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对自己未来命运一无所知的白桅还在那儿轻轻点头,“所以提下布置好那一缸泥状物,是为了让它在出生后能多活一段时间?”
“没错。”水蜘蛛点头,“在它崩毁前及时给它包上一层躯壳,虽说也没法让它存在太久,但起码不至于因为一次力量爆发就损毁。”
“这样呀……”白桅缓缓颔首,突然笑了起来,“那看来那个幕后黑手虽然人坏坏的,但对这个小东西还挺好的嘛。还在努力帮它续命……”
还是有点爱的——白桅很想这么说。
注意到水蜘蛛略显微妙的眼神,她却不由一怔。联想到自己家里藏的那一大盒子泥状物,更是瞬间警惕:“怎么了?”
“……没什么。”水蜘蛛却是顿了下才道,“只是突然发现,我刚才好像有个信息忘记告诉你,导致你在某些方面好像产生了误解……”
白桅:“?”
“那藏在猫怪肚子里的,严格来说,并不是‘生命’。甚至连‘怪物’都算不上。”水蜘蛛轻轻道,“那只是一件具备一定活性的‘造物’。刻在它体内的符文为它预置了一定的行为模式,所以它在遭到攻击时会设法保全自己,仅此而已。”
“其次我也不认为那位幕后黑手特意为它准备好躯壳材料是为了什么延续‘生命’……如果在你看来,‘使用寿命’也算生命的话,那另当别论。
“让原本只能使用一次的物品,提高上限,能够再使用四到五次。不管您接不接受,起码在我看来,这就是那缸塑形材料存在的意义。”
白桅:“……”
*
“所以,什么叫‘造物’?”
很快,又几个小时后。
为了庆贺白桅喜添贵崽,阿舷利亚特意组织大家一起去新来的大楼里过夜。煞有介事地找了部电影,拉着白桅和洛梦来一起坐在沙发上,欢欢喜喜地看。
准确来说,是洛梦来和白桅坐在沙发上。阿舷利亚嫌它不舒服,直接坐到了地上。
期待很美好,然而这电影实在是有些无聊——当然也有可是对她和白桅都没看不懂;至于洛梦来,她生前就看过这部片子,本身也不太喜欢——所以电影才放没多久,坐在沙发上的三人便不约而同地开始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也就是在此时,白桅提起白天水蜘蛛分享给自己的情报。洛梦来听得有些迷糊,下意识就把关于“造物”的问题抛了出来。
说完突然回过神来,有些紧张地看了眼下方的阿舷利亚,生怕她觉得自己问了什么蠢问题。好在阿舷利亚并没有在意,只随意道:
“这个啊,就是用各种诡异素材强行创造出的、拥有强大能力且没有脑子的东西……你理解成机器人就行了。”
“?”洛梦来隐约明白了,“意思是,它只有‘功能’和‘程序’,但本身并没有自我意识,是这样吗?”
“没错!真聪明!”阿舷利亚打了个响指,“不过也不完全对。毕竟有的造物在存在了一定时间后,还是有可能会萌生自我意识的,所以真要说的话,嗯——”
她抿唇思索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类比:“其实更像是装了人类大脑的机器人!”
洛梦来:不,我们做不出这么可怕的东西,谢谢!
不过这样描述的话——
“那感觉和普通的生命,其实也差不多吧?”她努力理解着阿舷利亚的话,喃喃出声,“只是它们觉醒自我意识的速度比其它存在要稍微慢一点而已。”
那新的问题来了,如果一个机器人突然有一天萌发了自我意识,那它还算是机器人吗?或者说,它应该算“生物”吗?
“应该算的吧。”旁边安静良久的白桅突然开口,眼里倒映着来自电视屏幕的荧光,“诡异生物也是生物嘛。”
哦,那倒也是……
“如果参考诡异学院的标准的话,只要拥有一定自我认知、同时能够流畅沟通表达的,都可以算是‘诡异生物’的。”白桅继续慢悠悠道,“像我入学的时候,它们也没因为我是造物就卡我呀。”
哦,那这个标准确实……
等等。
洛梦来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去:“什么造物?桅姐你刚才的意思是——”
“嗯?她没告诉过你吗?”坐在地上的阿舷利亚抬头,嘴里要叼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玻璃碎片,“我们姐妹几个,以出身来算的话,其实都是‘造物’哦。”
怎么说呢,严格来说确实没告诉过,但我看过她的证件照……
洛梦来一时有些混乱。
理智上,她完全能接受,甚至早就猜到白桅的本体就是一根“桅杆”的事实,但她一直以为白桅最多就是桅杆成精、或是船灵,或者是像她们现在所在的这栋楼一样,是某个世界发生变异后,自然孕育出的怪物。
……现在却突然被告知,白桅也好,阿舷利亚也好,都是被手工搓出来的,还是用了很多诡异材料强行手搓出来的,这让她不由有些恍惚。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捋清思绪,难掩诧异道:“那创造你们的那人……我是说,那个存在,岂不是很厉害?”
“好像是吧。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从哪个维度脱离出来的世界神来着?”阿舷利亚不太确定地回忆着,求证地看向白桅。后者只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所有姐妹里,她的意识是诞生最晚的,自我认知产生得更晚;而且早在她产生自我认知之前,她就已经被姐姐们扛着到处流浪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哪个创造了她们的家伙长啥样。
“神的造物啊……”洛梦来听着却是更震惊了,“那那个神,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阿舷利亚向后一靠,语气依旧充满不确定,“好像因为心灰意冷,四处流浪去了吧。”
“心灰意冷??”洛梦来瞪大眼睛,“神也会心灰意冷吗?”
“可能吧,反正听我们的姐姐说,祂其实挺失败的。”
洛梦来:……更匪夷所思的描述出现了!
她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可,为什么呀?”
“因为据说祂创造我们,是为了拯救祂的世界来着。”这次出声的却是白桅——她虽然对那个创造她们的神明没啥印象,但也是听其他姐姐提过一些事的。
“听说祂是因为自己的世界快要崩毁,才特意脱离出来,想找办法救它的。又正好,祂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几枚蕴含着奇怪力量的种子,就试图用它们在创造一艘巨大的船,好将祂那个世界的子民都接出来,保留下火种,好去寻找新的世界生活。”白桅淡淡道,“然后就有了我们。”
“奇怪的力量?”洛梦来忍不住重复。
“简单来说,就是能在本体遭到一定程度的毁坏后,自行回溯到之前某个时间点的力量。”阿舷利亚语气轻松地接口,“用你们人类的话应该怎么说来着……读档?”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了。”白桅一手支在沙发上,轻轻托起下巴,目光仍是静静望着面前的电视,眼帘缓缓垂了下来,“也不知道祂是怎么想的,可能觉得用这种材料当核心的话,无论那艘船遭到怎样致命的打击,都不会沉掉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声音也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洛梦来却想起之前听阿舷利亚说的、她几次重启的事,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呢?”她小声问道。
“然后……祂就花了很长的时间来造船呗。”阿舷利亚道,“或许是完美主义吧,祂在造我们的时候还特意找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材料,每个部分用的主要素材甚至都不一样。”
“结果耗费了太长的时间,以至于等祂终于拖着我们回到祂的故乡时,那世界已经几乎要崩完了。”阿舷利亚耸了耸肩,“最后的结果就是祂没能救世,我们也没能派上用场。所以最后祂把我们往不知道哪个维度随意一丢,就自己走了。”
“啊……好可惜。”洛梦来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然后你们就有了自己的意识了?”
