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移动折叠爱,你值得拥有!……
按照原本的计划, 龙岩今天的任务其实很简单。
就是负责看住抽中留守的几个人,别让他们乱跑。同时进一步进行试探,确认其中哪些比较好下手, 以便后续再做安排。
相较而言, 其他人的任务反倒更重一些——今天被抽中去打扫的小爱和张枺然, 按计划都得清掉, 因为王哥总怀疑她们中有谁拿走了老朱的手机,他总是这样疑神疑鬼;而那个谢医生,和小爱私下关系密切,王哥担心小爱死后他可能会有什么动作, 索性干脆就安排在同一天了。
龙岩其实不太赞成这样。一天杀三个, 有点暴饮暴食了。他喜欢细水长流, 更喜欢把好吃的东西放在最后。
按照以往的习惯, 他其实更希望能够维持住一天一到两个的稳定频率,这样既不会太无聊, 又能营造出危险步步逼近的绝望氛围,美妙的游戏体验将会被尽可能地延长, 运气好的话,还能欣赏到一点羔羊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的有趣戏码——直到最后一天。
这游戏的通关时间安排的是七天,但他们往往习惯于在五天里结束游戏,剩下的两天用来打扫和商量下一轮的游戏安排。王哥他们都知道他的喜好, 所以一般都会把最后一天让给他——
在那一天, 其他的“老手”都会接着打扫的由头离开,就剩他一个“老玩家”, 带着仅剩的几个玩家装模作样地打扫保洁间。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没注意到的时候,他会悄悄地把门反锁,把整个房间, 连同房间里的所有活物的支配权,都圈给自己。
怎么说呢,真挺好玩的。就像在玩砸水球和尖叫大西瓜的合体版,特别解压。
对龙岩来说,这可说是游戏里最令人期待的部分了。
他之前甚至还构思过一个特典剧情,大概就是让其他“老手”先暴露自己杀人屠夫的身份,自己再一直装好人陪在那些玩家身边,直到最后一刻,在他们齐心合力打倒那些可怕的杀人屠夫,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他再掏出自己最喜欢的锯子或是球棒,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朝他们走过去……
还没来得及实践,但他光是想想就觉得那场景肯定特别有意思。
他为此还写了很长很长的人物小传和台词本,还特意抓着江铭帮自己研究琢磨过。本来还想着这一轮游戏总算可以用上……
只可惜啊。中途出了个小爱。又出了这档子破事。
望着面前几个已然面露警惕的年轻人,龙岩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是真不想这么早就暴露,这既不符合他的剧本,也不符合他的美学——但不是没办法么。
就在不久前,他刚按照王哥的嘱咐,特意支开其他人,独自去搜了那个“小爱”长踞的卫生间。原本只是为了看看老朱的手机有没有被藏在那儿,没想到反而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
那个小爱的被褥上有两个并排的凹陷,正对着马桶的位置。
看着就好像是她曾长时间跪坐在那里,趴在马桶上干什么一样。
地上就是被子,龙岩自然不会以为她跪那儿是为了趴在马桶上睡觉。更大的可能,是她把马桶当桌子,在这儿研究什么东西……
龙岩嘴角的笑容当时就凝住了。
必须承认,他是挺看不上那个小爱的,一看就没什么脑子也没什么本事的样子,也就个脸还算可以,这种人,就算真的有藏拙留手,又有什么好忌惮的?正常情况下,这种人他都不稀罕留到最后的盛宴;
但考虑到王哥的事前嘱咐,有些事他还是得注意下的。
于是他当时就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趁着其他人都不在,悄悄溜达回了自己的床位,打开藏在那里的道具包,从里面拿出个不足巴掌大的拍立得,又去了一趟卫生间。
这个拍立得是过去进行游戏时,从其他玩家身上“摸尸体”得来的道具,挺特别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是哪个怪谈产的,以前从没听说过;效果也很有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对着一个区域拍照后,能显出这个区域过去特定时间段的影像画面。
龙岩当时就拿着相机这么颠颠地去了,对着被子凹陷的位置摁下快门,果不其然,得到了一张印有小爱侧脸的相片。
相片里的小爱趴在马桶上,一手拿笔,明显是正在书写着什么;再看看她手边的便签本,龙岩第一反应就是她正在偷偷和谁通信。
嗯……好吧。看来是他有点小瞧这个花瓶了。
但他觉得这事儿其实也没什么要紧。因为小爱今天就要死了,和她私交最密切的谢医生今天也要死了。而那张便条,大概率就是写给谢医生的。
问题是,在他收起拍立得,回到卧室时,却发现那个道具包不见了。
那个他靠着摸尸体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道具包,因为里面装的东西太多,甚至已经重到没法随身携带,只能找地方偷偷藏起来的道具包——不见了。
这下事情就有点严重了。
毕竟那包里都是他喜欢的东西,有些还是瞒着其他同伙偷偷攒下的。丢一个他都心疼,何况整个包都没了?
抽到签的都已经出门了。能怀疑的就只有留守在10楼的那四人。就是不知道是手贱误拿,还是有人在保存记忆的前提下故意偷盗,拿东西的那人又和小爱有没有关系……
龙岩很认真地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该如何试探沟通来找出那个拿了他东西的人,又该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让那人把东西还给自己……
然后他发现,好像没那个必要。
今天留守的,除他以外一共四个人。三女一男,从之前的交流看,那唯一的男的还晕血。而且他们在开局的时候就试探地问了所有人的职业和技能,这四个人全是坐办公室的,战斗能力可想而知……
算了,反正这局已经不完美了,干脆早点收尾得了,就当提前吃甜点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设法先把所有人都聚到了保洁间,跟着便转身找了自己最常用的球棒,也悄悄摸了过来。
“干嘛都这样看着我?”望着面前渐露不安的、仿佛羊崽子一般的年轻人,他努力克制,却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别紧张,我只是有问题想要问你们。问完就开门。”他轻声说着,熟练地挥了下手中的球棒,在不大的空间里,舞出呼呼的风声。
满意地看到那些羊崽子脸色更白,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紧绷着后退,他面上笑意更甚。
“是这样的,我呢,丢了一点东西。是一个黑色的运动包。大概这么大。”
他潦草地用手比划了下,动作间感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但也没在意,只认真追问道:“怎么样?有人见过吗?”
回应他的,是几人茫然的面面相觑与毫不犹豫地摇头。
如果这个时候,他愿意放下球棒,开门回去,在方才放着包的角落里好好地、仔细地找找,他就会发现,那个包其实一直都在原地,只是不知为何滚到了视线的死角,再加上光线问题,所以才没法一眼看到。
但龙岩没有。他只是自得又悠闲地堵在这儿,慢悠悠地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手中的球棒一下又一下拍在掌心,毫不掩饰自己蔑视又期待的目光。
依旧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站在角落的庄问梅,在视线划过他口袋的刹那,蓦地瞪大了眼。
跟着便见她敛着眉眼,轻轻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年轻男人,缓缓上前几步。
“我见过你那个包。我知道它在那儿。”她面无表情地开口,平静又清晰地回答道。
“但在此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她说着,抬手指向龙岩的口袋,一字一顿,一头张扬的红发,莫名叫人想到即将喷发的火山:
“回答我,你口袋里的那个拍立得,又是从哪里搞来的?”
*
楼下·703室内。
王哥和老朱正分头搜索着客厅与厨卫,片刻后又再次碰头,在对上目光的刹那,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那个小爱不在这些房间里。那她在哪儿?
又是短暂的目光交流,两人齐齐看向了通往卧室的走廊。
“……不会吧?”老朱皱了皱眉,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那里面的怪物,我记得还挺吓人的。”
“吓人又怎样?又伤不了人。”王哥冷哼一声,“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见同伴仍是微露犹疑,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把自己的包直接交到了他手里:“这样,我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如果那女的真在主卧的话,我就设法把她哄出来,你趁机动手……明白?”
老朱接过他的背包,无声点了点头——王哥这才调整了下表情,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走了进去。
一直走到走廊深处,先是看了看次卧和卫生间,仔细检查一番,确定里面没有任何人藏在里面后,方凝神敛息,轻轻推开了主卧的门。
老朱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只知道在推开门的刹那,他立刻瞪大了眼,脸色亦随之一变,跟着便勉强挤出个笑容,一边低声叫着小爱的名字,一边走进了那间卧室里。
进屋后也没立刻出来,只隔着墙壁,隐约传出来一些刻意压低的絮絮交谈声。老朱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安静在走廊外等着。又过一会儿,交谈声终于停了,紧跟着又是一阵古怪的摩擦声……
再下一瞬,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来自王哥的尖叫。
这声音太过凄厉,以至于他这个杀人的老手都听得一凛。呼吸微微一滞,他忙警觉地俯下身体,右手在腰间一划,一柄短刀便已握在了手里,正要上前,却又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古怪声音响起——
嘎哒一声,虚掩的卧室门被推开。一双眼睛从门后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老朱皱了皱眉,忙给自己找了个掩体。再探头细看,这才发现,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这回特意来找的小爱。
门框像是个断头台,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恰好露出的上半张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
只是不知为什么,那张脸的位置压得很低,鼻尖几乎快要压在地板上……那个小爱,难道是正趴在地上的吗?
