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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的。这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

据男人所说,他叫羡鱼——真正的名字早就已经忘了,反正现在的名字是叫这个。

和爪子以及长脖子一样,是没有任何指派,纯粹凭自己意愿穿越维度而来的怪物,也就是俗称的“跨维漂”。不同的是,他现在不属于任何怪谈单位,只是凭自己的想法,在这个世间穿梭流浪。

“哦,无业游民。”白桅低头在本子上认真记录。

“你……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来这个世界本来也不是为了打工的。”蓝眼男人轻哼一声,一手仍按在那块毛巾上,振振有词,“而且我有签证。”

白桅:?

“信仰签证。”男人正色道,“我是来寻找我的神明的。”

“那你跑错地方了,这个维度没有本土神哦。”白桅继续记录,头也不抬。

信仰签证,这东西她知道,属于跨维度签证的一种。不过和长脖子他们拿的打工签证不同,持有这种签证的怪物不是非要去怪谈工作的。只要保证自己不沾人命、不干扰这个世界的平衡,同时也不会干扰人类玩家正常的怪谈游戏体验,诡异学院一般也不会管它们。

“这不是重点。”白桅道,“所以你那晚去咖啡馆干嘛?”

蓝眼男子:“我说了,为了寻找神明。”

白桅微一停顿,苦恼蹙眉:“被我不小心串掉的那个?”

“当然不是。”蓝眼男子赶紧道,说完深吸口气,整个人又一下沮丧不少,“准确来说,这事是我误判了。”

“那个地方有水汽,也有维度缝隙打开的气息,所以我才会误以为我要寻找的神明在那儿。结果跑过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刚刚成型的怪谈,而且已经有怪物入驻其中了……”

不仅如此,那个怪谈还是没有出口的。至少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出不去了。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在这个试验保护区流浪了很久——还是在没有杀过任何生物,也没有入职任何怪谈的情况下。

这就意味着,在他流浪的这段时间来,他从未汲取过生命的能量,也几乎没有进食过惊惧骨子。可说是一直饿着。

虽说他是由人畸变而来的怪物,本身也可以直接进食人类的食物,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种进食方式能摄取的能量太低,仅够维持日常的思维和理智而已,想要和那个鱼怪硬拼,却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他当机立断地选择了——苟着。

“正好,当时那些女孩儿也被蛊惑进来了。我就稍微变化了下样子,又影响了她们的记忆,装成她们没来的同伴,好混在里面……这点没什么奇怪的吧?无限副本的常规操作而已。”

“但我这么做,仅仅只为观察情况,寻找生机。再之后你就来了,我有没有做多余的事,你比我清楚。”

严格来说,他做的唯一一件多余的事,就是离开时从白桅旁边路过,结果让她瞧出了端倪——早知道就站远点了,没准儿还真能混过去。

说完,注意到白桅眼神若有似无的怀疑,他又赶紧道:“真要说的话,我还帮了她们呢。当时她们被蛊惑着坐在桌边,要不是我一直暗中阻拦,她们早就把那些鱼肉吃下去了……”

说是“吃”,不如说是被吃,真要把那些鱼肉全吞下去,过不了多久,进食者的内脏就会被那些鱼肉反向啃噬,吃完了内脏,还要一层层地继续向外吃,到最后,要么完全成为那些“鱼肉”的食物,要么赶在被吃完前,就彻底被怪谈污染,被同化成那种身体不全的鱼怪,再将自己的肉分给其它误入者吃,彻底成为怪谈食物链的一环。

从这个层面来说,他甚至可算是救了那些女孩一命了。至少帮她们拖到了白桅到来的时候……

这种程度的帮忙,不说功劳,也有苦劳了吧?

蓝眼男人暗自思忖着,不由抿了抿唇;白桅后知后觉地看他一眼,却似才回过神来,这才慢吞吞地解释:“你别急。我不是怀疑你的话。

“我只是依旧想不明白,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那种地方存在神明呢?”

蓝眼男人无奈叹气:“我说了啊,因为那里有水汽,还有维度缝隙。完全符合我的神明出现的条件。”

白桅:“?你在等祂降临?”

“不不,不是降临。”男人立刻纠正道,“祂如果要降临,绝不会只打开那么小一道缝隙。”

语毕,略一停顿,语气又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像是陷入无尽的怀念:“我见过祂的身影,也见过祂施展的神迹。祂高大、笔直、纯白,即使立于废墟与荒芜之中,都充满圣洁,只需浅浅的一觑,便能打开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通道。区区一道缝隙,又怎配容纳祂的圣躯呢。”

白桅:……

好长,听得好累。好在还是听懂了的。

于是她再次诚恳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冲着这道缝隙过来?”

蓝眼男人默了一下,再次叹气:“我寻思着万一有它的圣迹呢?

“强大到能打开维度通道的存在,偶尔引起些时空扭曲或是维度破裂,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是吗?再说,我也没别的线索了。”

事实上,他连那位神明究竟是不是在当前维度都不确定。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当时在那即将崩溃的世界里,他亲眼看着那道维度通道打开后,神明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怎么想应该是通过那道通道离开了。

而那道维度通道,通往的正是这个世界。这也是为何他自从下定决心要寻找神明后,便一直在此间流浪。

又因为没有线索,所以只能凭自己的感觉找。好在他因个人经历,对维度缝隙一类的存在异常敏感,便将这作为了寻神的路标之一——为此,他已去了不知多少个维度缝隙的附近,只可惜一直没有收获。

“……?”白桅听到这儿,却愣了一下,旋即怔怔开口,“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蓝眼男子奇怪地看她一眼,却还是乖乖重复:“我说一直没有收获……”

“不不,前面一句。”白桅连忙道,“你说你去了很多维度缝隙附近,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难道还有很多缝隙吗?”

“对啊。”蓝眼男人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都是些小缝隙,藏在各种偏僻的角落,开放一段时间又会关上……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从没听说过。

白桅眼神微动,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对面男子观察着她的神情,一脸莫名,神情又渐渐带上了几分不耐。

“好了。你要问的事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他说着,朝着白桅伸出手去,“现在可以解除我身上的言灵了吧?我该走了。”

“……”

回应他的却是白桅略显诧异的眼神,跟着就见她轻轻转了下笔:“原来你的诉求是这个啊……那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都这时候了,还玩这个?

蓝眼男子无奈闭眼:“行,那我先听——”

“但我其实不太在意你的想法,所以我直接就都说了吧。”白桅没有理他,自顾自继续道。

蓝眼男子:……

那你问什么?

“好消息是,言灵不用我特意解除。在你见到我的那一刻,它的效果其实就已经结束了。”白桅淡声道,“至于坏消息……”

她平静地抬眼看过去:“就是你可能走不掉了。”

蓝眼男人:“……”

蓝眼男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脚腕上忽然感到刺骨的寒意。他惊骇地低头,这才发现一只苍白的大手,不知何时正紧紧抓在自己的脚踝上;一道阴森的身影,旋即从地下缓缓爬出。

白色衣衫、气息冰凉。黑色的长发在脸前扎了个长长的马尾,正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蓝眼男人瞬间瞪大了眼,不是,你又哪位?

“介绍一下,这位是诡异学院特意派来负责咖啡馆怪谈事件的专员。是我先前叫来的。”像是看出他的疑问,白桅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之前所说的一切可能需要向她再交代一遍。顺便说一下,我刚才有做记录,所以不要试图说谎哦。”

“不仅如此。”那爬出的马尾女鬼幽幽道,手掌顺着男人的脚踝一寸寸地爬了上来,直至爬到男人的颈间,“还有件事……因为当前世界失衡状况正在加剧,你持有的‘信仰签证’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取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得到通知,但既然现在知道了,就请配合我们工作吧……”

“配、配合?”蓝眼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配合?”

“你现在已经没有有效签证了。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事,肯定不能不管。”马尾女鬼好脾气地解释着,只是不知是不是工作习惯,说话时总带着几分飘忽阴森的调调,听得蓝眼男人脸色越发难看。

“但这事呢,也很好处理。要么你签证注销,择日回归原维度或前往距离最近的公共维度,需要的话我这边能帮你办手续。要么你就地转行,找一个怪谈入职……”

说到这儿,忽又看向白桅:“对了,妹子你怪谈缺人不?按照就近原则,你是他第一个接触的怪谈从业人员,他应该直接去你们那边……”

“开什么玩笑?”蓝眼男人原本都已逐渐冷静下来了,听到这话,登时又不淡定了,“我才不要去她那里——”

“随便你哦。我无所谓的。”白桅只淡淡说了句,把做记录的本子交给马尾女鬼,又低头给灰信风发消息打了个招呼,确认这里没再需要自己的地方后,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没走多远,余光忽然瞥见地上好像有什么正在滚动。捡起一看,才发现是一枚珍珠。

小小一枚,表面泛着淡淡的紫色,瞧着倒是很有光泽。只不知为何,表面生着两道长长的裂缝。

白桅拿在手里好奇地看,冷不防一道缝隙突然裂开,露出一只眼睛,眼珠咕噜噜地转动着;再下一瞬缝隙又猛地合上,再打开时,眼珠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排又尖又白的细密牙齿,和一条薄薄的、不住起伏的舌头——

“这是我的。请还给我。”但见那嘴开合,发出和蓝眼男子一模一样的声音。

……诶。

这种东西倒是头一回见。好有意思。

白桅微微瞪大眼,饶有兴致地将那珍珠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眼见那张嘴又再次张开催促,方恋恋不舍地转头,将珍珠朝着蓝眼男人的方向一抛。

跟着也不再耽搁,眨眼身影便消失在了公司的大门之外。

*

于是,又数分钟后。

苦短咖啡馆内,杜思桅口袋里的黑色小人,终于再次骚动起来。

这会儿他们人都在二楼包厢,孟洪恩和另一个同伴正在准备催眠的工序,打算通过催眠的方式,来唤醒苏英更深层次的记忆,好进一步搞清状况。

负责催眠的是那个跟他们一起来的女性同伴。她在原本的世界时,就已经掌握了一些相当高深、甚至玄妙的催眠技术,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苏英虽说答应配合,可看着还是有些紧张。孟洪恩正在旁边和她说笑好让她放松;剩下杜思桅一个,堪堪这边似乎也没自己什么事,忙找了个借口,和其余几人打了声招呼,快步走了出来。

走出包厢,沿着楼梯一路向下,才刚走到楼梯拐角处,便一眼看到了等在玻璃墙外的白桅。

心脏重重一跳,嘴角几乎是本能地扬了起来,又被飞快压下。没有任何犹豫,杜思桅直接单手一撑,越过楼梯扶手,就这么轻飘飘地跳了下来,旋即三两步窜到门口,一个没注意,却险些撞上紧闭的玻璃门。

门外的白桅见状顿时瞪大了眼,跟着上前,好心帮他推开了门,又指了指手边的玻璃大门,语气认真:“这是玻璃,透明的哦。”

“谢……谢谢。我知道了。”杜思桅捂着鼻尖,尽可能镇定地抬了下嘴角,见白桅转身往外走去,忙又快步跟上。

“那、那个——”一路走到咖啡馆附近的路口,眼看白桅终于停下脚步,他忙跟了上去,略一思索,先把口袋里正拼命往外拱的黑色小人拿了出来,“这个,还你。”

“好的,谢谢你。”白桅礼貌点头,伸手接过黑色小人,拿在手里的时候却愣了下。

杜思桅:“……?怎么了吗?”