“嗯哼。”阿舷利亚点头,咔嚓一下咬断了嘴里的玻璃,“不过可能因为用的主材料不同吧,我们姐妹几个意识萌发的时间差很多,先天拥有的能力也不一样。而且不得不说,祂用的材料都挺离谱的。”
像她就是——她一度以为自己是木头做的来着。“长大”后才知道,她的本体里确实有木头没错,但木头的最里面一层,其实是某片宇宙巨鲸的牙齿。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姐妹间是同源不同族啊。
洛梦来了然地点头,忍不住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白桅——后者依旧维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身形却微微有些摇晃。
洛梦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注意到她几乎完全合上的眼睛才意识到,她居然已经睡着了。
“……”早就说了别因为标题里有“爱”就选这部片子。看,被无聊到了吧。
无声叹了口气,她忙俯身轻轻戳了戳阿舷利亚的肩膀,悄悄指了指已经睡着的白桅。后者回头看了眼,差点没笑出来,冲洛梦来轻轻摆摆手,跟着便站起来,轻轻松松地将白桅整个儿抱起来,跟抱头熊似地搬走了。
剩下洛梦来一个,静静坐在沙发上,怔怔望着面前不断切换的电视画面,脑子里却咕嘟咕嘟地又翻起了好几个问号。
她想起阿舷利亚曾说过的,白桅是因为某种先天的原因,才会对“爱”有着本能的追求;又想起她刚才说的,制作的材料决定了她们自带的能力……
那会不会,白桅这种本能的追求,实际也是受了那些用来制作她的、材料的影响?
……那那些材料本身,得是多缺爱啊?
荧荧的屏幕光前,洛梦来缓缓抱起胳膊,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
转眼,两天后。
白桅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楼崽的到来,其实真的很方便。
像今天,她需要和灰信风单独谈话。如果是以前,她还得在设法安置好洛梦来,再把阿舷利亚给支出去,更别提还有那些爱撒娇的小黑仔——但现在,她只需要在把她们打包塞进家门对面的那栋楼就行。
“这就是你收养的那个新生儿?”水缸里的灰信风好奇地往上浮了几分。他今天是被长脖子用小推车送来的,后者这会儿也正一起跟着仰头看。
“看着和之前的新夏公寓不太一样。”
“嗯。”白桅点头,“为了和之前做区别,我还特地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呢。”
灰信风:“叫什么?”
白桅:“楼。”
灰信风:“……”
“挺好听的。非常适合它。”犹疑两秒,他自然且果决地开口,完全无视身后长脖子震惊的眼神,“英文名呢?就叫Building吗?”?白桅偏了偏头。
她没想过什么英文名。但她觉得那个“布丁”还挺好听的,她觉得可以给孩子做个小名。
意见被采纳,这明显让灰信风的情绪高涨了不少。他继续充满欣赏地打量着面前这栋楼,在看到某一层的窗户时,却不禁“咦”了一声。
“不是说楼里的怪物都清出去了吗?”他奇怪道,“为什么我看到十楼的窗口好像还有个女……士?”
他本来想说女鬼,因为那人瞪着他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好。白桅跟着看了眼,却是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那是我二号姐姐,最近来找我玩的。”她轻飘飘地说着,从长脖子手里接过推车的把手,“行了,我们先进去吧。再不走我怕她直接从楼上跳下来打你。”
灰信风:哦……
等等?!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有的恋爱脑,是真的扶不上……
飘在微微摇晃的水缸里, 灰信风一时还有点懵。
你刚说那女鬼谁?那我就这样空手来是不是不太好?等等是不是最好去拜见一下?哎呀你也不早说,我今天都没怎么收拾,缸里连一点亮片都没有……
边说还在那里用触须梳理自己的脑回沟。
对此, 白桅只想说, 不用拜见, 不要拜见, 想活你就别拜见,谢谢。
她只是文盲,又不是傻。早就私下悄悄找洛梦来打听过“黄毛”的意思——虽然依旧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连毛囊都没有的存在都能被称为“黄毛”,但自己姐姐相当不待见这根毛, 这个核心精神白桅还是已经准确把握了的。
保险起见, 还是尽量别让两人见面比较好……怀着这样的想法, 白桅飞快将推车塞进了屋里。
小屋的门被轻轻关上。站在十楼窗口的阿舷利亚却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持续对外发射着阴冷的视线,直到楼下负责送人的长脖子渐渐走远, 方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过了身。
洛梦来恰好也在同一个房间, 刚做完一张诡异学院入学考试的模拟卷,正拿着书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批改对答案。听到动静略显警张地抬眼,小声道:“那个……你看到他了?”
她本来想说“那个黄毛”,但一来她和灰信风无冤无仇, 二来这个描述和本人差距实在太大, 以至于她根本说不出口,所以纠结之下, 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不过阿舷利亚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相当直白地、嫌弃地哼了一声:“是啊,看到啦。
“不过算他识相, 在门口和杆杆说了两句话,送了点新鲜食材,送完就自己走了。”
洛梦来:“哦……嗯?”
等等,自己走?
怎么走?
鸿强那边给他的水缸底下装轮椅了吗?
洛梦来眉头微皱,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不等细想,便听阿舷利亚继续道:“但不是我说,这长得是不是也太磕碜了一点?长手长脚也就算了,脖子还那么长……他是面条机里长大的吗?”
洛梦来:……
不是,这个描述?姐姐你误会得是不是有点大??
“脸怎么样我也没看清,头发长得倒是不错,黑黑密密的。”没有注意到洛梦来一脸的欲言又止,阿舷利亚自顾自继续道,“但我还是觉得不太行……”
白桅也是。想要找配偶早和她说不就好了。
她以前当邪神的那会儿遇到过好多好看的男孩子呢。都是她的祭司帮忙找的,脸好人也不错,关键人类的寿命也不长,享受完了闭眼睡个百八十年,醒来正好可以换新的。
要不怎么说有的诡异生物千方百计都要给自己搞个神明的标签呢,这祭司严选的,品质就是不一样!