难不成是看到那被拴在卧室里的怪物,吓得腿软了?
老朱心里犯起嘀咕。默默握紧手中的刀柄,有心想上去直接把人解决,然而想起方才那声不明缘由的尖叫,又不由心生警觉。
所幸很快,他就知道了——知道王哥刚才到底为何而尖叫。
隔着短短的走廊,他听到那小爱轻轻咕哝了一声:“啊,好像还有一个。”
说完,不等他做出反应,便见那双眼睛忽然动了起来——维持着那个几乎贴到地板上的高度,那小半张脸开始迅速向前移动,连带着掩在门框之后的身躯也一点点暴露在他狭窄的视线中。
眼睛的后面是嘴巴,嘴巴的后面是下巴,下巴的后面是脖颈,脖颈的后面……
老朱豁然睁大双眼,呼吸亦跟着急促起来。
脖颈的后面……是一团乱肉。
——这、这他大爷的是什么鬼东西?
望着那胡乱堆叠的、仿佛融化的芝士片一般扭曲在一处的躯干和肢体,老朱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纵使是已经见惯了尸体和鲜血,喉头也几乎本能地涌上一股作呕的冲动。
天晓得,他上次被吓得这么胃冒酸水,还是在知行中学的那个志学601里做卷子的时候——他运气不好,抽到了微积分的考卷,偏偏一道都不会,被迫直面了三四遍的人体求导公式,最后是捂着嘴直接甩笔逃出考场的。
……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考场里的时候,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些人体求导公式都只是幻觉。它们没有长着一张他认识的人的脸,也不会一边移动,一边冲他“诶诶诶”地叫。
它也不会将两只手垫在身体底下,十根指头宛如虫足般高频移动着,转眼就挪到自己跟前。
“你说你们也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听到眼前那个人体芝士片对自己缓声道,听着还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不过算啦,来都来了,也别走了。正好我也有事想问问……”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老朱一个没忍住,手中刀已经狠狠扎了下去,刀尖狠狠扎进她的后颈,发出响亮的血肉破裂的声响。
他犹担心不够,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拔,愣是将那卡进骨头的尖刀又生生拔起,跟着又猛地压下,狠狠扎进面前的芝士片,任凭骨头与刀刃的摩擦声一遍遍响起,任凭眼前血肉飞溅。
不止重复了多少次,直到手中的刀子已经翘刃卷边,直到面前的“小爱”再也不动,方喘着粗气停下动作,二话不说,转身便往门边跑去。
然而还没跑多远,他身体忽然一晃,居然直直摔倒在地。
诧异回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腕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肉粉色的、诡异的触须——那触须缠得是如此用力,竟是当着他的面越绞越紧,几乎是恨不得要将他的脚生生拧下来一般。
来不及思考,他本能地就要去扯那触须;然而才刚动作,整个人忽又顿住。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在这寂静的房间中响起,紧跟着是骨头复位、血肉生长的摩擦声;再下一瞬,他看到不远处的那颗脑袋忽又猫头鹰似的转了两下,睁着无神的双眼,直直朝自己望来。
然后他听到,那个轻缓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她说,诶呀,你好过份。
把我朋友给我买的衣服都插坏了。我真的要生气了哦。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社会你桅姐,人狠话又多……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白桅其实也有些无奈。
毕竟在听到王哥他们进屋动静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先躲起来来着。
会为了好玩而屠戮同族的人类,在她看来就像长了嘴的香肠一样奇怪, 奇怪到无法理解。不同的是, 后者早在很久之前就上了诡异学院的购物官网, 而前者, 她直到今天才头一回听说。
而正如同人会对无法理解的东西感到恐惧一样,白桅对于这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多少也是有些抵触的——如果可以,她很希望他们能在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前先爬出去。
但很显然, 这不现实。而且白桅虽然不喜欢他们, 但他们手里的那些情报还是要的。因此她当时想的其实是, 先躲起来, 听听看他们的交流,指不定还能听到什么新说法;之后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直接露面;露面后又是该直接吓死还是设法好好谈谈……
但很不巧。她高估了这间卧室里的床铺离地高度。
就在她郁闷且自然地把自己的身体又叠起来后, 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彻底躲到床底下去, 脑袋太高了,塞不进去。
偏在此时,灰信风又告诉她,她的手机在响了。鞋子和学院派来的专员分别给她发了短信。她一时分神, 便没注意到已经摸到卧室的王哥。
王哥显然也没料到会看到一个狼狈躲在床底下、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她。他多半以为她是在害怕, 所以在叫了她一声后就自说自话地走了进来,开始装模作样地安慰她, 想将她从床底下劝出来……
而还是那句话,床底下的空间很小。小到白桅想将自己已经折叠起的肢体重新舒展都做不到。
……
事情发展到这步,似乎也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了。
于是短暂的纠结后, 她索性也不纠结了。
或许也有甩脸子的成分,总之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床底下挪了出来。毫不意外地换来王哥一声刺耳的尖叫,跟着就见他两眼一翻,非常干脆地,直接晕了过去。
这就有些超出白桅的预料了。这种敢杀同族的人,她还以为承受能力怎么也得比旁人好些。
晕掉的人显然是不适合交流的。好在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又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好奇探头出去一看,正好对上这位本该在第一天就“死掉”的、朱先生的双眼。
评估了一下正常形态与当前形态各自可能带来的沟通效率,她果断还是选择维持原样,继续这么窸窸窣窣地爬了出去。
而从结果来看……嗯,不得不承认,似乎是有那么点威慑力的。
望着面前趴在地上、面白如纸的男人,白桅暗自思索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请问你冷静一点了吗?
“冷静下来的话,我们能好好聊聊了吗?”
“……”
回应她的是男人再次举起的尖刀。
白桅略显不耐地闭了闭眼,一根触须配合地从影子中窜出,一下卷住男人的手腕。伴随着一声惊呼,刀子咔地掉在地上。
白桅眉心微微一动。
她和灰信风很熟,自然也清楚,按照灰信风的力道,这男人的手腕按说至少得“咔嚓”响一声才是。
但它没有。说明这鬼地方的基础规则模块依旧正常运行。换言之,自己能对对方造成的真实伤害其实也很有限……
这就很不方便了。
白桅想了想,在意识里摇了灰信风一下。
“诶。”她问,“你火柴带了多少?”
灰信风:“?”
“就那个,能制造幻觉的火柴。最高规格的。”白桅补充,“你带的够用吗?”
灰信风:“……”
灰信风:“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带了?”
很好,所以是够用的。
白桅在心里默默做出判断,目光再次转向面前的男人,朝着他一点点挪了过去。
然后当着他的面,缓慢又响亮地移动起自己右侧的骨骼和肌肉,将垫在身下的右手给一点点挪到了前方,旋即向前伸手,捡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尖刀。
并将它对准了男人按在地上的手掌。
那手掌仍被灰信风的触须圈着,虽没骨折,却也动弹不得。白桅用刀尖在男人的手指上比划,语气淡漠:
“我比较重效率,所以就不跟你废话了。接下去,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果不回答,我就会用这个切你——明白了吗?”
她说得很认真,刀子比划得也似模似样。感受到刀尖的冰凉,男人却蓦地瞪大眼,随即缓缓摇起了头。
“不,不对,不对不对,肯定有哪里搞错了——你现在不是人,你是怪物,是怪物!所以你不能伤害我,不能伤害我……”
“你确定吗?”白桅眨了眨眼,手中的刀子一下按了下去。
明明已经卷刃了,刀刃落地的速度却依旧很快。男人望着自己瞬间飞出去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惨叫出声。
“现在呢?还是这么认为的吗?”白桅好脾气地问道。
“……”男人却顾不上回答,只本能地想去按住自己的伤口。然而一动弹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已经被同样黏腻冰凉的触须用力缠上。
“还是不愿意配合啊。”白桅却似乎误会了什么,再次举起了刀,“没关系,那就再砍三根好了。”
男人:……
你这通货膨胀得也太快了!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顾不上那瞬间蔓开的、真实到无以复加的疼痛,男人忙求饶般地开口,说完自己却愣了一下。
“可我、我……我说什么呀?”