“好像重了点……”白桅小声咕哝着,想想还是没有深究,“算了,不重要,不用在意。”

原本还想超绝不经意提一下自己这两天照顾这小人之种种细节的杜思桅:“……”

嗯,保险起见。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吧。

他默默想着,悄无声息地将之前打好的腹稿统统作废。再看一眼白桅仔细端详那掌中小人的认真模样,一个之前就很在意的问题,又不由自主浮到嘴边:

“嗯,话说,就是——”

白桅:“嗯嗯?”

“这个,小东西,它——”

眼看话就要出口,杜思桅却又有些卡壳了。

其实想问的也很简单。他就真的只是好奇这个小玩意儿它到底是什么而已。问题是,有些时候,人一好奇,就会忍不住多想……

毕竟,怎么说呢,这小东西,它看着,确实很像一个孩子,没错吧?

当然他也知道很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但转念一想,这个世上都有怪谈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越想越忍不住,越忍不住越要想。偏偏面对着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白桅,又实在有些问不出口,因此几番纠结,最后竟卡到嘴里竟只剩意味不明的零星几个字:

“那个……爸爸……”

边说还边指着那坐在白桅掌心的黑色小人。

……?

回应他的,是白桅愈发迷茫的目光。

不过还好,她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强。

她想起长脖子和灰信风交谈中曾提过的“干妈”,又想起不久前刚听锈娘说过的人类习性,很快便明白了一切。

……当然,严格来说也不算完全明白。但没关系,她向来尊重一切。

于是便见她甜甜一笑,理解地冲杜思桅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哦。”她非常肯定地对杜思桅道。

“你可以这么叫它,我完全没有意见的。”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请问白桅在家吗?

很快, 又二十分钟后。

因为尘土飞扬的马路边上实在不适合说话,在杜思桅的建议下,两人最终坐到了与苦短咖啡馆相距不远的另一家咖啡店里。

和主打氛围与小资的苦短咖啡馆不同, 这是一家连锁咖啡店。店面不大, 人却不少, 不少人正占着张桌子敲电脑,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张大方桌上,还有几个男的正凑在一起开会,研究“如何抓住用户痛点”。

根据杜思桅的经验,在这种地方, 说话反而可以放心些——因为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也不太会注意到别人。

他坐下用手机点了单, 又去柜台取了饮料, 来来回回,加上坐下抠手的时间, 转眼快十分钟又过去。

期间怦然的心跳声始终没停过,他却犹疑着,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并不完全是因为胆怯,不如说是因为想问的想说的都太多,一时反倒不知如何开口——更何况,面对白桅, 有些话在出口前, 真的需要好好斟酌。

……毕竟他上一次乱开口的结果是成功给自己认了个爹。再乱说话,指不定还要再认些什么回来。

不过他还有心思斟酌, 白桅却似有些坐不住了。抱着自己的那杯咖啡咕咕两口喝完,冷不丁突然出声:“所以你休息好了吗?”

“嗯……嗯?”杜思桅怔了下,立刻坐直了身体, “什么?”

“我说,你休息好了吗?”白桅一字一顿地向他确认,“如果好了的话,我想向您打听些事情,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杜思桅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之前白桅之所以同意要来咖啡店,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要休息——这个认知让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忙端正神色,认真点了点头,“没问题,你要问什么。”

白桅也没跟他客气,直接问道:“在上一个世界,你认识我,对吗?”

杜思桅心中一震,强压下泛起的酸涩,忙点了点头:“嗯。”

他本以为白桅接下去会再问些关于两人过去的话题,脑子里本能地又复习起那些不知准备了多久、又复习过多少遍的腹稿;不想白桅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大瓶子?大概这么高。里面装着粉红色的、像糖果一样的东西。”

她边说边给杜思桅比划,一脸严肃。

杜思桅一头雾水,下意识摇了摇头:“抱歉,这个我不清楚。”

顿了顿,又故作无意道:“在我们以前的家里,应该是有类似的装饰的。我印象里是看到过,但也只是‘看到过’而已。”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这东西最后怎么样了……”白桅沉吟着喃喃出声,跟着毫不犹豫冲着杜思桅点了点头,“好的,谢谢您。也谢谢您送的泥浆水。”

“我走了。”

说完,将喝完的咖啡杯往边上一推,竟是真的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

给杜思桅都看傻眼了。

“诶不是,等等——”眼见白桅人都站起来了,他连忙出声,“你就只想问这个吗?你就没别的什么忘记的——”

“……”话音落下,白桅的动作随即一顿。

杜思桅起初还当是自己说动了她,心口顿时一松;然而对上白桅转头对上自己的双眼,却又莫名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这么一说,确实……”跟着就听白桅低低出声,边说话,边自我肯定地点头,“谢谢,你不提我还真没想到。”

说完便朝着杜思桅伸出手来——眼看那手越来越近,杜思桅却似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倏然一变,毫不犹豫,立刻捂住了耳朵!

“你什么都别说!”他不仅捂住了耳朵,甚至还闭上了眼睛,“我不会听的!”

白桅:……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白桅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主要这位变态先生防御的速度快得实在有些超出她预料。她只是想稍微下个暗示以免节外生枝而已,谁能想到他跟未卜先知似的,反应那么快……

现在周围又是人类,她实在不想引起太大关注,只能试着去拽对方捂着耳朵的手:“先生?变态先生?麻烦配合一点哦,按照规定我其实不能和你过多接触的……”

“不听!”杜思桅这回却是异常坚持,“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白桅:“……”

人类,好麻烦哦。

这一来一回的,动静稍微有些大了,甚至引起了前面方桌开会众人的注意。其中一个没忍住转过头来,吃瓜似地观望片刻,更是直接过来拍了拍杜思桅的肩膀,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哥们,这样沟通就没意思了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听、好好说呢……”

杜思桅:……

你懂屁,你这个用户痛点都抓不住的男人!

好在男人也就过来废话一句,很快就走了。剩下杜思桅一个,用力闭了闭眼,总算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深看了白桅一眼,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

白桅:“行,那我……”

“我来之前有留电子日记和书面记录,都记下了我这两天可能会和你见面的事。所有重要的记忆我也有额外的电子存档,哪怕你修改了我的记忆我也是能找回来的。”

没等她说完,杜思桅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像是生怕说晚了自己的记忆就保不住了一样;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不光是在上个世界的记忆。上一次、再上一次的见面,披麻村的也好、那次大雨中的也好,我全部都有记下。硬盘、云盘、笔记,都记着。

“我的态度、我的想法、我所追求的和我所担忧的,所有的事情我也全都有记录。”

“不论你怎么修改我的记忆,只要我还是我,只要我的底色还在那儿,我总有办法去把你挖走的那部分再找回来。我确信我可以。”

白桅:……

行吧,不太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当然,她也不是那么被唬住的性格。只是面对着对方认真中又带有几分忐忑的眼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伸出的手不知不觉便缩了回来。

杜思桅见状,心口一松,忙又压低声音,信誓旦旦:“我可以发誓,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你的身份,也绝不会把今天的会面告诉任何人。你完全按照你现在的模式继续生活,不用担心任何事,我……

“我甚至可以保证,不会再来打扰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同样很轻,却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眼帘不自觉地垂下去,眼睫轻颤,说出的话仿若叹息:

“我就一个请求。

“不要对我下暗示,也不要修改我脑子里,任何有关于你的记忆,可以吗?”

白桅:……

她还是有些糊涂。思索片刻,索性拉开椅子,又坐回了位置上。

“这个很重要吗?”她好奇道,“只是记忆而已。”

杜思桅垂眼盯着咖啡杯上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片刻后,方发出一声类似苦笑的声音。

“有些东西,对于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两句话就能轻轻抹去的痕迹,但对我来说,却是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找到的终点。”他轻声对白桅道,“你要是把这些都抹掉,那我的来时路,就什么都没了。”

他没有告诉白桅的是,至少在今天前、在他亲眼看到白桅轻飘飘地对他伸出手前,他甚至一直怀着些微薄的妄念,觉得那终点未必是终点,或许也是另一段记忆的起点——只可惜,现在看来,终究是他想太多。

怎么说,是很糟糕的结果。但细细一想,一切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毕竟眼前坐着的是白桅——一个完全没有和他相处记忆的白桅。那个能把玻璃碎片放在蛋糕上,还能把亚克力塞进人嘴里的白桅。

他到底在指望着些什么呢?

杜思桅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白桅一言不发,只静静托腮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淡声道:“好吧,那你说话算话哦。”

杜思桅:“……”

“行。”他抿了抿唇,用力点了下头,“我答应你。”

“但最后一句就不用保证了。”白桅眨了眨眼,却又补充道,“那句话还是不要说得那么死。”

……最后一句?

哪一句?

是说,保证不再打扰……那句吗?

杜思桅心头一动,缓缓抬起眼睛:“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白桅却没回答,只依旧直直地望着他。片刻后,视线又缓缓上移,看向了杜思桅的头顶。

杜思桅茫然地跟着抬头。什么都没看到。

下一瞬,却又听白桅再次开口:“你之前说,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对吧?那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杜思桅思索一会儿,果断摇头。

“我想也是。”白桅轻声说着,忽然起身,在杜思桅诧异的目光中,竟是直接朝着他的头顶伸出手去,手指在空气中一捻一捻,仿佛是在打理着某些他看不见的丝线;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将手放了下来。

“暂时只能理到这里了。”她有些无奈道,又看向杜思桅,“我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但可以的话,游戏还是尽量少碰。另外,如果你以后,嗯……”

她蹙了蹙眉,像是努力组织着语言,顿了会儿才继续道:“如果你以后,遇到超出了人类认知范围,但又和怪谈游戏无关的事,还是可以来找我的,嗯。”

说完再次冲着杜思桅点了点头,这回是真的准备走了。

“等、等一下!”杜思桅想想仍是无法释然,忍不住再次叫住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很难说压住的究竟是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对于失去的那段记忆,你真的就没有任何的好奇吗?”

“嗯,也还好?”白桅稍一思忖,却是相当利落地给出了答案,“毕竟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杜思桅:“……你真这么觉得?”

“不然呢。”白桅理所当然,“记忆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不断淡去的东西,就像是被装在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只是我的沙子因为某些原因,流逝得比你快罢了。”

“但这其实没什么要紧,因为到了最后,所有人的沙子都是会流完的。时间会带我们走到相同的终点,那里什么都不会有,这再正常不过了。”

白桅说完,没再耽搁,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便直接走。离开时步伐和来时同样轻盈。

只余杜思桅一个,一动不动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不知过了多久,方长叹着,轻轻闭上眼睛。

不会流完的。他在心里默默道,不是所有人的沙子都会流完的。

因为世上总有些人,会一遍遍地将记忆的沙漏翻来覆去地颠倒怀想,甚至还会有些傻子,傻乎乎地试图将所有沙子都攥在自己的掌心。

指缝间的沙子同样也是会流逝的。但如果运气好,也总能留下那么点小小的砂砾下来。

而那,便会是他仅剩的所有。

*

“所以……你就这么走了?”

