,与活人基本没什么不一样。
——说的夸张一点,甚至让她对于现在的身份和工作都产生了更大的认同。
往大了说,她这可是在为世界和平发光发热!多好。
“……“白桅闻言,眼神却微妙地顿了下。
“确实。目前看来是挺有用的。”
恰好电脑里响起收到邮件的提示音,她轻声咕哝着,转向电脑:“但怎么说呢……”
有的东西啊,看着坚不可摧,相当靠谱。
但实际上,却很可能比人的头盖骨,还要脆弱上很多很多。
在心里默默补完未竟的言语,白桅顺手点开了新收的邮件。
下一瞬,整个人却一下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劈。
*
同一时间。
城市的另一头。
一辆汽车缓缓停在居民楼下,孟洪恩将车停稳,转头看向后座上的孟泓志:
“行了,你先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上班。”
“上啥班,明天周末好吗。”正在低头玩手机的孟泓志奇怪地看他一眼,跟着开始熟练地收拾东西,顺手摸走了备在车门收纳槽里的水和零食,“行,那我走了,你俩也早点回去啊。”
所谓的“你俩”,自然还包括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杜思桅——
不久之前,他们四人一同从怪谈里出来,正好她哥有开车,便先将她朋友小雨送回了家。之后便一路径直开回了自己家楼下。
孟洪恩早就搬出去住了,自己有在外租房。就是不知道杜思桅住在哪儿,好像也没听他们提过。
孟泓志也没多问,拉开车门就走了。孟洪恩一直替她打着车灯照明,直到听见楼上传来防盗门开关的声音才终于移开目光,扭脸看向旁边的杜思桅:
“现在能说了吗?你在那个怪谈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开开心心一个怪谈,就你整得跟中了邪似的,一路上魂不守舍的,还死活不愿意出来。”
“……”尽管本质上依旧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杜思桅仍忍不住对他的措辞表达了一下质疑,“开开心心?”
“对啊。又是看节目又是做手工的,还有沉浸式打鬼模拟体验,夸它一句开心怎么了。”孟洪恩不以为意,“虽说这个世界的怪谈都挺简单的,但只有这个怪谈,它让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少爷我可是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杜思桅:“……”
“别惦记你的少爷身份了。都过去多久了。”他抿了抿唇,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至于具体看到了什么……老实说,我也没法确定。”
“像是看到了一个我想了很久的人,但又好像不是她。”
“又是那个你想象中的怪物妻子啊。”孟洪恩不由自主地乜他一眼,“小队长,恕我直言。就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说的那个妻子啊……早在我们以前那个世界的时候,她就是不存在的呢?”
……
回应他的是杜思桅骤然转冷的目光。孟洪恩忙讨饶地举起双手:“抱歉抱歉,算我嘴贱,我道歉,啊。”
杜思桅没好气地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无名指上的戒指,缓缓坐直身体:
“不论如何,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
“那就是我们之前的推论是正确的。
“最初那个‘有爱的家’,它本身就包含了诸多预示。那些奇怪的、让人无法理解的布置,本质其实是一系列的线索——”
那些线索指向的,则都是和志学601以及“有爱的家”一样的怪谈,一样已经产生奇异变化的怪谈。
愚善眼镜失效,正是这些怪谈产生变化的标志之一;而他坚信,在这个标志的背后,很可能还有更大的、更至关重要的变化……
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发觉而已。
……不,严格来说,已经有一些令人在意的变化浮现了。
像这次的披麻村。虽然他们都没有亲历,但据孟泓志所说,她原本所在的区域简直就是一团乱麻,没有任何的通关提示,也没有任何的逻辑可言……
而且在他回到那个村子后,之前的玩家尸体也都还留在原地,而非像以前的怪谈那样直接消失。
都很违和,太违和了。
违和到令人不安。
“有条件的话,还是继续调查下去吧。”良久的思索后,他终于开口,“有些情况一旦开始恶化,就无法制止。这是上个世界给我们的教训。”
“但尽早搞清状况,至少不会让我们太限于被动。”
“——行,那我回头在群里说一下。”孟洪恩撇了撇嘴,很快答应下来,“那对‘这边’的玩家,你打算如实公布吗?”
“至少提个醒吧。”杜思桅闭了闭眼,“可以用管理员的身份发个帖子……”
“OK。”孟洪恩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觉着还是等两天再发吧。这会儿论坛里肯定又刷屏呢。”
杜思桅点了点头,打开车门便准备离开。一脚刚迈出去,忽又被孟洪恩叫住。
“……说真的,小队长,向前看吧。”
孟洪恩压下脑袋望着他,语气少见得带上了几分诚恳:“我们都已经离开那个噩梦了。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没有我们想得那么正常,但至少——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仍在运作的国家机器、依旧正常的社会秩序、过家家一样的怪谈游戏。
和过去的日子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我不知道这样的正常能维持多久,但至少在它还正常的时间里,我想尽可能正常地活着。”
孟洪恩说着,突然冲着杜思桅挥了挥自己的手机:
“还记得我们上次去苏英店里吗?她帮一个路过的客人要了我的微信,我们聊到现在,都有几个月了。”
杜思桅失笑:“这就是你说的向前看?”
“积极寻找恋爱机会,怎么不算向前看了!”孟洪恩振振有词,“万一成了呢!”
语毕,深深看了眼杜思桅,又一声叹息。
“至于你,小队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我总有种感觉。虽然你和我们一样流浪到了这个世界,但你的心仍有一部分,留在那个疯狂的过去。”
“……”
不是哦。
杜思桅嘴上没有说话,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反驳了下。用的还是他记忆里白桅的语气。
不是留在了那个疯狂的过去。
是留在了那扇诡异的门后;留在了那个鱼缸里泡着长腿电脑、花瓶里插着怪物的XX,每次从床上往床底看,总能对上一双明亮眼睛的奇怪小屋里。
是留在了他最不想忘记的人的旁边。
但迎着孟洪恩担忧的目光,他终究还是没有什么表态,只说了句再见,转身往下榻的酒店走去。
剩下孟洪恩一个,安静坐在车里。直至目送着他的身影远去,方摇着头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熟练地登上了“如死”论坛。
果然如他所料,这会儿关于“披麻村”的帖子又在刷屏了。他随便点开个帖子,正打算凑热闹地也回复两句,却见手机闪了一闪,一条微信信息弹了出来:
【A心禾:看到你给我朋友圈的点赞啦~这么晚了,你居然还没睡!】
孟洪恩一愣,嘴角几乎是立刻就翘了起来,忙控制了一下表情,端正坐姿,飞快回复:
【嗯,我妹妹夜班,我去接她回来。
【毕竟有车,接送起来也不麻烦。】
发送出去,又忍不住懊丧地拍了下额头,觉得这句话的开屏意味似乎过于明显——再说了,很low啊,有车难道很值得嘚瑟吗!