白桅:……
不好意思哦。第一次组织参与这种活动,不是很有经验。
好在经验没有,气势还是有的。白桅面无表情地垂眼,手中尖刀咔地扎下,恰恰好,扎在男人的两腿之间。
“先谈谈你们的来历吧。”她淡淡道,“你,还有屋里的王哥……哦对,还有龙岩、江铭……”
“你们和这怪谈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来这里杀人?”
“……”话音落下,男人却露出迟疑的神情,见白桅伸手又拿起尖刀,这才慌忙开口,“我们是……我们只是普通玩家罢了,都是被这个怪谈逼的!它给我们下隐藏任务,不完成就得死……”
“确定吗?要说实话哦。”白桅柔声说着,脑袋忽然转动,竟是硬生生地向下转了一百八十度,就这么冷冷看着面前满头大汗的男人,“再给你一次机会。”
或许是恐吓生效,又或许是言灵作祟。一番沉默后,男人眼神逐渐恍惚,咽了两口唾沫,终于再次开口。
他轻轻开口:“我们是这个怪谈的代理人,这里的主人把这儿的一部分权利让给了我们。包括一些规则的制定、玩法的调整……作为报酬,每一轮游戏中,我们都要杀掉一定量的玩家,并将他们喂给这楼里的怪物。”
白桅神情微微一动。
“为什么是你们?”
“因为我们赢了。”老朱低声道,“大半年前,这里曾举办过一场玩家间的大逃杀……我们这支队伍,是最后的赢家。所以只有我们才拿到了这份代理权……”
“大逃杀?”白桅偏了下头,“那那些输掉了的玩家呢?”
老朱:“都喂掉了。”
嗯……还真是毫不意外地回答。
“那场大逃杀又是谁举办的?是谁让你们来参加的?王哥和江铭他们就是你当时的队友吗?你们在现实里就认识吗?”
连着几个问题连续抛出,好在老朱的思维似乎还挺清楚:
“举办方当然就是这个怪谈本身啊,不然还能是谁?至于邀请我们的……
“我自己的话,是在之前一次怪谈里被一个人搭了话,加了联系方式。后来有一天,她找我说想要去打对赌局,但没有把握,想找我陪同,让我直接到这个怪谈找她,还承诺事成之后给我两万块钱……”
所谓对赌局,即是指玩家主动支付一部分积分,去挑战高难度的怪谈游戏。一旦成功,就能获得比常规游戏更丰厚的奖励,这在玩家间并不少见——同样的,寻找有经验的玩家陪自己一起组队下本,这事也很常见。
但明明是组队的队友,却要在怪谈里汇合,这事就很奇怪了。
“那邀你的人是谁?”白桅追问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话声落下,回答她的却是老朱的一脸茫然,竟是一点相关细节都回忆不起来。
由此可见,那两万块多半也是没有拿到了。
而王哥、江铭等人,听他的意思,也是因为差不多的理由来到这个怪谈的;其他被选中参与“大逃杀”的玩家,想来也是同样。
至于那赋予他们所谓“代理权”的,他坚持就是这个怪谈本身,但要他给出确切的描述,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支吾半天,只说他们都是通过怪谈内的文字沟通的,印象里从未当面见过对方,也从未有过真正的交谈。
“我们几个当时是随机分配组成了一队,赢了之后,代理权也是全员共享。一旦有人想要退出或者放弃,我们手里的代理权就作废,需要再参加一次大逃杀才能重新获取,但那样太吃力了,所以我们都会尽量监督彼此……”
老朱低声说着,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断裂的手指上,眼中依旧透着强烈的恐惧,说出的话却还算是清晰。
灰信风听着,却是没忍住冷笑一声。
“监督彼此?互相捆绑吧。”他在白桅的意识里冷冷出声,“不过他们拿到那‘代理权’都那么久了,论坛里却始终没有对应的示警出现,可见他们内部还是挺齐心的。”
至于齐的是哪条心,这个就不好说了。反正不会是良心。
白桅闻言亦是垂下眼帘,片刻后,却又抬起了眼。
灰信风不提论坛还好,一提起来,她又不由有些在意了。
——听这位朱先生的意思,自从他们拿到作为的代理权后,怪谈里的部分游戏机制便全由他们自己发挥,且从未放过任何一个玩家生还……
既然如此,那之前论坛里那些相关的帖子又是怎么回事?而且……
“那之前抄袭的那一版游戏呢?是谁出的主意?”她忍不住直接问道。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我们有爱之家的手段,你是……
白桅问得认真又冰冷, 直将那男人吓得一哆嗦,好一会儿才道:“什、什么抄袭的那一版?”
“抄袭鸿强写字楼的那一版,只是把子宫改成胃的那一版。”白桅一字一顿, 说话间不时露出惨白的牙齿, “你们还抄了人家的箱子呢, 别说你忘了。”
男人却像是更傻眼了, 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开口,边说边连连摇头:“不不是,我们没没没抄……”
还敢狡辩!白桅立刻凶狠地瞪大了眼睛——为了增加威慑效果,还特意让眼珠里充满了血丝。
男人被惊得呼吸一滞, 说话的语速反倒是更快了:
“我我我的意思是那个版本的游戏其实根本不存在!那些相关的帖子都是假的!是我们演的!”
白桅:……?
“是、是江铭建议这样搞的!说这叫蹭热度, 这样那些搞错的人进来后, 还会到处找道具, 很有意思……”
只可惜他们的台本没做好,没有抓住“有爱”的关键词, 以至于很快就被精明的玩家识破了把戏——江铭因此一直打算在改好台本后再骗一次,只不过一直没来得及实施。
白桅默了一下:“可这怪谈发布在论坛的公示, 用的名字也是鸿强。”
“这我不知道,是这个怪谈自己发的。我们只是在一次怪谈结束后试着写字提了下暂时改名的建议而已,谁想到这怪谈真就跟着改了……”
白桅:“那每个人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开局提示呢?”
“这也是怪谈里自己做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在改名鸿强之后, 这种会洗脑的纸自然而然就跟着出现了……”
白桅:“……可你们并没有被洗脑。”
“因为我们看到的开局提示不一样!”被她那双越瞪越大的眼睛探照灯一样从下方注视着,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都快崩溃了,“我们五个开局是出生在同一个房间的!我们的开局提示旁边还会有额外的提示, 只是我们会在看完后把那张提示清理掉……我发誓,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桅:“……”
不想承认,但他好像真的没说谎。
所以她一直以前都搞错了。
她该追究的根本就不是抄袭的问题。
而是侵犯商标和名誉的问题。
虽然严格来说“鸿强写字楼”是归在灰信风名下的……但不管了!这就是在侵犯她的名誉!
当然, 开局提示肯定还是抄了的,以及抽签箱。
为了进一步确认,白桅想想还是又问一句:“所以那些什么藏在墙里的胳膊、头发,也根本不存在?”
男人虚弱点头。
他们只有一只藏在楼道墙壁里的怪物。那家伙还不知道抽什么风,第一天就一直在哭,一直哭到现在。
“也没有电音蝌蚪和直播。”白桅喃喃着,突然有种做有爱怪谈做到一半突然发现参与者都是反社会的无力感,“你们好没品哦。”
男人:……啊?
回应她的,是男人略显呆滞的眼神。白桅不悦地看他一眼,正要再度开口,却听走廊深处一声顶门声响,正负责看顾王哥的羊蝎子艰难地从主卧的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那个,女士,如果您指的是直播的设备,我们其实还是有的。”他小声道,“我们保安室的电脑以前是有观看监控的功能的,后来我家boss搬到了三楼,相关设备也搬过去了,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他是不太懂什么叫直播啦,不过监控也是用来看实时画面的,他觉着应该也差不多吧。
白桅这边的对话,羊蝎子从刚才起就一直默默听着,听出白桅语气里微妙的失望,这才探头客气地补充一句,说完便又缩回了脑袋;剩下客厅里的男人愕然张大嘴巴,一脸的“我去恐龙说话了”般的惊恐表情。
对待其他人,白桅还是很礼貌的,当即遥遥向羊蝎子道了声谢;跟着充血的眼珠转动,视线很快又落回了男人的脸上。
男人的面庞已经汗湿到仿佛被油刷过一遍,衣服上也是大片大片的汗痕。白桅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将剩下的几个疑问在舌尖反复斟酌过几遍,最终还是抛出了那个让自己最不解的问题:
“所以你们,为什么非要一直玩这个游戏?”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男人耳朵里,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鼓膜,激得他浑身又一激灵。
他嗫嚅道:“因为一旦放弃的话,想要重获代理权就必须再进行一轮大逃杀……”
“但你们可以不来。”白桅声音依旧很轻,“你可以不来。”
所以我再问一遍,为什么?
又是良久的沉默。
“……因为,很带劲。”许久,才听男人同样很轻地回答着,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白桅:“嗯?”