转眼,又两天后。

怪谈·鸿强公司的现实坐标入口。

白桅戴着洛梦来新给她挑的帽子,正一言不发地混在等待进入的玩家间,假装自己也是来参加游戏的人类之一。

而方才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随她一起到来的灰信风。

准确来说,是正栖息在她影子里的灰信风。

这是“配偶协议”带给他们的链接,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俩也一直是这样行动的。在这种情况下,两人的交流也异常便利——都不用借助于声波,直接在脑海中进行意念沟通就可以。

洛梦来说这种模式很像小说里的“系统”,白桅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种交流方式她还是挺喜欢的。毕竟用人类的方式说话要用到的肌肉太多了,她总觉得这样效率很低。

“当然不是。”她在意识里回复灰信风,边回应边好奇张望,悄悄观察周围的人群,“我有好好和他说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灰信风低声说着,因为摆脱了空气传导,音色听上去和往常不太一样,但还是很好听:

“我以为你会好奇当时在实习维度,你到底是如何攒满那个瓶子的。”

“是有点好奇哦。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白桅在意识里道,话头突然一转,“他是跨维度来这个世界的,自身的平衡本就已经被破坏了。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最好是不要再接触任何异常的。”

“他也没得选吧。会出现在披麻村,就说明他已经被选为怪谈游戏的玩家了。这不是能随便逃掉的事。”灰信风闲聊般说着,状似不经意地又将话题带了回来,“你俩之间发生的事呢。你也不好奇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白桅更加莫名其妙,“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知道了至少……算了。”灰信风默了一下,不说话了。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横竖不关他的事。说得阴暗一些,有些事他巴不得白桅永远想不起来才好。

只是听着白桅那轻飘飘的语气,心情多少有些复杂罢了。

暗叹口气,灰信风没再想下去,转而问起白桅现在的感受——为了避免意外,白桅是先在他那儿服下了特制的药物,将身上的气息彻底伪装成人类后,才从鸿强写字楼一路乘车来到这里的;虽说他对自己的技术水平很有信心,但出于谨慎,还是会时不时问一下白桅的状况,免出纰漏。

“还好啊,就是觉得有点闷,身体也有点重。”白桅仔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老实回答道,“看到的颜色比以前不一样了,能看到的东西也少。但还行,勉强能够接受。”

“看到的颜色不一样是因为你的视力被同化成人类的三色视觉了。能见物少也是同理。”灰信风道,“还好,都是正常的反应。”

说完,估摸着怪谈开放的时间应该就快到了,忙又嘱咐道:“但你记住,这个药虽然是改良版,但对你的遮掩效果还是有限的。如果不想被发现,就尽量别做多余的事,尽量不要动用力量,像个人类一样去活动,明白吗?”

“好啦好啦,知道的呀。”同样的话白桅已经听他说过几遍,脑子都要起茧子了。回应完又抬眼朝四周看去,视线掠过同样藏在人群中的鞋子和袜子,不着痕迹地停顿片刻,又飞快移走。

鞋子和袜子是灰信风特意安排来,名义上的说法是来“帮忙”,来之前同样服用过了用来伪装人类的药物,现在两人无一不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瞧着倒真和活人没什么两样了。

再往四周一看,白桅又不由蹙了蹙眉。

“怎么等着进这个怪谈的人这么多啊?”她奇怪道,“他们没有别的怪谈可以选了吗?”

她是真的困惑,因为此刻,等在同一个入口的玩家人数,一眼望去,至少已经有快四十人了,临近开放,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过来——而在白桅的记忆里,她上次看到有这么多人同时等待的怪谈,还是知行中学。

但那也是因为知行中学本身容量就很大,一次能容纳五十个玩家;但这个怪谈,看论坛里的公示信息,一共也就能容纳十三名玩家,这么多人等,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得亏这种怪谈的入口处往往自带对外界的认知干扰,除非像之前那些红蓝小帅们一样打得昏天黑地,不然不会轻易引起外界的注意;否则光冲这人数,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把这个怪谈当成是你的了吧。”灰信风试图分析道,“你写的小纸条在玩家间还是很有名气的,很多人都想要。这个怪谈又蹭了‘鸿强’两个字,玩家会搞错,无可厚非。”

“不,我还是觉得不太对。”白桅轻声说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是看到过论坛里相关讨论帖的,也记得很清楚,根据人类玩家的分类,只有“安全区-鸿强”才是明确归到自己的“有爱系列”旗下,其余的鸿强和自己没有关系,也拿不到所谓的“红花奖券”——这个认知在论坛间似乎已经成为共识,她不认为还会有这么多的玩家集体搞错。

“那或许是这里的怪谈主耍了什么手段也说不定。”灰信风听着她的话,倒是很快就有了新思路,“你忘了吗,之前论坛里有出现关于这个怪谈的反馈,说里面的设计思路和你的很像,能够用文字影响玩家的记忆,让他们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所持道具。”

“如果论坛里的描述属实,那至少说明,这里的怪谈主在精神暗示这一项技能上,水平是不弱于你的。”

“?!”白桅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它很可能在怪谈开始前就已经设法给玩家们下暗示了?”

“嗯。通过论坛传播,或者是设法黑进某个群、某人的账号,刻意散播一些文字,给玩家们种下必须来自己怪谈的想法。这样至少每一次运营的入场人数都能得到保证了。”灰信风继续分析道,“很缺德的做法,但并不算违规。”

“居然还能这样。”白桅有些惊讶了,“有意思,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你向来尊重规则。”灰信风理所当然道,“而且你用不上。”

倒也是。白桅略一思索,认同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人群中不知有谁的闹铃响起,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上,一栋至少十层高的建筑物缓缓浮现,紧闭的玻璃大门如有生命一般,对着等待的人群自行打开,露出黑漆漆的大堂。

怪谈·鸿强公司,正式开放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在场等待的玩家纷纷朝着那门涌去,一个一个地,宛如被抛进池塘的鱼食,身影很快便依次被门后的黑暗吞没。

怪谈选人是不讲先来后到的。进去之后,是顺利进入怪谈,又或是被直接弹出,这就全看各人的运气了。

眼看着同来的鞋子和袜子也已经进去了,白桅拉低帽檐,忙也跟在后面。踏进入口的刹那,只觉一股阴冷几乎是从脚底窜起;再下一瞬,只觉面前一花,再抬起眼时,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封闭的房间。

瞧着应该是个卫生间,身后就是马桶。空间狭窄、房门紧闭,地上瓷砖的边缝里几乎爬满绿霉,面前的墙壁上,则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数行字迹端正的红字,抬头第一句话就是,“欢迎来到鸿强公司”。

……很好。白桅松了口气。

她顺利进来了。

以一个玩家的身份,顺利来到了这个剽窃她创意的怪谈之中。

*

同一时间。

白桅自己的小屋内。

洛梦来一个人,正在哼哧哼哧地推沙发,打算把客厅这一大块空间全腾出来,用来安置即将送达的沙发床。

用白桅的升级福利换到的沙发床,号称能给人拥抱般的温暖,还有按摩功能,洛梦来费心费力挑了好久,挑完后还拿给白桅看过,她也赞不绝口,说肯定好看——想起那场面,还有点小得意呢。

就是不知道那沙发具体几点送到?白桅临出门前下的单,只说很快就来;而且也不知道送货工人能不能帮忙摆放,又该怎么沟通,老实说她现在看到一些怪物还是会怕……

洛梦来暗自想着,推沙发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

突感余光里有什么闪动,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些正在客厅里游戏的黑色小人不知何时悄悄凑了过来,正纷纷将双手也按在沙发上,像是想帮她一起推。

“谢谢啊。”洛梦来心头一暖,连忙道谢。正要继续用力,却听门口又传来笃笃声响,有人正在敲门。

她第一反应就是订的沙发到了,忙应了一声,快步过去。

匆忙打开门,却没看到任何包裹,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正静静伫立门外,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白发红瞳、个头高挑,模样很是好看,衣服却穿得非常古怪,上半身叠穿着两件几乎一模一样的格子衬衫,下半身却是一条印着迅猛龙的大裤衩,脚上一双长筒靴倒是还挺漂亮——问题是,现在是夏天啊。

更重要的是,这人是谁?她的沙发又到哪儿去了?

“那个,请问……”洛梦来犹豫片刻,小心开口,边问话边端详着面前的女人,暗自评估她是沙发成精的可能性;谁想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女人反而抢先开口了。

“储备粮?”洛梦来听见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祭祀?”女人见状,又问了一句。不知为何,这种发问的姿态总让洛梦来感到一丝微妙的熟悉。

她有些害怕地抿了抿唇,想想还是摇了下头。

“也不是啊,那你是什么呀?”女人不解地歪了下头,不过很快又正了回来,“算了,不猜了。这种事我总是猜不对。”

女人说着,冲她莞尔一笑,又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看了看:“所以白桅请问现在在家吗?

“在的话,您请帮我叫一下她。就说她的二号姐姐来看她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欢迎来到猎命游戏……

【欢迎来到鸿强公司】

【——当你看到这句话事, 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你不记得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也不记得关于这地方的一切。

【你可能会发现自己随身带有不少疑似工具的东西,但遗憾的是, 你已经完全忘记了它们的作用。】

【你或许正因此陷入慌乱, 但请相信, 在此时此地, 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卷入这场游戏当中。想要逃出这里,唯一的方法就只有遵守规则、尊重生机、活过七天。】

【现在,请记住接下去所有的内容, 它们将是指引你活过这几天的最初线索——】

【鸿强是一家以家政服务为主营业务的小型公司, 地址位于新夏公寓1024室, 而你现在的身份, 正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之一】

【因为某些原因,鸿强公司正在与新夏公寓展开短期合作, 在未来七天里,你将和其他员工一起为新夏公寓的住户提供定时的家政服务, 具体工作安排,请见公司大厅的工作守则。】

【现在,请离开现在所在的房间,与其他员工汇合, 并仔细阅读工作守则, 安排今日的工作。】

——以上,便是面前纸上的所有内容。

白桅对此的评价是, 毫无新意。

就像之前猜测的一样,基本就是照搬了她在鸿强写字楼的开局设计。

“一群垃圾。”她在意识里里毫不客气道,“它们就没有自己增加沉浸感的方法吗?”

灰信风:“……”

就是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们整这一出,本来也不是为了什么沉浸感呢?

好在白桅也没在这事上纠结太久,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线索后,便按照规则所要求的,直接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再往外走,便是规则中所说的“公司大厅”——

也直到此时,白桅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最初被分配到的房间,仅仅只是一间小小的厕所。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间“鸿强公司”本身,面积本来就有限。

不同于整整占了一整栋楼的鸿强写字楼,这家“鸿强家政公司”总共也就一间三居室大小,哪怕把两个卫生间和厨房都算进去,除开客厅一共也就六个房间,想要十三个玩家一人分一个,确实有点压力。

“客厅里有隔间。估计卧室里也有。”灰信风分析道,“从之前的规则来看,这栋‘新夏公寓’应该是一栋商住两用楼,‘鸿强公司’只占了其中一间屋子。”

白桅:“商住两用楼?”