阿舷利亚想到这儿,又不太开心了。洛梦来观察着她的神色,几番纠结,想想还是没把她认错人的事说出口。
长脖子形体再不佳,到底还是个人。要是换成灰信风,她可不确定阿舷利亚的评价是会更高还是更低。
毕竟初印象都直接是食材了……这听着离上桌,可实在是有些远了。
*
同一时间,白桅的小屋里。
白桅一进门手机就响了,正在接电话。推车被停在客厅里,新鲜的食材灰信风先生正两根触须搭在缸壁上,故作镇定地向外张望。
相较于对面大楼里精装修的两室一厅,白桅这房子还是显得有些潦草了。但在洛梦来持之以恒的努力以及白桅本人从善如流的配合下,好歹已经向人类住宅进化了不少,一眼望去,整整齐齐、布局合理,墙壁雪白,桌角墙边,甚至还装点着些许装饰,相当可爱。
视线扫过搁在桌角的粉色提取瓶,灰信风心情复杂地暗叹口气;再往旁边,注意到堆叠在墙角的几个大篮子,又不由微微收紧了触须。
这些篮子他是头一回见,但上面的气息他不会弄错。和白桅之前在新夏公寓里借用的监控用珍珠,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恰在此时,白桅打完电话转了回来。灰信风连忙松开触须,悄无声息地又落回水里,非常熟练地让触须以一种闲适的姿态在水中飘荡,仿佛他不是什么脑花,而是一条优雅的水母。
顺便在白桅问他近况时,相当不经意地问了一嘴墙角的那些篮子。
“哦,这些呀。”白桅有些烦恼地抱起胳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几天一直送过来,里面全是会唱歌的珍珠,烦死了。”
要说就这么搁在门口吧,每次路过都有声音,实在有点烦。想要拿去退还给那个什么鱼吧,对方又信誓旦旦表示这些都是他诚意的体现,完全没有接回去的意思。想要直接丢了吧,这种诡异生物捏出来的东西,总也不能乱扔……
最后白桅只能耐着性子,只能托像在新夏公寓时那样,一颗一颗地用自己的力量洗过,设法切断了它们与创造者之间的联系,然后自己留了一篮子给小黑仔们玩,顺便作为工具备用,另外两篮子则分别装了起来,一份打算下次去披麻村的时候分给锈娘,至于另一份……
“喏,你的。”白桅将一个打包好的盒子啪一下放在了茶几上,“走的时候记得带走哦。不会用的话和我说。如果不想用来当工具的话,直接磨成粉当补品应该也可以。”
灰信风:……
依旧维持着优雅的水母似的姿态,他相当得体地向白桅道了声谢,扭头又看了眼那些墙角的篮子,无意识地微抬了下头颅,旋即又自觉失态般地压下。
就在此时,又一股异样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某个方向飘来。灰信风顺着看过去,看到了一扇虚掩的浴室门。
心中微动,他刚要发问,白桅却忽然开口,问起他团队里那个卧底的事。
“前两天不是说,打算找专员合作把它找出来吗?”白桅好奇道,“所以找出来了吗?是谁呀?”
“……嗯。”灰信风蓦地回神,低声给白桅报了个名字,后者略显惊讶地诶了一声。
“怎么确定的?肯定没错吗?”她追问道,“那另一个呢?不是说两个人的表现都不太对劲?”
“接收此事的是梦之黾专员……就是体型巨大,外形肖似水蜘蛛的那位,你应该见过。”灰信风解释道,“她在梦境和催眠方面的能力很强,据说以前在原生世界时,还持有过相关的权柄。”
不过后来撕正神之位没撕过同期,支离破碎地跑出来,机缘巧合在诡异学院“上岸”,就这么成了学院的外勤专员。
但能力好歹还是在的,只消两次催眠加入梦,困扰灰信风很久的问题,便自然而然解决了。
至于那同样曾被严重怀疑的另一个卧底预备役……
“一样被催眠过,动机也摸清楚了。”灰信风说到这儿就忍不住叹气,“恋爱脑罢了。”
因为恋爱脑,所以反而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发现那卧底的反常的;但同时因为情报不足,一直以为那个卧底只是在偷偷贩卖自家怪谈里的道具材料和情报,以至于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不仅没有告发,反而还帮着偷偷打掩护,甚至会拿自己的工资另外去买道具和材料来帮着填补窟窿。
要是两人真就是情侣也就罢了,关键那厮还是暗恋……暗恋!被恋的那个还一点都不知道!
灰信风捋清这情况的时候差点没一脑浆喷出来。有一说一还不如两个都是二五仔呢!
鬼晓得他的生活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总是让他遇到这种扶不上墙的恋爱脑!
“啊……那还挺有爱的嘛。”完全没有在意灰信风的无语,白桅只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那那个卧底呢?打算怎么处置?”
“放置。”灰信风也平静下来,认真回答了一句。
这是那位他和那位梦之黾专员仔细商议过后做出的决定。
因为从催眠获得的情报来看,那个卧底所知的情况,其实也极其有限——正如其暗恋者所观察到的那样,那卧底主要负责的,就是根据其“上线”的需要,从仓库里时不时偷拿一些材料出去,并定期上交自己所知的一切情报。
最初出现在灰信风怪谈里的那个、因为被怪物寄生而对着人类大打出手的玩家,这事儿和那卧底其实没有关系,纯粹是灰信风运气不好;后来的伤口恶化倒确实是因为对方在水中加了东西,但那家伙实际上只是按照其“上线”的吩咐将被加工的药品拿了回来,并未直接投毒,甚至那家伙到现在都没意识到灰信风当时情况的恶化和自己有关系……
“听着好像不太聪明啊。”白桅斟酌一会儿,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可不是。”灰信风叹气,“最重要的是,那家伙对自己‘上线’的认知也极其模糊。不知道正脸、不知道名字、甚至没见过几次面。”
唯一令人有些在意的,就是在被催眠时,那个失去意识的卧底曾反反复复念叨两句话。
一句是,“我知道不对,但没办法,我是人类,人类要自己拯救人类”。
另一句是,“我很喜欢大家,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迟早是要回家的”。
意味不明。又像是另有深意。
再加上那卧底所知情报实在是不多,怎么看都像是被利用的临时工……所以最后灰信风拿了主意,请梦之黾——也就是水蜘蛛专员帮忙再次催眠,掩藏了那卧底的部分记忆,打算让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和那位“上线”接触,试着放长线钓大鱼。
“这样啊。”白桅了然地点头,回想起灰信风去新夏公寓前的严阵以待,仔细布置,又不由有些感慨,“所以你新夏公寓那一趟完全没必要嘛。早知道直接请专员来帮忙不就好了。”
“……”灰信风想起那两个空荡荡的拇指瓶,默默往下沉了几分。
跟着又听白桅问道:“那这事你急着在最近解决吗?”
“这不是我急不急的问题,得看情况吧。反正现在我已经嘱咐其他人盯着,怪谈里的库存也都做好了标记……”灰信风下意识回了句,话说一半,忽似意识到什么,脑花微抬,“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哦,只是想确定下你最近的日程。”白桅继续问道,“别的急事呢?最近有吗?”
“要说急事,那确实是没有了。”灰信风说着,躯体不由自主往缸壁上靠了靠,“到底怎么了?”
白桅琢磨了一下,终于没再卖关子。
“因为我有东西要给你。”白桅说着,起身开始将他往浴室推去,“不过根据我的估测,你要妥善使用那玩意儿的话,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磨合。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请到那么长的假——”
说话间,虚掩的浴室门被轻轻推开。
灰信风飘荡的动作一滞。
只见浴室里,是一个用木板拼成的、长两米宽一米的长方形容器。
俗称,棺材。
正帮他推着推车的白桅还在兴致勃勃地和他说,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合适吧?