“就是……那种掌控游戏节奏、掌握他人性命、仿佛幕后黑手一般的感觉……很带劲。”
就好像他真的已经高人一等,就好像他也成为了一只嚣张肆意、无所顾忌的怪物。
白桅:“……”
白桅:“哦。”
没再说多余的话,她开始慢慢地将脑袋转回正常的位置,脖颈咔咔作响。
语气很平稳、眼神很平稳、心态也很平稳。整个人都稳得像是一根架在墙角的蛛丝。
“白桅?”意识里响起灰信风略显担忧的声音,白桅动作一顿,只平静回了一句“没事”。
说完再次看向面前不停颤抖的朱先生,眸色微沉:
“换一个问题吧。你们去过三楼和四楼吗?”
男人立刻连连摇头。
“为什么?”
“怪谈不让我们去。”老朱低声道,“这是写在我们的守则里的……它说如果愿意,可以去冒险。但后果自负。”
白桅有点怀疑:“它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了?”
她总觉得这群人看着不像那么听话的样子。
“……龙岩有试过去三楼。”果然,简短的停顿后,便听到男人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三楼的钥匙只有一串,一直在他手里。他就去过那么一次,回来时却像被吓傻了一样,好久才恢复正常。”
“从那之后,我们就都很自觉地避开三楼和四楼了。”
龙岩……也就是今天负责留守的那个“老玩家”是吧?
“好的。谢谢。知道了。”白桅淡声说着,似乎终于放弃了拷问,将右手迅速转回身下,又挪动着十指,开始窸窸窣窣地向后推去。
连带着缠在男人手腕和脚腕上的触须也迅速退下。男人诧异地低头看了眼,再次抬头时,眼前已彻底不见了那个折叠小爱的影子。
不光如此,随着那怪物的离去,连视野都骤然亮了几分,眼前像是突然被揭去了一层薄膜,鲜明的色彩扑面而来——他茫然移动视线,这才发现,自己的十根手指都好端端地长在自己的手掌上,一根没多、一根也没少。
仿佛噩梦初醒,只有恐惧和疼痛的感觉仍滞留在神经末梢。他呆呆坐在一地血泊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正要连滚带爬地起身要往外跑,却听头顶忽然传来轻轻柔柔的一声呼唤——
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张从天而降、流血狰狞的脸!
那脸直直朝他扑去,贴近的刹那,一侧的眼珠更是如同连着弹簧的弹珠般骤然朝他飞来,男人被吓得一片空白,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向后一退,谁想却恰恰好踩到了他自己掉在地上的尖刀,整个人向后一划,后脑勺登时重重磕在地上。
没死,但总归是不动了。
可以,舒坦了。
刚从天花板上跳下来的白桅懒懒看他一眼,这才慢吞吞地将身体恢复原状,又将掉落的眼珠捡回装上。跟着把男人的脚拎起,一路拖到了走廊深处的次卧。和羊蝎子打了声招呼后,又将仍在昏迷的王哥也放在了这里。
跟着又去研究了下插在羊蝎子影子里的钉子,很遗憾地发现这像是某种她没见过的法术,术法精妙,她不敢硬拆;再一细究,那根无形的钉子根部如同树根般不住向下延伸,竟是不知通往何处。
白桅估摸着,这总归和三楼脱不了干系,于是打定主意,打算先过去看看。
楼道里有怪物,还有会杀人的人。为了省事,白桅果断选择了坐电梯,过程中抽空给袜子发了个短信,让她直接放弃打扫去703室和羊蝎子汇合;又飞快扫了眼鞋子和两个专员发来的短信。
两个专员给的回信言简意赅,大概就是它们现在正被另一个出现问题的怪谈绊着,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希望白桅能帮着应一下急,作为回报,他们会承担这次事件中的一切支出,以及后续的所有事项;
至于鞋子,他那边的情况就有些尴尬。
简单来说,就是他好端端地跟着两个人去打扫楼道,结果一不小心就被他们联手杀了。他寻思着既然被杀了那我就躺着吧,就一直乖乖地配合不动,直到那两人把他扔到了楼道里某个怪物的跟前……
愿意装死不等于愿意被吃,所以他果断又活了过来。结果这么一搞,反而把对他下手的两个玩家给吓到了。一个摔下楼梯当场嗝屁,另一个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白桅认真发消息,要他先带着那具尸体去703找袜子汇合;消息发出的瞬间,电梯正好停在四楼。
电梯门打开,外面全是白花花的墙壁 。白桅面无表情地摁下关门键,径自又去了三楼。
电梯门再次打开,这回入眼的却直接是一道防盗门。
和楼内其它住宅都如出一辙的防盗门。门锁看着也不难开。白桅试着将手放上去,隔着门板,却听到了一声声清晰无比的、巨大的心跳。
紧随着那心跳声而来的,却是一股强大的吸力。她微微变色,忙将手收回来,不高兴地皱皱眉,又看看那紧闭的房门,莫名有种被藤壶撮了一口的恶心感。
“保险起见,要不还是上楼拿钥匙吧。”灰信风温声建议道。他似乎仍有些担心白桅的情绪问题,说话都比平时温柔了五个度,一张口不像是怪物写字楼的幕后boss,倒像是最高级的怪物客服。
白桅暗自评估了一下顶着基础规则的防护进行强拆的性价比,无声点了点头,后退一步,干脆利落地关了电梯,再次直奔10楼。
7楼组和楼道组都已经乱成了一锅内脏汤,只有与世隔绝的10楼,多半还维持着正常的游戏节奏。但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想要避开其他不知情的玩家,直接问龙岩要钥匙,怎么想都有点难度。
……至少白桅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她离开电梯,一路走到保洁间前。
出乎意料的,保洁间门口全是人。两女一男,今早偷偷为自己争取过免抽权的女生也在之列,见到白桅,忙冲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保洁间里,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神情一派严肃。
看得白桅愈发莫名,小步上前,正要开口打听情况,便听保洁间紧闭的房门后面传出一声女人的冷笑:
“有意思,还是准备保持沉默吗?你该不会真以为,抱了个怪谈当大腿就没人能拿你怎么样了吧?”
跟着便是一阵清脆的声响,像是展开了什么纸张。跟着便是龙岩虚弱的声音,虚弱,却不掩错愕:
“这、这个是——”
“是我东家给的礼物。”庄问梅冷冷的话语再次响起,伴随着龙岩的一声呜咽,像是被踩到了哪里。
“没想到吧,龙先生?有怪谈当靠山的人,看来不止你们呢。”
……??!
门外,白桅微微瞪大眼,跟着便在意识里与灰信风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什么意思?这次的事件里难道还有第三方掺和?这种不光彩的怪谈,居然还不止一个?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庄问梅趁着龙岩落单,直接出手把他给放倒了?她背靠的到底是谁啊,居然在别人的怪谈里都敢这么嚣张……
念头飞转,白桅不禁皱起了眉。正要上前直接敲门,却听庄问梅的话语再次响起,一字一句,直直穿透保洁室并不隔音的大门,送进在场每个玩家的耳朵:
“龙先生,劝你想想清楚。你大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但相信我——
“我们‘有爱之家’的手段,你是不会想领教的!”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三句话,为迷途玩家开疑解……
门内, 庄问梅问得很认真;门外,白桅听得很懵圈。
那一瞬间,她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又有哪个怪谈在顶着自己的厂牌招摇撞骗, 直到灰信风悄悄提醒了她一句, 庄问梅是第二天前往8楼打扫的三人之一。
白桅:……所以?
灰信风:“你在那三个房间里都留了攻略和祝福, 还特意写了落款。”
白桅:……
灰信风:“我当时就和你说了, 这样很像隔壁怪谈过来打小广告外加挖墙脚的。”
白桅:……
行吧,至少这样一来,情况大概就明确了。
排除掉这俩家伙是怎么打起来的不谈,总之现在这状况, 大概率就是龙岩太菜, 被庄问梅按在地上打, 同时被逼问关于这个怪谈的真相。然而他却仗着自己是什么怪谈代理人, 又或许是觉得其他同伴杀完人肯定会回来救他,因此一直死犟, 怎么都不愿开口。
而庄问梅,好巧不巧, 拿到过那张写有“有爱的家”的纸条,而且很可能真把两个怪谈当对家了。所以为了增加自己的压迫感,她就特意把有爱之家这个名字拉出来当靠山……
……好的,道理我都懂。
但这也侵犯我的名誉权了, 谢谢!