灰信风:“就是可以住人,也可以里面开公司做生意的楼。”

水电会比较贵,产权也跟普通居民楼也有很大区别——当然,这些都是从现实层面而言。这儿是怪谈区域,多半不涉及这些。

灰信风也没打算和白桅说那么细,说多了只怕她又消化不良。

客厅被用毛玻璃拉门隔成两半,后面是隔出来的员工茶水间,连着玄关和大门的前半部分才是所谓的“公司大厅”,摆着几张办公桌和两个文件柜,每个柜子的柜门上都各贴着一张纸,一个同样写满了红字,另一个则是张表格,一眼望去,大半格子都空着。

白桅来到大厅时,已经有三个人等在那儿了。

一女两男,看样貌都挺年轻。神情虽然紧张,却均不见慌乱,见到白桅出来,还很有闲心地冲她点头打招呼,让她先在旁边坐一会儿,等其他人出来。

白桅虽然莫名,却还是依言照办。反正她也没事干。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其它房间的门接连开启,陆续有人来到了大厅里。

和早就等在这儿的几人不同,后续进来的玩家脸上多少都带着些慌张与不安。也几乎每个人都满腹疑问,一进来就问东问西——只不过他们的疑问没能得到解答,反而都和白桅一样,被先劝到一边坐下,等着其他人到来。

当然,鞋子和袜子除外——保险起见,白桅在过来之前特意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当你看到这张纸,所有被扭曲和影响的记忆都会恢复正常】

白桅当时其实也不确定这样写到底有没有用,好在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应该是有用的。

又不知过多久,十三名玩家终于全部到齐。

没有人大吵大闹,不安的情绪却在空气中蔓延,越发浓烈;最先等在客厅的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中间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现在肯定很害怕,也很不理解现在的状况。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和你们解释一切。

“但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想再确认一下——”

他说着,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了下去:

“请问在场,还有谁是老玩家?”

……

诶?

一直坐在旁边啪嗒啪嗒玩圆珠笔的白桅茫然抬头,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灰信风,他在说什么?”她在意识里道,“什么叫老玩家?”

“应该就是指……有经验的玩家?”灰信风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非常困惑。

一般来说,在游戏正式开始前确认一下队友的资历和经验,这也算是个正常操作。只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疑问多少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毕竟,如果开局的文字全都生效了的话,现在所有的玩家都该算是新玩家不是吗?

就算面前这男人通过某种途径规避了开局的洗脑,那也说不通——因为如果他保留了记忆,那他就该清楚,在场所有玩家都是那种会早早就蹲在怪谈外面等开门的老玩家,又怎么会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疑问?

——而更令白桅二人惊讶的是,就在男人发问后没多久,在场居然真的有人回应了。

“老玩家的话,我……勉强应该算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不太自信地举起了手,“我已经通关了两场游戏,这是我的第三场。”

“才只通关了两场吗?”最先等在客厅的另一个男人闻言却皱起眉,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那确实和新手没什么区别。”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经验总是好事。”最开始说话的男子却道,跟着再次扫视过众人,神情越发严肃:

“嗯,也就是说,这次一共十三名玩家,其中九个都是新人……

“过半了啊。那就有点麻烦了。”

男人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仿佛遇到了什么令人倍感棘手的问题。

一直安静站在他旁边的年轻女人则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适时开口提醒:

“王哥,还是赶紧说重点吧。马上就到‘公司上班’的点了,留给我们解释的时间不多了。”

“好吧。”那被称作“王哥”的男人这才言归正传,“行,那我简单说明一下。”

“各位,或许你们觉得难以置信,但现在,你们已经身处一场生死游戏之中。接下去你们的每一个举动,都将决定你们自己,甚至是同伴的生死存亡——”

他略一停顿,深吸口气:“这种游戏,我们称之为,猎命游戏!”

始终在旁静静听着的白桅:“……?”

男人继续一脸严肃:“不要问我这游戏的主办方是是谁,有何目的,又为何会选中你们。我也不知道。我唯一能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不是节目!也不是恶作剧!这种游戏存在已久,已经不知有多少人被卷入这种邪恶的游戏中,又因此丧命!”

白桅:“……??”

男人神情越发严峻:“这场游戏里很可能存在着你无法理解的现象,以及危机。而最重要的是,一旦在游戏中死亡,现实中的你也会立刻跟着死亡!相信我,这绝非玩笑!”

白桅:“……???”

“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了。”男人最后总结,“另外,自我介绍下吧,我姓王,大家叫我小王或者王哥就行。现实生活中是名律师,目前已经经历了四场猎命游戏,勉强算是有些经验。这位是江铭江姐,同样也是有经验的玩家,目前已经经历了三场游戏。这边这位则是龙哥,也已活过了三场游戏……”

他开始介绍另外两个同样一开始就等在客厅的玩家了。介绍完了,又开始引导在场众人进行简短的自我介绍,除了姓名之外,还需要重点介绍现实中的职业和拥有的特殊技能。

白桅缓缓眨眼,趁着他们说话的工夫,在意识里对着灰信风狂敲问号。

“他们在说什么?”她越发茫然了,“什么猎命游戏?什么会死人?”

这是给她干哪儿来了,还是之前那个维度吗??没记错的话这个世界的怪谈都是诡异学院包圆的啊,它们什么时候改编制了??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灰信风相当干脆地回了一句,顿了几秒,又猜测道,“那三个所谓的‘老玩家’真是活人吗?会不会是怪物演的?”

比起穿越又或是怪谈游戏改编制,显然还是这三个玩家撒谎的概率更高一些——嗯,严格来说,是四个老玩家,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到底是谁?

“……我觉得是活人。”白桅凝神盯着那几人看了片刻,无声摇了摇头,“至少看着像活人。”

单看外表的话,确实是之前在入口处见过的玩家没错。衣着细节全都对得上,形象上也没有任何扭曲或者违和的地方……

但白桅也说不太准。因为在有活人在的情况下,她对于怪物气息的区分能力真的很弱,不然当初在披麻村的时候,也不至于为了找一个怪物而弄死几乎所有玩家了。

“如果不是怪物在演剧本的话,那就只可能是他们开局看到的洗脑文字就和其它玩家不一样……”灰信风沉吟片刻,继续分析道,“有可能是他们开局就被灌输了错误的记忆,并信以为真了。”

“那他们阅读速度好快哦。”白桅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这么复杂的记忆,需要的文字描述肯定比我拿到的那份更多。我的阅读速度已经很快了,他们居然比我还快,可真厉害。”

灰信风:“……”

“你觉得并非如此?”仔细揣摩了一下白桅的意思,灰信风试探道,“那你觉得他们是……?”

“有点猜测。但说不准。再看看吧。”白桅却没再说下去了,径自抬头,看向人群——其他人都已经做完自我介绍了,现在就等她了。

“我叫……小爱。”

白桅想了想,如此说道:“我是学生,A大的,学的是,嗯,管理。

“技能……没什么特别的。就比较会做咖啡,还有……买衣服。”

学着他人的样子,她也说了一下自己拥有的“技能”,只是在说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心虚了一下——

毕竟她根本就不会买衣服。她那些被说好看的上衣裤子,全是洛梦来帮着挑的。咖啡倒是真的会做,但她所谓的“做咖啡”只是单纯模仿人类的制作工序,对于咖啡本身没有任何见解,也搞不清什么豆子什么香味。所有咖啡在她看来只是热度和浓淡各不相同的泥浆水……

但没办法。大家都说自己的技能了。她不说就显得好不合群。但这种时候,总不能直接说“我可以把自己的头转到肩胛骨下面”吧,这多怪啊。

对此,灰信风不语,只默默点了个赞,也不知到底是在赞什么。

只可惜,其他玩家对她的发言似乎并不是特别满意。

“买衣服做咖啡……这不等于什么都不会吗。”那被称作龙哥的“老玩家”咕哝一句,嫌弃的心情几乎溢于言表,不过很快就被旁边的女人一眼瞪了回去。

“好了,别嫌这嫌那了,谁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呢。”王哥再度开口,对着众人拍了拍手,“行,既然大家都已经彼此熟悉了,那也别再浪费时间了。”

“开局的提示,想必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我们现在都是所谓‘鸿强家政公司’的员工,需要完成后续的家政任务,同时活过七天,才能算是顺利通关,这点估计大家都没有异议……”

他说着,人已经走到了一个文件柜旁,当着众人的面,取下了那张用磁石固定在柜门上的、写满红字的纸张。

“而这儿,就是这次家政工作的详细工作守则。大家都来看看吧,对之后的安排,也好心里有数。”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纸上的红字又密又小, 那么多人围在一处,根本没法看清楚。

白桅也不急,就一直安静在旁边等着。等着那纸张在所有人手里都传阅了一轮, 方不急不缓地上前, 拿了那纸细细阅读。

而就像之前那位王哥说的那样, 从内容来看, 这上面的应当就是开局提示所说的“工作守则”,开头密密麻麻又是一大段话,什么“公司精神”、什么“员工义务”的,白桅看得眼晕, 索性统统跳过, 直接来到了最关键的带数字标号的段落——

根据她的从业经验, 一般真正的重点, 都在这里面。

“?居然还有这种说法?”意识里,灰信风似乎愣了一下, “我倒不知道。”

“算是行业潜规则啦,我在学‘副本的逻辑与构建’这门课时, 老师顺口说的。”白桅一面快速阅读着手里的纸张,一面在心里回道,“她说现在的玩家本身资质就良莠不齐,纯看学历的话本科率都不到百分之十, 再加上大家都喜欢玩手机看短视频, 专注力和阅读长文字的能力的也大多都在下降……”

如果本身就是带强筛选性质的副本,那自然完全不用在意这点;但如果是希望玩家保有一定通关率的话, 那最好还是把规则写得更加简短显眼一点。

——话虽如此,但目前怪谈界的主流风向,仍是以谜语人和长难句为主。很多规则, 哪怕带了数字标,理解起来仍是有些费劲的。

像白桅手里这张就是。

抿了抿唇,她竭力控制住忍不住要乱飞的注意力,强迫自己将视线硬按在眼前的纸张上,一字一句地阅读起纸上所有标着数字序号的内容:

【……1. 本次与新夏公寓的业务合作时间为七天。七天后,合作自动结束。合作期间,除任务需要外,员工不得随意离开公司、也不可离开公寓。

【2. 合作期间,员工食宿将由公司全权负责。公司冰箱内将每日更新与员工数量相符的食物,员工可根据需要自行取用。】

【3.合作期间,公司内所有员工,需按物业要求,准时前往指定业主家中或其余指定地点进行清洁。】

【4.为最大限度提高员工工作饱和度,本次合作期间所有清洁任务皆遵循专人专办原则。每名业主家中一次只能由一名员工负责,若清洁结果未达标,则将对该员工进行一定绩效处罚并于隔日安排重新清洁,直至该员工无法继续负责,或清洁结果达标为止。】

【5. 应公寓物业要求,本次合作除点对点的入户清洁外,新夏公寓内各层楼道的清洁以及垃圾回收工作也同样交由我司负责。每日负责楼道的员工至少一名、至多三名,人员安排原则上不得与当日负责入户清洁的员工名单出现重合,其余要求同第三点。

【具体的任务分配,请员工们自行协商,或通过办公桌上的抽签桶决定。】

【6.应公寓物业要求,合作期间所有工具皆由公寓方面提供,员工可根据需要,自行前往公寓保洁间取用所需工具。】

【7.应公寓物业要求,合作期间,公寓保洁间的整理与清洁工作将由我司完全负责。为平衡员工工作饱和度,每日的保洁间清理工作应由当日没有外勤的员工自觉承担。】

【8.合作期间,公司上班时间统一为早上八点,下班时间为晚上十二点。在指定时间前抵达公司大厅即视为完成打卡。员工不可在宿舍内进行打卡!