灰信风:……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但如果我死了且没有被吃的话,我的躯体应该会直接化成液体,用一个瓶子装就够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对白桅说道。
说话的同时,目光却始终牢牢黏在那口“棺材”上——他当然不认为白桅是真的打算把他埋了,只是这里面泄露出的气息,让他实在有点不敢相信。
回应他的,却是白桅一击刻意的摇晃。
“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她小声咕哝着,当着灰信风的面走到那口“棺材”前,轻轻推开了上面的盖子。
沼泽般的肉色泥状物映入视野。和先前在新夏公寓看到的那种几乎一模一样。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灰信风感觉得出来——眼前的甚至比那口方缸里的要好上许多,气息更纯粹,涌动的力量也更为充沛。
……这也让他更加呆滞,好一会儿才道:“这个是,新夏公寓的那个……”
“嗯,就是那个。”白桅非常直白地点头,“我走的时候悄悄装了一些出来,又按自己的方法养了几天。”
“你不是说,有时也会想要一个身体吗?不如就用这个试试咯。虽说不一定有你打架换来的好,但基础功能应该还是全的……”
可以跑、可以跳、可以伸手触摸任何东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一直注视谁,就能一直注视谁。
虽然白桅也不知道他想去哪儿,想拿什么,想一直注视谁。但既然他想要,自己也有法子,那总要试一试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合用的话,你就不用去找同族打架了。”白桅轻快地拍了拍手掌,“这样就没那么纠结了吧。”
“……”
灰信风缓缓移开目光,定定望着她的脸,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又以更轻的声音,梦呓般道:“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设法搞来这东西的。”
“对啊,不然呢?”白桅觉得他又说了一句废话。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她自己用不上,洛梦来和黑色小人们也不需要这个。
灰信风却又不说话了,只有飘在身体下面的触须,几乎是无法自控地绞拧在一起。
——按照规定,他们是不可以拿走那个怪谈里的东西的。不论出于任何理由,任何东西都不可以。
白桅是走正规途径外派来的,再加上她那有些较真且尊重规则的性子,灰信风不相信她会不知道这条规定。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为了他。只为了他。
这个认知让灰信风几乎说不出话来,迅速分泌的多巴胺如风暴般席卷过每一个传递的神经细胞,他只觉整个人都仿佛掉进了软乎乎的美梦里。
……梦。
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关键词,灰信风绞紧的触须突然僵住。
他当然知道眼下这一切都不是梦。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比梦更脆弱的。
下一瞬,一个更刺骨的疑问,近乎本能地扎进脑海。
这一切,这样的偏爱,真的是我可以享有的吗?
真的,本该就是给我的吗?
“……”
于是,片刻后,又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那些触须又在在白桅不解的目光中缓缓松开。
跟着就见他又往缸壁上靠了靠。身体亲昵地贴在了玻璃上。
“谢谢你,我特别喜欢。”白桅听见他温声道,用的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声线,“但在接受这个礼物前,我有些事想先告诉你。”
“嗯?”白桅配合地转头,一副“你说,我在听”的耐心表情。
这反而让灰信风更加难受。即使努力控制,声线中仍不由带上了几分艰涩:
“是……关于你在实习维度的事情。
“很抱歉,之前对你撒了谎。关于那时候的状况,我其实并非完全不知情。
“我知道的确实不多。但至少我看到的那些……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往昔(一)
关于在上个实习维度的经历, 其实就在两人刚重逢不久的时候,白桅便问过灰信风。
当时灰信风给出的答复是,他那会儿正在养伤, 所以一无所知。
某种程度上, 他其实也不算说谎——白桅前往实习维度前因为要进行各类测定, 所以曾和他短暂分开过几天。也就是在那几天里, 他被一个同族找到并重伤,要不是白桅及时赶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凉了。
也因此,在实习维度的大部分时间里, 他确实是在养伤。
昏昏沉沉的、蜷缩在白桅的影子里。
中途偶尔会清醒那么几个小时, 和白桅说两句话, 因此勉强能搞清当时的状况。
无非就是白桅正常发挥, 在刚进入实习维度没多久就已经完成了考核要求的任务。后续的时间便打算自己发挥,尝试着搞一个充满爱的怪谈, 好试验一下刚做成的仿制提取瓶的效果。
不过毕竟第一次折腾这种事,既没经验也没头绪。最后不知从哪儿得到了启发, 福至心灵地打算去找一个走丢的人类小孩,自己来扮演它的“妈妈”——俗称,扮家家酒。
以上,便是灰信风陷入沉眠之前, 知道的所有。
“我的体质你是知道的。一旦进入修复型沉眠, 就没再那么容易清醒了。”望着面前白桅平静的注视,灰信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音语调, “等我再次醒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个世界都已经快要崩毁了。”
事实上,他就是被外界带来的巨大震颤给惊醒的。那震感来得太突然也太吓人, 他醒来时整个脑子都是懵的,完全搞不清状况。
迷迷糊糊间,只本能地觉得情况不妙。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询问白桅的安危,边问边习惯性地从影子里探出头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清了白桅所在的房间。
准确来说,是所在的怪谈里的房间。
怪谈的本质是变异的时空,里面什么怪东西都可能出现。更别提白桅本身并不擅长打理空间,对美的见解又很独特——所以一般情况下,白桅的房间是很难说的上“好看”的。
“凌乱”只是基础配置,用人类描述的话,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掉san”。
……可出乎灰信风的意料,眼前的房间,惊人的正常。
所有的家具都摆在合适的地方,墙角桌上,还有些像模像样的装饰——虽说有的形态令人费解,但比起白桅以前的审美,确实已经好很多了。
在墙角的玻璃柜里,甚至还放着白桅的那个自制提取瓶。粉色的结晶已经堆到了瓶颈处,距离瓶口也就没多远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房间有一股“人气”。
像是有谁曾在这里认认真真地生活过、设计过、打理过。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以主人的姿态。
这个认知让灰信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人类的小孩……都能干到这个程度了吗?
他脑子里缓缓浮上这个疑问。
相较于他的茫然和紧张,白桅的态度却是惊人的淡定。她甚至还有心情和刚刚苏醒的灰信风打招呼,问他的伤情,顺口告知这个世界好像已经快要嗝屁了的事实——从头到尾,语气都是一如既往得慢条斯理。
大地的震颤已经越来越明显。空气中时不时凭空传来塌陷的动静,也不知是真的有建筑正在崩塌,还是无形的逻辑经纬正在寸寸崩裂。
这种情况下,诡异学院那边理应已经开始组织学员撤退了。白桅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边,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只目光时不时看向门口,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灰信风隐隐觉出不对,出声催促几回,催到第三次时,才听白桅叹息似地回答一句:“可他还没回来诶……
“我答应过他的,要等他回来再见一面的。”
……谁?