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再补救一下,对面很快又发来消息:
【是嘛?真羡慕你妹妹。
【不像我,下了夜班都只能自己回家,提心吊胆的。】
孟洪恩心中一动,赶紧接茬,积极表示以后如果有需要随时叫他就行;对面女生口头上甜甜谢过了,又发来一张巨可爱的表情包,钓得他嘴角又忍不住开始翘。
【还好吧,自己用牛马费买的牛车罢了。对了,你现在怎么还没睡啊?】他问对方,【失眠了?】
A心禾:【是呀,被气得。】
孟洪恩:【天哪,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委屈]】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就是我之前,找了日本代购,想让她帮我带一个很难得的药材回来。】
【定金都付了。还挺贵的呢。
【结果刚才那日本代购和我说,他们跑空了,东西没能买到。而且以后估计再也买不到了。
【真的是,气死偶啦!】
……
白桅的怪谈内。
维持着点开邮件的姿势,白桅整个人仍处在一种微妙的僵硬中。
屏幕上,是诡异学院扶谈办刚发来的报告回执。
回执上,“恭喜您的怪谈主身份等级已更新;您现在的等级为,战栗三星!”一行大字正在闪闪发光。
白桅:“……”????
战栗三。看似与战栗二只有一级之隔,实际却是天堑之别。
因为来自诡异学院的规则力量作用,到了战栗三,怪谈主会被被动赠与一个永久生效的恐惧buff,强制增强自己辖区内玩家的负面情绪。因此普遍认为,对怪谈主而言,战栗三才是一个真正合格的等级……
即使是在这种宛如混子圣地的试验保护区,也都默认至少战栗三才有上桌谈合作的资格。
为了鼓励和进一步的栽培,在怪谈主升到战栗三后,各个跨维度组织所提供的福利往往也会大幅提升;
像此时此刻,白桅面前的邮件里,就正用同样金光闪闪的大字非常详细地介绍着升级后能获得的种种福利,包括但不限于更多的可购商品、更大的购买优惠、更多的论坛权限、更细致的生活服务……
她甚至还获得了一次免费的常住地硬装升级套餐,和一个动态的全新论坛头像框。可以说线上线下,都照顾得那叫个周到。
【此外,除了该等级自带的怪谈恐惧buff外,为了表示对您的祝贺,我们还将额外赠送您一个一次性怪谈buff。
【buff名称,异形恐惧。将在您下次进行怪谈运营时自动生效,敬请期待!】
白桅:……
负责这个评级的是谁?
迟早跟你们拼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感想、感慨与感谢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一夜又这么过去。
而正如孟洪恩所猜测的那样,直至到了第二天下午,如死论坛的首页依旧充斥着和披麻村相关的帖子, 各种各样的讨论在论坛里飘荡, 热闹程度竟完全不下于先前志学601横空出世那会儿。
要知道, “志学601”所属的知行中学本身就是个相当有讨论度的怪谈, 而且每次开放都有差不多五十名玩家参与,人数基数还是很大的;相较而言,“披麻村”只是个中等规模的怪谈,难度也一般, 在此之前最常出现的地方是“适合躺赢的怪谈推荐”……
和知行中学的群众基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架不住人家这次提供的体验特殊啊。
十二名玩家, 三种游戏体验, 彼此之间还截然不同——
不是民风淳朴, 就是民疯淳朴,要么冥风淳朴。
最开始的帖子还是一个曹家村的玩家利用万能wifi道具在怪谈中实时发布的, 记录分享自己与其他四名玩家在曹家村的种种经历,尤其详述了那场令匪夷所思的乡村大舞台表演串烧, 描述之离谱,以至于当时无数人都在帖子里质疑,怀疑她是不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或是心理暗示,已然混乱到神志不清;又或是她人实际已经嘎了, 现在是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在用她的手机发帖子……
不过当时的网友还是普遍更相信第一种可能。毕竟诡异存在应该也干不出这么抽象的事。
直到这次怪谈结束, 同行的其他玩家也纷纷出面,那名楼主的所言才终于得到证实。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论坛的网友们才知道,当时那个楼主发帖发到一半都没声儿了,不是因为被怪追得没空看手机了, 而是因为她被卷进了另一场更上头、更热血的战斗——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你们不仅在那个山村里看了表演,还体验了一场沉浸式的大快人心的真人快打是吗?
【我才不相信,证据在哪里!真相在哪里!村子的地址在哪里!】
不知第几次看到最初那个帖子被顶起,孟洪恩一点进去,就看到里面多出了这么一条回复。
再一刷,下面跟上了一连串的加一。
甚至还有人直接另外开贴约起了组队,兴致勃勃地试图约人下次一起进村,信誓旦旦对沉浸式体验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主要就是想看看节目……
至于是真是假,大家心里有数。反正响应的人还挺多就是了。
相较而言,对于其它两个村子的讨论相对就要少一点。虽然也有人执着于分析三个村子彼此之间的联系与剧情上的关联,又或是对其余村子“没有提示、没有逻辑”的特质表示担忧,但总体来说,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大多集中在曹家村。
——直到论坛的知名头部陪玩,凉寒露也下场发了一个帖子。
作为这次不幸被分到披麻村的玩家之一,她并没有像其他同伴那样对自己的恐怖经历大肆吐槽,也没有对曹家村的幸运儿表示出任何羡慕。她只是在帖子里首楼里放了一张照片。
瞧着应该是手机拍的。照片的主体是两张摆在一起的小纸条,纸条上用红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祝您平安”。
【这是从披麻村出来后,我在自己口袋里发现的。】
凉寒露在照片的下面写道:
【我没拿到过志学601的红花奖券,不知道那具体该是什么样子。但我感觉这个好像和奖券的描述有点像,有懂的人能来帮我看看吗?】
这个帖子一经发布,就没再下过首页。
它刚发布的时候孟洪恩正好就在刷论坛,眼睁睁地看着底下的跟帖以一秒几十的速度增长。很快便有人指出,志学楼601小红花奖券的特征之一就是纸条上画着小红花,而这两张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东西。