【9.负责外勤的员工,请务必在每日上午九点半前抵达指定清洁地点,每日晚上十二点前回到公司。所有因工作迟到或未能及时回到公司而造成的问题,皆由员工自行承担。】

【10.工作期间,所有员工应时刻保持礼貌、轻声细语、不乱跑乱窜、打扰居民正常生活。】

【11.新夏公寓有且只有一个保安室,位于一楼公寓入口处。如无必要,请勿前往打扰。】

【12. 该守则最终解释权归本司所有。若遇不可抗力,则自动作废。】

——至此,纸上的内容全部结束。

白桅默默消化了一番,再看向其他人,已经在三个老玩家的带领下,去看贴在另一个文件柜上的纸张了。

那是一张用A4纸打印出来的表格,大半格子都是空着的,只有竖着数的第一行,以及从左往右的前两列上填上了预制的内容。

纸边围着一群人,可以说相当挡视线。好在白桅脾气好,也不喜欢麻烦别人,干脆自己三两下爬到了办公桌上,遥遥抬头,借着出色的视力,没费什么劲便将那纸上的内容也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那表格上,横着的第一行是整齐排列的数字编号,从“1”一直排到“13”;竖向的前两列里则分别列着时间,以及每一天需要打扫的地点——

第一天需要打扫的是9楼的所有房子。这栋楼是一梯三户,也就是一共三间房子;除此之外,还需打扫整栋楼的楼道。

第二天要打扫的,则是8楼的三间房子,同样附加楼道。

后面的安排也是以此类推。第三天需要打扫的是7楼的所有房间,第四天则是6楼……

最奇怪的是第六天和第七天。分别需要打扫的是1楼和2楼。3楼和4楼的所有房间不知何故,竟全部被跳掉了。

当然,除了这些外,楼道依旧需要打扫。

再后面,就没有安排了。不过也难怪——毕竟按照规则,活过了第七天他们就算通关了。

“也就是说,现实一个晚上的时间,相当于这怪谈里的七天……这怪谈居然能把时间流速调那么快?”意识里,灰信风的话语里难掩诧异,“现有的技术设备支持它们这么调吗?”

“不知道,但如果允许动逻辑经纬的话,我能调得比它更快。”白桅不假思索,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攀比。

……虽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比些什么就是了。

灰信风默了一下,不说话了。另一边,其余人也已经认真分析起了手头的两份材料,结论倒是出得很快,和白桅二人想得也差不多——

“概括一下,现在的规则就是,每天我们要出一定数量的人,去规定的地方打扫。九点半之前必须到,十二点前必须回。”那个叫王哥的男人再次发挥了领袖般的作用,以干练的语言总结着目前获得的信息:

“每天需要打扫的地方,基本就是一层楼一共三间房子,外加所有的楼道。其中,每个房子需要派出一人清扫,楼道则需要派一到三人,两边的名单不可重叠。也就是说,出外勤的玩家差不多是起四到六人,剩下的玩家则需要负责整理公寓的保洁间……

“不过每一天的任务并没有指定给到某个人。说明具体的工作分配,应该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语毕,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微微皱起了眉。

“现在的时间是八点五十。距离上班时间已经过去五十分钟。我们八点时都在大厅里,那今天的上班卡应该是都已打上了。问题在于,在九点半之前,所有的外勤人员都得出去报道……”

“时间不多了。”同为老玩家的年轻女人,也就是那个叫“江铭”的女子及时开口补充,“我们还是赶紧确定一下今天出外勤的人员,确定好后大家就先过去吧。”

“……”对于那些没有记忆的“新玩家”而言,这进度仍是有些太快了。江铭的话音落下,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安与纠结。

王哥见状,忙补充道:“我知道大家很慌,但相信我,无论任何时候,遵守规则都是第一位的,也是最保险的。

“这样吧,这次一共需要三个人去打扫房间……我作为老玩家,自领一个名额,902这个房间就由我去打扫好了。工作的时候,我会尽量敞着门,留意外面的动静,如果有人遇到问题,我也会及时提供帮助。”

说完,又看了看其他人:“至于别的安排……这个就看你们了。为了节约时间,我提议干脆抽签好了。如果有抽到今天去上工的,明天就不用去了,大家干脆搞轮班,你们觉得呢?”

这话一出,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只有白桅是个例外。王哥说话的时候她还在看表格,一时没跟上,这会儿正坐在办公桌上,一本正经地点单:“我想去扫楼道,请问可以吗?”

王哥:“……”

人群里不知是谁嗤了一声。王哥面上浮上淡淡的为难:“那个,公平起见,我建议还是抽签比较好……”

“行吧。”白桅在这种事情上向来好说话,也没再坚持,乖乖地就从桌子上爬下来,探头探脑地在旁边等抽签了。

办公桌上确实有一个方形的抽签桶——这东西叫白桅看得又隐约有些火大,因为她觉得这个桶的造型绝对抄了她之前在怪谈中使用的心愿纸桶,哪怕灰信风再三向她保证,人类的抽签桶就是长成这样的都没用。

桶里是许多折叠起来的小纸条,总数似乎远比玩家的人数多。白桅跟在其他人的后面从桶里摸了一张,也不知幸与不幸,居然还真让她抽到了扫楼道的任务。

然而比较尴尬的是,也只有她一个人,抽到这个任务。

白桅自己倒是觉得没啥,拿了纸条就又安静地坐到旁边去了。反而是那名为江铭的老玩家,见状不知意识到什么,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眼神似是寒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只你一个人去,怕是不太保险吧。”她轻声道,询问地看向白桅,“你是叫……小爱是吗?如果你需要的话,要不还是我陪你一起——”

“不用哦。”完全没有犹豫,白桅直接拒绝,换来江铭一个惊讶的眼神。她也没在意,只四下张望了一下,继续道,“不过那个保洁间到底在哪里?我是不是现在就该拿好走了?”

“保洁间……保洁间在公司外面,我现在先领你过去吧。”江铭又怔了一下,看着仍是有些不放心,“按照规则,你只要能在九点半前抵达工作场所就行。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早点去比较好……要不我先送你过去吧。”

这回白桅没有拒绝。很快便跟着江铭,率先离开了房间。

玄关处的房门打开又关上。剩下另外两名抽到去扫房间的玩家也没继续耽搁,没多久也跟着王哥一起去领打扫设备,前往九楼准备上工了。

剩下最后九个人,按说都该负责起整理余下工具以及清洁保洁间的工作。巧的是,这会儿现场还有一位老玩家——一开始等在客厅的老玩家一共三人,除去主动请缨前往打扫的王哥,以及这会儿陪着白桅前往楼道的江铭,就只剩这位龙哥了。

这位龙哥个头高大,说话不太好听,做事却似很直爽。在其余两人离开后,便自然而然担起了照顾剩下玩家的责任,带着众人前往保洁间看了一眼,估算了下可能的工作量,便大手一挥,将今天的整理工作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让其他人回公司休息去了。

“帮忙?害,真不用。多大的事呢!”面对主动想要帮忙的玩家,龙哥也只爽朗摆手,一副恨不得赶人的架势,“就这么点东西,哪儿用得着两个人。你们去吧去吧,知道你们这会儿心情肯定不平静,找地方好好调整去——”

“说真的,我觉着啊,你们要真没事,与其在这儿陪我理东西,还不如去把公司里的边边角角都好好翻一遍。没准儿还能翻出什么隐藏线索,这不比当苦力有用多了……”

在他的苦心劝说下,其余玩家最终也没有没有久留,面面相觑片刻后,便一起回了家政公司里,只留龙哥一人,继续待在保洁间里,按照墙上所贴的指示,将各类清洁剂与毛巾分门别类地一一摆放。

又不知过多久,却听安静的保洁间里,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响起。龙哥没有抬头,只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

身后人没有回答,只冷冷哼了一声。正是先前陪着白桅一起前往楼道,又独自回来的江铭。

“看样子那小姑娘还挺犟啊,居然真不要你帮忙。”龙哥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说她有种好呢,还是该说她不知死活啊……”

“龙岩,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再次乜他一眼,横竖现在保洁间里也没旁人,江铭索性也不再遮掩,没好气地直接问道,“你别以为我之前没看出来——按照计划,今天该去扫楼道的人是我。”

“你把我的纸条偷偷换了,又故意动手脚,让那个叫小爱的姑娘一个人去扫楼道——你到底想干嘛啊?”

“你急什么,不就作弄她一下吗。”龙岩闻言却只轻飘飘道,继续摆弄着手上的百洁布,头也不回。

“我啊,就是看不惯她那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小王节奏带得好好的,就她非要出来当显眼包,真以为在这儿还能当小公主啊?不让她吃点苦头,她说不定还当是在玩密室逃脱呢。”

“你无不无聊?”江铭眉头却拧得更紧,“人就一娇娇弱弱一小姑娘,一时没搞清楚情况而已。万一真出什么事……”

“放心,能出什么事?”利落且熟练地将手中几块抹布叠好放到指定位置,龙岩的神情淡定自若,“这才第一天,就算‘那些东西’按捺不住,最多也就是吓吓她而已,能吓出什么问题?第一天正常来说是不会死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到这儿,终于回头看向江铭,眨了眨眼,面上忽而带上了几分嘲讽的笑意:“当然,这话也不能说太死。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呢,会死在第一天的,不是蠢货就是倒霉蛋。要我说啊,这种人留着也是拖后腿,死了反倒省点事……

“况且,就算她真死了,问题也不大啊。”

他望着江铭不悦的双眼,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嘴角弧度不变,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一点,我们比其他人都清楚,不是吗?”

“……”一片沉默。回应他的,只有江铭越发冷漠的眼神。

又过片刻,才听她深深吐出口气。

“算了,懒得管你。”她说着,转身推门出去,“别把事情搞砸就行。”

没人回答这句话。

厚重的门扉再度合上,逼仄的保洁间里再次只剩龙岩一人,轻巧又熟练地将手中的工具一个又一个地挂上墙上的钩子。

明明关于物品摆放的提示就贴在不远处的墙上,却再没见他回头看过一眼。

*

*

另一边。新夏公寓·901室。

提着刚拿到的打扫工具站在玄关处,袜子一时有些无措。

毕竟,嗯,怎么说呢……虽然她以诡异的身份进入怪谈行业确实有段时间了,托白桅大佬的福,还有幸参与过某个很成功的大项目,但以玩家的身份来体验怪谈,对她来说还真是头一遭……

坦白讲,说不紧张是假的。

尤其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说是已经成为诡异了,但目前唯二熟练掌握的技能就是像羊驼一样冲别人吐带血的口水以及飘起来走路与穿墙,连最基础的隐身和扭关节都不太会……

更别提现在因为服用了伪装药物,她的身躯沉得就和正常活人没什么两样,漂浮和穿墙这两个基础技能等于也被封掉——换言之,如果真和这个怪谈的员工起了什么冲突,她除了一边吐口水一边逃命外,还真没什么自保的办法。

哦对,还有一招。摇大佬。

前提是她能撑到大佬赶来的时候……

再次看向面前空空荡荡的房间,她用力闭了闭眼,又闭了闭,不知重复几次深呼吸,才终于鼓起勇气,套好鞋套,提着装满工具的水桶,轻手轻脚地朝着房间深处走去。

她所在的这间屋里没有人在。就连钥匙都是压在门口垫子底下的。不过那个自称“老玩家”的王哥说,屋里有没有人,其实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能不能按时完成清洁任务。只要能完全依据规则的要求走,出事的概率其实很低。

不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怎么可能就这么顺利地让他们完成打扫?

这屋里的某些地方,比如什么床底柜子里的,肯定藏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就等着有人靠近后来一个jumpscare——她自己就是搞怪谈的,她还不知道这些套路吗?