灰信风心头莫名一跳,正要询问,一片此起彼伏的坍塌声中,却突兀地混进了一道钥匙转动的清脆声响——
紧跟着是开门的声音。玄关处传来了急促的呼吸。他与白桅一同回头,恰见一道破破烂烂的身影,正艰难地扶着门框朝里望,胸口剧烈起伏,双目直直望向白桅所在的位置,目光对上的刹那,却又像是被放了气的充气面条人一般,一边喘息地笑着,一边沿着门框缓缓滑倒在地,背脊在门沿上拉出一道很长的血痕。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至少以人类的标准来说,容貌相当出色。哪怕他现在面色苍白、形容狼狈,脸上还挂着不少伤口……灰信风仍不得不承认,他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好看”的。
但灰信风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那男人的目光始终都紧锁在白桅的身上,哪怕脸色都已经开始灰败,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同一时间,他听到白桅也在开口,用一种惯用的、甜美的声音对那个人说,欢迎回来。
听上去和平常说话并没有什么区别,语速也仍旧是慢慢的。
可灰信风确信自己听到了。
在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的刹那,他听到了白桅转头时的细微动静,听到了白桅略显惊喜地吸气,也听到了对方胸口出传来的莫大声响。
咚咚咚咚,是再常见不过的心跳。
……可作为早就签订契约的配偶,没有人比灰信风更清楚,白桅本身是没有心脏的。
她的本体只是一根杆子,现在的躯体只是她仿着人类的构造捏出来的;她拥有内脏,却完全不清楚它们的作用;她人类行为学学得那么烂,以至于以人型活动时总是会忘记眨眼、呼吸也时不时就自己停掉,更别提去操控那些功能复杂的脏器……
这样的白桅,为什么在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心脏突然就跳了呢?
*
“然后呢?”
安静的小屋里,不知过多久,终于响起白桅追问的声音。
或许是觉得灰信风的叙述太磨叽,她早在对方讲到“你打算给自己找个孩子”时,就已经将推车与水缸又拖回了客厅,自己也坐在了按摩沙发上,这会儿正单手托腮,一本正经地发问。
灰信风沉在水缸的角落里,声音很闷,却很清晰:“然后那个男人就昏过去了。”
白桅:“?”这么菜?
“那个世界已经要完蛋了,而且他明显刚和什么东西打过,浑身是伤。”灰信风出于道义为杜思桅辩解了一句,旋即又缩了回去,“差不多就这个时候,诡异学院的撤离通知也来了,催你赶紧去和其他人汇合离开。”
不仅是诡异学院,所有在这个世界有分部的跨维度组织都在紧急安排撤离。据说是因为这次的崩毁来得太突然了,导致大家都没什么准备——
而就在白桅带着灰信风准备上撤离班车的时候,她动作却蓦地停住了。
跟着就见她转头往后看了看,片刻后,突然又说自己还有其它打算,先不走了。
带队的导师对她的能力有所了解,非常清楚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在她跟前崩了,她也有办法自己脱身,便也没管她。
灰信风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想起那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男人、想起他缱绻的目光,以及白桅刹那间的心跳。
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复杂情绪,他问白桅,你是要回去找那个男的吗?
“嗯,算是吧。”白桅当时一边回答,还一边不住回头看,“总觉得就这样结束,有些太可惜了。”
……果然,她还打算再续前缘。
灰信风只觉自己左右脑都快裂开了。默了两秒,方强撑着开口:“好,那你去吧。”
本来还想再说一句“祝你幸福”,但实在说不出口,因此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走了”,边说还很自觉地从白桅的影子里脱离了出来。
如果这个时候她叫住我,那我包容一些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人类寿命都很短,青春更短,也蹦跶不了多久。再说,万一她相处一阵子后就不喜欢了呢?
说来荒谬,但当时的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然而白桅没有。她嫌灰信风爬得慢,还手动帮他拽了下,拽出来后整个儿塞进了旁边带队导师的怀里。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最好走远些。”她只扔下这么一句,就直接从车门跑开了。
剩下灰信风一个,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而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度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缸里,灰信风一边喃喃着,一边无法自控地用几根触须按住了前额:“我以为你救下那个男人后就和他在一起了,所以之后也没好意思再找你……只给你寄了封信。”
那封信其实也是有些试探的意思的。谁想白桅一觉醒来,直接把和实习维度相关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连带着看那封信都觉得莫名其妙,再加上灰信风的措辞太过书面,导致她根本没仔细看,更别提回信了。
灰信风没有等到回音,直接从灰信风变成灰心风,索性自己抽空打了份申请,打算离开诡异学院这个伤心的地方,到别的维度生活一阵子。
只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在选择外派的维度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维度。
对外的说法是因为觉得这里更安全更适合躲避同族,同时还能刷怪谈主等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最后的勾选时,思绪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最后想到的,却是白桅那个奇奇怪怪的自制瓶子。
虽说当时看情况,那个瓶子已经快满了……但假如白桅攒了一瓶还不够呢?假如她还需要攒更多的呢?万一她一个野心勃勃,打算攒个四五瓶,一瓶自己吃,一瓶用来装饰,剩下几瓶再拿去送人呢?
他不知道那个瓶子具体是用来提取什么的。但他知道,这瓶子需要的,必然是某种正面的情感,而且它只能在怪谈中发挥作用……
也就是说,白桅如果需要重新积攒那种粉色结晶,她最有可能选择的,就是试验保护区。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往昔(二)
从那之后的事, 就和白桅所知的差不多了。
说到这儿,灰信风心情还有点复杂。
他比白桅提早那么多时间来到这个维度,多少也是想好好干一番事业的, 万一白桅真的也来了这里, 起码重逢时自己的亮相也能好看些。
……谁能想到怪谈干得好好的, 自己突然就被人给打了。攒下的家底为了养伤差点全赔进去, 最后也确实是和白桅重逢了没错,但重逢的契机是自家员工到处违规贩卖小道具给自己赚疗养费,卖火柴卖到白桅怪谈门口了……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定下心神, 灰信风竭力压抑住语气中的酸涩, “我知道的, 就是这些了。”
“哦。”白桅颔首, “行,明白了。”
哦……哦?
灰信风忍不住抬眼:“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白桅不解地看着他, 试探地开口,“谢谢?”
“没、没别的了?”灰信风轻声道。
那我还能说什么, 我就想知道那个快满瓶子后来到底为什么空了,但你这不是也没给我答案吗……
白桅有点想这么说,然而话要出口,又自己咽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又或许是因为灰信风语气里的情绪太过复杂又深重, 深重到令人无法忽视,更无法轻视。
在这种深重的影响下, 她甚至难得揣摩起灰信风话里的心思。可惜什么也没揣出来,于是遗憾放弃,虚心求教:“你还希望我说什么?”