不过这条言论没多久就遭到了有力反驳——另一个玩家以匿名的方式晒出了自己的小红花奖券,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除了纸条上没有小红花以外,别的地方,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让帖子的热度,再次上升到了新的高度。
【不是我傻了,还真是啊?这玩意儿不是前两天还一票难求吗?】
【是难求啊,不然你看那位鉴定姐为啥要匿名?要是她不匿名论坛账号肯定被人私信爆你信不信?】
【只有我很在意为什么会有小纸条吗?是单凉姐有的,还是其他玩家都有的?】
【匿名回楼上,应该在被淘汰的都有……我们社团小群里也有这次披麻村的玩家,他也拿到这两张纸条了,有图有真相。】
【??什么意思?这年头被淘汰还有安慰奖了?这怪谈那么人性化的吗?】
【你们披麻村玩家吃得也太好了吧……】
【真的假的,怎么我看没有别的淘汰玩家在论坛说这事啊?】
【估计想低调吧,但我在的交易群里已经有人在问有没有人要奖券了。还说什么微瑕,可能就是没红花的意思吧……】
【要不怎么说人寒露姐会做生意啊,这两张小纸条一摆出来,不就是新鲜的活广告?这哪儿是找人鉴定,这是暗戳戳的军火展示。】
【不能排除还有玩家还没发现的可能。毕竟你看主楼都说是在自己衣服口袋里发现的。】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现在跑去披麻村死一死就可以拿到红花奖券了吗?那上周为了拿到奖券在志学601刷卷子刷到吐的我算什么?】
【算你吃得多。】
【别提了!志学楼回去连着两天都吃不下东西[大哭大哭]我是真的被高数卷配套的那种扭来扭曲的幻觉给吓到了谁懂啊!】
【懂懂懂,那种肉|体恐怖确实……如果只是氛围恐怖还好,肉|体变形真的太直接了,主要愚善眼镜还屏蔽不掉。】
【居然还去了好几次吗?那你很勇了。我也一共就去过一次,后面不敢去了。我双排还笑我QAQ明明知道是假的,但该觉得恶心依旧会觉得恶心啊[大哭][大哭]】
【能说吗,其实我觉得奥数卷和小学卷的配套幻觉也有点……虽然走的不是肉|体恐怖路线,视觉冲击没那么大。但冷不丁看到也真挺麻的……】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最恐怖的其实是发现自己做错题的那一瞬吗?那种知道会有幻觉出现,但又不知道会是什么幻觉的感觉真绝了,跟开死亡盲盒一样。】
【照这么说最刺激的难道不该是‘以为自己写对了但实际写错了’的时候吗?幻觉零帧起手,你连防都来不及防……】
【所以说还是披麻村合算啊!只要运气好抽到惊悚村再设法让自己噶掉就行。】
【虽然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惊悚村?噶在喜剧村不行吗?如果有的选我宁愿战死沙场……】
【这不是喜剧村那边根本没人淘汰吗!如果冲着奖券去的话,保险起见还是直接选惊悚村比较好。】
【说得好像你能选。提示一下,随机分哈,随机哈!】
【管它呢,反正一边有真人快打一边有小纸条,最差就是去孟家畈看全息资料片,家国大义,横竖不亏。】
【虽然但是,一次就只能进十二个玩家,不敢想下次得和多少人抢……】
【只有我在担心就算去了也碰不到绣娘的事吗?这年头的怪谈动不动就换内容,我记得披麻村之前就已经换过好几次了。】
【确实……】
……
【老天,隔壁终于有其他拿到奖券的玩家发帖了!但他好惨……】
【笑得打跌,刚从那贴回来。】
【啊?那玩家咋了?】
【回楼上,他也是从披麻村死出来的,回来后觉得晦气,直接把衣服脱了洗衣机了,没有掏口袋……】
*
对于楼里说的那个新的“隔壁贴”,孟洪恩其实还挺感兴趣的。
可惜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来自家里的一通电话打断,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孟洪恩照例婉拒,又顺口问了下孟泓志的状态,得知她这一天都不太高兴,不由挑了挑眉。
嗯,怎么说呢,对此他也是很能理解。
毕竟孟泓志这次的怪谈经历确实太微妙了。
你说她一无所获吧,偏偏她通关了,该拿的存活天数和积分都拿到了。
但比起曹家村的玩家来说呢,少了一场真人快打,比起披麻村的人来说呢,少拿了两张保命小纸片。
虽说现在还没法百分百确定这种小纸片是否就等于红花奖券,但如果效果等同的话,那就等于错失了两个一次性金身……
某种程度上,虽说赢了,但还不如输了。
换他也不会高兴的。
暗叹口气,他若无其事地结束了通话,又打开聊天窗口,默默给她发了个夜宵红包以示安慰,跟着又切了下界面,打开了另一个Q群。
这个群的名字叫“流浪者联盟”。
群里一共七个人,难得都在线。七个人里包括他在内,六个都是论坛的管理员,只有一个杜思桅,什么正事都不做,天天不是在那儿查资料就是想老婆。
好在杜思桅认真起来效率还是很高的,今天一大早便已经将自己的所有思路和猜测都整理出来发到了群里,素来冷清的群也难得活泛起来,从早上起便断断续续地聊着,一直聊到现在。
关于愚善眼镜和那些怪谈的话题早就已经讨论完了,这会儿更偏向于唠家常。孟洪恩本就喜欢来事儿,见状干脆直接道:
【好久没见了,大家要不干脆约一下吧?就当是老战友聚会了。】
【什么老战友……幸运儿聚会吧。】有人不客气地回怼一句,倒是很快答应下来。
其余人也陆续答应,就连不爱见人的杜思桅也无声扣了个1。孟洪恩更来劲儿,在群里道:
【那可以先开始考虑吃啥了!话说下午茶还定在那家咖啡馆可以吧?那边都是圈里人,聊天自在。】
说完见其他人没反对,又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苏英,告知了自己的社团打算要借地方的事。
向来爽气的苏英这回却难得有些迟疑。
“啊,要开会吗……”她微妙地停顿了下,“你们大概时候来?”
“不算开会吧,就社团里聚一聚,约个下午茶。”孟洪恩说着,翻了下群里的聊天记录,因为有成员正在外地出差,所以他们的聚会时间还没法定得太近,“时间暂定是下月初。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倒是方便,只是你们确定好具体日期后能再和我确认下吗?大概提前一周?”手机那头传来苏英的声音,“我这边有一个圈外的员工,如果日期正好撞上了,我需要安排人跟她换班。”
居然还有圈外的员工吗……孟洪恩在心里诧异了下,面上却是不显,只干脆点头:
“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们会尽快确认时间的!”
“行,那到时联系。有想要的甜品也提前说啊,给你们优惠价。”
苦短咖啡馆内,苏英爽朗地和孟洪恩道过再见,放下手机。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唐邦安好奇凑了过来。
“英姐,是圈里人约地方吗?”