庄问梅的自报家门振聋发聩, 屋里龙岩的反应尚且不知,屋外的三名玩家已然忍不住交换起惊奇的眼神;其中有一个同样是去扫过8楼的, 估计也捡到了便利贴,表情与眼神更是层次丰富,就差没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好像捡到了个很了不得的东西”这一长串字用抬头纹刻在脑门上了。
白桅见状, 也再绷不住,直接上前敲了敲门;没等庄问梅回话,又直接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有话要和他说,问完我就走,绝对不打扰。”迎着屋里两人同样错愕的眼神,白桅毫不犹豫且面不改色地说着,说完便果决地朝着躺在地上的龙岩走去。
不得不说,龙岩现在的模样实在很狼狈。手脚都被用一种看着就很难受的姿势牢牢捆着,用的还是不知从哪儿翻出的麻绳,手腕上已然磨破了皮,右边的小腿瞧着还有点扭曲,脚踝已经夸张地肿起;脖颈上同样束着一圈绳索,末端则拴在保洁间的金属架上,架子不算重,但要拖着走也绝无可能。
脸上则是红红的,像是刚被什么抽打过,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状态竟不比之前被自己逼问的老朱好到哪儿去。
“如果是想问关于这怪谈的事儿的话,建议你还是先等等。”庄问梅看她一眼,诚恳开口,看向龙岩的目光不知为何,竟冷得可怕,“这家伙嘴可硬。我还在敲打呢。”
“不是问问题哦。”白桅却道,说话间,人已经蹲在了龙岩跟前。
“只是有话和他说,仅此而已。”
懒得问他们这边到底什么状况,也懒得交代自己这边的状况,在庄问梅不解的目光中,白桅只平静蹲下,直接抓起了龙岩湿透的衣领,让他看向自己。
见她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龙岩毫不掩饰眼中的震惊,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白桅不含情绪的声音便已经在他耳边炸响。
“三句话。”她轻声道,“请给我听清楚。”
“第一,死心吧,你的同伴不会来救你了。第二,现在立刻告诉我三楼的钥匙在哪里。第三,在我离开后,把你们这群‘怪谈代理人’从大逃杀开始所做的一切,都原原本本说给她们听。”
她这三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语气却很笃定。说完便松开了龙岩的衣领,温和又安静地望着他。
回应她的是龙岩越发错愕的眼神。愕然中还掺着几分迷茫。片刻后,又像想通什么似地,错愕变成了浓烈的惊恐。
他嗫嚅着嘴唇,像是想要问些什么,话语却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生生按了回去。再次开口时,只有低哑且破碎的陈述句:
“三楼的钥匙在我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好的。”白桅同样懒得和他说谢谢,依言伸手掏了下,摸到钥匙,起身就准备离开。
庄问梅神情微妙地望着她,看上去满腹疑问,却又生生忍住。
然而她能忍住,白桅却忍不住——眼看就要走到门边了,她想想还是没憋住,回头深深看了庄问梅一眼。
庄问梅:?
“你……”她很想说诚实是很重要的美德,怪谈的声誉也是声誉;然而转念一想,这么说似乎对美化“有爱系列”的声誉也没什么用,是一句功能性很低的话;而且教材里说过,直接当面揭穿人类的谎言,尤其是友方的谎言,是很不礼貌的。
庄问梅现在算她的友方吗?应该是算的,所以需要委婉。
再兼顾自己赶时间的需求,白桅短暂纠结后,总算是组织好了语言——
“你作为外人,一时有些搞不清情况,这很正常。”她慢慢道,“时间久了你们就会明白的,有爱的家,以及所有和它有关的地方,其实都是一个非常美好、也追求着美好的地方。”
说完转身就走了。浑没在意身后庄问梅越发茫然的眼神。
出门后却又被门口的三人叫住,其中一个戴着电子表,提醒她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最好还是回到公司大厅里等打卡。
对此白桅觉得没什么必要。说到底这只是贴在大厅里的规则,而非玩家进入游戏第一眼就看到的开局规则,约束力本就没有那么强,更别提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套规则多半还是龙岩他们这群“怪谈代理人”手打出来的……
如果这套规则有效的话,一早就靠假死脱身,之后就再没回过公司的老朱早就该第一个受罚了。
不过面前的几个玩家毕竟没这概念。白桅也没多解释,只简单提了一嘴,又特别强调了一句,让他们不要离开十楼,说完便快步走进了电梯。
摁下楼层键,关上轿厢门。缓慢的启动中,她听见灰信风在自己脑海里轻轻唔了一声。
“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件事。”灰信风道,“你当时留在八楼的便签有三张,按说三张都该落到正常玩家手里。但803那个玩家,其实已经死了……”
“所以他的那张便签,要么随着尸体一起被嚼烂了,要么就是被杀他的人捡走了。”白桅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谁。”灰信风叹道,“好歹也是一个保命的道具,你当时还写了那么久……落到那种人手里,总觉得浪费了。”
“谁知道呢。”白桅望着楼梯上方开始变化的数字,淡淡道,“仔细一想,谁都有可能。”
那天出去打扫的是龙岩,他自然拥有下手的可能。那个假死的姓朱的玩家自不必说。王哥和江铭和那个半老玩家都是留守者,不过当时她也不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借口偷偷溜去八楼……
老实说,她也不是很在乎。在她看来,那张纸条落在他们谁手里都一样。
她只觉得有点遗憾。
“好可惜啊。”白桅忽然道,“我那张纸条,其实很好用的。”
虽然只有一次,但它可以从任何怪物手下保住那个玩家的命。哪怕是她最厉害的姐姐来,也一定可以。
这是她的天赋,是她的祝福。
然而她的祝福,一点也防不住人。
金属的轿厢也会漏风,架在角落里的破碎蛛网微微颤动。灰信风后知后觉自己挑起了一个并不愉快的话题,正要将话岔开,却听白桅再次出声:
“灰信风,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挺厉害的。”
“……嗯?”
灰信风微微一怔。虽然被突然表扬一句很开心,但……这和他们刚才在谈论的话题有哪怕半毛钱的关系吗?
“你那么弱,还那么惨。”白桅平稳却充满肯定地继续道,“可你从没杀过谁。”
灰信风:……
好吧,他想。这甚至算不上表扬。
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从没杀过谁,而是谁都杀不了?
毕竟我那么弱,还那么惨。
灰信风很想这么说,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杠嘴和开玩笑的好时机,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把话咽了回去,略显怨念地道谢。
白桅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在意识里又轻轻摇了他一下。
“我认真的。”她正色道,“你知道吗?在刚和你绑定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抽空锁定其他缸中之脑的位置。因为我想着,你说不定哪天就要带着我去找你的同族决一死战了,我想先尽量做点准备。”
“……???”回应她的,是灰信风更多更大的问号。
为什么我要带着你去找我的同族决一死战?真带上你的话那也不叫决战吧?难道不该叫降维打击欺负人吗?而且你不知道我们缸中之脑本身就是有找同伴雷达的吗?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就自己闷头找,就因为这事那段时间你搞得我压力很大知不知道……
灰信风默默用触须捂了下自己的枕叶。
天晓得。当时他一直以为白桅是对自己非常不满意所以在天天找备胎,给他紧张得,晚上睡觉都得醒着一半脑细胞。
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很想去干架啊。”灰信风在意识里叹气。
“这不是当时还不熟嘛。”白桅理直气壮,“而且你的情况和其他种族不一样啊,你这是真的涉及到生存资源的争夺,是很难违抗的生存法则,杀戮或是不杀戮,结果是截然不同的!而且……”
白桅说着,顿了下,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
“而且,当时你还有我呢。”
她这话很轻,但灰信风还是听到了。他有些诧异地从影子里探出下半脑袋,却见白桅正若无其事地盯着面前的数字,语气是一贯的不紧不慢:
“你想嘛,凭我俩的关系,你要想去打架,我肯定帮你的啊。有我插手,你要攒到足够的人格,融出一个完美的身体,这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吗?
“可我一直等一直等,你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请求。我以为你是忘了,或者是觉得时机不成熟。直到那次去哪个无限流副本出外勤,遇到了你那个远房表弟……哦,就是后来谈了个丧尸女朋友的那个。
“他就待在你面前,脆弱得像丧尸的脑袋一样。要弄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它甚至还打算攻击你,只是没成功罢了。但你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不是想不到,也不是在等待机会。你只是单纯地不想做。你不接受那一套生存法则,所以你不会理它,哪怕这样你会活得很难受,哪怕你只要迈出那一步就能轻松获得巨大的收益……”
电梯里的楼层数字跳到了五,本该直接略过的楼层,轿厢却哐一声停下,电梯门往两边打开,露出站在门口的、脸色灰败的一家三口。
三人脚下是浓重的黑影,一眼可见藏在其中的巨大钉子。其中的爸爸面无表情地就要进来,才刚迈进一只脚,就被白桅满眼抱歉地推了出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在说话,请等下一趟。”
她客气又不客气地婉拒了一家三口的同乘邀请,在他们充满怨念的目光中相当自然地合上电梯门,这才接着之前的话语继续道:
“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不是谁都有这样,嗯……”
她稍微花了点时间斟酌措辞,语气铿锵:“这样甘于坚持弱小的品质的!”