“……”灰信风的触须徒劳地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迟疑了好一会儿, 才听他低声道::“我不是希望你说什么。就像我说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知道你曾经关注的和不舍的,知道你的心脏曾经为那样一个人跳动过。
那一刻隐秘的心动,是被白桅遗忘的过去,更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他不知道白桅什么时候会想起这件事,更不知道在她想起后,她会如何选择,会去哪里,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本以为隐瞒至少能给他换来一阵安心的日子。毕竟那个实习维度已经没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随着它灰飞烟灭;可谁能想到那个叫杜思桅的也来了这个世界呢?还是带着记忆和执着来的。
当曾唤起心动的正主出现,自己所有获得的偏爱便都像是偷的。灰信风从来不敢说,但在拿到那朵血染玫瑰的那一刻也好,在知道白桅为自己偷运材料的那一刻也好,自己的心中除了欣喜,更多的却是忐忑与愧疚。
就好像所有的礼物上都被贴着一个看不见的保质期,你不知道它们究竟指向那一个时间点,但你知道,它们迟早有一天会到来。
灰信风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忍受那种忐忑与愧疚,然而他现在发现,自己其实办不到。
所以他选择自己手动填上那些保质期,选择让悬在头顶的剑落下,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
灰信风仿佛自我肯定般在心里重复一遍,却听白桅再次开口:“我不是问这个哦。”
她轻轻拨开按在肩上的沙发按摩手,身体微微前倾:“我的意思是,当你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你在期待着什么呢?
“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
“……”
什么叫我在担心什么?
灰信风很想这么说,但话语却像石头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是白桅,他了解情绪也擅长拆解情绪。所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白桅其实问对了。
故作豁达的背后堆积如山的不安,主动让剑落下的本质,是他太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的、能够结束一切不安的答案。
他漂浮,又沉下,良久才道:“我担心……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之后也会想起来。”
然后你会意识到,你其实心有所属,你的目光和关注,根本就不该落在我身上。
然后你会抛下我。就像当时在那个维度,你毫不犹豫地转头走向另一个方向一样。你会去追寻你想要的,而我追不上,也没资格追去。你或许会和那个真正让你心动的人创造更美好的故事,而我拥有的,不过是一份脆弱的配偶契约和一朵血染的玫瑰花。
哦对,现在还多了一缸泥。也不知道用完了能不能密封保存……灰信风很有些沮丧地想到。
毕竟白桅送他的东西说多不多,如果可以,他还是想都好好保存起来的。
思及此处,灰信风身体忍不住又往下更沉几分。细密的泡泡咕嘟嘟地冒上来,像是有什么正在水中消融分解。
看得白桅一阵莫名。片刻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真的,她从以前开始就觉得灰信风的想法一直弯弯绕绕的,绕到她有时都恨不得直接把他大脑皮层熨平了。
像这回也是。虽然他叽里咕噜得很认真,但她真的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而且……
“或许就像你说的,我曾经为其他人心动过吧。”她注视着沉在缸底的生物,突然站起了身,不等灰信风反应过来,面庞已经贴到了缸边。
隔着透明的玻璃,灰信风可以清楚看见她那比玻璃更干净的双眼,也清晰听见她的声音:
“可是灰信风,我一直记得的人是你。
“现在认真看着的,也是你哦。”
……
像是被某个无形的锤子重击,灰信风怔怔地抬头回望。
辨不清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却分明听见了体内情绪囊再次充满的声音。
*
正纠结于个人情感问题的怪物们并不知道,人类的如死论坛里,此刻正呈现着别样的热闹。
只不过这回他们讨论的重点不再是某个具体的怪谈,而是关于整个怪谈游戏的机制。
就在几天前,论坛的怪谈公示区突然更新了一条公告,通知全体玩家游戏的进入方式将迎来重大改革,随机匹配将成为玩家进入怪谈的唯一方式——
相应的,玩家进入匹配的流程也有了略微修改。原本玩家们只有在耗到死线时才会被强制塞进怪谈,现在则给了玩家一定的主动权,可随时主动申请进入怪谈……
但不管怎样,对于依赖组队和提前做攻略的玩家来说,这样的改动,无异于变相提高了整个游戏的难度。
短短几天的时间,这一变动带来的冲击便已初步展现。论坛内抱怨改版和辱骂策划的帖子不绝于耳,以几个版主为首的攻略组不得不紧急又出了好几版怪谈通用攻略和类型套路总结,好尽量帮玩家们提高通关率,一些社团甚至因此出现了不小的人员变动——
毕竟对相当一部分玩家而言,加入社团,甚至与他人交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在组队时抱上靠谱的大腿;现在组队已经成了奢望,有些人际关系自然也没必要继续维系了。
有些玩家干脆将这一变动和之前很流行的的“有爱系列阴谋论”以及“怪谈boss放狠话事件”联系到了一起,认为这是怪谈游戏进一步增加难度的标志……
有人甚至信誓旦旦,以这次的变化为论据,反向论证起“有爱之家阴谋论”的真实性——事实摆在眼前,这次声音尤其浩大,哪怕版主及时下场管理,依旧没能完全控制住风向。
……然而今天论坛的热闹,却与这些讨论无关。
当然,也不是完全无关。因为它一来仍然涉及这次改版后的新机制,二来也确实和“有爱之家”依旧扯上了一些联系……
简单来说就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科研精神爆棚的玩家在努力研究能否通过一些手段,来尽量控制被匹配到的怪谈的难度和类型——就目前而言,也确实小有成就。
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有玩家发现,随机匹配到的怪谈往往和本人在现实中的职业、状态以及所处环境有一定关联;此外,某些绑定道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组队的效果,只是这种道具往往比较难拿,而且有概率失败。
而就在昨晚,又有几个玩家,试验出了另一个能够前往指定怪谈的方法——
俗称,祈祷。
拿着“有爱之家”出品的奖券或是小纸条祈祷。
而且必须是在正式进入匹配之前就开始祈祷。祈祷时要尽量明确自己想去怪谈的名字,最好能再附上相应的类型和主题……
【亲测有效!成功率百分之百!我同社团另一个妹子也试了,成功进本!】
【确实,目前试下来只有这个是有效的。前提时用的时候一定要提前确认目标怪谈的开放时间。我昨天就是,特别想去知行中学,结果被稀里糊涂送去了明光职高,混出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知行根本没开……】
【加一加一,我也试了!真的有用!而且这种用法是不会消耗道具的,真的神器啊啊啊!】
【……虽然但是,没有纸条。回帖拿到的祝福有用吗?】
【……虽然但是,没有纸条。我自己手写一张有用吗?】
【……虽然但是,没有纸条。我现在求人出货有用吗?】
【……虽然但是,我有纸条。但是不小心进过洗衣机了,现在只剩一团屑……有用吗?】
【?靠,楼上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披麻村都过去多久了,你不会一直把那团纸给留着吧?】
【回楼上,留着的。一直没舍得扔[允悲]不过用来挡灾似乎没用,我后面在其它怪谈死了三四次都没见它生效,所以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用来祈祷[点烟]】
【心疼楼上。总之试试吧。万一上面还残留着什么余力呢?】
【绷不住了,所以有爱之家什么时候再开啊,知行中学也行啊!好后悔我之前因为觉得恶心就没坚持刷TAT】
【乐观点,你要想,说不定你当时哪怕坚持下去了也刷不到呢?】
【现在知行也不好进了啊……我还是期待一下论坛祝福的威力吧。】
【加一!从今天起我将积极走遍每个在凌晨问爱的帖子!】
【不是,只有我一个觉得有点怪吗?怪谈游戏突然改革加大难度,偏偏这时候只有出自有爱之家的道具能够破局……这会不会有些太巧了?】
【巧啥啊,不巧啊。按某些人的说法,他晚上失眠睡不着都是因为有爱之家呢,何况这么凑巧的事呢?一切肯定都是有爱之家的阴谋啦~】
【懂了,这一切都是有爱之家为了推销它们家道具而做的局!朋友们,我们都被怪谈做局了!】
【笑得,创造需求外加饥饿营销是吧?有爱之家真的好会哦,它们家产品经理一定特别通人性吧?】
【什么PM,放尊重点!人家那叫boss!】
【有一说一,如果这一切真是有爱之家做的局……那我只能说,这个boss是真的牛,太懂人了!】
【呃,但能说吗?我总觉得这个思路好像哪里不太对。
【好像现在论坛流行的思路就是,是有爱之家主导了一切糟糕的变化……
【但假如,事实并非如此呢?】
……
作为已经被剥夺玩家权限的人类,王立此刻早已看不了论坛了。
也幸亏已经看不到。
如果他能看到此时此刻那些讨论的话,他的脸色必定会比现在更加难看。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的手里还持有不止一张写着“祝您平安”的纸条,也曾不止一次尝试过再次进入怪谈——然而结果显而易见,他哪个怪谈都进不去,更别提靠着纸片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了。
不得不说,这让他有些焦灼。尤其是在发现同样成为“新夏公寓”怪谈代理人的其他同伴都在无声无息地消失之后,这种焦灼更是逐渐攀至顶峰。
也正是因为焦灼,他最终选择来到了这里。
定下心神,王立裹紧身上的卫衣,充满警惕地再次抬头。
他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邀请到这里的。一栋被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办公楼,甚至连一个看管的人员都没有;明明不是怪谈,给他的感觉却比怪谈更阴冷。
他的面前,是一扇虚掩的红色房门。像是察觉到他的到来,房门后面传出笃笃的动静,跟着是一个淡淡的、女性的声音。
“是王先生吗?到了就进来吧。
“我是不介意等待的,但王先生你,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不是吗?”