“嗯。”苏英点头,“孟洪恩,之前来过一次,不过那时候你还没来。”
不止是唐邦安,当时白桅都还没来咖啡馆。
“哦……诶等等,是不是就是碰巧和你一起进了披麻村的那个?”唐邦安一下来了兴致,“哇,好羡慕你们啊……”
她们咖啡馆的成员,除了明面上的工作群外,还另有一个除开白桅的小群,专门用来聊怪谈话题。
今早苏英一起床,就立刻把昨晚的经历整理好发群里了,大家现在都还津津乐道。
苏英嗤了一声,打开放在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
“有啥好羡慕的啊,本质不都是怪谈而已?”
“那不一样。你们这次玩的多有趣啊。”唐邦安眼睛都亮了,“三折叠的体验,不同的刺激。而且剧情也很有意思,还点感人……”
苏英敲键盘停了一下。
“……剧情。”她咂摸着唐邦安的用词,微微颔首,“也是,一切大概率只是剧情……”
但万一是真的呢?
她若有所思地垂眸,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刚好唐邦安凑过来,无意扫了一眼,诧异出声:
“玄学水晶风水命盘……英姐,你要算命啊?”
“才不是。”苏英略一挑眉,也没掩饰,一边继续翻起面前的页面。
“我只是有了一个新的思路,想要试一试。”
“?思路?”唐邦安不解,“什么意思?”
“这个嘛……等有进展了再说吧。”苏英却再没说下去,只将页面一路拖到最底下,开始研究这个网站主推“大师”的个人简介。
毕竟现在八字还没一撇。
至少,她得先设法找到一个大师才行。
苏英默默想到。
——一个有能力的、就像当初指点孟家人封印怪物那样靠谱的,大师。
*
与此同时。
白桅自己的小怪谈内。
她正缩在自己的窝里,对着自己的手机备忘录怔怔发呆。
备忘录上,是她之前特意整理好的关键词……以及这回扶谈办赠送的buff。
说起来,升级的原因已经打听清楚了。不仅仅是因为她的KPI,更因为她这回帮忙收拾了那个逃出封印的怪物,此外还综合考虑了她的怪谈在玩家中的讨论度及声望值等等一系列指标……
最后的结果就是,愣是给她抬上战栗三星了。
事已至此,再不想承认也没办法了。比起这个,如何应付这次送的buff才是重点。
异形恐惧,说白了,就是在下次怪谈中,任何不属于人类的肢体或造型,都会造成更大的恐惧。
她特意上官网看了眼,这个buff还挺贵的,没比真拟仿杀机便宜到哪儿去。可见扶谈办对她是真大方。问题是她……用不着啊?
话说回来,异形会造成恐惧加倍。那是不是说,纯用人类的造型,恐惧就会少了?
白桅眨了眨眼,觉得这个思路好像没问题。
那接下去要思考的,就是下个怪谈的具体设计……
但这又让她有点头痛了。
关键词按说都抓出来了,相关的构想也已在脑海中渐渐成型,但怎么说呢……
就是感觉,还缺了点什么。
总觉得整个设计还缺了点灵魂,按照现在构思呈现出的场景,也不够,呃……浓烈。
但到底是缺了什么呢?
白桅深吸口气,试图将所有的力量都逼上脑袋。
……虽然严格来说,她并没有脑袋。
她现在的模样只是为了方便活动而做的造型,脑袋和其他肢体一样,都更类似于一种装饰物……
琢磨小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卧室外却响起了洛梦来敲门的声音。
“桅姐,你的电脑在响!”洛梦来提醒道,“屏幕上的邮箱图标还一亮一亮的!”
那就是有邮件了。白桅想起之前那封带来升级噩耗的回执,不太高兴地抿了抿唇,想想还是爬了起来,从自己的窝里挪了出去,坐到了客厅的电脑桌前。
打开邮箱,又是诡异学院扶谈办发来的信息。奇怪的是,这次的邮件好像只是为了她拨乱逻辑经纬时所处的时间地点,末了还特意又问了句:
【请问您确定近期只进行过这一次针对逻辑经纬操作吗?】
……?
奇奇怪怪的问话。
白桅若有所思地偏了下头,如实回复了邮件。想了想,又给锈娘打了个电话。
果不其然,扶谈办也给锈娘发邮件了。确认了下披麻村中逻辑混乱的情况是否结束,以及之前是否有进行过类似操作。
“怪怪的。”白桅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边说话边戳着手边的爱意瓶玩,“他们以前从来不会问这么细。”
“为了调查吧。”锈娘却像是知道些内情的,压低声音,“我也是刚听说……”
“大概就上周,有玩家差点真死在怪谈里了。”
……?
白桅戳瓶子的动作一顿。
“差点死的意思是……?”
“差点被吃。还好逃出来了。但伤得很重,身体都被撕碎了,还少了内脏,怪谈自带的修复功能都没能完全捞回来,被送医院抢救了。”
也正是因为修复功能没能完全起效,导致负责这一块的诡异程序员接收到了报错,扶谈办这才察觉这起意外的存在。
但它们没有办法锁定具体是哪个怪谈,所以目前还在排查阶段。
“快被扯开还丢了内脏啊……”白桅垂下眼帘,“真拟仿杀机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所以扶谈办猜测那家伙动手前应该是动了逻辑经纬,改掉了不准杀人的规则。事后又悄悄恢复了。”手机那头的锈娘感叹道,“不过这个试验保护区居然有那么多大佬吗?逻辑经纬说动就动……”
“未必是大佬哦。”白桅却道,“也有可能只是饿狠了,无师自通了。”
锈娘一怔:“诶?”
“尝过了生命的味道,再吃骨子就没意思了。”白桅慢慢道,“如果能勉强进食就还好,就怕挑食吃不下,又不懂如何自我平衡,就会越来越饿,越来越饿……”
她用指甲轻轻弹了下面前的玻璃瓶:“不要小看饿货的潜力哦。为了一口好吃的,他们什么都做得到,也什么都做得出来。”
“哈哈哈!”手机那头传来锈娘开朗的笑声,“前辈你说得好像跟见过一样。”
“没见过的。”白桅否认得飞快,“只是听说过而已。”
锈娘什么都不知道,只笑得更加开朗。
开朗完了,想起这还是怪谈结束后两人第一次通话,忙又顺带跟白桅同步一下了这次怪谈意外的后续——
扶谈办的动作很迅速,昨晚怪谈运行结束后就已经派人来把那个逃出封印的怪物接走了,后续估计会被送到专门的地方关押;被制服的山田组也一并被带走,但气人的是根据惯例,它们估计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因为它们本身隶属于其它跨维度组织,诡异学院没有处理权,带走后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将它们被从当前维度遣返,送回组织所在地。
……想来这也是它们之前动起手来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
“诶说起这事我就气!”