灰信风:“……”
安贫乐道,谢谢。如果觉得不够的话,你其实还能再加一句“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啦。”白桅小声嘀咕,“你自己理解一下就行。”
电梯摇晃着再次启动下行,影子里,灰信风似是轻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方在意识里轻轻道:
“可你别说,有的时候,我其实也挺想要个身体的来着。”
“诶?”白桅似是愣了一下。
“因为有身体很方便啊。”灰信风淡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一直注视谁,就能一直注视谁。不用天天研究哪个项目组出产的营养液性价比最高,不用因为受了一点点伤都提心吊胆,担心就这么发炎死掉……”
最重要的是,你好像比较喜欢人。
这个理由其实最重要,但灰信风选择把它藏起来。
品味是件很私密的事,揣度别人的品味,则是更私密的事。尽管在灰信风看来,这事本身其实也没什么不妥,拥有漂亮的身体和给自己用银粉色亮片一样,都是招引心上人目光的合理手段,唯一的区别就是银粉色亮片随时都能在商店里买到,想要获得漂亮的身体,却必须先和自己的三观和原则打一架。
只是他真没想到,白桅对自己的原则居然评价这么高。这下更难说哪边会打赢了。
这下轮到灰信风难受了。藏在影子里的触须都虚软地垂下来,好一会儿才道:“总之,别把我架太高了。”
稍一凝滞,又补充道:“也别把人想得太好了。”
白桅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他一眼,却没说话,只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就在此时,电梯终于到了三层。
电梯门打开,又是那扇防盗门。白桅在拿到的钥匙串里挑了下,选出看着最像的一把,小心朝前递去。
她这次特意留了个心眼,与门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开门的时候还用衣摆包着钥匙,旋开门锁后,直接一脚踹上。
厚重的防盗大门轰然大开,白桅小心翼翼地走进,在看清屋里情况的刹那,瞳孔倏然一缩。
首先看到的,便是粗壮的、层层叠叠的血管。如同电线一般胡乱架在面前的空间里,一眼望去,甚至能看清面前血管上那鼓胀时撑开的经络,与表面细密的绒毛。
视线穿过血管群的缝隙,则能看到大片的莹白。那莹白的表面还带着弧度,底下能看隐隐约约看到蠕动的黑影;如同一面隔断墙一般立在白桅的视野中。
白桅本以为这是很大的石头或是别的什么,小心越过面前的血管走到近处才发现,那东西的表面居然很柔软,内里更是隐隐有液体流动的声响,再抬头举目四看,竟是大半都埋在楼体,只有小部分才露在外面。
想来那就是羊蝎子说的怪物卵。不得不说,这比白桅想象得还大。
那卵真的太大了,以至于白桅必须步行着从它旁边狭窄的缝隙里绕过,才能看到更深处的东西;而这一眼,更让她蹙起眉头。
——只见那卵的后面,同样是层层叠叠的血管、却又远不止是这些血管。
血管的上方,是漆黑的、如同树根般的东西,从上方扎下来,一根一根,深深扎入那些交叠的粗大血管之中;
血管的下方,则像是悬挂腊肉一般,挂着一个个硕大的古怪躯体,高高低低、形态各异,放眼望去,像是挂满了豆荚的紫藤架。
那些古怪的躯体显然并非人类。大多都是怪物,其中甚至有羊蝎子说过的那个大肚子猫怪,被悬挂在最高的位置,母体看上去干瘦到可怕,肚子却鼓得足有猫头的三倍还多,因此看上去分外惹眼。
所有的“果实”上同样生着黑色的根须,只是比那些从上方垂下的要细许多,一样扎进周边的血管里,那只大肚猫怪身上生出的根须尤其细密,简直如同倒长的榕树一般;
“果实”的下方,则是一个三米见方巨大玻璃缸。缸边依旧长满黑色根须,缸里则是一种肉色的果泥般的奇怪物质,装满了几乎大半缸,正仿佛有生命一般不住翻腾。
“这是在……供养?”灰信风难掩惊诧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不确定,“在供养这栋大楼的卵?”
“……不。”
白桅盯着眼前的场景看了片刻,却肯定地开口:“是在供养。但被供养的不是它。”
话音落下,缓缓抬手。指尖落在那如同灯笼般悬吊在空中的大肚猫怪身上。
“这空间里流动的所有的力量,最终都是在往它身上流的。
“包括这栋大楼孕育出的、那个怪物卵本身。”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暴雨来临之前
如果实般悬在那高处的, 是一只黑色的猫怪。
按说应该是全黑,但或许是因为变异的原因,身上的毛发变得稀疏无比, 从白桅的角度, 甚至可以看到它身上一块又一块的斑秃, 以及那挂满脖颈和背脊的, 一串串的黑色肉瘤。
随着周围血管的鼓动,那些肉瘤也在小幅度的膨胀收缩,就仿佛其中也正孕育着什么一般;但白桅可以肯定,大部分的“养料”——无论是通过上方那些黑色根须传来的也好, 还是通过血管从旁边的巨大白卵上抽来的也好, 最终都是送进了那只黑色猫怪光秃秃的肚子。
“所以, 幕后黑手的目的, 其实是要它肚子里的东西?”灰信风略显诧异道,“它怀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可能是小猫怪。”白桅笃定地说着, 自顾自地伸手,冲着那个鼓到几乎透明的肚子遥遥做了个瞄准的动作;思索片刻, 却还是又将手放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里面孕育的到底是什么,但她有种预感,藏在那肚子里的东西本身就已经到了快到“孵化”的阶段,距离真正的诞生或许就只差一步之遥。
在这个节骨眼贸然对它出手——不论是对它本身还是对它周围的孵化环境——显然都不是一个好主意。里面那东西真要爬出来, 自己未必能妥善处置。
对于自己的直觉, 白桅还是很信任的。于是她果断放弃了对那玩意儿直接进行攻击,转而冲着对方竖起一根手指, 非常认真地重复了三遍“别生哦”,就当是大家都各退一步了。
目光下移,视线又落在那一大缸的泥巴上, 白桅不禁皱了皱眉。
这东西她同样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得出来,那些从四面八方抽来的力量,多多少少也有一部分,是送到了它这边的。
“闻着像是诡异学院用来做人偶的材料。”灰信风在意识里道,“你之前见过这种吗?”
“没。但我听说过。”白桅如实说着,思忖着抬头,“这样说起来,这缸好像是对着那个猫怪放的诶……”
就像是呼应着她的话一般,上方的黑色猫怪忽然摇晃几下,挂在黑猫脖颈和脊背上的几颗肉瘤忽而裂开,吐出数枚黑色的小球,当着白桅他们的面直直落进了下方的方缸里。
那一缸橡皮泥似的物质立刻起了反应,表面荡起池塘般的涟漪。再下一秒,又见一个个裹满肉泥的轮廓自缸中站起,有头有手有脚——刚才落下的那些黑色小球,居然转眼就被那些肉泥包裹出了几近完整的人形!
或许是因为那些黑色小球本身就不大,以它们为核心堆砌出的躯体也极小,一个个的都不过成人小腿长短,脑袋上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张横贯整个脑袋的大嘴,嘴里是数排鲨鱼似的牙齿,甫一成型便摇摇晃晃地往缸边走;生成的四肢也是又细又长,比普通人体要多出足足两个关节,走到缸边用力一跃,竟又如跳蚤一般高高蹦起,直直便朝着白桅扑来!