第100章 第 100 章 你的守护神撤回了一个……
用力做了个深呼吸, 王立没有迟疑,推门而入。
门后是看上去像是一间会客室,出乎意料得宽敞与干净。
房间的最中间是一个很老派的木制长方形茶几, 茶几的后面, 则是配套的老式木制沙发。
沙发上是一个女人, 穿着红衣, 盘着头发,相貌看上去很端正,却莫名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正低头理着一副纸牌, 所有的牌都是背面向上, 尽是王立没有见过的花纹。
“坐。”女子没有抬头, 只随口招呼一句。王立转头看看空荡荡的周围, 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没有任何椅子。是让他坐哪儿?
另一边,那女子终于理好了桌上的牌, 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闹了个乌龙。好笑地掩了下嘴, 跟着又冲王立点了点头:“抱歉,这地方很久没客人来了。我都忘了这里没有椅子。
“不介意的话,请稍等一下?我可以叫人帮你去搬。”
“……算了。”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王立也实在没有废话的心思, 咽了口唾沫, 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你就是给我发消息的那个人?”
“没错。”相比起他的紧绷, 那坐在茶几后面的女子显是要放松许多,也没起身,只坐在原地, 落落大方地冲着王立微一颔首,“你好,我是蕊秧。你也可以叫我惢秝。”
索丽。还挺洋气。
王立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有外文名,迟疑了一下开口:
“你说,可以帮我活下去,是吗?”
“纠正一下。不是帮你活下去。”那女子却淡淡道,缓缓向后一看,两手优雅地交叠在膝盖上,“是帮你躲避它们的追杀。”
王立皱眉:“它们?”
“怪谈。诡异。或是游戏主办方。我不知你习惯如何称呼,但我想你懂我的意思。”女子抬头,“怎么,你该不会以为你那些朋友的死,真的都是意外吧?”
王立闻言,不由一震。
不得不说,这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自从上一回“新夏公寓”怪谈结束后,一切明显是不一样了——他也好,同为怪谈代理人的其他人也好,都莫名其妙失去了登录如死论坛的权限,和其他玩家之间虽说还能以其他方式交流,但能表达的内容也明显受限,时常会出现发送内容无端变成乱码,又或是聊到关键之处突然断网之类的情况。
要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就从上周起,突然就开始死人了。
最开始死的是龙岩,据说是去找老朱的时候被高空坠物砸死了,跟着就是老朱,因为犯病死在了自己家里,最后还是通过他家人发的朋友圈才看到了讣告。
跟着是江铭,再是其他人……所有人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死去,死到现在,竟只剩下他一个。
更糟糕的是,除了他之外,其他的玩家,竟像是全都不知道这事——他曾经不止一次设法试探过,那些玩家的脑袋竟像是被什么力量改造过一般,完全不记得龙岩他们了!
……这种情况,要说是意外,要说是没有任何诡异力量介入,谁敢信?谁能信?!
他呼吸略微急促起来:“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女子好笑地偏了偏头:“我说了呀,我是蕊秧。能帮你的人。”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就恕我无可奉告了,至少现在不行。”
王立不解:“现在?”
女子浅淡一笑,却没直接回应王立的疑惑,而是反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帮你吗?”
语毕,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道苍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穿墙而出,枯枝般的手缓缓向前,轻轻搭上王立的肩膀。
刺骨的凉意几乎是瞬间穿透皮肉,王立本能地惊喘一声,侧身躲避,在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更是立刻变了脸色——
只见那身影双脚悬空、形容枯槁、身上的白色长裙静静飘荡着,脸色却比那条裙子还白,整个人瞧着就像是没上色的草稿,偏偏两肩处又晕着再明显不过的血迹,红得扎眼,触目惊心……
王立胸口剧烈起伏,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旁边却又传来女子的一声轻笑: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玩家,你看着可真不稳重。别担心,她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又是一个响指,那道惨白身影再次退回墙后,王立这才重重呼出口气,旋即难以置信地转头。
“你养鬼?”他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茶几后的女子却只悠然地摇了摇头:“真没礼貌。谁告诉你她是鬼了?
“她是人,和你一样的人。只是出于某些原因,她现在只能以这样的状态活着。”
“……”活着?
王立猛然睁大双眼,先前女子说过的话再次涌入脑海,呼吸不由一滞。
“你说的帮我躲避追杀,难不成就是把我也变成这种、这种……”
他一时哽住,不知该如何描述。对面的女子却再次莞尔。
“虽然不够稳重,但你的脑子倒是不错。”她赞赏地点头,慢慢坐直身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王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变成这样,还能算是活着吗?”
“这个就要看你对活着的定义了。”女子幽幽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只要时机成熟,你就可以重头再来、重新做人,顺利回归过去的生活。”
王立皱眉:“什么时机?”