刚刚还很开朗的锈娘突然就不开朗了。
“我之前不一直都说它们是熟人介绍过来的吗?结果事情闹成这样,我就想着,怎么也得问我那个熟人要个说法啊,我就在我通俗录里一直翻一直翻……你猜怎么着?”
白桅:“?”
“我压根儿找不到那个‘熟人’。”锈娘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我觉得不对,就赶紧去约了个远程的催眠唤醒术。这才发现我被驴了……”
白桅:“……”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
所谓的“熟人”,根本就不存在。锈娘应该是很早之前就中了暗示,或是催眠……总之就是被引导了。
因为这种古怪的“引导”,她接受了山田组进入她的怪谈打工,甚至多次包容。这样看来,那下手的家伙水平还挺高。
“是枯蝶夫人干的吗?”白桅歪头,“还是那个雇佣它们的人?”
“不知道。线索到这儿就断了,它们也什么都不肯说。气死了。”锈娘叹气,“而且它们那个贼头头,就那个什么夫人——她临走前还跟我嘚瑟你知道吧?”
“说什么它们那个‘大恐惧株式会社’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它们脱离这个维度后,整个团队会被直接送到一个更好更大的无限流新厂去,前途无量,不用再跟我们这种乡巴佬呼吸同一个维度的空气真是太遗憾了——”
锈娘越说越火冒三丈:“就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哦,太让人火大了!”
“?”白桅抬眼,“无限流新厂?哪一个?”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记得好像叫什么‘它之舟’……”锈娘啧了一声,“据说是这两年新崛起的,管理的主神很有想法,也有手腕,虽然是新厂,但发展得有声有色的,有点资历的怪物团队都在设法往里挤……”
她说到这儿,语气越发微妙:“诶,也是它们走运。这种无限流新厂一般都不做背调,还容易出头,也不知道它们背后组织是怎么疏通的。”
“……它之舟?”白桅听着她的话,却是微妙地顿了会儿,数秒后才道,“哦,那其实也还好……”
锈娘:“?”
“它们高兴得太早了,那地方没那么好混的。”白桅只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起码对它们来说没有。”
锈娘:“???”
这……算是诅咒吗?她不由自主地想到,白桅都开口了,这应该算是诅咒了吧?
可惜这都跨维度了,再强的诅咒也没用。她发自内心地遗憾着,嘴上却没客气,也凑热闹似地跟着白桅一起咒了两句。
咒完就算,没再多想,也懒得再多想。
——直至很久以后,不知和谁又聊起山田组的境况,她方惊讶地得知,它们自从入驻“它之舟”后,境遇竟一直都算不上好。
不仅被分配到了最糟糕的区域,运营方面也始终得不到足够支持,总是会莫名接收到各种擅长骚操作的刺头玩家,提交的所有申请也总会被主神变着法地打回,甚至办手续的流程都比其它团队慢上许多……
明明是相当有名的无限流系统,它们却自打进驻后就一直处在亏损状态。搞得坊间都在猜测,它们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它之舟”的主神,才会被如此穿小鞋。
描述得是如此绘声绘色,以至于锈娘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笑完才想起白桅今天的诅咒,短暂的惊讶后,又肃然起敬——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她,只是宣泄般地跟着白桅一起嘴了两句,嘴完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对了,孟绣天怎么样了?”对于那个同样从封印中脱出的新娘,白桅倒是一直很上心,“她准备留下来了吗?”
“哦,她啊,还在思考。”锈娘立刻道,“但我感觉她应该是蛮想待在外面的。只是现在的世界和她那时候不一样了,她有点紧张。”
“反正我是打算先把她那份的装备买起来备着,就算她不打算留下我也可以自己用,反正不亏……”
“装备?”白桅拖长了音重复一遍,余光里掠过洛梦来抱着衣服跑来跑去的身影,好奇道,“什么装备?”
“就常服啊,平常活动用的衣服鞋子,总得备一些吧?总不能让她一直穿着嫁衣,或者用幻觉的模样见人,那多累啊。”手机那边的锈娘干脆道,“再买点皮肤啥的,如果她对自己现在的形象不满意,也能直接换,总之不能亏待人家嘛。”
白桅:“……”
亏待。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耳边恰好传来洛梦来在卫生间里的刷刷搓洗声。
她朝卫生间的方向看了眼。
不知为何,脑子又想起了苏英送的那个、用来对室友表示感谢的蛋糕。
*
于是,又两天后。
和往常一样,白桅窝在自己的巢里苦思冥想自己的下一个怪谈剧情,洛梦来则独自在客厅看书,以及白桅给的其他备考材料。
冷不丁大门外响起了几下敲门声,她只当是那个长脖子的老哥又来送火柴,应了一声便小跑过去开门。
打开门,外面却没人。只门口放着好几个大黑盒子,看材质很容易想到骨灰盒,表面却都贴着快递单。
发件人是“诡异学院道具流通处”,收件人则是白桅的名字。
洛梦来有些惊讶,出于谨慎没有直接拿,而是先去敲了白桅的门。
白桅倒是很快就出来了,二话没说将所有盒子都搬进来,却没收走,而是堆在一处,往洛梦来的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开吧。”她言简意赅,“都是买给你的。”
……??
我吗??
洛梦来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意思是,这些都是给我的……礼物吗?”
“嗯。”白桅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这段时间你一直帮我洗衣服搞卫生……”
回忆着记忆里苏英的话,她斟酌着开口:“我觉得我应该……感谢你。
“而且你一直很介意脸上的伤吧?还有腿。”
她说着,拍了拍那个最大的盒子:“给你买了辅助道具,以后活动起来也方便点。”
洛梦来:“……”
洛梦来:“桅姐……”
她眼眶都开始泛红了——血红的红。
“这怎么好意思,本来就是你收留我,之前的工作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她喃喃地说着,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白桅却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示意盒子里的东西她自己处理,说完就又爬回了自己的巢。
“尽量不要浪费可以吗?”她临走前对洛梦来道,“这里面有几件商品走的是生鲜冷链运输,退货的话会有点麻烦。”
肯定的——绝对不浪费!
洛梦来信誓旦旦地应了,当即满怀期待地打开了那个最大的盒子。
——却见一盒碎冰中卧着的,赫然是一条黑绿色的、不知从那个怪物身上截下来的、还在不住弹动抽搐的腿。
第30章 第三十章 记得的与不记得的事
如果可以, 洛梦来是真的很不想给白桅添麻烦的。
毕竟她也看得出来,白桅这两天一直在为下一份工作纠结,除了投喂黑色小人和去咖啡馆上班之外, 几乎都在对着手机皱眉发呆, 明显很烦恼的样子。
……但没办法。实在没办法。
……真的看不懂啊。
望着盒子里那抽搐的、布满经络的、肌肉分明宛如巨大牛蛙腿一般的玩意儿, 她不知第几次闭眼吸气, 终于下定决心,挪到白桅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桅姐,不好意思再打扰一下。”她尽可能冷静地开口, “就是那个刚收到的快递里有一只牛蛙……我是说怪物的腿。”
“那个请问是要怎么处理啊?切开辣炒可以吗?只是这样的话, 我们可能还需要再整个锅子……”
“???”