长着圆脑袋和鲨鱼牙的跳蚤实在说不上可爱,白桅自然也没打算惯着,站在原地动也懒得动一下,直到看它们冲近了,方没好气地抬手,一巴掌一个,统统糊到了墙壁上,再度摔烂成一滩泥状物,抠都抠不下来。
甚至还有一些沾到了她的手掌上。她蹲下身让灰信风用触须帮自己搓干净,忍不住小声抱怨:“这都养的什么怪东西。”
“很弱。感觉像是自然生成的伴生物。”灰信风轻声猜测着,帮她处理好掌间的污渍,又朝着猫怪的方向看了眼,“肚子里的那个,应该才是大头。”
白桅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拍拍手直起身体,目光再次向四周一扫,若有所思地侧了下头。
刚进门时被这铺天盖地的血管和巨大白卵搞得方向感都没了,这会儿缓过劲来,再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应该是3楼的某个客厅——只是客厅四周的墙壁都没了,空间几乎与其他的房间连在了一起,再加上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天花板也被打通了,这才导致这个区域看上去格外空阔。
而之所以确定是客厅,是因为她刚仔细看了看,虽然已经被血污染得面无全非,但依旧能看出自己脚下踩的是大理石地板,视线的尽头,还能看到一个几乎要被血管缠满的柜子。
“白桅。”灰信风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低声唤起来,“你往斜前方看,那里有面墙。墙上还有门。”
“?”白桅忙依言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一处颜色与密度明显与周围不同的血管丛。上前轻轻拨开,掌下明显传来水泥墙的硬度,又顺着往旁边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扇木质门以及黏糊糊的门把。
门锁是锁着的。白桅本打算强行打开试试,然而再一细看,却发现完全没这个必要——这堵墙本身似乎也曾遭受过破坏,实际就剩那么半拉了。多走两步绕过去就能看见墙后的东西,从后面把门完全打开,隔着毫无意义的门洞,还能清楚看见那个挂在空中的大肚猫怪,以及它上方那些虬结的黑色根须。
至于门后面的空间,同样也是一片起伏堆叠的惨红色。房间原本的格局已然看不出半点,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层层叠叠的血管下面,分明是埋着什么东西的。
左边的角落、右侧的空间,以及自己的正前方各埋着一堆。白桅出于好奇,先去掀开了一下右侧的位置,在交叠的血管下面发现了半张诡异学院特产的按摩沙发床,床上是一条已经完全干瘪的虫子状尸首,看着像是某个死了很久的诡异存在。
白桅将它小心翼翼搬出来,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放好;又转头去翻左边的角落。却见这一处的血管堆下,藏着的竟是一个巨大的螺旋形金属架子;而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赫然是一瓶又一瓶的惊惧骨子!
因为架子已然堆满,有的甚至已经堆到了地上,一层又一层地垒起来;饶是白桅这种惊惧瓶盛产户,一眼望去都只觉震撼;哪怕往少里估算,怎么也得有个三位数!
“这些惊惧瓶都是增殖出来的。”灰信风小心上前,用触须触摸了一下,很快做出判断,“因为这个怪谈一直在运行中,所以放在这儿的惊惧瓶也一直在自动运行,提取怪谈里产生的恐惧情绪……”
但很显然,随着本地怪谈主的消失,占领这地方的入侵者完全丧失了使用这些瓶子和骨子的权限,拿也拿不走,关也关不掉,只能任由它们待在这儿,随着怪谈的运转,不断提取增殖。
当然,那个入侵者想来也不会在意这些——进食过血肉的怪物是很难再看上骨子的,而她自己显然也没这方面的需求。
只是可怜了七楼的那些员工,自家怪谈里的骨子早就堆得满溢,偏偏自己还一口都吃不到……
白桅摇了摇头,终于将目光转向前方。上前拨开那交织得仿佛巨大毛线围巾一般的血管群,在看清下方东西的刹那,却没忍住轻轻叫出了声。
完全出乎意料。埋在这片血管下面的,居然是一台电脑。
还是一台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脑。键盘鼠标主机显示器一应俱全,就是看着都脏脏的,全都被那些血管弄得黏黏答答。
好在那显示器上是有一层膜的。白桅用两个手指将它轻轻剥下来丢到一旁,好歹显示屏是能看了。
再看了眼放在旁边的主机,试着摁了下开机键,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反应;而没等她开口说话,灰信风已经非常自觉地将一根长长的触须探了过来,摸索了一下,颤颤巍巍地插进了主机的一处接口里。
原本黑漆漆的屏幕倏然亮起,露出和保安室一模一样的经典款血手印桌面;然而那桌面只闪现般跳出一瞬,转眼便又暗下,等屏幕再次亮起时,界面竟直接切到了监控画面——
只见屏幕里画面被均匀分割成了十个方格,显然正对应着十个摄像头。然而此刻,只有第一格和第二格的画面是亮着的,其余的方格全是黑着的。
“原来如此,这应该就是羊蝎子先生所说的监控设备了吧。”白桅望着眼前的屏幕,若有所思,“但为什么只有两个格子会动?”
“多半是其它画面对应的摄像头被人关掉,或是破坏了。”灰信风分出一抹精神体摇摇晃晃地飘上来,同样对着面前的设备陷入沉思,“这样看来,这台机子本身还是好用的……嗯?”
似是注意到什么,他话语忽然一顿,跟着便朝着主机飘了过去。
白桅不解转头,正见灰信风的精神体停在主机跟前,端详片刻后,突然抬起一根触须,在主机的某处轻轻一敲——跟着就听“嘎”的一声,主机上豁然裂开一道长条形的小口,一截薄薄的舌头,倏然弹出!
“嚯。”跟着就听灰信风一声感叹,“居然是这种古早机型。我就觉得看着像,没想到还真是!”
“?”白桅微微挑眉,“什么畸形?”
“影鬼98,很少见的型号。”完全没意识到某人的理解从一开始就已经跑偏,灰信风很有兴致地向她介绍道,“这是专门用于监控而开发的设备,本身其它功能都平平无奇,唯一特别的就是搭载了‘标记连接’的功能——无论是什么东西,死的活的,只要有眼睛,且被这根舌头舔一下,就视为和主机完成连接,之后它所看到的一切都能直接呈现在这个屏幕上……如果连接的存在还有嘴的话,甚至能直接当喇叭用。可方便了。”
说起来,这功能还是一项专利,是由某个高维研究所独立开发的。开发出来没多久,这项专利就被一个无限流大厂高价买走,而且还是买断。
因此诡异学院这边,除了在这项功能刚面世时曾短暂上架过一批设备外,后续再也没有采购和售卖过相关产品。灰信风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没想到在这儿居然看到了。
“哦。”白桅听完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盯着屏幕上空无一人的画面看了会儿,转头正打算再去其它地方看看,却听口袋里一阵震动声响——又有人给她发短信了。
拿出一看,是专员发来的,询问她这边的状况。白桅手刚摸过脏东西,不是很想打字,估摸着横竖现在周围也没人,索性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手机那头传来了双马尾专员略显焦急的询问声。灰信风见状,自觉地先往外飘去,替白桅观察起这个巨大空间里的其它角落;至于白桅自己,则一边将一张空白便利贴覆盖在鼠标上,试着用它操控屏幕,一边认认真真又言简意赅地和对方描述了下自己此刻的所在。
说完又好奇地问了下马尾专员那边的状况,本是想问问它们什么时候能过来,没成想换来一声颇显无奈的叹息。
“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之前这个维度有人在怪谈里重伤,出来后不治身亡。”她直白道,“我们这次过来本来也是为了调查那个出事的怪谈,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找到了。”
“那是好事啊。”白桅试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鼠标早就坏了,遗憾放弃,顿了顿又问道,“你们那儿很棘手吗?”
“算是吧。一时不慎被困住了。不过好在最致命的威胁已经解除,现在正在等怪谈自然结束。”双马尾专员道。
“?”白桅戳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困住?是有陷阱吗?”
“差不多。”手机那头的专员答道,“我们找到了一个画满符文的房间,进去调查时遭遇了一波微弱的攻击。本以为这是某种警告,没想到是试探,解决那波攻击后,反而触发了符文里的某种机制,将我们困在了那个房间里……”
那专员后面还有再说什么,白桅却没再听进去了。
她只下意识地咂摸起对方刚才的话,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的手背。
就在不久前,这里的皮肤上还覆着一小团肉泥。那是她在拍打那些跳蚤似的小怪物时,不小心蹭到的。
……微弱的攻击。试探。某种机制……
似是意识到什么,白桅瞳孔蓦地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重新飘回方缸之前的灰信风茫然驻足,缓缓扬起头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刚才似乎看到上方那些血管的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闪过——
等等。藏在血管的后面那些,难道是字吗?还是说……符号?
灰信风触须一顿,下意识就转身,想叫白桅来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整个躯体忽又僵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好像就是眼前花了一下,耳朵边也出现的嗡地一声。脚下的地面像是短暂地摇晃了几瞬,给他带来片刻的怔楞;而还没等他从那瞬时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地板也好、四周的血管障壁也好,所处的整个空间,竟是又剧烈地摇晃起来!
摇晃的同时,视野里更是不断用奇异的红光闪过,他这回终于看清了——那藏在层叠血管之下的,果然是符文,用红笔书写的,整墙整墙的符文!