也因此,袜子几乎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在路过什么拐角处时,更是悬起一百二十个心。就这么一路从玄关走到客厅,一路倒是安安静静,只是在路过餐厅的桌子时,口袋不小心擦过桌角,发出一声突兀的清脆撞击声。

袜子吓了一跳,赶紧将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个小东西来,拿在手里反复确认。确定那东西没有一点磕碰后,方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再看向手里那小玩意儿,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却又逐渐复杂起来。

——只见此刻静静躺在她手里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个小瓶子。

一个她和鞋子出门前,被自家boss灰信风强烈要求带上的瓶子。

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颈很长、瓶肚很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袜子不是这瓶子具体是用来干嘛的,只知道自家boss说过,这也是用来提取情绪的,只是提取的不是惊惧骨子。

理论上来说,在没有明确合作与骨子分配的情况下,外来的惊惧瓶是无法直接在怪谈里使用的,所有的提取功能都会被自动封禁。但自家boss说,这种瓶子是他根据某个成品提取瓶手动搞出来的衍生物,按照标准并不算完整的提取瓶,同时提取的也不是惊惧骨子,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它很有可能可以躲过现有的封禁规则,直接从其它怪谈里“偷”到某些特定的情绪,并在攒满后,将其悄悄转移到属于本体的大瓶中……

当然,这些都只是理论而已。灰信风本人也是第一次尝试做这种东西,很多细节都还没有确认,能否成功使用也是未知;这次特意让她和鞋子带上,也是为了测试这种小瓶子到底能不能用。

袜子其实是不太想带这种东西的。毕竟假装玩家偷偷混进来搞事已经很不像话了,万一被这里的员工抓到,还发现这个瓶子,说不定会以为她是专门来偷它们骨子,更加说不清。

但老板都发话了,她能怎样呢?事实证明,变阿飘并不能让人摆脱当牛马的命运,充其量就是从马变成骷髅马,听上去更拉风一点罢了……

袜子默默想着,小心将那瓶子收好,再次警觉地扫向四周。确认暂时没有任何异样后,方小心翼翼地从桶里拿出块百洁布,提心吊胆地朝着距离最近的桌子靠去。

她在家的时候其实没怎么做过家务。突然塞给她一桶清洁剂和各种布,她连认都认不全,更别提使用了。

好在这房子一眼瞧上去还挺干净的。处处都是精装修,房间布置得也很漂亮,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不像她以前的房间里,地板上永远有掉下来的头发。

因此,她琢磨着这打扫本身应该也不会太费事。意思意思拿抹布到处擦擦、再拖个地应该就差不多了。

谁想抹布按在桌上一抹,再拿起来,却让袜子有些看傻了。

只见原本雪白的百洁布上,赫然是一层黑色的污渍。

黑得很浓、仿佛辗碎的墨块,就这么一大团摊在抹布上,不像是擦桌子擦出来的,倒像是有谁直接拿油画棒涂出来的一样。

袜子都懵了。再看一眼刚擦过的桌子,依旧是干干净净,半点不见尘埃。

明显感到了几分不对。她不由抿了抿唇,低头从水桶里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布,试着往桌上擦了两下,结果仍是同样。

琢磨着可能是这桌子本身有猫腻,她果断换了个清洁对象,拎着抹布就转向了旁边的柜子;手臂才刚刚抬起来,她却像是又注意到什么,再次瞪大了眼。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衣服,不知何时也脏了。

胳膊的外侧是一道又一道的黑痕,衣服上也是,尤其是口袋的位置,黑得尤其明显,像是刚从什么脏兮兮的边角擦过一样;再一低头,她更是茫然——

只见自己脚底的鞋套,也是脏的。

鞋套的底部,是一层黑色的污渍。颗粒似地粘在塑料鞋套上,已然厚厚一层。

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突然深吸口气,又将搁在脚边的水桶轻轻拎起。

果然,水桶的底部也已经脏了。

不、不如说,此时此刻,她的身上所有与这个房间里东西产生直接接触的东西——都是脏的。

脏的、黑的。那种看不见的黑色物质几乎铺得到处都是。袜子困惑又焦虑地皱眉,忽像意识到什么,又试着将那块被染黑的抹布凑近鼻尖。

她很快就变了脸色。

她好像知道这种黑色的污渍是什么了。

那从抹布上传来的,分明是一股焦味。

第70章 第七十章(二合一) 柏健平,出自本文……

焦黑。火灾。死人。

空荡的房间内, 袜子不由自主地屏息,短短几秒内,相关名词就已经在脑内自动排列组合, 组成了一幅再糟糕不过的画面。

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桶, 她转头正好看到摆在客厅的柜子——柜子是气派的酒柜, 分成上下两半, 中间过渡的部分,恰好装饰着一整条的玻璃镜。一眼望去,宛如一条闪闪发亮的腰带。

镜面干净,倒映出大半客厅, 却见倒影里是同款的窗明几净, 唯独没有她自己的影子。

“……”于是袜子再次沉默了。

她现在的体质近似于人类。理论上肯定是能被镜子照出来的。

镜子里没有她, 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面镜子倒映出来的, 本就不是真实。

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她深吸口气,慌忙去厨房接了一桶水, 又挑了块新抹布,彻底打湿, 用力往镜面上一擦——

洁白的抹布很快便被染黑,而不出意外的,镜子里倒映出的景象也变了。

桌椅破烂、处处焦黑,空调和窗框都被融得几乎看不出本来形状, 赫然一副火灾过后的惨烈景象。

而自己, 现在就正站在这惨烈景象之间。对着面前的镜子,呆呆睁大双眼。

“……”

冷、冷静点。张枺然, 别忘了,你现在也是阿飘,还是个正经入职、认真搞过怪谈的阿飘, 它们是怪,你也是!大家怪来怪去的,本质不都一样?有什么好怕的??

比起这个,不如好好想想,人家这种骇人的效果是怎么做出来的,要、要勇于学习!学会提高自己!见贤思齐、见贤思齐懂不懂啊……

用力闭了闭眼,又不知在心里训了自己多少遍,袜子总算控制住自己快要扭曲的嘴角,小心翼翼地后退,将手中的脏抹布按进桶里,开始沉默地搓洗。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自己现在知道到底该擦洗哪里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已经熏黑到根本不能住人的房间,真的还有清洁的必要吗?

而且黑成这个样子,焦灰都积得那么厚……除了客厅还有那么多房间,自己一个人,真的清得完吗?

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下攥住了袜子的心脏。她忍不住皱起了脸,开始认真思考干脆想个办法把自己嘎掉,直接跑路的可行性。

嗯,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现在只是伪装人类而已。如果自己死了,真的能像正常玩家那样直接弹出去吗?还是原地再次变成阿飘?

思绪不觉跑远,紧绷的情绪反而放松了一些。袜子一边思索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拿起个拖把,打算不管怎样先把地拖了;谁想拖了一会儿,无意抬头,看向酒柜的刹那,却再次傻眼。

——只见不远处的柜门上,倒映出的场景不知何时,又变回去了。

镜面里,又是那个一尘不染的客厅,和完全不见踪迹的自己。

……什么情况?

袜子不解地皱眉,不知为何,心脏又悬了起来。

她略一纠结,再次拿起抹布,凑过去,在镜面上擦了两下。

抹布毫不意外地又黑了。镜子里的场景也再度变了。袜子望着镜中的焦黑场景,迟疑地后退两步,再次回到了水桶边上。

才刚将手里的抹布搓洗两下,抬头一看,那镜子竟又“脏”了——镜面的房间依旧干干净净,干净到竟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什么情况?这地方到底是……

袜子的心脏再次紧缩起来。试着上前又擦了一次。

这一回,她留了个心眼。擦完后没有立刻离开,就在旁边静静看着。

于是这一回,她终于看清楚了。

擦干净的镜面里,映着满是焦黑的客厅。而在这一片焦黑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同样焦黑的人影。

就在自己的脚边。扭曲着、抽搐着,面目已经融化得完全无法辨认,整个人都如同焦炭一般,挣扎着不断向上伸手,仿佛是在恳求着谁的拯救,手掌伸到一般却又痛苦蜷起,一下抓在了旁边的酒柜上——

手指沿着酒柜光滑的表面不断滑落,又不死心地一次次向上抓挠。

本已擦干净的镜子,就是这么被他的手,一遍遍弄脏的。

袜子:……

不得不说,即使是对她这样的已成年诡异来说,这画面的冲击力还是有些大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更令她僵硬的一幕出现了。

眼看着面前的镜面再次被假象彻底覆盖,她本能地想要后退离开。脚腕处却传来了再明显不过的拉拽感。

她惊恐地低头。这才发现,那本该只出现在镜面里的焦黑人影,不知何时,竟真的趴在了她的脚边。

他一手紧抓着她的脚腕,一手正挣扎着向上伸出,一下又抓住了她的裤子。

“你看到我了,对吧。”袜子听到他这么说,被烟尘堵住的喉咙里是破碎喑哑的声音。

袜子:“……”

“看、看到了。”她强定下心神,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有什么未解的心愿吗?咱们其实可以好好说说,不必这样……”

“你看到我了,对吧?”那焦黑的尸体只自顾自地喃喃,再度向上伸手,一手已经抓住了袜子的衣摆。

“……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俩是同行来着。我我我我想跳槽,所以来你们这儿看看……”袜子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明明很想跑,两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愣是挪不动半点——

慌乱之下,哪里还记得灰信风“千万不要暴露”的嘱咐?没直接把他和白桅抖出来都算好的了!

“你你你要吃骨子不?我有!我有很多!你偷偷吃,我不举报你……

“骨子茶呢?很好喝的……别的地方喝不到,真的——”

眼看那两只焦黑的手交替着越爬越上,她只觉整个人都快炸了,说话也越发没头没脑,然而不论她怎么尝试沟通,对方却始终都只有一句——

“你看到我了,对吧?”

……

不对劲。

事已至此,即使再不愿意承认,袜子也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她面前的这个怪物,这个所谓“员工”……不对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怪谈员工。和长脖子、和虹霓姐它们都不一样,那么冰凉、那么阴森,靠近的姿势却莫名让人联想到火苗,痛苦、混乱,带着不管不顾想要吞噬一切的混沌与疯狂——

“你看到我了,对吧?”

伴随着又一声呢喃,那只焦黑的手终于按在了袜子的脖子上。

袜子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惊恐地、怔怔地望着面前那张不断靠近的、面目全非的脸。

跟着,像是终于积攒够了力量一般,用力朝前一啐——

一大口血就这么直直喷到了那焦黑尸首的脸上!

对方显然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出,一下僵在原地,袜子趁机一脚踹过去,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根本不敢回头,也根本不敢停步,就这么一路冲到玄关处,伸手握住门把的刹那,一股灼热的温度瞬间袭来,手掌都仿佛被烫掉一层皮。她没忍住一声大叫,却还是强撑着用力按下门把,使劲往外一窜,回头的刹那,恰好看到一只直直抓向自己后背的焦手——

袜子瞪大双眼,根本不敢犹豫,立刻将门砰地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新鲜的空气钻进鼻腔。她不知缓了多久,方脱力般地软倒在地,疲惫地闭上眼睛。

漂亮。她默默想到。这年头变成怪物还会被吓这么惨的,除了我,估计也找不出谁了。

——然而下一秒,闭上的眼睛又倏然睁开,愕然看向对面。

她听到了。

隔着紧闭的房门,从对面903室里传出的、男人的惨叫。

*

没记错的话,这次和她一起抽中来打扫的,是另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新玩家”。

男的,个子挺高,印象里还很壮。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的那种。

——而就是这样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此时此刻,正在她对面的房间里,不住哀嚎惨叫。

似乎还有在求救。但她听不清楚。只知道那声音响了一阵,忽又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似的,渐渐又没动静了。

……什么情况?