房门啪地打开。门缝里探出白桅充满不解的面容。
“什么叫辣炒?又为什么要锅子?”她看上去比洛梦来还迷惑, “而且它不用切啊。你把自己的腿切了就行。切好把它拼到创口上按住, 等横切面上分泌出黏液就可以了,后面就不用管啦, 它会自己长好的。”
洛梦来:“……”
不,这听着怎么都不会好吧!
扶门的手, 微微颤抖。她费了好大劲,总算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还算体面的拒绝:“这、这个好像不太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尺寸吗?”白桅却瞬间认真起来,哧溜一下从门缝里钻出,不过转眼就已经站到了洛梦来的另一侧, 俯下身专心致志地盯着洛梦来的断腿看了会儿, 又转头瞅了瞅盒子里还在弹动的牛蛙腿,神情复又变得笃定。
“尺寸这不是很合适嘛。正好呀。”她边说边给洛梦来比划, “你俩的腿都是两口长,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洛梦来:“……两口长?”
“就是以一个标准口腔深度为基准,两口正好能吃完的意思。”白桅一本正经地解释, “但其实有点误差也不要紧的,你只管换上就好了,长了的话我可以去找人裁一下。”
……当这是裤子吗?!
洛梦来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也要跟着抽搐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不不不,不是尺寸的问题——就,我知道您是好意,但这个形象上我实在无法接受,真的很抱歉——”
“啊……所以是觉得不好看吗?”白桅恍然大悟。
“……”严格来说其实也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但洛梦来觉得再继续说下去白桅可能也听不懂,所以她选择了直接点头。
“行吧。”白桅缓缓颔首。
“真的很抱歉。”洛梦来咬了咬唇,“浪费你一番好意了。”
“没事哦,本来也是我没考虑清楚。我太习惯自己做决定了,应该先问问你的。”白桅倒是很泰然,想了想,又缓步上前,拿起那只断腿,用手仔细抚摸起来。
洛梦来看得头皮发麻:“那个……桅姐?您这又是……”
“研究一下怎么处理。毕竟这个退货还挺麻烦的,最好还是别浪费了。”白桅说着,手指忽然一勾。只听嗤啦一声,一条完整的皮被沿着肌肉剥下。
“这个你要试试吗?用来固定你的腿应该也挺好。”她转头对洛梦来,“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回巢里当装饰了哦。”
洛梦来:“……”
这个,应该也能拒绝吧?
望着白桅手里不住滴下黏液的光滑皮肤,她用力咽了口唾沫。
*
*
话虽如此,洛梦来最后到底没有拒绝。
并不是出于愧疚或是腼腆,而是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
说是深思熟虑其实也不太对,不如说,是一番纠结后,终于选择顺从了藏在心底的本能——
尽管以前从没见过这玩意儿,以人类的眼光来看甚至会觉得恶心可怖,但她身为诡异,其实也能感觉到,这的确是个好东西。
是对她有益的好东西。
事实也确实如此——白桅将剥下的那条皮简单裁剪了下,包在了她的小腿上。原本还在到处乱戳的断骨,居然就这么被固定住了,不论怎么活动都稳稳当当,破烂的皮肤和肌肉也被怪物的皮肤遮挡,视觉上也好看很多。
洛梦来喜不自胜,连连道谢。再看白桅买回来的其它快递,更是惊喜地睁大了眼。
相比起那条怪物腿,其它的礼物可就正常许多了。无外乎是些衣服、吃饭喝水用的器皿、休息用的毯子……
当然也有略微离谱的。比如一对骨钉——白桅说把这个从咬肌那边钉进去,就能固定住下巴不脱落了;还有就是一条沾满血迹的白色礼服裙。
“这个不是衣服哦,严格来说叫‘皮肤’。”白桅相当郑重地跟她介绍,“穿上去后,你从头到脚,都会变成另一个固定形象,算是一种比较省力的打扮方式。”
……听着确实很省力。
但这种仿佛刚从凶杀案里走出来的裙子,洛梦来都不敢想它绑定的形象会是个什么模样。
“总之,真的谢谢您了!谢谢您愿意为我考虑这么多!”
将所有不合时宜的猜想都赶出脑海,洛梦来再次认真道谢,唇角都绷得紧紧。
道完谢又实在有些好奇,忍不住再次开口:
“所以桅姐,这些东西,你都是在哪儿下单的啊?也是从其它怪谈买的吗?”
她知道白桅有和一个怪谈长期合作,时常会有一个长脖子的男人过来送幻觉火柴和卷子,因此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白桅却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啊,是学校官网。”
洛梦来:“……诶?”
她这才想起之前确实有看到快递盒上写着什么诡异学院道具流通处来着……但她以为这是统称呢。
“你们学校还管这些?”洛梦来难掩诧异。
“当然了,诡异学院可以是有专门的素材收集及道具开发部门的。收集到的素材以及做出的道具,都会放到官网上进行售卖,不光是我们这种小怪谈,很多无限流大厂也会去采购哦。”
不过一般买东西也要看等级的就是了,等级越高,可选购的商品就越多,品质也越高,像这次送给洛梦来的东西,还是因为她升了战栗三,可选范围扩充,才正好能买到的。
……这样说起来,升个级,好像也不是很亏么。
白桅默默想着,见洛梦来依旧好奇,索性直接把她带到了电脑前面,当着她的面,一步一步地打开诡异学院的道具销售官网。
“用来交易的货币一般都是惊惧骨子。如果没有骨子的话,其它货币其实也能用,不过要多走一道转换程序……哦对了,顺便说一下,我们作为公益岗位,买东西还有专门的折扣价来着!每个季度还会发额外的代金券,待遇其实算不错了……
“喏,就是这个!”
电脑太旧了,网页转了好久才终于刷出来。洛梦来顺着白桅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不算清晰的屏幕上,是一个相当清爽的购物界面。
瞧着和普通的购物页差不多,设计得中规中矩。商品分门别类地呈现在网页上,下方是名称简介与价格,以及最低限定购买等级。页面最上方还有搜索栏和广告推荐,纯黑的banner上是两排鲜红刺目还带滴落效果的大字——
【还在用脚走路吗?早就过时了!试试我们的头先着地倒立行走装置吧!