女子语气笃定:“那些怪谈消失的时机。”
……又是一句奇奇怪怪的话。王立琢磨了一下,却渐渐明白了什么。
他定下心神,闭了闭眼。再次开口时,神情明显已经镇定许多:“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女子眼中赞赏的意味更浓了,“简单来说就是,我愿意为你提供庇护,让你摆脱那些诡异力量的追杀,不至于真正的死亡。只是作为交换,我希望你在变成活灵后,能小小地发挥一下你新状态的特长,比如伪装成鬼魂什么的……混进某个怪谈里去。”
“顺便替我办一些事。”
她说得轻巧。王立听着却再度色变,刚刚才勉强稳下的情绪转眼又乱成一团:“你让我进怪谈?!你都说了它们要杀我——”
“放心,不是所有的诡异存在都认识你的,它们可没有通缉令。”女子却道,“再说,我有的是法子帮你伪装。”
“你进去之后,只要乖乖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句保证一出,成功让王立又一次冷静下来。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却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想对付那些怪谈?这太离谱了……”
“离不离谱,不是你一个被淘汰的玩家有资格评价的。我既然敢找你来,自然有我的底气。”女子只略显冷淡地瞟他一眼。
“换个角度来说,某股来自怪谈的诡异力量正在追杀你。而我的目标,又恰好是那些怪谈。这样算下来,我们的利益本就是一致的,不是吗?
“况且,既能保住性命,又能顺理成章地领用怪物的身份,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怪谈游戏里肆意屠戮、尽情享受杀人的快感……这对你来说,不是双倍的得偿所愿吗?”
她说到这儿,意有所指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也略微放缓。
“……”王立搓脸的动作蓦地一顿,透过指缝看她一眼,眼睛几不可查地转了几转。
又过一会儿,方见他下定决心般地深吸口气,放下双手。
“我需要考虑。”他认真看向坐在茶几后面的女人。
“请便。”女子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态度,好整以暇地冲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期待你的答复。”
“……谢谢。”王立略一犹疑,还是说了一句,又强调般地补上一句,“那如果我确定了——”
“我一直都在这儿,想好了随时来就是。”女子淡然,“前提是,你能活到来找我的时候。”
这句话成功让王立脸色又白了几分。用力扯了扯身上的帽衫,他没再说话,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这栋楼是一个废弃景区的附属大楼,因为荒废,楼内的电梯也早已不能使用。他只能和来时一样,沿着楼梯一层层地往下走去。
一开始还只是快步行走,过了两层楼后,却几乎是跑了起来,跑得头都不敢回。
赶紧逃——绝对要赶紧逃!
他咬牙切齿地想到,当他傻的吗!
什么双赢合作,分明只是趁火打劫罢了!又是伪装鬼魂又是混进怪谈的,谁知道其中有多少风险,空头支票更是开得不明所以——等到怪谈消失他才能恢复正常生活?鬼知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奇奇怪怪的女人,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不过她方才的话倒是给了他另一个思路:
听她的意思,她明显和那些怪谈是站在对立面的。类似这种将活灵伪装鬼魂送进怪谈的操作,或许以前也曾有过。那如果他能设法将这个消息告诉那些追杀自己的诡异,说不定反而能换得一个活命的机会……
仔细想想,没准儿还真的可行。
王立的眼神微微亮起,脚步越发加快。
偏在此时,脚腕上像是被什么用力扯了一下,他整个人一时不稳,竟是直接就这么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好险他平衡感不错,又及时抓住了扶手,总算没出什么事。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却又瞬间如堕冰窟。
——只见楼梯的台阶上,赫然是一只手。
一只从下方穿出来的,骨肉分离的手。
那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虚虚地向内蜷着。片刻后,却在王立骇然的目光下,再次动了起来——
只见它调转方向,用力抠住地面,藏在楼梯里的手腕开始缓缓上抬,露出同样肌肉腐烂的胳膊。
那楼梯下面藏着什么东西。而它现在,正在慢慢往外爬。
终于意识到这点,王立脸色立时一片惨白。用力咽回卡在喉咙里的尖叫,他不及细想,转头就跑,没跑几步,却又听“咚”一声响。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突兀地掉在他的跟前。
那是一具人类的躯体。不知道从哪儿掉下来的,几乎摔成一滩烂肉。
下一瞬,又在他悚然的目光中,摇摇晃晃地爬起,迅速支起被摔到扭曲的四肢,歪着脑袋朝他迅速扑来——
这一回,王立终究是没能再控制住。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响彻整栋大楼。
顶楼的办公室内,那女子却依旧安静地坐在木制沙发上,低头百无聊赖地玩着茶几上的纸牌。
一张纸牌被轻轻翻过来。上面画着的却不是牌面,而是一圈诡异的符文,符文的中间,正端端正正地写着王立的名字。
“愚蠢的合作者固然让人不快,但相比起来,我还是更讨厌自作聪明的蠢人。”
她自言自语般喃喃着,伸手在纸牌上轻轻一抚。原本笔画清晰的“王立”二字,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浅淡模糊起来。
随着名字的消逝,楼下传来的惨叫声也渐渐小了。女子毫不意外地冷嗤一声,正要将那张纸牌丢到一旁,却听楼下又是一声怪响——
本已变得半浅的名字,竟突然又变回来了。
女子:“……?”
居然没有死?
是运气好吗?
女子困惑地皱了皱眉,再次摸了摸那张纸牌。
牌上的名字飞快变浅。浅了没多久,却又深了回来。
变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看上去就像是纸牌上那俩字自己闪了一下似的。
……所以是还没死?
望着纸牌上清晰可见的“王立”二字,女子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想不明白,只能再次催动纸牌上的符文。大楼里的诡异力量随着催动不住翻涌,跟着就见王立的名字开始反复闪烁——看上去就好像是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这男人属信号灯的吗,这么能闪?
女人脸色微变,面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破裂。
正要发作,却见那名字再次闪烁一下——这回却是彻底暗了下去。
似乎好像终于是死了。
女人抿了抿唇。明明是意料中的事,不知为什么,却莫名有种输了的感觉。
按说人死了,她其实也不用再管,这栋楼里自有能消化尸身的存在。然而想起方才那名字古怪的反复闪烁,她还是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轻飘飘地沿着楼梯一路向下,没过多久,就找到了王立的尸身。
他就倒在大楼的出口处,浑身是血,双目圆睁,距离外面就一步之遥。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纸片,四周还散落着不少,捡起一看,全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便签纸,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痕迹。
但若仔细感应,却还是能感觉出来的。所有的纸片上都还残留着些许微弱的气息。
……所以刚才,他就是靠这些,扛过了那么多次死劫吗?
这些又是什么?也是来自那些诡异的“道具”?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只是薄薄一张纸片,居然霸道成这样……
女子不安地蹙眉,又去看王立手里紧紧抓着的那张。
同样是再普通不过的便签纸,不同的是,这回的纸片上面有字。
“‘致用力活着、人模人样的你’……”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便签上的字,片刻后,恍然大悟地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所以只有这张纸片才没有生效啊。
她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随手将那纸又扔回了王立的尸体上。
“真有意思,人模人样……
“一个早就该死的东西,一个屠杀同族的玩意儿,到底算不算人模人样,看来你自己心里是真没点数啊。”
她说着,打了个响指叫来几抹扭曲的影子,任由它们原地“处理”起尸体,自己则沿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了回去,脑子里仍盘旋着方才在那纸片上看到的最后几个字。
有爱之家。她在心里默默重复道。
最后那张纸上的落款写得清清楚楚。创造出这些道具的,正是“有爱之家”。