死了?还是昏了?

袜子再次懵住。视线不由自主地溜到了旁边的902室——也就是那位王哥所在的房间。

正迟疑着要不要去敲门求助,冷不丁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吓得一个大叫,一转头,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白、白桅大佬?”她磕磕绊绊地开口,整个人差点又软下去,“您不要突然就这么蹦出来啊,好吓人的……”

“抱歉哦。因为看到你在发呆,就想打个招呼。”白桅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越过她的肩膀朝前看,“你在看什么?你打扫完了?”

“没……”袜子闷闷应了一声,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委屈,“我房间没扫完,这里的员工好不讲道理,他欺负人……”

强忍住鼻头莫名窜上的酸意,她三言两语给白桅讲了自己房间里出现的情况——当然,很自觉地回避了自己一时害怕直接自爆卧底身份的事。只说里面的焦黑人影很吓人,非常吓人。

顺道又提了嘴听到903出现惨叫的事。说完顿了下,这才想起白桅自己貌似也有打扫任务来着。

“大佬,你这是……已经打扫完了?”她吸吸鼻子,难以置信地垂眼,却见白桅水桶里的工具大多干干净净,就跟没用过一样,更是诧异。

“算是吧。因为楼道本来就挺干净的。只是某些地方有血迹而已。稍微清一下,很快就擦干净了。”白桅轻飘飘地说着,完全没提灰信风的友情指导——毕竟在袜子面前,灰信风的存在还是得瞒住的。

“不会吧?这么简单?”袜子却是再度震惊了,“我还以为楼道里也会有什么古怪现象……”

“嗯,算是有吧。”白桅仔细回忆了一下,认真点头,“有鬼打墙来着。”

袜子:“诶?”

“就是,不管怎么走,都会绕到原点的那种空间错乱。”白桅边说边跟她比划,“不过还好,我用人类常用的方式,很轻松就破解掉了。”

“人类的方式?”袜子不解蹙眉,“黑狗血?”

“什么血?”白桅反而诧异地看向她,“我只是在墙上做标记而已。”

走过一个地方,就在墙上刻一道痕迹。再走过,就再刻——虽然不知道人类这么做的原理是什么,不过她照搬了一下,还真的很轻松就破解掉了楼道里的鬼打墙。

……唯一比较让她头疼的,就是不知为何,那个被她反复割过的地方一直在流血。搞得地板都脏脏的。

要不是有灰信风在,不知道要清理多久呢。

完全听傻的袜子:“……”

不是,大佬,你真的确定你那反复划拉的是墙皮吗?

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把人家大动脉给割了啊?

“总之,我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有的话再说。”白桅一拍手掌,利落地下了结论,又深深看了眼袜子背后901室的房门,面露思索,“至于你这边嘛……你等等哦。”

说完便走了。没多久又回来,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灭火器,和一把消防斧。

“我不知道你还打不打算继续‘清理’这间房子。如果打算的话,我建议你可以试试这两个东西。”

她把灭火器和消防斧往袜子手里一塞,语重心长:“如果我没猜错,所谓的‘清理’,本质其实就是要求独立通关一个小副本。而既然是副本,就肯定有通关路线。既然进门时没有提示的话,那通关的法子,就藏在场景里。”

“火灾算是一个常规场景了。这种场景一般都有默认解法的,要么是灭火,要么是救人。”

她指了指袜子手中的灭火器:“所以你进去后,可以先试着用这个到处喷喷看。没用的话,再试试这个斧头……”

“用它劈门吗?”袜子若有所思,又担忧地蹙眉,“可是大佬,这个是不是需要技巧的……”

“哦不是,这个是要你拿给那个阿焦看的。”白桅解释道,“因为听你的描述,感觉真要打扫其实很不现实,所以所谓的‘清洁干净’,要么是有特殊的判定标准,要么就是完全由这个房间的主人说了算。总而言之,房间的主人在结果判定方面肯定是有发言权的。”

“所以……?”袜子微微挑眉。

“所以,你要挥给它看。”白桅语气坚定。

袜子:……

“这样,会不会不太礼貌?”虽然对方瞧着很没人性,但这样的话,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啊?

“啊呀,会吗?”白桅惊讶眨眼,“但我觉得这种表态还是很重要的……”

确实。袜子在心里附和,军火展示确实也是谈判的一部分……

“毕竟得让它意识到你‘救它出去’的决心嘛。”白桅继续道。

……居然是这个意思吗?

袜子默默闭嘴。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白桅认真看她一眼,继续道,“如果你还想试着自己‘打扫’的话,可以试试。如果不想去的话,也可以在外面等着。明天我应该就不会扫楼道了,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帮你。”

说完,想了想,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了一下袜子的联系方式,又试着发了个信息。

“看来我们的手机还是能直接用的。”她笑了下,“这样有问题你也可以直接找我了哦。”

“行吧……”袜子将手机揣回兜里,这才感觉稍稍安心了些。略一纠结,咬了咬牙,还真拿着那两件东西,转头再次打开了901室的房门。

虽然还是有点怕,但丢的脸总得设法找回来——况且,现在有大佬保驾护航了,她还怕什么呀!

大、大不了再跑一次嘛,反正她吐血还是很擅长的……

打定主意,她再次冲白桅点了点头,深吸口气,昂首跨进了901的房门。

房门无风自动地再次关上。剩下白桅一个,原地思索片刻,又转头看向对面房门紧闭的903室。

也就是之前袜子说的,里面传出惨叫声的那个。

和901、902同款的防盗门。不同的是,这扇房门的钥匙还插在上面,像是等着谁来开门。

白桅微微侧了侧头。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严格来说,她刚才其实没有完全对袜子说实话——她之所以会跑来九楼,并不是打扫完了,闲着无聊溜达过来的。

而是因为听到了903这边传出的声响。

早在袜子听到那声惨叫前她就听到了,903前门后面不断传出的求救声,不仅如此,那门中途甚至还打开过一次,门里的人似乎正拼命往外跑,但没跑出来又被生生拖回去,房门再次用力地关上。

也正因为那声势太大了,所以她才特意跑上来。刚好遇到了袜子。

“不过听袜子的意思,她在没逃出来前,可是什么声音都没听到……”白桅轻声说着,挪到903的房门前,蹲下身,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起来。

门口的地垫摆得很整齐,没有任何被蹭动的痕迹,门旁边的墙壁上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挣扎抓挠的痕迹。

仿佛白桅之前听到的所有挣扎都只是一场幻觉。

“怪里怪气的。”她轻声咕哝一句,抬眼看向面前的房门,微微挑眉,朝着门上的钥匙伸出手去。

“等等。”灰信风终于觉出了一丝不对,“你打算进去?”

“不然呢?”白桅理直气壮地说着,手指已经按上了钥匙的头部,“我本来就是来给它们添堵的。”

用人类的话这叫什么来着?哦对,砸场子。

至于怎么砸一个怪谈的场子……老实说,这点白桅还在思考。但可以确定的是,光是乖乖顺着规则走肯定是不行的。

况且,砸场子的前提是要知道场子里究竟有什么——从这个角度来说,前期探索得积极奔放一点也没什么问题。

“这是重点吗?”灰信风有些哽住,“重点难道不是你现在拿的是玩家身份,违反规则也会受罚……”

“规则只规定了‘专人专项’,一个房间只能一人扫,扫房间的和扫楼道的不能重合——但我又不是去扫房子的。我只是去看看。”

“再说,这地方不像是装了真拟仿杀机的,就算真有惩罚,多半也就触发个追逐战或是贴脸吓唬一次,然后再送回初始复活点……我又不怕这个。”

转眼间,房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缝。白桅朝里探头,兀自振振有词:“只要我没有在工作,所有和工作相关的规则就约束不了我。”

灰信风:“……”

突然好像理解为什么有些怪谈主那么讨厌骚操作的玩家了。

代入一下,自己辛辛苦苦写了那么久的规则,路过的玩家只当放X,找着个空子就直接钻了……

确实好气啊。

当然,当这个骚操作玩家是自己人的时候,那就另当别论了。

灰信风念头转了几转,明智地选择了沉默。与此同时,白桅已经彻底打开了面前的门。

玄关处直接连通客厅,客厅的左侧则是一道向内延伸的走廊,通往数扇紧闭的房门;右侧则立着一扇屏风,隔断了探索的视线。不过参考“鸿强家政公司”的布局,白桅猜测那边应该同样是厨房和卫生间。

房间装修得很好看,颜色暖暖的,客厅里挂着一副很大的挂画,下面则是一条长长的白沙发,表面光滑、看着就很软,像是一条被切开一半的、肥且饱满的蛆。

白桅对此没什么研究,但她直觉觉得洛梦来如果在这儿,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很棒的地方。

房间里安安静静,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知道先前进来的玩家是昏迷了,还是被吓死后直接弹出了。

头顶的吊灯正亮着,照得一派明亮。白桅反手轻轻关上门,顺手在玄关处的柜子上摸了一下,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沾染上任何颜色。

“也没有焦味。”白桅在意识里评价道,“只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不太新鲜的那种。”

这可和袜子描述得不一样。不过这并不代表袜子说谎——之前见到袜子时,她确实脸上身上都是焦黑的痕迹,背后还有黑色的手印,这可不是能轻易作伪的。

“或许每个房间的设定都不一样。需要达成的清洁目标也不相同?”灰信风猜测道,“这和先前在论坛看到的描述也差太多了。”

之前在论坛里收集到的玩家反馈,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这个怪谈的流程和“鸿强公司”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观看直播”和“一步到胃”这两个关键元素都原样复刻——当然,白桅的设计里没有到胃。但本质还是差不多。

不然白桅也不会一直惦记着来找事。

可从目前的体验来看,除了“鸿强”这个公司名字,以及开局的洗脑文字外,两边怪谈的重合率,似乎也没那么高。

“还有抽签桶!”白桅忿忿地补充。

“不是,那就是个常见的……行吧,还有抽签桶。”灰信风想想还是放弃反驳。

白桅满意点头,再次看向四周。视线扫视一圈,最终又落回了手边的柜子。

那是一个多功能柜,柜面上摆着些可爱精致的小装饰,还有一部手机,可惜无法解锁;柜子里则是整整齐齐的鞋。男款女款都有,大部分都是外出用的鞋,只在角落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双男士拖鞋。

再细细一看,白桅又不禁偏了偏头。

“怎么了?”躲在她影子里的灰信风问道。

“这些鞋的大小不一样。”白桅从柜子里抽出两只样式不同的男鞋,好奇比对了一下,语气肯定,“人类的脚会变大变小吗?”

“只能长大,没法缩小。而且成年后基本就不会变了。”灰信风配合地解释,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应该是不同人类的鞋。”

“好多哦。”白桅平平淡淡地评价一句,将手中的鞋子又放了回去,“它们为什么要摆这么多来自不同人的鞋子?是有什么深意吗?”