那些符文正在闪光,闪着令人不安的光,仿佛是有什么东西骤然从其中苏醒;醒来的却又远不止是那些符文而已。
头顶的黑根涌动,发出活物般的窸窣声响,如蛇一般扭动着向上钻去;不等他反应过来,余光里又有数根细线悄无声息地浮现,竟是赤色的逻辑经纬线,就这么突兀出现在四面八方。
只是转瞬之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翻天覆地地发生改变,像是一个巨大的山石,义无反顾地滚下山脚,发出隆隆的巨响。
灰信风只觉自己的神经元都快要尖叫了。
直到他注意到自己旁边的数根丝线,突然开始自顾自地靠近、打结。
“……”这回他确信,自己躯体内的神经元肯定已经叫出声了。
逻辑经纬在改变。正在某种他无法察知、也无法理解的外力下改变。
扭曲、交织、断裂。明明只是丝线的变化,他却仿佛听到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的声响。
想象中的大石几乎快要滚到山脚,就在此时,他却又听到“咔”的一声——
不响。但很清晰。
再次抬头,却见那些还在不断扭曲的逻辑经纬线,突然又不动了。
再下一瞬,他听见白桅略显无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可以回来了吗?你站那么远,真的让我有点提心吊胆。”
“哦……哦。”灰信风这才彻底回神,正要飘回去,忽又觉出一丝不对。
从他的视角,白桅依旧是站在墙后的。因为墙上的门正大开着,所以他正好能看到白桅的身影——站的姿势有点怪,脚下像正踩着什么东西,右边小半身体都掩在门框后面,即使刚刚才看到那么大的变故,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看着和平常也无任何不同。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再往下看,灰信风大脑忽然空白一瞬。
隔着大开的门扉,他看到了半截手臂。就那样躺在地上的、白桅的手臂。
“白、白桅?”他声音不觉高了起来,“你的手——”
“?你说这个吗?”白桅顺着他的话语低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那只手臂。
“刚才被切掉的。”她漫不经心道,“我看到逻辑经纬线突然开始变化,有点着急,就想直接去掰。没想到那股扭曲规则的力道还挺大,我一时没注意,胳膊就被经纬线绞掉了。”
她说着,缓缓挪动身体,露出自己断裂的右臂——只见平滑的切口上,肉芽蠕动,丝丝缕缕的肌肉与神经正在不断向外延伸,编织在一处。
白桅显然又忘记肌肉里面有骨头这回事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这明显也不是重点——只见她拿着自己的断肢,深深吸了口气,跟着猛地往外一掼,断肢如同标枪般划过空中,不过眨眼的工夫,竟有化为白色的长杆,稳稳扎进上方正在骚动的黑色根须之中!
那些不安的扭动瞬间停滞。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震荡也都消失了。只有四周的符文还在诡异的闪烁,频率和亮度,却都比之前弱了很多。
……那颗不停往山下滚落的大石,终于停住了。以白桅的一条胳膊为代价。
“情况好像比我想得更糟一点,我们需要重新梳理下思路。”紧跟着,在灰信风担忧的目光中,白桅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仍旧是慢慢的,只是语气明显要严肃许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的基础规则模块应该已经被废了。我要卡着这边的经纬线,暂时走不开。所以……
“灰信风,过来。”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让暴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坦白讲, 白桅看着淡定,实际自己也仍心有余悸。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几乎就在她意识到屋里可能有隐藏机制的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就震荡起来——她一开始还想着可能就和双马尾专员那边差不多, 最多就是把自己和灰信风困起来, 谁想一转眼逻辑经纬就在自己跟前崩了……
而就像她说的, 那股促使逻辑经纬变形的外力太强势了。强势到她仓促之间还阻拦不住, 夸擦一下一条胳膊就掉了;甚至到现在,她都不得不以自己的身体暂时卡住面前的丝线,以免情况进一步恶化。
活动受拘束,连带着她心情也变得不太好。叫灰信风时语气稍微严厉了一点, 待对方飘近后, 她却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你的神经元游得那么快?被吓得这么厉害?”
“……不是。”灰信风脑子里犹浮现着方才白桅站在门后冲他冷冷发话的模样, 触须微蜷, 却自己也不太懂自己在心荡个什么劲,只好匆忙开口岔开话题, 询问起现在的情况。
白桅正要回答,手机突又传来震荡声响。她让灰信风帮她看了眼收件箱, 后者草草读完,很快就变了脸色。
……别问她是怎么从一个脑花上看出“脸色”的,反正她就是看得出来。
“是鞋子和袜子发来的消息。”灰信风语气凝重地放下手机,方才还有些飘忽的心情, 转眼又重重沉了下来, “刚才的震荡也影响到了他们。他们所在的空间出现了偏转,两个人都被凭空转移到了不同的房子里。看房型应该就是楼里的住房, 而且门都被奇怪的血肉封死,根本打不开……”
两人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发来的,说得都是同一回事。其中, 袜子发来的内容要更多一些——她因为太紧张,在发生转移的那一刻突然就潜力大爆发,一下给自己嘣回了灵体状态,意识到这点后她立刻就想穿墙逃出去。谁想根本穿不过去……
更令人在意的是,当时和他们在一起的王哥和老朱,竟也随着那轮震荡消失不见。参考他们两人的处境,灰信风有理由怀疑,这俩估计也给单独送到哪间屋里去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半老玩家”。他之前跟着江铭一起,想把负责打扫楼道的鞋子偷偷处理了,没想到鞋子死而复生,反而把他吓得从楼上滚下去摔死了,现在早成尸首一具。
先前白桅通知鞋子去和袜子汇合的时候,特意叮嘱了让他把那具尸体找到看好。鞋子严格遵守,找到后干脆一直背在自己的背上,这次空间震荡,众人分散,他的尸体倒是跟着鞋子一起转移了……
“这样看来,其他还活着的玩家多半也一样被转移走了。”白桅思忖地说着,伸手检查一下周围的经纬线,果不其然,看到了修改空间的痕迹。
说来也巧,这一手她自己也用过——之前在披麻村,她就用过类似的手法,将晚上睡在一起的众人给直接分开……
这让白桅的心情一时有些微妙。
“除开我们几个,现在活着的玩家还有七人。”灰信风声音沉了下去,“它想做什么?”
“吃人咯。”白桅念头一转,倒是很快明白过来,“基础规则已经被破坏,现在这里的怪物,可是真的能够杀人的。”
她大概明白那个幕后黑手的盘算了——
先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房间里布置好符文和自动触发的陷阱,在察觉到有外人入侵后,先行放出几个小的伴生物进行查探,确认对方有可能造成威胁后,便立刻触发下一步程序,破坏怪谈的基础规则模块,同时调整空间,将楼内剩余的玩家分别送进不同的房间,以最高效率进行捕食,好在胚胎遭受攻击前尽可能多地摄入营养……
说白了,就是让那个黑猫肚子里的胚胎,从慢慢地吃,到紧张地吃。
……但不论怎样,还是那句话,不能让它生,也不能让它吃。
“你打算怎么做?”灰信风问道。
“还在想。”白桅抿唇,“但至少得先把还困在这里的玩家送出去。”
真动起手来,她不保证会不会死人。而现在基础模块受损,人一旦死了那可真就没了。
当然,好消息还是有的。
白桅默默想着,伸手拨弄起旁边的丝线。
第一,虽然这地方的基础规则模块坏了,可因为她的阻拦,这游戏本身的大框架依然生效。换言之,原本的通关路径依然算数,只要这些玩家在这些游戏里活过七天,就能被判定为通关,她再在后台操作一下,就能直接将他们送出。
尽管现在按怪谈时间算也才只第三天……但就像之前说的,只要可以动用逻辑经纬,她就可以把时间流速调得比原来快得多得多得多。
第二,就是她插进黑影里的那根白杆子上带有她的气息和力量,应该足够压制楼上的怪物片刻,让它们短时间内无法活动。
——但坏消息是,也只有片刻。
白桅也不知道这所谓的“片刻”到底有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杆子是绝对撑不到游戏时间第七天的,哪怕她刚时间调快了不行。
更糟糕的是,因为还要分神架住当前的经纬线,以免其进一步扭曲,白桅非常确定自己是绝没有精力再支一根杆子出去的。
“也就是说,当务之急,是要先帮助那些玩家撑到游戏结束……”灰信风触须微动,忽然有了主意,“对了,你的纸片!”
“祝你平安的纸片,你还有多的吗?我可以出去帮你送到那些玩家手上。”
“还是别了,太危险。”白桅却拒绝得毫不犹疑。
灰信风没料到她居然这么在乎自己的安危,心头不由一熨,张口正要说声没关系自己不介意,便听白桅继续道:
“怪物吃人没准儿还要分几餐呢,吃你就一口,嚼都不用嚼,营养成分还比活人高。”
最重要的是,她确实考虑过离婚,但真没准备丧偶。
灰信风:“……”谢谢,谢谢你想这么远。
“而且你没听袜子说吗?她已经恢复了非人的状态,却依旧没法穿墙。”没有领会到他沟回间的无语,白桅自顾自地继续补充,“说明这地方的空间法则多半也被改了。”
袜子的本体是灵体,她都穿不了墙,灰信风估计也够呛。
而且他们现在连那些玩家掉到哪里了都不知道。气息都太乱了,总不能让灰信风一个个地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