【——让你一眼就能看到躲在床底的他】
洛梦来:……
谢谢,已经开始害怕了。
神情复杂地移开目光,她好奇地往下看去,在看到可分季度购买的网络和水电服务后又是一怔。
“等等,所以水电也是要钱的吗?”她望着一季度100骨子的定价,一时有点混乱,“那、那我之前洗衣服……”
“不用担心哦,我们是公益岗。水电和网络都是免费的。”
白桅慢吞吞地说着,将页面又往下拉了一些,好让洛梦来看得更全。
洛梦来瞧着却很更混乱了。原来网络也是专门提供的?
她们这边的信号一直很差。上诡异相关的网站还好,但如果要上人类网站的话,那何止一个卡字,页面十次有九次都是刷不出来的,即使刷出来也会很快断掉。以至于她一直以为白桅是在蹭隔壁的wifi用,而且蹭的方式还不太对……
“没办法嘛。除了必要的互动外,诡异和人类的交流还是越少越好的。”白桅无所谓地解释道,“听说这项技术刚开发出来的时候,其实还没那么多限制。只要购买了服务,诡异也能顺畅浏览人类那边的网页。”
“结果反而把一切都搞得乱糟糟的。什么诡异和人网恋结果被背叛的,什么好事人类黑进诡异网络结果被吓到原地暴毙的……对了,你听说过‘鬼来电’吗?”
“……我看过相关的电影。”洛梦来微微蹙眉,“和这有什么关系吗?”
“也不算有,只是我有个学姐,正好是专门做这个的。”白桅道,“据说在这项技术刚开发出来的时候,她也赶时髦尝了个鲜。结果没过多久就开始收到各种短信和奇怪电话,什么说她收到法院传票的啊,说她在购物网站有异常消费的啊……哦对,还有什么,说她社保有问题要她点链接核实的。”
洛梦来呆了:“电诈啊?”
“反正是些奇奇怪怪的消息。把她搞得烦死了,气得天天顺着电话信号爬来爬去地作祟。kpi都超了。”白桅叹了口气,“后来为了杜绝这种事发生,技术部就把诡异用的网络和人类用的隔开了。”
不仅浏览网页慢,社交平台的使用也很不方便。微信电话之类的人类标配,能申请配备,但有使用限制和安全保护,基本只能用最基础的功能;至于别的,更是想都别想了。
当然,不排除有些诡异有自己的路子,能设法蹭到人类的网,甚至还能网上冲浪和购物。这算是人家的本事。
但白桅自认没这种本事。所以她人类网络用的不多,平时要查什么东西,都是用面向诡异的专用浏览器,最多也就是上论坛发发帖,看玩家在楼里的回复。
“看回复?”洛梦来语气微妙,“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看帖呢?”
“人类的帖子刷起来很困难啊。我们看他们的帖子很多都是乱码的,最多只能看到一两句话,猜来猜去可烦了。”白桅道。
能完整看到的帖子,也有,但很少、很随机。而且很讨厌的是,如果是怪谈从业者的话,基本是很难看到讨论自己项目的帖子的。
这倒和诡异这边的网络机制没什么关系了。纯粹是这个世界本身的秩序在生效,在尽可能地干扰他们窥探玩家的视线。
这也是为何从玩家视角来看,会觉得有些怪物在论坛里的回复实在伪人得太过明显,有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强烈违和感——
其实很多时候,还真不是那怪物的语言组织能力有问题,而纯粹是因为它眼里的帖子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它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只言片语去推测人类的发言再回复,自然会显得牛头不对马嘴了。
“那还真挺麻烦的……”洛梦来暗暗咋舌,定睛看了眼右下角,又是一愣。
“这个转换申请,又是什么意思?”她指给白桅看,“看着像是一种服务?”
“哦,这个。”白桅看了一眼,道,“就是申请把骨子转换成其它的货币。反过来也行。”
洛梦来惊了:“那我们——我是说,这个世界用的钱也能换吗?”
“当然咯。”白桅向后靠在椅背上,仔细回忆了一下,“现在汇率的话,差不多两千现金可以换三分之一瓶骨子。”
两千现金。三分之一。没记错的话白桅上次从披麻村回来拖了十八瓶半……
洛梦来快速换算了一下,更是诧异。
等于出一次摊就赚十多万了!
“好多啊。”她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
“是吗?我倒没仔细算过。”白桅偏了偏头。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换过一次现金,因为想要买和大妈同款的衬衫和环保袋。手机倒是不用,学院给配了一个,还送手机号。
还有就是囤了些零钱乘车的时候用。除此之外,就没什么要用钱的场合了。
不过她知道,有的怪谈主喜欢利用钱来布置机关和陷阱,又或是收买人类为自己所用,这种的现金需求量是会比较大。
还有就是像长脖子他们怪谈,完全地反向利用,设法赚钱再换成骨子,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不过这种操作也是有等级限制的,战栗三以下会被限额。
说起来,不知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呢……
白桅的思绪晃了一下,转头注意到洛梦来怔怔的眼神,又不由奇怪,伸手戳了戳她:
“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啊不,不是!”洛梦来蓦然回神,旋即有些复杂地笑了起来,“没什么,只是刚刚突然想到,等我以后能自己赚骨子了,或许可以把自己赚的骨子都拿去换成现金,再偷偷塞给我妈妈……”
哦……妈妈。
白桅眨了眨眼。
她知道这个词,但她不太熟。因为她没有。她只有几个姐姐,现在都分开了。
但看着洛梦来一言难尽的勉强笑容,白桅想了想,没有打断她。
“可……仔细一想,按照我妈的性格,如果突然看到自己家里多出那么多钱,肯定第一反应就是特别紧张,以为被什么奇怪的人盯上,然后,肯定会立刻拿着钱去报警……晚上睡都睡不好,把自己吓个半死……这么搞,反而让她不自在。”
于是洛梦来絮絮地说了下去,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白桅端详着她的神情,却露出了思索的眼神。
“妈妈。”她重复着这个名词,眼神微动,“你很爱她吗?”