“不好说。”灰信风琢磨了下道,“或许是在暗示这个家里的成员数量,又或许是为了给玩家一种‘过去很多人都死在这里,统统有来无回’的初印象,好增加玩家的心理压力……”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地方的布置者和白桅一样,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不太够,因此也不知道一个合乎逻辑的鞋柜究竟该是怎样的。

不过这个的可能性其实比较低,灰信风也就没提了。

鞋柜旁,白桅还在拿着那两只鞋思索,也不知道是在琢磨什么。过了片时,眉头忽然皱起来,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将两只鞋又放了回去。

正准备起身,视线突又捕捉到一抹闪光。趴在地上一看,发现鞋柜的缝隙底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隐隐反射着光。

缝隙很窄,几乎只有几毫米宽。不过这根本难不倒白桅——只见她当场就浑身上下地摸索起来,开始认真地思考该拆身上的哪一根骨头。

最后还是灰信风看不下去,提醒她鞋柜的上面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塑料假花。白桅这才反应过来,匆忙从里面抽了一支白玫瑰,倒捏在手里,用铁丝做的花茎去够那缝隙里的东西。

“不好意思哦。”她边钩边跟灰信风道歉,“用你喜欢的生X器做这种事。”

灰信风:“……”

“谢、谢谢你的记得我对花朵的偏好。”白桅这话来得太突然了。他愣是沉默很久,才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但下次可以不要用这么奇怪的词吗?”

说完停了下,又道:“而且我喜欢红的。这个是白的。不一样。”

“好哦,记住了。”白桅咕哝着,总算从缝隙里钩出了那个闪光的东西。

那瞧着像是个腕饰,一截可伸缩的红绳上配着个金色的牌牌。那牌牌小小一块,整体呈长方形,两面刻字。正面刻着“平安无事”、背面则刻着“柏健平”,瞧着像是个名字。

“这叫平安牌。”似是感觉出白桅的好奇,灰信风在她意识里解释道,“是人类间一种常见的黄金制品。”

“哦……”白桅应了一声,将那平安牌拿得更近了些。

玄关这边光线偏暗,可即使如此还是能看出来的——这块平安牌的边角,以及串连的红绳上,都染着些许深深的黑色。

不是烧出来的焦黑。而是血迹干涸之后留下的颜色。

“线索道具吗?还是……哪个玩家丢在这儿的?”白桅猜测着,眼神渐渐带上了几分凝重。

灰信风也说不准,只思忖片刻后,略显复杂地开口:“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这个名字,我确定我见过。”

白桅:“?”

“柏健平,在论坛的id叫‘绝赞路人P’。”灰信风仔细回忆道,“你可能不知道他名字,但对他本人应该有印象。你最开始搞单人怪谈时,曾经匹配到过他,他事后还在论坛上发了帖子。”

这些都是他帮白桅整理论坛反馈的时候发现的。因着“有爱系列”怪谈逐渐走高的热度,柏健平当初发的帖子也一直不断有人挖坟顶帖,至少在他去收集这些资料的时候,那个帖子还一直有新人回复。

也正是在那个帖子里,他看到了“绝赞路人P”的真名,没想到在这儿居然又见到了。

“?是吗?我倒不清楚……”白桅嘀咕着,再次看向手中的平安牌。正要再问些什么,却听走廊深处咔哒一声响——

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了。

“……老公?”一声颤巍巍的声音随即响起,跟着走廊,白桅看到门后隐隐露出个女性的脑袋,“老公,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吗?”

白桅:……

灰信风:……

“好吧,看来这房间的设定确实和袜子那儿不一样,居然还有NPC。”灰信风轻声道,“保险起见,我觉得我们还是……”

“嗯,是我。”他话未说完,白桅已经自信开口,“老婆,怎么了?”

灰信风:……

灰信风:???

“干嘛,现在在场的玩家就我一个,她那声老公肯定是在叫我啊。”面对着灰信风的满头问号,白桅那叫一个振振有词,“再说,来都来了,至少先看看剧情……”

说话间,她已经很自然地取出了鞋柜里那仅有的一双男式拖鞋,淡定换上,哒哒哒地便走了进去。

那屋里的女人却似有些糊涂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话。直到听到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方如释重负地嘤了一声,拉开房门,就这么死灵灵地冲了出来,将脸埋在白桅的肩头就开始哭。

这个姿势其实比较别扭。毕竟白桅人型的个头其实不算高,至少没她高。

但很显然,这位怪谈员工并不在意这点。

她只尽可能地将身体依靠在白桅的身上,一手揽着她的脖颈,一手垂在身侧,指间的剔骨刀上一片黑色的血迹,脚下则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如同黑色的绸带一般,从她所站的位置,一路延伸进卧室。

“老公,你终于回来了——”她呜呜呜地哭泣,从白桅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她散乱发丝间嵌着的牙齿,“你不在家,人家一个人好害怕……还总有奇怪的人来敲门,太吓人了……”

“奇怪的人?”白桅顺势问了一句。

“嗯,尽是些自称来做保洁的人。说是公寓物业找的。我和他们说,我从来都没预约过什么保洁服务,他们还不听,说必须打扫……”女人用力吸着鼻子,声音听上去充满后怕,“你说说,这多奇怪啊!”

“嗯嗯,确实好奇怪的。”白桅配合地附和她的话,话头忽然一转,“那那些上门的保洁呢?他们后来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啊?”女人闻言,却只一声轻嗔。

旋即抬头,露出一张长满牙齿的脸。

“老公你这话说的……

“不属于这个家的人,我当然是把他们都赶出去了呀。”

*

“……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次苦短咖啡馆的事件,我打探到情报就是这些了。”

同一时间,怪谈之外。孟洪恩自己租住的小屋里。

他旁边是正低头看资料的杜思桅;面前则是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上是某个在线会议的界面,界面的最顶端,正明晃晃地显示着这次在线会议的参与人数。

一共四台设备。因为杜思桅现在就在他旁边,所以严格来说,与会人数是五人。

按说应该是六个。但他们之中有一个妹子今天正好去怪谈刷存活天数,顺带收集资料——

最近有个新冒头的怪谈,叫“鸿强公司”,听着和“鸿强写字楼”很像,看论坛反馈却似又不太一样。最重要的是这怪谈最近开放的频率相当高,他们却始终没有总结出有效的通关攻略,那妹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便自告奋勇,今晚主动过去了。

因为知道这个怪谈会可能会开局洗脑,她临出发前特意做了不少准备,还说顺利进入后会通过论坛发帖来告知情况。孰料到现在都没等到她的帖子,这让孟洪恩等人不由有些在意——好在那妹子本身“家底丰厚”,不论是存活天数还是积分都攒了不少,哪怕这次不小心翻车,问题应该也不大。

孟洪恩默默想着,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屏幕上——界面里,“流浪者联盟”的其他几名成员皆是面露沉吟,显然都在努力消化他刚刚分享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这次咖啡馆的事件,本质相当于一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半成品怪谈’……”半晌,其中一人低声道,“在这次事件里,还出现了一个自称‘小爱’的非人类,主动出手拯救了苏英她们?”

“没错。”孟洪恩肯定地点头,点完看了眼一旁的杜思桅,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而且通过催眠苏英,我们获得的那些她在意识不清期间,隐约看到的场景……我个人觉得,那也是值得关注的重点。”

幽深的水体、巨大的鱼怪,以及那从鱼怪脑袋里笔直穿过的白色柱状物——

别的不提,但这最后一条,真的很难不让他们这些异世界的幸存者多想。

因为杜思桅对所谓“白色擎天柱”的嗤之以鼻,他们向来不会当着他的面直白讨论这些。不过看其他人若有所思的脸色,孟洪恩相信他们已经懂了自己的意思。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在意另一件事。”一直低头翻着资料的杜思桅突然开口,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依旧清俊帅气,却多了一层薄薄青色胡茬的脸。

“‘小爱’这个名字,你们不觉得熟悉吗?”他说着,将手中资料轻轻往桌上一拍,“没记错的话,同样的名字,也曾出现在关于‘披麻村’的讨论中吧?”

“——确实,还真有!”在场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我记得是‘惊惧村’那一侧的玩家反馈的,说同行的玩家里有人自称小爱,不过在游戏过半的时候就死了……”

因为游戏里使用假名的人很多,再加上当时披麻村出来的玩家里,不少人——尤其是那部分拿到了红花奖券的玩家——为了避风头,要么根本不在论坛发言,要么说话都披马甲,所以这个“小爱”到底是谁,又是不是真人,其实到现在都没有定论。

然而现在看来……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这次苦短咖啡馆的几名生还者,也都拿到了写着‘祝您平安’的纸条。”杜思桅继续道,“和披麻村那一半的玩家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当初披麻村最令他们在意的是什么?

毫无逻辑的杀人规则,完全没有提示的通关路线,以及与当前世界平均水平完全不符的难度,种种特质,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宝宝巴士,倒像是他们那个世界的、真正的怪谈。

而这些特质,这次的苦短咖啡馆显然也具备——它的性质,甚至比披麻村更恶劣。

毕竟披麻村本身就是个怪谈。而苦短咖啡馆,他们不久前还一起去那里喝下午茶。

“同样是反常的怪谈,还同时都有‘小爱’出现,生还者还得到了奖励……”屏幕里,有人在喃喃出声,“难不成,那个‘小爱’就是因为知道有反常怪谈的出现,才特意过去救人的?”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杜思桅却摇了摇头,“不要急着定性。这回影响后续的判断。”

“但无论如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逐渐浮出水面、向我们逼近,这点是可以确定的。”他说着,看向其他人,语气沉了下去,“毕竟那天论坛的发言……你们都看见了。”

这话一出,即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氛围瞬间的凝重。

也难怪。

【游戏才刚开始】——这怎么看都不算一句友好的发言。

事实上不仅是他们,论坛里也因为这番话的出现起了轩然大波,各种阴谋论再次甚嚣尘上。要是正经帖子也就罢了,然而更多的帖子只是在传播和煽动负面情绪,还有趁机高价兜售各种道具的……孟洪恩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些帖子给压了下去。

“目前来看,‘小爱’和‘有爱的家’多半有联系。而那条示威发言,正是出现在‘有爱系列’相关怪谈的讨论帖里。很难说二者是什么关系……”

杜思桅说着,忽似想到什么,看向屏幕中的一人:“对了小凡,之前让你把最初一批关于‘有爱的家’的原贴都找出来,找好了吗?”

“嗯嗯,早都找好了。”那叫小凡的男生应着,很快把一个压缩包上传到群里。下载解压,里面是复制下来的帖子内容,还附带原贴链接。

杜思桅就是想看最初引发讨论的那个帖子,于是直接点了最上方的链接,界面跳转,他看了眼屏幕,却愣住了。

“帖子没了?”他愕然道,“谁删的?”

“??不会吧?我上次整理的时候还在呢。”小凡惊讶地叫了一声,也点开链接看了眼,旋即皱起了眉。

“奇怪,不应该啊……可能是链接有问题。我等等再查查。

“不过杜哥你看我存档的内容也可以。除了部分最新回复没有截上,基本是一样的。”

“……行。”杜思桅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再一看备份下来的帖子,又微微一怔。

“最初这帖子的发帖人……用的是匿名吗?”

他望着发帖人账号的位置,不解皱眉:“他当时,用的是游客账号?”

“??不是吧?”这下,孟洪恩也意识到不对了,“他用的肯定是自己账号啊。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那个账号在论坛里口碑不好,当时不少人还在质疑这帖子的真实性……嗯?”

等等。

他话说一半,突然呆住,随即困惑地皱眉。

“说起来,这帖子的发帖人,是谁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