“也……还好吧。”洛梦来嘴上这么说,却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就,普通小孩的程度而已。”
虽然在她看来,应该很少有孩子不会爱妈妈。
她爸爸是在海上工作的,经常整个月整个月的不回家。基本就是跟着妈妈和奶奶长大的。奶奶还在的时候,寒暑假都会去乡下带着,等奶奶不在了,她那名为“家”的平淡日常里,差不多就只有妈妈了。
“说起来,人真的好奇怪啊。小时候畏惧整个世界,只有待在妈妈身边才觉得安全。等到能跑能跳了,又迫不及待地往外跑。明明已经是个能处理好很多事的大人,可一旦脆弱了、害怕了,最先想到的,却还是妈妈……”
明明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可就像突然被戳中了心脏的某个地方,她觉得自己眼眶不知不觉又开始热了,忙用力抹了下眼眶:
“现在想想,其实还是有点后悔的。早知道就不考外地的大学了,离家那么远,想回去看看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不能回去哦。”白桅望着她眼窝下被抹开的血迹,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甚至有点冷漠,“你现在还不算正式员工,可不能乱跑。”
“啊……我知道的!”不带感情的话语落进耳朵里,洛梦来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失言了,忙道,“桅姐你别误会,我没有抱怨的意思,我只是刚好想到……”
“没关系啦。只要不影响其他人,随便怎么说都无所谓哦。”白桅轻飘飘地说着,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来,你要感兴趣就自己继续翻吧。”
说话间,已经将洛梦来按在了椅子上。洛梦来瞪大充血的眼睛,一脸迷茫:
“诶,不是……那桅姐你呢?”
“我去构思我的下一个怪谈啊。”白桅眉眼一弯,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人已经又闪到了卧室的门后。
“还得谢谢你呢。”她冲着洛梦来挥了挥自己的手机,“感谢你的提醒,我终于知道该往下个怪谈里加什么了。”
洛梦来:“……”啊?
我、我说什么了?
望着悄然关上的卧室门,洛梦来越发茫然。
——与此同时。
紧闭的卧室门后。
白桅正垂着眼帘,认真地往手机备忘录上键入刚刚提取出来的关键词。
妈妈。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
脑海中不期然又回想起那些黑色小人们向自己描述的、曾在扭曲时空中短暂出现的,属于过去的“孟绣天”。
——妈妈。
或者说,可靠的、强大的、能向孩子提供保护的女性长辈。
心中似有什么一动。白桅觉得自己构想里缺失的那一片终于被补上了。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这个怪谈的场地,可能就不太够了。
微微皱眉,然而这回,白桅很快就有了思路。
她给长脖子打了个电话。
“您好,我是白桅……啊不不不,不是这次的火柴和卷子有什么问题,你不必紧张。
“只是想问一下,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过,你们是有两个场地的对吧?一个写字楼,一个游乐园……
“嗯,那请问你们愿意出租吗?可以的话,我想要租你们的写字楼……对,道具和人员自备……”
*
手机的另一头。
一片空荡的办公区域内。
长脖子对着手机连连点头,片刻后,终于挂断电话,转而来到一个紧闭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却无人应答,只能听见扑通扑通的水声。跟着就是一些人劝阻的声音,以及一道清冷的男声:
“不用……我说了不用……我身体什么状况我很清楚……”
没有办法,长脖子只能自己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朝里望。
只见房间内,是一张纯白的办公桌上。办公桌上,则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的水缸。
水缸内血色弥漫,隐隐可见有什么粉色的东西正在其中浮动。旁边则是他的两个同事,正一脸为难地看着缸中的生物。
办公室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短发的年轻女生,瞧着很是担忧,却不敢上前。长脖子飞快凑过去,拍了拍她:
“袜子,这什么情况?”
“脖子哥……”女生看他过来,像是松了口气,跟着就皱起了脸,“就是,boss的伤口不知为什么突然又恶化了,污血流得满缸都是……”
“我们就说,保险起见,还是替他换一下水比较好。可boss不知怎么想的,就是不同意……”
“请不要把我说得好像很任性的样子。我只是懒得折腾,谢谢。”
水缸里传出男人动听却冷淡的声音,浑浊的血水之后,似乎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你们有时间,不如去想想下次的怪谈该怎么办。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恶化而已,又死不了。”
说得轻描淡写,却叫人听得不由皱眉。长脖子深吸口气,斟酌着开口:
“那个,boss……”
“我说了不用,谢谢。”缸里的生物微微加重了语气,似乎还翻腾了一下,以示不满。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刚才接到了白桅大佬的电话。”长脖子忙道。
“……”
面前的水缸里突然静了。
不知过多久,才听那道悦耳的男声再次想起:“她说了什么?”
长脖子忙转述了下白桅想要租下他们写字楼以进行下次怪谈的想法,跟着道:
“她那边是比较希望面谈,希望能尽快约个时间。您看您方便吗?不方便的话,让我或者翁姐去,应该也行。”
后半句话是他临时起意加的,但他觉得还挺有必要。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自家boss好像一直对白桅大佬颇有微词。
就连给她做火柴的时候都是阴沉沉的。
虽然做的都是定制火柴,效果比普通版好上许多,每盒里面还多十根。
那缸中生物沉默片刻,却无声朝他的方向靠近了些,一根粉色的触须按在了缸壁上。
“她具体是怎么和你说的?”长脖子听到他问道。
这话问得他有些莫名,只能尽可能回忆道:“呃,就说今晚或者明晚,方便的话想面谈一下关于租场地的事……”
“我不是说这个。”触须轻轻拍了拍缸壁,“我是说,她是如何指代……嗯……”
缸中的生物像是陷入纠结,好半天,才放弃般地叹了口气,转而道:“‘我想和你们boss谈谈’,她是这么说的,对吗?”
“对啊。”长脖子觉得他这话问得更加奇怪。不然白桅还能说什么?
那贴着缸壁的粉色触须却缓缓落了下去。
……所以她没有认出我。
……哪怕用了那么多火柴,都还没认出我。
不知是不是长脖子的错觉,他家boss似乎突然变得更不高兴了。
果然是不太想和白桅大佬见面吧。
他颇为遗憾地想着,忙再次表态,想说自己可以帮忙会面。然而话未说完,却听那缸中生物突然开口:
“不好意思,能请你们给我换下水吗?
“不要加了营养剂的。就要最干净的清水。”
“啊……啊?”这话题转得太快,给长脖子又整懵了。
“我说,请给我换水。”缸中的生物只得重复一遍,粉色的身躯在水流中若隐若现,“另外,我的收纳箱里还有几根装饰用的夜光龙角珊瑚,换完后请帮我拿来。”
……搞这么隆重的吗?
长脖子又是一怔,还没惊讶完,便又听自家boss继续道,“盒子里应该还有些贴纸,也请帮我拿来,我想自己把缸咕一下。另外请再帮我上学院官网买一瓶亮片……”
“??”还出现了新名词。长脖子没听懂,本能地歪头,“亮片?”
“对,就那种,玻璃瓶装的。”缸中生物一本正经地用触须比划,“直径要最小的,色号要银二粉的,千万别买错了。”
他记得很清楚,她说过的,这种色号最适合他,飘在水里的时候亮晶晶的,很衬他的肤色。
……就是不知道她自己还记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